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春皺起眉頭,努力想了一會兒。在他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場景,他能看到每個人相對的位置,但仍然想不起具體的座位。最終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陸風平並不著急,又道:「現在請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女孩身上。忘掉周圍的人,只看那個女孩。如果你做到了,請告訴我。」
楊興春的思緒跟隨對方的語言,那個小女孩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他聽見了對方的哭聲,甚至看到了那些滾落在腮頰上的眼淚。於是他說了句:「我做到了,那個女孩,就在那裡。」
陸風平立刻接話道:「睜開眼睛,看看那個女孩在哪裡!」與先前那些緩慢的誘導語不同,這句話說得簡潔乾脆,充滿了命令的意味。楊興春來不及多想什麼,幾乎是下意識般把雙眼睜開。
一個奇妙的瞬間出現了——幻想中的回憶場景和眼前真實的景象同時刺激著楊興春的視覺神經。當這兩個場景重疊在一塊的時候,哪怕只有短短的零點幾秒,也已足夠。
「我看到了!」楊興春興奮地大喊起來,「就在這裡!」他大踏步向前走去,指著某個空空如也的座位說道:「那個小女孩,她當時就坐在這裡!」
陸風平得意地挑起嘴角,他衝劉寧寧招了招手,呼喚道:「到這邊來。」
女孩之前接受過陸風平的催眠,雙方已經建立起一定的信任感。她很聽話地來到了陸風平身邊。
陸風平指了指楊興春找出的那張椅子:「坐在這裡。」劉寧寧坐下後往四下裡看了看,神色中有幾分緊張,也有幾分期待。
羅飛揮了揮手,對楊興春等人說道:「我們出去等吧。」眾人也知道接下來要避免一切干擾,於是便跟隨羅飛退到店外等待。
肯德基餐廳內只留下陸風平和劉寧寧二人。現在劉寧寧已經置身於多年前被遺棄時的情境中,而陸風平將要施展催眠術,幫對方喚醒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然而事情的進展卻不像眾人預想般順利。半個小時之後,陸風平首先出來了。羅飛迎上去問道:「怎麼樣?」
陸風平搖了搖頭,說:「我沒有找到她被遺棄的那段記憶。」
梁音在一旁撇著嘴,譏諷道:「你不是說沒什麼難度嗎?」
「是沒有難度啊,我的催眠很成功。」陸風平為自己辯解,「只是沒有找到那段記憶。」
梁音冷笑:「那也叫成功?」
陸風平淡淡道:「沒有找到記憶並不是我無能,而是那段記憶根本就不存在。」
羅飛「嗯」的一聲:「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陸風平半轉了身,指著獨坐在不遠處的劉寧寧,「那個女孩當年根本沒有被遺棄在這裡,是你們的偵查詢錯了方向。」
羅飛困惑地皺起眉頭,目光看向身旁的楊興春。關於劉寧寧被遺棄的資訊正是由後者提供的。
楊興春立刻把手一攤,道:「這不可能。」
梁音立場鮮明地駁斥陸風平:「剛剛不是你催眠了楊哥,然後找到那個位置的嗎?現在又說不對,你這不是抽自己嘴巴?」
陸風平指指楊興春:「他確實有這段記憶。」然後又指指劉寧寧,「但是她沒有。我只能告訴你們這些,別的事與我無關。」
「得了吧。我看你根本沒那個本事,所以才編出這麼個藉口!」梁音扭頭對羅飛說道,「羅隊,你可別信他的。這傢伙張口就來,我最瞭解他了。」
「信不信,隨你們。」陸風平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羅飛凝起思緒,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他不會輕信任何人的言辭,但他也不會忽視任何潛在的可能性。最後他總結道:「如果陸風平的催眠術確實可靠,那隻能說明一件事:老楊確實在這裡收留過一個被遺棄的女孩,但這個女孩並不是劉寧寧。」
