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月十日,上午九點十七分。刑警隊會議室。
「會客?他能有什麼客人?還不是一幫狐朋狗友的混混!」發出這番抱怨的人正是梁音,她剛剛和陸風平通過電話,後者說家中有客來訪,諸事不約。
「他就是故意擺個臭架子的——這傢伙一貫如此。」陳嘉鑫在一旁表達出同仇敵愾的情緒。兩天前他和羅飛上門拜訪陸風平的時候,也曾因同樣的理由吃過對方的閉門羹。
看著梁音那副氣惱的模樣,羅飛捕捉到一絲微妙的少女心思。陸風平糾纏梁音多年,令女孩不堪其擾。即便如此,當梁音遭受對方冷遇的時候,卻也難免有些失落。羅飛禁不住暗自感慨:女人的情緒還真是難以把握,有時候恐怕連她們自己都不瞭解自己。
不過更讓羅飛奇怪的還是陸風平的反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孜孜不倦地追求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有機會與對方接觸了,怎麼還端起了架子?難道真有什麼客人,這人對陸風平來說竟比梁音更加重要?可是以羅飛的判斷,那所謂的訪客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陸風平拒絕別人的託辭。
「他還真以為我們在求著他呢?」梁音憤懣難消,向羅飛建議道,「我看咱們也別慣他的臭毛病,直接發個傳票,看他來不來。他要是不來,就拘傳。」
羅飛搖搖手說:「我們又沒有證據,就算拘傳回頭還得放人;再說劉寧寧那邊還需要陸風平的幫助,沒必要把關係搞太僵——還是按照既定的計劃來吧。」
梁音知道羅飛說得在理,只能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在她與陸風平多年的交鋒中,似乎從未改變。
「既然陸風平暫時過不來——」羅飛衝陳嘉鑫招招手,「先把無頭女屍那事拿出來討論討論吧。」
梁音一愣:「什麼?又冒出個無頭女屍?」
陳嘉鑫笑笑說:「你別緊張,不是我們這邊的案子,是省城的。」
梁音愈發不解:「我們討論省城的案子幹什麼?」
「前天你不是分析過無頭屍案的幾種情況嗎,」陳嘉鑫解釋道,「後來羅隊讓我查查以前有沒有類似的案子,我還真查到了,在省城就有一起!」
「是嗎?」梁音一下子來了興趣,「具體什麼情況?」
陳嘉鑫開啟隨身攜帶的資料夾,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梁音。
那並不是原版的照片,而是影印在a4紙上的一份附件。照片顯示的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草叢中仰面躺著一具全裸女屍,屍體沒有頭,也沒有雙手,血液從碩大的傷口中流淌出來,漫了一地。
梁音眉頭緊鎖——這幅場景,和高永祥命案現場的情形何其相似!
陳嘉鑫告訴梁音:「這是六年前發生在省城的一樁命案,至今未破。」
羅飛也看著梁音:「說說吧,你有什麼看法?」
梁音「啊」的一聲:「就這麼一張照片,要我說?」
羅飛點點頭:「對,就一張照片。」
「飛哥,你這是給我出題呢。」梁音嘟起嘴,好像很委屈似的,心裡卻暗暗鉚上了勁。她把照片拿在手裡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然後開始分析:「死者女性,身高在一米六左右,體重約五十公斤。從皮膚及乳房的鬆弛狀態來看,死者的年齡應在三十至四十歲之間。屍體未見明顯的腐敗跡象,所以案發距離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二十四小時。死者的頭部和雙手缺失,這是兇手戕害屍體所致,並不是死亡原因。死者應該是窒息死亡,說得更直接一點吧:她和高永祥一樣,先是被人勒死,然後又被利器割掉了頭顱和雙手。」
