第五章 近在咫尺的兇手

01

九月十二日,晚上六點三十二分,祥馨苑小區。

夏末的傍晚,天色將黑未黑。羅飛來到一幢居民樓前,他看了看樓體側面的銘牌:十二幢。

沒錯,就是這裡了。

目的地是三單元406。羅飛並沒有急著上樓,他走向了不遠處的一塊空地。這裡是整個小區的中心位置,也是居民們的活動廣場。

祥馨苑是一片拆遷安置小區,這裡的住戶大部分都是原東郊方湖村的村民,彼此間知根知底。當羅飛這個外人進入廣場之後,立刻就引起了幾個好事者的關注。他們紛紛把視線聚焦過來,開始揣摩這個不速之客的來意。

羅飛倒不介意,他停下腳步,目光來回轉了兩圈,似乎想找人聊幾句。這時已有人主動問道:「你找誰呀?」說話者是個六十歲上下的女人,她正坐在花圃邊的一張長條石凳上,優哉遊哉地休息納涼。

羅飛走過去坐在長凳的另一端,打了個招呼道:「大媽,您在這小區裡住了有年頭了吧?」

「那可不,」大媽盯著羅飛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透出身為主人的自豪感,然後她又用警惕的口吻問道,「你不是小區裡的吧?」

羅飛掏出警官證遞到大媽面前,介紹自己說:「我叫羅飛,是個警察。」

「警察?」大媽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咱們小區出啥事了?」

「您別緊張,沒啥事。」羅飛笑了笑,問道,「大媽您怎麼稱呼?」

「我姓王。」

「哦,王大媽……」羅飛的目光看向廣場左前方的那幢樓宇,「我過來呢,是想了解以前的一件事。就在這個小區裡發生的,很久以前了。」

「什麼事啊,你問吧。」王大媽挺著腰板,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只要是這個小區裡的事,我肯定記得。你別看我年紀大了,腦子可好著呢!」

羅飛抬起手來指了指:「十六年前,就在前面那幢樓裡……」

「十二幢?」大媽的臉色驀然一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要說的是那兩個孩子?」

「是啊,那兩個孩子……」說到「孩子」這兩個字,羅飛喟然一嘆,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怎麼又說起這事了呢?太慘了,太慘了啊。」大媽搖著頭連連感慨,似乎並不願意回憶那段往事。

「確實是慘。」羅飛沉默了片刻,轉過臉來問道,「您見過那兩個孩子嗎?」

王大媽默嘆道:「見過的。」

羅飛點點頭,他開啟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從裡面翻出了一張照片:「您看看,這孩子就是老大吧?」

王大媽把照片接在手裡,湊著路燈端詳。照片上是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大約三四歲的樣子。看了一會兒之後,王大媽猶猶豫豫地說道:「有點像,但是也說不準啊。一個是時間太久了,第二個呢,照片上這個小姑娘清清爽爽的,我看到那孩子的時候,根本沒個人樣啊。所以真是不太好認。」

「沒個人樣?」羅飛猜測道,「是那孩子最後被救出來的時候嗎?」

王大媽搖搖頭:「那次我可沒看到,我說的是之前一次。」

「之前還有一次?」這事在羅飛的瞭解之外。

「是啊。之前這倆孩子就被關過一次了。那次是老大自己把房門開啟跑了出來,就在小區裡瞎溜達。多好一個小姑娘,穿得像個乞丐。那會兒天氣還涼,我們都穿毛衣呢,小姑娘就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棉毛褲,褲子上糊滿了屎啊尿的,頭髮也亂得不得了。」王大媽描述一番之後,又道,「我們看著可憐啊,都湊過去問:‘喲,這誰家孩子呀?怎麼沒人管呢?’小姑娘說媽媽不在家,然後只喊肚子餓。大夥就把她領到保安那裡,又買來幾個肉包子給她吃。那狼吞虎嚥的呀,就像一輩子都沒吃過飽飯。」

羅飛皺起眉頭問道:「那次被關了幾天?」

「聽說有兩三天吧,再長孩子就頂不住了。」

羅飛「嗯」了一聲,又問:「後來呢?」

王大媽說:「後來十二幢的鄧姐到了保安室,認出這孩子和她住一個單元的,樓上樓下。鄧姐說那家應該還有一個小的呢。大家一聽就慌了,趕緊去了十二幢。結果發現門鎖著呢,老大出門的時候順手給關上的。於是又打電話報警,警察帶了鎖匠把門開啟。我們進屋一看,果然還有一個小寶寶,臉朝下趴在馬桶上,一動不動的,渾身都是屎尿。開始還以為孩子死了,但是一喊,小傢伙倒抬頭看了一眼。鄧姐趕緊回家衝了碗奶粉端過來。小寶寶一聞到奶香,嘴巴一拱一拱地要喝。等一碗奶喝完,才開始哇哇哇地大哭。大夥這才鬆了口氣,知道這孩子算是救過來了。」