陳嘉鑫接過話茬道:「會不會是福利院的檔案出了差錯?」因為他們是通過福利院的檔案記錄找到楊興春的,當羅飛提出這個思路後,他首先想到是不是這裡出了問題。
羅飛也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這個問題,他當即作出決定:「去福利院,再查一查那份檔案。」
陸風平沒興趣跟著羅飛跑,一個人先行離去,不知又到哪裡放縱瀟灑。楊興春則要開車送劉寧寧回學校,最後來到福利院的只有羅飛、陳嘉鑫和梁音三人。
福利院的義工王海帶著羅飛等人來到資料室,上次看檔案的時候也是這個小夥子作陪。
檔案是按年份分開存放的,羅飛找到相應的檔案袋,袋子裡收錄著十六年前入院的那批兒童的個人資料。羅飛把一整沓的檔案都取了出來,然後開始翻看。
劉寧寧的資料在整沓檔案中部偏下的位置,羅飛憑記憶很快就翻到了相應處。他開始認真閱覽檔案上的內容。
女孩的小名叫「囡囡」,是由高嶺派出所的楊興春警官送來,入院的原因是被母親遺棄……這些資訊看起來都沒問題。
羅飛還認真比對了檔案上的照片和劉寧寧母親所提供的劉寧寧幼年時的照片,確認為同一人。總之從檔案資料上看不出任何謬誤之處。
「我就知道那傢伙滿嘴胡扯!」梁音已經按捺不住要給陸風平作個論斷。
羅飛還在繼續翻看那份資料,似乎還沒有完全死心。直到檔案翻過了最後一頁,下面已經出現另一個小孩的資料時,他的動作才停了下來。而恰恰就在這時,他似乎發現了某個玄機。
羅飛輕輕地「咦」了一聲,目光盯住了下一個孩子的照片。
梁音和陳嘉鑫也把腦袋湊過來檢視。那是一個小男孩,名叫陶偉,年齡看起來比當時的囡囡要稍大一些。
梁音不知道這個男孩和他們所關心之事有什麼關聯,便問羅飛:「怎麼了?」
羅飛轉頭看向義工王海,問道:「有誰動過這袋檔案嗎?」
王海略帶疑問地「嗯」了一聲,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羅飛說得更具體一些:「我們昨天不是來看過檔案嗎,我們走了以後,直到今天再來,這中間有沒有其他人動過這袋檔案?」
王海立刻搖頭:「沒有。」
「你確定?」
「確定啊,資料室的鑰匙就是我一個人保管,中間肯定沒人來過。」
「鑰匙你一直帶在身上嗎?會不會被人取走過?而且——」羅飛的目光往門鎖方向看了一眼,「這種老式的插鎖安全性是很差的,拿卡片什麼的一捅就開了。」
「你說有人偷偷進來?」王海愣了一下,繼續搖頭道,「這不太可能吧,這裡面又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要看檔案的話直接找我就行啊,也沒有什麼好保密的。」
「可是這袋檔案確實被人動過。」羅飛的語氣堅定無疑,隨後他又若有所思般看著王海,沉吟道,「既然你不知情,那這事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有人偷偷動了檔案,又是在羅飛他們查案的關鍵節點上,這事當然可疑。梁音和陳嘉鑫明白其中的邏輯,但他們一直沒看出那檔案到底是哪裡被人動過了。
梁音忍不住要問羅飛:「你怎麼知道這檔案被人動過?我看劉寧寧的檔案很完整,沒什麼問題呀。」
羅飛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把整袋檔案從前往後徹底翻查了一遍,像是在找什麼似的。翻完之後他告訴梁音:「劉寧寧的檔案確實沒問題,是後面的一份檔案不見了。」
「後面?」
「上次來看檔案的時候,我也是把劉寧寧的檔案翻過了最後一頁,直到露出下一份檔案。就是這裡——」羅飛一邊說一邊把檔案又翻到相應的位置,然後他指著那張男孩的照片,「當時我記得,後面應該是一個女孩,而不是這個叫作陶偉的男孩。」
「哦?那就是說,後面那個女孩的檔案不見了?」
羅飛點頭道:「沒錯。」
「這事和劉寧寧的案子有關?」
「如果無關的話,偷走檔案的人何必費這個周折?」
梁音一拍手,讚了聲:「好!」
「好什麼呢?」陳嘉鑫在一旁不解地嘀咕著。重要的線索已經丟失,怎麼還喝起彩來?