羅飛追問:「具體說說,怎麼知道是勒死的?」
「和高永祥一樣,死者的身體上並沒有抵抗傷。而在死者的腿腳附近,這裡,」梁音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你們看,這一片的雜草呈倒伏狀態,並且有反覆摩擦的痕跡。我相信這些特徵正是死者被人勒住脖子,雙腿在草地上蹬踹掙扎時留下的。」
陳嘉鑫豎起拇指誇讚道:「你的分析和屍檢結果完全吻合。」
梁音昂起頭,露出一個驕傲的笑容。
羅飛好像還沒聽過癮,繼續向梁音發問:「如果要破案的話,你會給出什麼建議呢?」
梁音道:「從照片來看,案發現場環境複雜,能找到的直接線索恐怕不多,所以得從外部資訊入手,要調查死者的社會關係,尤其是案發前夕她曾和哪些人來往。」
「思路是對的。只可惜——」羅飛遺憾地把手一攤,「警方根本不知道死者的身份,所以沒辦法查到她的社會關係。」
「什麼?」梁音頗為意外,「到現在也沒查出死者的身份?」
「是啊。像這種發生在荒郊野外的無名屍案,確定死者身份本身就是最關鍵也最困難的工作。這具屍體被人割掉了頭顱和雙手,身邊也沒有任何遺物,真是不太好查。另外你注意沒有?死者的衣服被扒光了,但屍體上並沒有性侵害的痕跡。」羅飛一邊說,一邊用目光與梁音交流著。
「這樣看來,兇手就是想刻意隱藏死者的身份呢……」梁音若有所悟,她抬手在腦殼上拍了拍,「剛剛我的思路好像有些亂了。」
「你覺得這起案件和高永祥一案很像,潛意識裡已經把兩起案件聯絡在一起了。在高永祥一案中,兇手並沒有隱藏死者身份的目的,所以在這起案件中,你也忽視了這種可能性,預設死者的身份會很容易確定,對嗎?」
「是的,我太先入為主了。」梁音癟著嘴,表情略顯沮喪。
「這也不能怪你,這兩起案子確實太像了。」陳嘉鑫幫梁音打圓場,「你還不知道吧?這個女人的頭顱和雙手也是被鋸子鋸掉的,手法和眼前這案子一模一樣。」
梁音的精神重又一振:「是嗎?那這兩起案子能不能併案啊?」她看著羅飛,期待對方的判斷。
羅飛也沒有把話說死,只道:「至少可以深入比對一下。其實這樣的案子並不多見,我覺得是同一個兇手的可能性還是蠻大的。」
「對。」梁音立刻表示贊同,「省城那案子的詳細案卷呢?快拿出來,我們好好研究研究。」
羅飛和陳嘉鑫卻沉默著,沒有搭梁音的話茬,他們的表情似乎有些尷尬。梁音不明所以,便用胳膊肘拱拱陳嘉鑫,問道:「怎麼啦?」
陳嘉鑫苦笑道:「省城那邊不肯放案卷……這張照片還是我託朋友偷偷影印出來的。」
梁音不解:「為什麼不肯放?」
「省刑警隊的韓灝韓隊長說了,要併案也是省隊並龍州的案子,所以不肯放案卷,反而要調我們這邊的案卷。」陳嘉鑫說起「韓灝韓隊長」的時候,故意用了誇張的語氣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梁音「嘿」地冷笑了一聲:「他這是怕案子被咱們破了,省隊臉面上掛不住吧?」
「這些話就別說了,沒有意義。」羅飛擺擺手,把這不太友好的氣氛給截斷了,然後他吩咐陳嘉鑫,「你儘快把我們手上的案卷整理好,給省隊那邊送一份復件。」
「好吧。」陳嘉鑫雖然不太樂意,但也只好照辦。
「他們要是有本事破案,用得著等到現在嗎?」梁音還是不太服氣,「我看這案子,最重要的就是查明無名女屍的身份。他們六年都沒查出個頭緒,就算拿到我們這邊的案卷,又有什麼用?」
羅飛認同梁音的判斷。既然兇手要刻意隱藏女屍的身份,正說明這個身份對於破案意義重大。當初就應該抓住這個突破點猛攻,現在時間拖得太久,早已錯過了查訪的最佳時機。
「別管別人了,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吧。」羅飛看看手錶,十點多了。他問梁音:「你和陸風平最後有沒有約個準確的時間?」
梁音聳聳肩膀道:「他說得下午才能過來。」
「那我們也下午碰面吧。」羅飛站起身來,做了個散會的手勢。
02
上午十一點五十二分。羅飛辦公室。