「那次你見到孩子媽媽了嗎?」

「沒有,後來警察把兩個孩子帶到醫院治療,我就沒跟著了。聽說那天晚上孩子媽媽也去了醫院,但我沒見著。」王大媽頓了頓,又道,「其實我還挺想見見那個女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媽,能把自己孩子禍害成那樣。可惜啊,我從來沒在小區裡遇到過她,只是後來在電視裡看過。」

羅飛本來還想和王大媽聊聊這個女人的事,一聽這話知道是沒戲了。於是他換了個目標問道:「你剛才說到的那個鄧姐,她還在這裡住嗎?」

「在啊,你想跟她聊呀?」王大媽「嘿」地一樂,「你都不用找她,我告訴你,七點半之前,她準上廣場這來。」

「哦,你這麼有把握?」

「當然了。每天晚上一幫老姐妹都在這跳廣場舞,鄧姐可痴迷了,那絕對是風雨無阻!」

王大媽說得沒錯,七點鐘一過,各路大媽開始陸續往廣場這邊集合,羅飛想找的「鄧姐」亦在其中。

鄧姐今年六十五了,身形微胖,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個熱心人。得知羅飛的身份之後,她非常痛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請求。兩人便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開聊。

「沒錯,那家人就住在我樓上,這事的前前後後,我最瞭解了。唉,用老一輩的話來講,那真是作孽啊!」不管誰回憶起那段往事,都會伴隨著一聲重重的嘆息。

羅飛直接切入正題:「所以對那家的男主人,你應該也很熟悉吧?」

「熟悉啊。以前都是一個村的嘛,大名叫李軍,我們都喊他小軍子。」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孩子本質不壞,就是結交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朋友,可惜了。」

「具體說說,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

「就是社會上的那些混混唄。小軍子從小學習不靈,初中沒念完就去汽車修理廠當學徒,從那時候開始慢慢和社會上的人混在了一起。後來跟這些人一塊兒出去偷東西,被抓住關了一年的監獄。」

「那時候你們還沒搬到這個小區來吧?」

「沒有,那會兒還在村裡呢。拆遷安置是小軍子出獄之後的事了。當時他們家分了兩套房,不過轉手就賣了一套。因為他爸爸當時得了癌症嘛,要治病,另外房子裝修什麼的也得花錢。」

「癌症?那不容易治好吧。」

「就是沒治好嘛。他們家也不知道是風水不順啊還是怎麼地,小軍子的爸媽都得了癌症,撐了一兩年,錢也花了,人也沒救過來。落得小軍子孤身一人的。因為他蹲過監獄,街坊鄰居的也不愛搭理他,你想他整天這麼孤單,心情能好嗎?於是又和那些社會上的朋友混在一起。不光偷東西,還吸毒。唉,毒品這東西咱都知道,不能碰的啊,碰了一輩子就毀了。」鄧姐一邊說一邊搖頭,頗有痛惜之意。

李軍的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羅飛開始轉換角度:「說說那個女人吧,她叫秦燕對吧。她和李軍是怎麼認識的?」

「也是在外面認識的,具體過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這麼帶回來了。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冬天,衣服穿得挺厚的,但那個肚子向外挺著,一看就知道懷著孩子呢。兩個人也沒辦什麼手續,一塊過日子唄。現在的年輕人嘛,也不講究這些。來年夏天,孩子生出來了,是個小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小軍子給起了個名字,叫李夢楠。看他那歡喜勁兒,就跟親生的一樣。」

羅飛打斷問道:「怎麼,這孩子不是親生的?」

「不是啊,他倆認識的時候,秦燕已經懷著啦。」

「那這孩子是誰的啊?」

鄧姐非常麻溜地說了三個字:「不知道。」從她的語氣判斷,她並不是說自己不知道,而是表達「沒人知道」的意思。

羅飛「啊」了一聲,對這樣的回答頗感詫異。

鄧姐解釋道:「秦燕以前在歌廳上班的,和不少男人有過關係。後來肚子大了上不了班,這才跟小軍子回家。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事你聽誰說的?」

「小軍子自己說的啊。」鄧姐知道羅飛有些將信將疑,語氣便愈發確鑿起來,「這事肯定錯不了!你想想,一個大男人,無緣無故地誰會給自己扣這麼大個綠帽子。」

如果是李軍自己說的,還真是錯不了。羅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也算見多識廣的人了,對於這樣的生存狀態還是難免感慨。然後他又問道:「後來那個老二,應該是李軍親生的吧?」

「還能個個都不是親生的呀?」鄧姐白了羅飛一眼,似乎在說:你也太狠了吧。

羅飛自嘲般笑了笑。卻聽鄧姐又繼續說道:「小軍子心善,喜歡孩子。不過老大不是他自己生的,他還是有點不甘心,所以隔了兩年,又要了個小二子。這次還是女孩,長得比老大還好看呢。名字還是小軍子給起的,叫李夢嬌。」