「現在只要把偷檔案的人揪出來,案件就能突破啦。」梁音建議道,「趕快去保衛室查一下監控錄影吧。」
羅飛卻不像梁音那麼樂觀:「資料室附近好像沒有監控探頭啊。」
「確實沒有。」王海證實了羅飛的判斷,「整個福利院只裝了三個監控探頭,一個在大門口,一個在孩子的住宿樓,還有一個在財務室門口。」
梁音帶著埋怨的口吻說道:「哎呀,你們的安防設施也太不到位了吧。」
「沒辦法啊。」王海開始訴苦,「福利院的財政一直很緊張,有點錢都花在孩子身上了,裝不了太多攝像頭。再說了,我們這兒又沒什麼油水,一般小偷也懶得光顧。裝那麼多攝像頭也沒意義啊。」
「也是……不過怎麼也得把大門口的監控查一下吧?作案者多半不是福利院的內部人員,所以他總得有個進門的過程,對不對?」
「監控是得查,不過就是走走程式,別抱太大希望。」羅飛繼續給梁音潑涼水,「福利院又沒有圍牆,只設了一米來高的柵欄,要想翻越太容易了。如果你來偷東西,你會不會從大門口進來?」
梁音咧咧嘴:「那室內的線索呢?指紋腳印之類的?」
「如果能找到可疑的指紋,那真是我們撞大運了。那傢伙既然算到我們還會回來,不至於那麼粗心把指紋留下來吧。至於腳印嘛,我們在命案現場已經提取到疑似嫌兇的腳印,能大概推斷出嫌兇的身高體型,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哎呀飛哥,你怎麼總說喪氣話。」梁音嘟著嘴抱怨道,「搞得我都沒有信心了。」
「那我就給你點信心吧。」羅飛微笑道,「其實呢,我們現在突破的機會,並不在於找到那個偷檔案的人,而在於找到檔案上的那個小女孩。」
梁音一聽就明白了:「對!那人為什麼來偷檔案?說明檔案裡一定有什麼重要的資訊。我們只要把他想藏住的東西找出來,這案子就不難破了。」
「那個小女孩叫什麼名字啊?」一旁的陳嘉鑫插話問道,顯出一副躍躍欲試的姿態。
「名字?那我可不知道。」羅飛攤著手說,「昨天我翻到那頁檔案的時候,匆匆一瞥,只記得照片上是個女孩,名字什麼的就沒在意了。」
陳嘉鑫撓撓頭:「不知道名字的話,檔案又不見了,那還怎麼查呢?」
羅飛說出三個字:「排除法。」
「檔案是按照年份整理的,我們只要知道那一年有哪些孩子入院,然後再看檔案裡缺了哪一個,這不就行了嘛。」梁音斜眼瞥著陳嘉鑫,似乎嫌棄對方思維太慢。
陳嘉鑫還在繼續糾結:「可是要知道當年有哪些孩子入院,不也得通過檔案來查嗎?」
羅飛道:「也可以通過當事人的回憶啊。比如說這些孩子當年入院,肯定都要經過院長的手來辦理吧。」
「你說讓老院長來回憶這事?」陳嘉鑫搖搖頭,「這也太難了吧,都十六年了,老院長已經一把年紀的。如果說你拿著哪個孩子的資料給她看,或許她能想起點什麼。現在是少了一個孩子,讓她去想少了哪個。這要是能成,就是說她能清楚地記得十六年前入院的每個孩子,這可能嗎?」
「確實很難。」羅飛聳了聳肩膀,「所以我們又得向那個傢伙求助了。」
陳嘉鑫和梁音同時露出不爽的神色。他們知道,所謂那個傢伙,指的當然就是陸風平。
羅飛看著梁音:「麻煩你再跟他聯絡一下吧。」
梁音瞪眼:「為什麼每次都是我?」
「因為你是他的助手啊。」
梁音把手插進頭髮裡,抓狂般地「啊」了一聲。
04
九月十一日,下午兩點十分,刑警隊會議室。
晚上紙醉金迷,上午在家「會客」——這幾乎就是陸風平雷打不動的生活規律。所以要想讓他協助查案,這份工作只能從下午開始。
聽羅飛把情況介紹完之後,陸風平眯著眼睛問道:「那份檔案是十六年前的?」
「對。」
「十六年前……當時福利院的那些老樓還在嗎?最主要的是孩子們生活和學習的那些場所。」