一早陳嘉鑫送來了胡盼盼失蹤案的卷宗,羅飛已抽空看過一遍。這會兒他從樓下食堂打了午飯上來,趁著午休的時間,一邊吃飯,一邊又細細閱覽。
胡盼盼,女,現年二十一歲,本市戶籍,未婚,一直與父母同住。今年二月十六日,胡盼盼離家後未歸。當天晚上,胡盼盼的父親胡大勇到南城派出所報案,南城所於翌日立案展開調查。
胡盼盼兩年前從職高畢業,此後一直沒找到穩定的工作,只在龍州市內打些零工。案發前,胡盼盼剛剛辭去了上一份工作,已經在家中賦閒約半個月。二月十六日午飯後,胡盼盼獨自外出散心,此後便再也沒有回家。當天傍晚,胡大勇開始撥打胡盼盼的手機,但無法撥通。胡大勇外出尋找未果,於晚間十點十七分來到南城派出所報案。因當時距離胡盼盼失聯尚未及二十四小時,警方按規定未予即刻立案。
二月十七日,胡盼盼仍無音訊,且手機持續處於關機狀態。當天中午,南城派出所正式立案,對胡盼盼失蹤一事展開調查。警方根據胡盼盼離家的時間,調取了相關路段的監控錄影。監控顯示,胡盼盼離家後步行來到了不遠處的一家咖啡店,在店內坐了約兩個小時。下午三點三十七分,胡盼盼和一名男子一同離開了咖啡店。兩人步行穿過了兩條街道,來到附近的一處城市公園。進入公園後兩人便脫離了監控區域,警方的查訪線索也就此中斷。
警方隨後又調閱了咖啡館內的監控錄影,試圖瞭解胡盼盼與同行男子之間的關係。監控顯示,那名男子先於胡盼盼來到咖啡館,他點了一份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獨飲。大約半小時之後,胡盼盼也來到了店內,她坐在男子的鄰桌,為自己點了一杯紅茶。胡盼盼當時並沒有和旁邊的男子打招呼,看起來兩人應該互不相識。
胡盼盼坐下後很快就引起了鄰桌男子的關注,那男子轉過頭來,先是觀察了胡盼盼一陣,隨後又側過身體向對方搭訕。因為監控錄影沒有聲音,警方無法知曉男子說話的內容。不過胡盼盼似乎很快便被對方吸引,兩人聊了幾句之後,女孩乾脆端著自己的紅茶和那男子拼桌,兩人相對而坐,又聊了許久。
下午三點三十二分,兩人起身離座。男子前往吧檯買單,胡盼盼則在門口等待。隨後兩人便一同離店而去。
看完這番錄影,那個半路殺出的男子便成為警方的重點關注物件。警方很快就查到了他的身份——此人正是陸風平。
警方對陸風平進行了傳喚。
陸風平承認自己和胡盼盼有過一次邂逅,但他否認自己和胡盼盼的失蹤有關。陸風平聲稱那天他和胡盼盼一塊在城市公園內小坐,隨後便各自分別,自己也不知道女孩後來去了哪裡。
雖然陸風平的嫌疑很大,但警方在後續的調查中並未找到切實的證據。後來這條線索只好不了了之。只是胡大勇瞭解情況之後,卻認定了陸風平就是擄走女兒的兇手,他曾多次到南城所申訴,要求警方將對方繩之以法。警方由於職責所在,只能虛以應付。
一個多月之後的三月二十日,案件又發生了一個轉折。當天晚上,胡盼盼的母親黃萍收到了一條手機簡訊,這條簡訊正是由胡盼盼的手機發出,具體內容如下:
「媽,我在外地打工,一切都好。你不用掛念我。時機成熟之後,我會回來看你的。女兒胡盼盼。」
或許是出於母親的美好期望,黃萍相信這條簡訊確實是女兒發出的。只可惜她想要回撥女兒電話時,手機卻再次關機。而胡大勇卻堅信女兒已經出了意外,這條簡訊其實是擄走女兒的罪犯所發,兩人在南城派出所就此事產生分歧。胡大勇大發雷霆,他當著眾人的面對妻子動武,甚至和前來勸阻的警察也發生了肢體衝突。警方把胡大勇制伏之後,發現對方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後經精神病院確診,胡大勇已經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胡大勇的患病對警方來說倒是一個解脫。因為此時黃萍相信女兒在外地打工,而持否定態度的胡大勇已失去了民事行為能力,這樣警方的辦案壓力便大大減少。於是此案就擱置下來,拖延至今。