「家裡有了兩個孩子,他們怎麼養活呀?」

「小軍子在外面當保安,當時一個月千把塊的工資,就這麼緊巴巴地過著吧。好在還有個房子,勉強能撐下去。」

「秦燕不去上班嗎?」

「唉!」鄧姐重重嘆了口氣,用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反問道,「她能幹什麼呀?都兩個娃的媽了,總不能還去歌廳當小姐吧?」

「也是啊,既然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還不如在家把孩子照顧好。」

鄧姐卻愈發搖頭:「你還指望她照顧孩子?她要是能照顧孩子,後來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

「那孩子誰來照顧呢?」

「小軍子啊,又當爹又當媽的。不光要去單位上班,回來還要給娘仨做飯。」鄧姐略一停頓,又用下論斷的口吻說道,「如果沒有他撐著,這個家早就毀了。」

羅飛默默嘆息。其實早在十六年前,現實便已用最殘酷的方式印證了鄧姐的判斷。

當年一家人的生活在李軍的維持下勉力支撐,但隨後發生的一件事打破了這份脆弱的平衡。

大約在李夢嬌出生的兩個月前,李軍的一個朋友帶了另外一個人來李軍家借住,他們連續三天在李軍家吸食毒品。

後來這兩人吸毒後在酒吧裡鬧事,被警察給抓了。兩人供出是在李軍家吸的毒。於是警察上門來帶走了李軍。由於秦燕正處於臨盆待產的狀態,李軍隨後被取保候審。

回到家裡以後,李軍還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沒想到一年之後,他卻突然收到了法院的傳喚。事情確實也不大,可以通過繳納罰金判拘役或者管制,但李軍沒有錢。最終法院當庭判了他六個月有期徒刑,罪名是容留他人吸毒。

羅飛來之前已經查閱了相關案卷,對李軍入獄的過程就不再追問。他所關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講講李軍入獄之後的事吧。」羅飛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我剛剛聽說,李夢楠曾經有一天自己從屋子裡跑出來過?」

「是啊,那次如果沒跑出來,兩個孩子怕是早就死了。」

「這種事既然已經發生過一次了,怎麼還能發生第二次呢?」

「唉,有什麼辦法呢?當爹的去坐牢,當媽的對孩子不管不顧,能不發生嗎?」鄧姐的話語中透出無可奈何的語氣。

羅飛搖了搖頭,其實他想問你們怎麼不幫幫這倆孩子呢?不過這話似乎有點質問的意思,他得想法找個較為溫和的措辭。

鄧姐看出了羅飛的心思,主動開口道:「其實我也幫過她們的。」

「哦?」羅飛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鄧姐道:「第一次出事之後,我主動找過秦燕,我建議她下次出去的時候不要把門鎖住,這樣我們鄰居也可以幫著照看照看孩子。結果秦燕說乾脆我留一把鑰匙給你吧。我想想也行,就從她那兒拿了一把鑰匙。下午秦燕要出去,走的時候對我說:‘我出去一下,晚上六點前回來。’到了五點多我端了碗飯想送給孩子吃,用鑰匙開門一看,秦燕已經回來了。我當時還挺欣慰的,心想這總算有點當媽的樣子了。可是好景不長啊。第二次她出門的時候,也是說一會兒就回來的,結果好幾天都沒回來。那幾天我天天給孩子送飯,累點倒沒什麼,只是心裡的壓力太大了,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羅飛點點頭表示理解。

秦燕這一走,等於把照顧孩子的責任全都甩給了對方。兩個孩子那麼小,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鄧姐確實承受不起。

「所以你後來也沒堅持下去吧?」

「是啊,等秦燕回來以後,我就把鑰匙還給她了。這孩子我不是不想管,真的是管不起啊。」

羅飛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十二幢,想象著曾經發生在那裡的悲慘場景。對於那兩個孩子來說,最大的不幸就是攤上了一對不靠譜的爹媽。而外人再怎麼努力,也難以改變她們的悽慘人生。

片刻之後,羅飛再次開口,他把最重要的問題留在了最後:「你知道黑娃嗎?」

「黑娃?」鄧姐怔了一下,並沒有立刻想起答案。

「對。我聽說李夢楠很害怕黑娃,但我不知道黑娃是什麼。」

「哦——」鄧姐拖了個長音,「我想起來了!黑娃呀,是他們家養的那條小黑狗!」

02

二十年前的老樓了,樓道里的照明燈好些已亮不起來。好在樓外有亮光從換氣窗裡透進來,狹窄的樓道還不至於黑暗一片。

潮溼的空氣,黴味直刺鼻腔。羅飛忽然覺得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他凝眉略略想了一會兒,便明白這感覺從何而來——前幾天去拜訪陸風平的時候,那傢伙的住所也是這般老舊破敗的環境。

一個經濟上並不拮据的人,為什麼要選擇如此逼仄的居所呢?