「不在了。」羅飛給出非常確切的答覆,「前幾年福利院遷了新址,以前的老院子早就被拆掉了。」
「哦。」陸風平交叉雙手撐著自己的後腦勺,懶洋洋說了句,「那就有點麻煩了。」
「怎麼了?」
「你要我從一個老太太那裡尋找一段十六年前的記憶,找一個曾經在福利院裡待過的小女孩——這肯定不容易,但對我來說呢,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陸風平故作玄虛般頓了頓,接著說道,「因為記憶這個東西,只要存在過,就不會消失。」
「我知道,所謂失憶,其實只是忘記了通往記憶的途徑。」
「哦?」陸風平略略有些詫異,「原來羅警官對記憶理論也有所研究。」
羅飛解釋道:「凌明鼎給我講解過這方面的知識。根據他的描述,人的記憶一旦形成,就像把一份檔案儲存在電腦硬碟裡,只要硬碟本身不發生物理性質的變化,這份存好的檔案是不會丟失的。但是時間長了以後,我們很可能會忘記檔案存在哪個目錄下,於是就找不到那份檔案了,這就是通常所說的遺忘。而催眠師所做的工作,就是幫助遺忘者找回通往檔案的途徑。」
陸風平撇撇嘴:「凌明鼎雖說草包了點,紙上談兵倒也能說得頭頭是道——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催眠師用什麼方法來尋找被遺忘的途徑呢?」
「這個倒沒具體說。」
陸風平略帶得意地笑了笑:「其實就是兩個字——搜尋。」
「搜尋?」
「沒錯。」陸風平延續羅飛的思路展開講解,「電腦裡的檔案找不到了,我們可以想辦法搜尋出來。只要輸入檔名或者部分檔案內容,然後啟動查詢功能,很快就能鎖定那份丟失的檔案。人腦其實也一樣,在一個龐大的資料庫裡儲存著某段記憶,可惜我們已經不記得具體的儲存位置。這時只要拿某一個記憶的碎片去匹配一下,也能夠把那段記憶查詢出來。當然了,對普通人來說,這樣的查詢工作量太大,腦力是跟不上的。而催眠師可以通過催眠的手法,深入其潛意識的世界,最大限度發揮其腦力潛能,找回那段記憶就不在話下了。」
羅飛點點頭表示理解。回想昨天陸風平對楊興春展開催眠時,就是通過匹配記憶的方式,成功地讓對方回憶起十六年前那個被遺棄的小女孩在快餐店所坐的具體座位。隨後陸風平又用這個座位做匹配,試圖喚醒劉寧寧被遺棄時的記憶。但第二次匹配卻沒有成功,陸風平因此作出論斷:所謂被遺棄在快餐店這件事,在劉寧寧身上並沒有發生過。
羅飛把話題扯回來問道:「那福利院遷址這件事,對我們的計劃有什麼影響呢?」
「我們失去了可供模擬的情境。」陸風平解釋說,「如果福利院舊址還在,我就可以把老太太帶到那個環境裡,這樣我們就回到了當年的空間。然後通過其他孩子的檔案來確定時間。我會把那些孩子帶入到老太太的記憶裡,當她看到這些孩子時,就好像回到了十六年前。然後我帶著老太太前往孩子們的宿舍,她可以一個個床鋪地看過去,念出每張床上孩子的名字。如果有一個孩子並不在檔案中,這個孩子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了。」
「我明白了。舊的福利院已經被拆除,所以這個情境模擬就無法完成。」
陸風平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如果無法模擬情境,那就需要一些更直接的資訊。比如說要找的小女孩的姓名,或者她的照片之類。總之我必須掌握某些資訊,然後才能展開記憶搜尋。」
梁音冷冰冰地插話道:「姓名和照片都在檔案裡。」她的潛臺詞是如果有這些資訊,那還要你來幹什麼?