看完兩遍案卷,羅飛對於案發經過有了較為完整的瞭解。陸風平在此案中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這確實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羅飛知道南城所的幹警肯定不是陸風平的對手,這件事自己確實得過問一下。
下午兩點,陸風平來到了刑警隊。一眾人再次聚集在會議室內。
陸風平一進屋就在最靠近門邊的位置上坐下來,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精神看起來萎靡不振。
羅飛和陳嘉鑫並排坐在了陸風平對面,梁音也走過去坐在了羅飛身邊。陸風平不幹了,他剛剛伸完一個懶腰,手掌落下來在身旁的椅子上一拍,對梁音說道:「哎——你是我的助手啊,坐這兒來!」
梁音板著臉,完全沒有理睬對方。她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傢伙,但以前再怎麼樣也只是人民內部矛盾,還可以嬉笑怒罵以對。但現在梁音認定陸風平和胡盼盼失蹤案有關,而自己作為一名警察,和對方已有敵我立場的區別。在這個區別面前,梁音覺得有必要保持足夠的職業尊嚴。
陸風平半張著嘴,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這……怎麼了這是?」
羅飛之前一直在琢磨用什麼方式來提及胡盼盼的案子。因為在高永祥一案上他還需要和陸風平繼續合作,陸風平下午也是為此事而來。如果很生硬地把陸風平一下子定義為失蹤案的嫌兇,那肯定會引起對方的牴觸。以陸風平的性格,很大可能會傲然離去,那局面就尷尬了。現在藉著梁音翻臉,倒正好有個切入話題的契機。於是羅飛便主動向陸風平解釋道:「她在生你的氣呢。」
「生氣?不會這麼小心眼吧?」陸風平委屈地咧著嘴,「我早上確實要接待客人啊。」
羅飛道:「不是早上的事,是昨天的事。」
「昨天?」陸風平晃著腦袋使勁地想,「昨天有什麼事?」
羅飛道:「昨天晚上樑音被人持刀劫持,差點出危險。」
「啊?」陸風平被嚇了一跳,他從椅背上彈起半個身子,急切地問道,「怎麼回事?」
「劫持她的人叫作胡大勇,你應該認識吧?」羅飛一邊說一邊凝神看著陸風平,關注對方的反應。
「操!」陸風平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他把身體靠回到椅背上,從牙縫中吐出五個字來,「這個神經病。」
「你罵人幹什麼?」梁音皺著眉頭責問道,「他是因為女兒失蹤了,精神才變得不正常。這事又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那個擄走胡盼盼的兇手。」
陸風平聽出梁音的言外之意,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你覺得我就是那個兇手?」
梁音不說話,帶著預設的意思。
「好吧。就算我是兇手,他有什麼事衝著我來啊,劫持我喜歡的人,這算什麼呢?」
「什麼你喜歡的人?你別自作多情了!」梁音沒好氣地瞪了陸風平一眼,「他是把我當成他女兒了,思女心切!」
「那可真有意思……」陸風平翻了翻眼皮,揶揄道,「一個思女心切的父親,會持刀來劫持自己的女兒嗎?」
「剛才不是說了嗎?他精神不正常,都是被兇手害的!」
梁音不滿於對方的態度,怒氣衝衝地提高了聲調。陸風平連忙高舉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不敢再與對方爭辯。
「你們先別吵。」羅飛以調停的姿態對陸風平說道,「這裡面可能有些誤會,我們需要好好地溝通一下。」
陸風平品出些滋味來,他「嘿嘿」乾笑了兩聲,反問道:「溝通?還是審訊?」
羅飛沒有理會對方的挑釁,直接進入話題道:「我剛剛看過案卷,在胡盼盼失蹤之前,你是最後一個和她有過接觸的人。」
「沒錯——」陸風平並不否認,「我請那姑娘喝了杯紅茶。」