應該是那住所裡有些令人無法捨棄的東西吧?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已來到四樓。羅飛在左手邊停下。

面前是一道鐵質的入戶門。門上的油漆早已斑駁,門楣上的銘牌也落滿了灰塵,不過還能依稀辨出「406」三個數字。

就是這扇門,曾經把屋裡屋外隔絕成兩個世界。區區十釐米的距離,卻橫跨生死。

羅飛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試圖去捕捉某種遊蕩在過去與現實之間的情緒。片刻之後,他抬起右手,在門板上拍了兩下。

屋中有人應答:「來了。」聽聲音那人應該就在不遠處。果然,屋門很快就被開啟,一個男子出現在門後,他看到羅飛先是一愣,隨後又微笑道:「喲,你怎麼來了?」

這人正是楊興春。

羅飛也報以淡淡一笑,卻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楊興春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把身體往側後方讓了讓,招呼羅飛道:「進來坐吧。」

羅飛走進屋內。

這是一套老式格局的兩居室,進了門就是客廳。屋裡的裝修和傢俱都是很老式的風格,一種多年的陳舊感撲面而來。

客廳東首和廚房相連,貼牆處靠著一張四人飯桌。飯桌上擺了三個碗碟:一盤炒土豆絲,一大碗湯,還有一小碗米飯。

羅飛轉過頭來寒暄:「正吃飯呢?」

「是啊。」楊興春關了門,接著話頭反問,「你吃了麼?」

羅飛搖搖頭:「沒呢。」

「那正好啊,一塊吃。」楊興春搶到餐桌前,拉開另一張折在桌肚下的椅子,「來來來,你先坐,我再弄兩個菜。」

羅飛勸道:「不用麻煩了。」

楊興春堅持:「哎,你到我這兒,還能讓你餓著?不過我這裡比較簡陋,你別嫌棄。」

對方既然這麼說了,羅飛便坐了下來。那邊楊興春從冰箱裡拾掇出一些食材,到廚房操弄了一番。也確實沒什麼好東西,就是一盤炸花生米,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碟子香腸。

楊興春給羅飛添了碗筷餐具,轉身又提了一瓶白酒過來。他坐在羅飛對面,一邊起開酒瓶蓋子一邊說道:「沒什麼好酒,湊合喝點。」

「不,今天不能喝酒。」羅飛伸手擋住了面前的玻璃杯。

酒瓶停滯在空中,楊興春的目光從那邊穿過來,凝視著羅飛。

「確實不能喝。」羅飛態度堅決,「喝了就是違反紀律。」

楊興春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哦」了一聲:「有公事?那是不能喝酒。」

「隨便來點茶水吧。」

「好,我也陪你喝茶。」楊興春再次起身,去廚房泡了一壺熱茶。回來時他右手提著茶壺,左手則拿了個黑色的手包。他先給羅飛斟茶,同時隨手把那個黑包放在餐桌貼牆的邊緣。

羅飛把那杯茶接在手裡,帶著三分感慨說道:「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來你家裡。」

「家?」楊興春卻搖著頭,「不,這不是我的家。」說話間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羅飛不解地「嗯」了一聲。他確信此處早已是楊興春的房產,只不知對方為何要否認此事?

楊興春的目光向四周環視了一圈,表情黯然。隨後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羅飛身上,解釋道:「這只是我的房子。光有房子不叫家,房子裡有了女人和小孩,那才叫家。」

羅飛愣了一下,露出同病相憐般的苦笑。暗想:原來自己也是個沒有家的人。

楊興春端著茶喝了一口,又問羅飛:「你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

羅飛反問:「不是你的原創?」

「不是。」楊興春把茶杯放下來,看著羅飛道,「說這話的,是這間房子原來的主人。」

「李軍?」

「對,李軍。他曾是個有家的人,他也知道家的好,所以才說得出這樣的話。」楊興春微微一頓,口氣忽又變得遺憾起來,「可惜啊,他不懂得珍惜。」

羅飛眯起眼睛看著楊興春,突然問道:「所以你打死了他?」

楊興春被羅飛的話杵到了,他的臉緊繃著,面無表情。半晌之後,他用力擠出絲笑容,以主人的姿態招呼羅飛:「怎麼光說話不吃菜?來,嚐嚐我的手藝。」

羅飛拿起筷子,夾了顆花生米送到嘴裡,若有所思地嚼著。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住對方。

獵犬一旦咬住了獵物,就絕不會輕易鬆口。

楊興春卻不再和羅飛對視,他的注意力都被桌上的那幾盤菜餚吸引住了,只顧揮著筷子大快朵頤。土豆絲、花生米、炒雞蛋、香腸……每個菜都嚐了好幾圈,一邊吃還一邊自我評價。

「這土豆絲就得切得細,切得細,吃起來就脆。」

「花生米是我自己炸的,火候正好。你知道吧,這玩意炸嫩了不香,炸老了吧,那就焦了。」

「一吃就知道,這可是正宗的土雞蛋,洋雞蛋絕對做不出這個味。」

「香腸是我特意到城東公道鎮上買的,這是龍州最好吃的香腸。關鍵在哪兒知道嗎?用料精到。你嚐嚐,這嚼口,越嚼越香!」

羅飛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道:「沒想到你對做菜這麼有研究。」這話說得不冷不熱的,也不知道是在真心誇讚對方呢,還是要刻意打斷對方的話頭。