陸風平攤攤手,繼續無奈。
「雖然檔案不見了,但我曾看過那上面的照片——」羅飛沉吟道,「也許可以通過模擬畫像技術,把那張照片複製出來。」
梁音表示質疑:「你只是無意間掃了一眼而已,這能複製得出來嗎?」
羅飛道:「我可以試試。」
陸風平上下打量了羅飛幾眼,笑道:「看來我需要先給羅警官做一次催眠?」
羅飛皺起眉頭:「給我做催眠?」
「對,我可以幫你回想那張照片的模樣。雖然你只看了一眼,但只要那張照片曾經映在你的腦海裡,還是有機會把它複製出來的。」
羅飛卻拒絕了對方的提議:「不,我不需要做催眠。」
羅飛的態度如此堅定,讓陸風平看出了什麼。後者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羅警官對催眠好像很有戒心呢。」
「不需要而已。」羅飛解釋道,「我只要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慢慢回憶。」
陸風平無所謂地撇撇嘴:「那好吧,你先試試。」看他的態度,似乎料定羅飛必然會失敗,最終還得回來求自己。
羅飛吩咐陳嘉鑫:「到技術科找最好的畫像師,十分鐘後在我的辦公室會面。」
一個多小時之後,羅飛拿著完成的模擬畫像回到了會議室。畫上是個臉圓圓的小女孩,從相貌上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陸風平拿著那幅畫揣摩了一會兒,然後問梁音和陳嘉鑫:「你們覺得像嗎?」
梁音和陳嘉鑫雙雙搖頭,不是說不像,而是不知道。因為他們根本對那張照片毫無印象。
「好吧,像不像的話,只要找那個老太太驗證一下就可以啦。」陸風平一邊說,一邊懶洋洋地站起身來。
梁音不滿地「嘁」了一聲:「你這活幹得倒輕巧。」
陸風平看著梁音:「怎麼啦?」
「你這活還沒幹,先把臺詞埋下啦。」梁音直言不諱,「噢,一會兒找老太太協助調查,如果成功了,那就是你催眠的功勞;如果不成功,那就是飛哥畫像畫得不好。你倒是兩頭都討得巧。」陸風平一臉無辜:「事實就是這樣嘛。」
羅飛懶得聽這倆饒舌,他揮揮手催促道:「趕快出發吧。」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眾人來到了福利院老院長家中。陸風平帶著那幅模擬畫像,在書房內對老太太實施了催眠術。
羅飛等人則在客廳等待。
半個小時之後,陸風平走出了書房。梁音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她立刻迎上去問道:「怎麼樣?」
陸風平沒有回應梁音,他走到沙發那邊,在羅飛對面坐下。羅飛看著陸風平不說話,很沉得住氣的樣子。
陸風平先把那張模擬畫像還給羅飛,用自嘲的口吻說道:「不錯啊,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梁音聽出了對方的潛臺詞,她臉上的表情愉悅起來,口中仍不饒人地揶揄道:「哼,以後還敢小看我們飛哥嗎?」