羅飛問道:「你和她以前並不認識,對嗎?」
「不認識啊,那天只是在咖啡館偶遇。」
「那你為什麼要請她喝茶?」
陸風平微微一笑,目光轉向羅飛身旁的女孩,回答道:「因為她長得和梁音很像。」
羅飛微微點了點頭。胡盼盼和梁音長得像已經成為眾人的共識。陸風平對梁音一直抱有某種特殊的情感,他因此在咖啡館內主動向胡盼盼搭訕,這個解釋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一旁的梁音很鬱悶地癟著嘴,看起來不太喜歡這個理由。
羅飛又道:「監控錄影顯示,你和胡盼盼離開咖啡店之後,又一同去了附近的城市公園?」
陸風平回答說:「是啊。」
「你們去那裡幹什麼?」
「約會唄。」
「你們在公園裡待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吧。」
「一個多小時……你們做了些什麼?」
陸風平「嘿」地乾笑了一聲,反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羅飛正色道:「自從胡盼盼進入公園之後,她就徹底失去了蹤跡。監控錄影裡看不到她的身影,遊客中也沒有目擊者。」
「這不是很正常嗎?因為我們倆要做的事情,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啊。孤男寡女約會嘛——」陸風平嘴角露出一絲淫邪的笑意,「羅隊長,你不會連這事都不懂吧?」
梁音聽不下去了,「哼」了一聲,甩出兩個字來:「下流!」
「吃醋了呀?」陸風平嬉皮笑臉地看著梁音,「你別生氣嘛,那個女孩長得是有點像你,但是身材嘛,那肯定比你差多了。」
「你……」梁音怒目圓睜,幾乎要拍案而起。
羅飛及時轉頭向女孩遞了個眼色,按捺住了對方的脾氣。然後他繼續看著陸風平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們故意找了個隱蔽的地點,避開了公園裡的攝像頭和其他遊客?」
「是啊。公園北邊不是有片林子嗎,挺深的,很少有人往裡跑。我們倆就在那兒待著。」
「那也不能一直在那兒待著吧?」
「完事就撤了啊,我剛才說過,一個多小時。」
「隨後你們去了哪裡?」
「我自己走了。那個女孩說還想一個人轉轉,所以我們就分開了。」陸風平停頓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是從公園北門出去的,監控裡能查到。」
羅飛點點頭:「你的確是一個人離開的。而胡盼盼卻再也沒有出現,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胡盼盼在公園內遇害,屍體被人藏匿了起來;第二,胡盼盼自行從某個監控盲區離開了公園。」
「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那我就是最大的嫌疑物件。」陸風平懶懶地翻著眼皮,「可惜啊,你們一直沒找到胡盼盼的屍體哦。」
確實,南城所曾組織警力在城市公園裡細細搜過,既沒有找到胡盼盼的屍體,也沒有發現疑似兇案現場的痕跡。這也是南城警方後來對陸風平中止調查的主要原因:雖然陸風平是胡盼盼失蹤前接觸的最後一個人,但如果胡盼盼並未在公園內遇害,那後來發生的事似乎也難以和陸風平扯上什麼關係。
當然也有可能陸風平殺死胡盼盼之後,先作出獨自離開的假象,隨後又從監控盲區返回公園,將屍體帶走並清理了現場。只是轉移屍體可是一項大工程,要將這事做得不留一絲痕跡談何容易。所以在沒有證據支撐的情況下,這思路僅能作為一種猜測罷了。
現階段的交談還是先循著正常的思路往下進行。
羅飛繼續問道:「你和胡盼盼約會的過程中,她有沒有說過接下來要去哪裡,或者會和其他什麼人聯絡?」
陸風平回答:「沒有。」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胡盼盼失蹤的?」