楊興春抬頭看看羅飛,說了句:「會做飯的男人,往往都很顧家。」

羅飛「嘿」地乾笑了一聲,沒接對方的話茬。

「我知道你笑什麼。」楊興春癟了癟嘴,「你肯定在想:你連家都沒有,還談什麼顧家?其實吧,我也不是自賣自誇,顧家這話,是未婚妻給我的評價呢。」

「你有未婚妻?」

「有啊,好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你不知道。」楊興春把身體靠向椅背,嘴角微微翹起,「那姑娘真的很好,人長得漂亮,性格也隨和。最重要的,她對我的工作很支援。那會兒我經常值夜班,她呢,每天都送夜宵給我吃。有時候是白米粥,有時候是餛飩,有時候是麵條。不管多冷的天,那夜宵送過來都是熱的。當年的保溫杯隔熱並不好,她會把杯子藏在懷裡捂著,然後騎腳踏車來派出所找我。呵呵,那熱乎乎的夜宵吃到嘴裡,真叫一個香啊!」

聽對方這麼一說,羅飛也覺得這姑娘確實不錯。於是另一個疑惑便隨之而來:「這麼好的姑娘,後來怎麼……」

「差點就結婚啦。如果當初結了婚,那我也會是個有家的人。」楊興春閉上眼睛,陷入某種美好的遐想。不過他的雙眼很快又睜開,神色亦黯淡起來,「可惜,後來一切都改變了。」

羅飛追問:「為什麼?」

「因為這間房子。」楊興春抬起頭緩緩四顧,他的表情越來越沉重。最後他幽幽嘆息了一聲,看著羅飛說道:「你知道嗎,這裡其實是一座墳墓。」

對方說得如此認真,讓羅飛禁不住也有些陰森森的感覺。他知道在這間房子裡曾經發生過的可怕往事,但因此稱其為墳墓,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呢?

楊興春略略沉默片刻,又補充了一句:「兩個家的墳墓。」

兩個家?一個指的是李軍,另一個應該是指楊興春自己吧。李軍的故事羅飛已經瞭解,可楊興春呢?他的家為什麼也被埋葬在這裡?

楊興春看出羅飛所想,主動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和這房子之間的故事。」他一邊說一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杯湊到嘴邊啜了一口。

「好啊。」羅飛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楊興春用茶水慢慢滋潤著自己的口唇和咽喉,良久之後才吞入腹中。他要講的那個故事,多半漫長而又曲折。

03

「第一次和這房子打交道,應該是十六年前了。那會兒我剛剛從部隊退伍下來,分配到高嶺派出所當個小片警。我記得當時是三月底,剛剛開春,天氣還是挺冷的。那天中午我接到指揮中心的排程電話,說是轄區內有嬰兒被鎖在屋裡了,要我出個警。這種事以前也遇到過,通常就是家長臨時出門倒個垃圾什麼的,沒帶鑰匙結果門還反鎖上了。這也沒什麼麻煩的,叫個備案的鎖匠過去,三五分鐘就能解決。到了現場——」楊興春抬手往門口方向指了指,「就是這扇門外,才知道情況不一般。有兩個小女孩被關在房子裡,家長卻不知哪兒去了。後來老大,一個三歲多的女孩自己開門跑了出來,但她出來的時候把門又給鎖上了,而屋裡還有一個更小的嬰兒。」

羅飛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很顯然,楊興春所說的正是李夢楠第一次從家中跑出來的那件事。這事羅飛剛剛聽王大媽講述過,但他並不知道,那個到現場出警的警察原來就是楊興春。

楊興春繼續往下說:「那個大孩子當時就站在門邊。那麼冷的天,小姑娘還光著膀子,身上那件大外套一看就是好心人臨時找來給披上的。孩子滿身的屎尿,頭髮裡都生了蛆,沒個人樣。這得是多少天沒人管了呀?

「當時也來不及多問,趕緊讓鎖匠先開門。那傢伙的技術倒不錯,三兩下就把鎖給弄開了。我們衝進屋找孩子啊,一開始還真沒找到。最後找到了,你知道在哪兒?在廁所裡!那小孩就趴在馬桶邊上,擺著要湊到馬桶裡喝水的姿勢。」

說到這兒,楊興春特意停下來看了羅飛一眼。後者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在馬桶裡喝水?這個細節先前王大媽並沒有講到,這驀然一聽,著實令人動容。

楊興春配合羅飛的情緒輕嘆了一聲,又繼續說道:「開始還以為那孩子死了,但過去一摸吧,還有一口氣呢!趕緊抱起來,先餵了點水喝,然後有鄰居阿姨端來一碗熱奶,孩子咕嘟嘟地把奶喝完,這才稍稍有了些生氣。我趕緊又叫了救護車,帶著孩子們去醫院檢查。這一路上都是我抱著那個嬰兒。按理說一歲多的孩子,正是認生的年紀,看見生人不得哇哇大哭嗎?可那孩子卻用小手緊緊地抓著我,一刻也不肯松。」說到這裡,楊興春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極為唏噓的神色,他感慨道,「那一天,我真正理解了什麼叫作救命稻草。那孩子抓著我,就像是抓住了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希望。我能強烈感覺到她求生的意願,那是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羅飛知道楊興春為何唏噓,因為那孩子最終還是未能逃脫可怕的劫難。而楊興春作為曾經的救難者,對這場悲劇肯定會有更深的感觸。

感慨過後,楊興春的思緒又切入回憶之中:「到醫院查下來,兩個孩子都嚴重的營養不良,尤其是老二,一歲多了,還只會爬,屁股只有巴掌大;老大也好不到哪去,小姑娘下身多處潰爛,都是長期不換尿不溼給捂出來的。

「我記得當時有個女護士給孩子們洗了澡,她是一邊洗一邊流眼淚。後來她偷偷告訴我,兩個孩子的嘴裡也有大便,估計實在是餓壞了,把大便當成了僅有的食物。咱是個大老爺們,不能像小姑娘一樣哭哭啼啼的,但心裡也一陣陣地發酸。說實話,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遭罪的孩子。我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父母能把孩子帶成這樣。

「後來向周圍的鄰居瞭解情況,得知稍大的小女孩叫李夢楠,另一個嬰兒叫李夢嬌。孩子的父親叫李軍,母親叫秦燕。當時李軍因為容留他人吸毒,被判了六個月徒刑,正在號子裡服刑。而秦燕則失去了聯絡,據說有兩三天沒在小區裡露面了。

「我把情況報到所裡,所裡組織人手打探秦燕的下落。到了傍晚時分,終於在秋雨路的一家網咖裡找到了。我同事把秦燕帶到了醫院。那個女人啊,怎麼說呢?看樣子倒不像是個壞人。穿著打扮都普普通通的,就是眼睛裡沒什麼神采,反應也稍有點遲鈍。當時我問秦燕,你怎麼能把孩子丟在家裡不顧呢?秦燕回我說:‘我自己都顧不了,哪還顧得了孩子?’後來聽說,這個女人不會燒飯、不會洗衣服,什麼都不會。有一次,她向鄰居討了兩個雞蛋給孩子吃,折騰半天居然不會煮,最後還是把雞蛋拿回來,讓鄰居給幫忙做熟。」

羅飛在一旁暗自搖頭:一個連雞蛋都煮不熟的女人,如何有資格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

楊興春也露出無奈的苦笑:「對這樣的女人,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先帶她去病房看孩子吧。見到兩個女兒之後,秦燕倒也哭了。她一手抱起老二,一手摟著老大,看起來也是挺傷心的。我在旁邊陪著,心想:怎麼說也是當媽的,終究還是心疼孩子,現在主要是生活不太穩定,自理能力又差,以後應該會好起來的。嘿嘿,後來證明,這純屬我一廂情願的臆測而已。

「醫院本來要留兩個孩子繼續治療的,但秦燕堅持要帶孩子回家。因為她是孩子的合法監護人,我們也沒有權利反對。不過這次孩子跑出來自救,事情也鬧得挺大。社群啊、派出所啊都開始關注了。那天晚上,大家一塊把母女三人送回家,居委會特意花錢請了四個老太太,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那裡面全是屎啊尿啊,根本不像人待的地方。」

「當然了,大家對母女三人的幫助可不只是打掃衛生這麼簡單。考慮到李軍尚在服刑期間,這個小家庭等於沒了經濟來源,居委會還決定對這家人實施經濟資助。當時確定的救濟款是每個月八百塊——」楊興春頓了頓,他抬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羅飛一眼,然後又拖著腔調說道,「而發放救濟款的任務呢,就交給了我。」

「嗯——」羅飛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道,「這可是個棘手的工作啊。」

「沒錯。」楊興春伸出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我的責任可不是把錢發下去這麼簡單;更重要的,我得監督秦燕,保證這筆錢確實用於母女們的日常生活,而不是被她自己亂花。」

「那當然了。如果只是發錢,居委會那麼多大媽誰不能發,幹嗎要找你這個警察呢。」

「羅隊長真是個明白人!」楊興春頓了頓,繼續說道,「為了完成好這個任務,我還特別想了一個發錢的辦法——把每個月的救濟款分成四次發放。也就是一週一次,每次給兩百。這樣我每週發錢的時候都會去秦燕家裡看看,保證孩子們的生活處於正常狀態。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控制住秦燕,督促她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羅飛表示贊同:「這方法不錯。」