「兩天之後吧,警察來找我的時候。」
「這兩天裡你沒有找過她嗎?一個電話都沒打?」
「有什麼好找的?本來就是露水情緣,我也沒想要繼續發展。」陸風平又把目光轉到了梁音身上,壞笑道,「我的心,早有所屬。」
梁音堅決地撇過頭去,臉色鐵青。
「還在生我的氣呀?」陸風平攤開雙手,好像很委屈的樣子,「我都解釋清楚了嘛,胡盼盼失蹤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可胡大勇這個瘋子非得賴著我。」
梁音冷冷說了句:「案子沒破,你就擺脫不了嫌疑。」
陸風平看看梁音,又看看羅飛,非常誠懇地說道:「那你們可得早點查明真相,恢復我的清白。」
「我們一定會查明真相。」羅飛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一種宣誓,更像是一種警告。
陸風平微微一笑,同樣鄭重其事地說出四個字來:「翹首以待。」
對胡盼盼失蹤案的調查似乎走入了僵局。陸風平雖然嫌疑很大,但應對警方的說辭卻滴水不漏,即便是羅飛一時間也找不到突破口。另一方面,羅飛本身也無暇在此案上投入過多的精力,因為他的重點還是在高永祥一案上。
「好了,我們說說另一個女孩吧——」羅飛主動變換話題,「劉寧寧。」
「你們查出‘黑娃’是誰了?」陸風平問道。上次他的催眠探索正是卡在這個關鍵處。
「暫時還沒有。」羅飛聳聳肩膀,解釋道,「關於‘黑娃’的記憶應該發生在劉寧寧的幼年時代,但劉寧寧是個棄兒,她的養父母對她幼年的經歷也不瞭解。」
陸風平「哦」了一聲:「那得找到她的親生父母才行。」
「沒錯。」羅飛略略向前探出身體,擺出邀請的態度,「在這個環節上,我們仍然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幫?」
「十六年前,劉寧寧的生母把她遺棄在本市的一家快餐店。你可以對劉寧寧再實施一次催眠,幫她回憶當時的情形,或許能找到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十六年前……」陸風平判斷道,「那女孩當時有三四歲了吧?」
「四歲。」
「那就沒什麼難度了。」陸風平顯得很有把握。
羅飛點點頭,然後撥通了楊興春的電話。把大概情況一說,楊興春那邊也積極配合,並且還主動詢問:「要不要我順路把劉寧寧接過來?」
羅飛很痛快地回答:「那正好啊,你接一下吧。」
當初正是楊興春收留了劉寧寧,讓他們兩個提前相處一會兒,對劉寧寧恢復記憶也有好處。
03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羅飛等人率先來到了林萃路肯德基餐廳。
林萃路曾經是龍州的市中心,這裡擁有全市第一家肯德基餐廳。多年前這家餐廳開業的時候,市民們曾排著長龍來嚐鮮,那幅熱鬧的場面令很多人至今記憶猶新。
十六年前,劉寧寧就是在這家餐廳一樓被自己的生母遺棄。
此時並非就餐高峰,餐廳內人流並不多。羅飛向經理說明來意,後者積極配合,很快就把樓下的客人全都轉移到了樓上。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楊興春恰好也帶著劉寧寧抵達現場。
羅飛迎上前,首先問了楊興春一句:「怎麼樣,她還記得你嗎?」
楊興春搖搖頭:「她那會兒才多大呀?怎麼會記得?」
劉寧寧在旁邊看了楊興春一眼,隨即便低下了頭,像是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
「四歲的小孩已經具備完整的記憶能力。」陸風平一搖三晃地走過來,悠悠然說道,「曾經的往事都儲存在她的腦海裡,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找到。」