「可你知道的,這事最後還是被我搞砸了。」楊興春嘴角微微一挑,露出苦笑。這笑容中帶著三分自責,七分無奈。

羅飛「哦」了一聲,靜待下文。

「其實吧,一開始效果還是不錯的。」楊興春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向上翻著眼皮,擺出一副自我安慰的姿態,「從三月底到六月份,我一共發出了十一筆救濟款,總共兩千兩百塊。這期間母女三人的生活看起來還不錯啊。我每次去送錢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在,家裡也拾掇得挺好。然後我會帶秦燕去買點生活必需品,幫她送回家才走。」

羅飛插話道:「你去送錢,是每週有個固定的時間呢,還是看你什麼時候有空?」

「主要還是看我什麼時候有空。因為我平時工作也挺忙,時間上確定不了,所以還是採取比較靈活的方法。我去之前呢,都會提前給秦燕打個電話,我們大概約好了,讓秦燕在家裡等著。」

「如果這樣的話,」羅飛提醒對方,「你每次看到的情形,不一定是孩子們真正的生活狀態啊。」

「你的意思是——」楊興春沉吟道,「因為我去之前都會通知秦燕,所以她能夠提前作好準備。刻意給我留個好印象,以便能順利拿到那筆救濟款?」

「沒錯。而母女三人平時真正的生活狀態,多半你是看不到的。」

「我的確忽略了這個問題。」楊興春嘆了口氣,又道,「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有些事情還是暴露出了一些苗頭,可惜我當時並沒有重視。」

「哦,比如說呢?」

「比如說秦燕的外婆曾經報過警,說秦燕又把孩子關在屋裡不管了。」

「秦燕的外婆?」羅飛略顯詫異。

「對啊,怎麼了?」

「她有親屬的啊,我還以為……」

楊興春明白羅飛的意思了:「你以為她是個沒人管的孤兒?不是的。不過呢,跟孤兒也差不多。」

「哦?說說看。」羅飛對這個女人的身世產生了興趣。

「秦燕的母親未婚先孕,孩子的父親是誰怕是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把秦燕生下來之後,就跟著另外一個男人走了,現在已經在四川那邊結婚生子,幾乎不和家裡人來往。秦燕從小跟著外公外婆長大,不知道親爹在哪裡,和親媽一輩子也沒見過幾面。你說說看,這和孤兒有多大區別呀。」

羅飛輕輕一嘆,說了聲:「難怪。」之前他一直不太理解,秦燕身為一個女人,怎會如此欠缺人倫之心?她從小就從未享受過母愛,又怎懂得用母愛來關懷自己的女兒。

這個困惑解開之後,羅飛又切回先前的話題:「好了,你繼續說吧,關於秦燕外婆報警那事。」

「那老太太一共報過兩次警,不過第一次呢純粹是一場誤會。」楊興春喝了一口茶,又詳細說道,「我記得那是四月份的事,老太太有好幾天聯絡不上秦燕,不放心,就跑到祥馨苑小區來看孩子。結果敲了半天門,屋裡也沒人應聲。老太太就慌了,懷疑秦燕又自己跑出去了,兩個孩子被關在家裡這麼久,怕是已經出了事。於是就給派出所打了電話。我這邊接警以後也緊張啊,連忙叫了鎖匠,趕過來把門開啟了,我們急匆匆進了屋,跑到臥室裡一看,卻見秦燕帶著兩個小孩在床上正睡著呢。這邊秦燕醒了之後,還一個勁兒罵那老太太,怪她吵了自己的覺。我們在旁邊聽著也挺不舒服的。你說這事鬧的,多尷尬呀。」

「這樣啊……確實有點幫倒忙的感覺。」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建議道,「其實老太太可以配一把房門鑰匙嘛,這樣不就可以時常來看看孩子了嗎?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身為鄰居的鄧姐都曾拿鑰匙照料過那兩個孩子,外婆更是義不容辭才對。而且老太太和孩子有血緣之親,不該像鄧姐那樣有怕受牽連的後顧之憂。

楊興春攤攤手說:「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啊,但老太太不肯要。」

「為什麼?」

「之前老太太曾經配過一套鑰匙,但後來秦燕總說家裡少了這個,少了那個,都怪在老太太頭上。老太太受不了那個委屈,就把鑰匙還給對方了。這個結一直沒解開,秦燕對老太太的態度又那麼惡劣,老太太能拿這鑰匙嗎?」

「這樣啊……那還真是……」羅飛話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也不知該如何評價。都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這家人的經屬實是太難唸了。還是把話題切回到事件本身吧。

「因為第一次報警鬧出了誤會,所以老太太第二次報警的時候,你們就不再重視了,對嗎?」羅飛猜測著問道。

楊興春點了點頭。

「你出警了嗎?」

「沒有。」楊興春沉默了一小會兒,又道,「不過我還是做了一些調查的。」

羅飛「嘿」地乾笑了一聲:「都沒有出警,怎麼做調查?」

「我問了老太太,有沒有聽見孩子在屋裡拍門,或者是哭喊的聲音。老太太說沒有。然後我又問了同一單元的幾個鄰居,她們也說那幾天沒聽見什麼異常的狀況。我就想:畢竟那孩子已經三四歲了,如果真是身臨絕境,總得在屋內鬧出點動靜來吧?」

「所以屋裡沒有聲音,你就覺得孩子應該沒事?」

「是啊。」楊興春解釋道,「之前秦燕把孩子鎖在家裡,鄰居們都會聽見李夢楠拍門和呼喊的聲音。所以我想,這次母女幾個或許又是在裡屋睡覺呢,要不就是秦燕帶著孩子出去玩了。」

「這麼判斷倒也符合邏輯,只不過……」羅飛搖著頭道,「這事關係到兩個孩子的性命,只從邏輯上來判斷未免有些草率。」

「你說得沒錯。」楊興春下意識地低下頭,似乎在逃避著什麼。

羅飛捕捉到對方的自責情緒,便敏感地問道:「就是這次出的事?」

「那倒不是。」楊興春抬起頭來,繼續回憶道,「其實老太太第二次報警之後,我多少還是有些不放心的,所以沒過兩天就約了秦燕去送救濟款。到了家裡一看,大人孩子都好好的。所以這第二次報警或許也是一場誤會吧。」

「或許……」羅飛聳聳肩,對這樣的用詞不甚滿意,隨後他又強調說,「無論如何,既然你第二次沒有出警,那老太太就不會再報第三次警了。所以當孩子們最終出事的時候,她們早已失去了通過外祖母來求助的渠道。」

「是啊……正是因為我的主觀臆斷,才造成這樣的惡果。」楊興春苦笑著坦承,片刻後,他進一步說道,「其實後來出事的那根導火索,也是被我給點燃的。」

「哦?」羅飛眯起眼睛,用審視般的目光緊盯著對方。

楊興春嘆了口氣,悠悠說道:「那是六月份了,再過一個月李軍就會刑滿釋放。我一直都盼著,心想只要堅持到李軍出獄,我的責任就卸下了。可老天爺偏偏不遂人願!就在六月頭上,我們轄區內發生了一起搶劫殺人案。那案子影響非常惡劣,市委領導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這種無頭案子你知道的,案情分析基本沒用,只能以案發現場為中心展開排查。當時街頭也沒有那麼多監控探頭,查起來全靠人海戰術。我兩天內跑了三條街道,沿街商鋪,過往行人,一個個地問,真是快把腿都跑斷了。這還不算完,回所裡還要把厚厚一沓的筆錄整理一遍……總之那幾天忙得昏天黑地的,真的沒精力去管其他事情。」

羅飛問道:「你是不是忘了給秦燕送救濟金了?」

「那倒沒有。只是實在沒時間上門了,所以就打電話給秦燕,讓她自己到派出所來取。」

羅飛點點頭。這麼處理倒也無可厚非。

「秦燕來了之後,我還特意問她:‘孩子怎麼樣?’她回答說:‘都在家裡,好好的。’」楊興春沉默了片刻,然後又自嘲般冷笑一聲,道,「我居然就信了她的話。」

「她在騙你?」

「事實上她已經兩天沒回家了。」

「是嗎?」

楊興春看看羅飛,苦笑道:「你剛才說的沒錯,前幾次我去送救濟金時看到的情景並不真實,都是秦燕刻意做給我看的。她還是會經常外出,把兩個孩子扔在家裡不管不顧。每次知道我要來了,她就會提前回家拾掇一番。」

「這次你沒有去,所以她也不需要回家了?」

「是的。」楊興春黯然道,「就是因為我的這一次失職,最終出了那件事。」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微微皺眉道:「我不是很理解……僅僅因為你一次不上門,就釀成了悲劇嗎?難道以前秦燕只有你上門的時候才回家?可你一週也只去一次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兩個孩子早就挨不過去了吧?」

「她也不是說一週才回一次家,大概兩三天回一次吧。每次出門之前,也會給孩子留一些飲水和食物什麼的。關鍵是隻要我每週都去,她心裡就有一種壓力,得時不時回家看看孩子,要不然沒法在我面前交代。而我一旦不上門了,在她看來那份壓力就突然間消失了。所以拿到錢的那天她就沒有回家,而是想出去好好放鬆一下。」

楊興春說到「放鬆」這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似乎要強調某些事情。羅飛注意到這個細節,立刻追問:「怎麼個放鬆法?」

楊興春「嘿」地乾笑一聲,說道:「她去了一個地下迪廳,用剛剛領到的救濟金買了一份毒品……」

毒品?羅飛默然搖了搖頭。話到此處,已不需要再多問什麼,因為他已經清晰地看到了那兩個孩子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

楊興春也陷入了沉默。他拿過桌邊的那個黑包,從包裡掏出一盒香菸來,然後他用眼睛瞥著羅飛,抖了抖煙盒,示意:來一根嗎?

羅飛搖手道:「我不抽。」隨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形式般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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