「是嗎?」楊興春凝起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陸風平一番。等對方走到身前,他主動伸出右手,招呼道:「你就是那個催眠師吧,幸會。」
陸風平卻把眼皮一翻:「有什麼好幸的。我最煩和你們這些警察打交道了。」
楊興春早就聽說過陸風平的臭德行,所以也不介意,反倒哈哈大笑起來:「越是煩我們的人,我們還越要和他打交道。從這個角度來說,警察還真是一種讓人討厭的職業啊。」
「嗯——」陸風平滿意地點著頭,他一邊伸手和對方相握,一邊讚美道,「自知之明!」
「這位是高嶺派出所的楊所長。」羅飛在旁邊介紹,「當年劉寧寧被母親遺棄,就是他出的警。」
陸風平問楊興春:「當時小女孩坐在哪個位置?」
楊興春往餐廳西北角上指了指,說:「大概就是這一片吧,具體的座位我可說不準了。」
「你確定就是這一片?」陸風平輕輕地拉了楊興春一把,後者的身體轉過來,面向他剛才所指的那片區域。
楊興春點點頭,確認道:「沒錯。」
「很好。」陸風平道,「請閉上你的眼睛。」
楊興春略略一怔:「嗯?」
「閉上你的眼睛。」陸風平重複道,稍稍加了些命令的口吻。
楊興春閉上了眼睛。
「調整你的呼吸,慢慢地沉靜下來,腦子裡不要想任何事情。」陸風平用低沉的語調開始引導對方。片刻後,感覺到楊興春的呼吸已經變得沉穩而勻淨,陸風平這才又開口問道:「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是什麼季節,你應該記得吧?」
楊興春立刻回答:「是秋天。」
「白天還是晚上?」
「是晚上,不過天還沒有完全黑透。」
「嗯,大概描述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從你接到報案的時候開始說起。」
楊興春沉默著,在記憶中搜尋一番後,開口道:「那天我值夜班。剛剛吃過晚飯就接到了報警電話,說林萃路肯德基有個孩子找不到媽媽了,哭得很厲害。我立刻動身前往現場。」
「你是怎麼去的,走路還是開車?」
「開車。」
「十多年前,路上應該不堵吧?」
「是的,不堵。」
「你可以在腦子裡想象一下當時開車的過程。從你離開派出所開始,這條路你應該非常熟悉了,對嗎?」
「對。」楊興春在高嶺派出所待了二十多年,對轄區內的每一條道路早已瞭如指掌。
「好的。」陸風平繼續用語言引導對方的思維,「想象一下,在那個還沒有黑透的夜晚,你一路開著車,往林萃路肯德基駛去。沿途的路程是如此的熟悉。我要你在腦海中完整地重複這個過程,就像你真的在開車一樣。你要駛過每一條路,拐過每一個岔口。當你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請告訴我一聲。」
楊興春的思緒變成了一輛在夜色中穿行的警車,他駛過一個又一個街區,那些熟悉的場景如過電影般在他的腦海中接連浮現。最終那輛車停在了林萃路肯德基店外,楊興春下意識地說了句:「到了。」
「請繼續回憶當時的情形。現在我要求你把那些情形描述出來,你做了些什麼?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楊興春閉著眼睛娓娓道來:「我先把車靠在路邊,停好,然後下車。我向著肯德基走去,透過玻璃門,我看到有不少人聚集在店裡,在看熱鬧。等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有人看到了我,就喊起來:‘警察來了!’這時我聽到了小孩的哭聲。人群自動分開,為我讓開了道路。我看到有個小女孩坐在那裡,面前有一堆吃剩的食物。小女孩在大哭,有兩個服務員在旁邊安慰她,但是沒什麼效果。」
「小女孩就坐在你前面不遠處,現在你能記得她具體的座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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