「只是匆匆一瞥,就能憑記憶復原照片,這種能力確實少見。」陸風平打量著羅飛,用揣摩的口吻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羅警官在畫像的時候應該做了自我催眠吧?」
羅飛不想討論這事,他直接切了話題:「說說這個女孩的情況吧。」
「好吧。」陸風平也迴歸正題,「女孩小名叫楠楠,是和劉寧寧一同被送到福利院來的。這女孩出生在一個問題家庭,父母都是吸毒人員。後來她的父親被警方擊斃,母親則被判了重刑。小女孩沒人照料,只好送到福利院。她在福利院裡待了不到一年,就被一對夫婦領養走了。」
羅飛的思維跟隨陸風平的話語極速運轉。這段話本身已經蘊藏了大量的資訊,令羅飛激動不已。不過他還是希望能找到這個女孩,能面對面和對方做一些更為直接的交流。所以當陸風平停下話頭之後,他立刻追問:「領養她的人叫什麼名字?」
「領養者的資料都是附在檔案裡的——」陸風平聳聳肩,意思是既然檔案丟了,要想獲得更詳細的資訊就有點困難,不過他緊接著又補充道,「老太太記得那個男的姓沈,兩口子是本地人,不過當時已經在省城定居。」
陳嘉鑫在旁邊躍躍欲試道:「有這些資訊應該可以查了,只是需要花一點時間。」
羅飛卻擺擺手:「不著急,先查另一件事。」他的神色頗為凝重。
陳嘉鑫問:「什麼事?」
羅飛道:「六年前省城的那樁無頭女屍案。」
「哦?」陳嘉鑫的情緒也跟著緊張起來,他隱約窺到些端倪,卻又不得頭緒,只好又追問:「要怎麼查?」
「當年省城警方一直沒有查出死者的身份。據說他們把全省的失蹤人員都查了一遍,現在看來,他們很可能遺漏了一個重要的環節。我需要你立刻去核實這個環節。」
陳嘉鑫使勁想了想,還是沒想明白,只能再問:「什麼環節?」
一旁的梁音實在按捺不住了,脫口而出道:「刑滿釋放人員名單!」
05
深夜十一點四十二分,樂菲菲酒吧。
今晚陪伴陸風平的那個妹子酒風豪邁,身材更是火辣。陸風平本來很有興趣和她深入「交流」一番,但喝到下半場的時候,他發現妹子偷偷把沒喝完的洋酒往垃圾桶裡倒。這種雞賊的舉動令他一下子沒了胃口,於是便叫了買單,準備草草收場。那妹子還自作聰明般黏在陸風平身旁,指望對方帶她出去呢。陸風平嘿嘿一笑,踢了一腳垃圾桶說:「想跟我走?先把欠的酒補上。」妹子討了好大個沒趣,悻悻然撤了。
陸風平獨自一人走出了酒吧,他的腳步略有些搖晃。一輛在路邊攬活的計程車機敏地搶過來,在陸風平身前踩住了剎車。陸風平拉開副駕車門,一屁股鑽進車內,報了個地名道:「工人新村。」
計程車麻利地向前方開去。陸風平感覺有些憋悶,便把車窗搖下來透氣。「早知道那娘們耍詐,何必跟她喝那麼多!」他在心裡暗自嘀咕著,也不知是在埋怨對方奸猾,還是在檢討自己的疏忽大意。
此刻夜色已深,道路暢通無阻。計程車很快便駛過了兩個路口,然後又左拐而去。陸風平一愣,探著身子向路邊張望。
工人新村在市中心,應該向右拐的,現在這條路卻是出城的方向。確定自己判斷無誤,陸風平忙開口道:「哎,這路不對吧?」
面對乘客的提醒,司機卻既沒有減速,也沒有掉頭,他只管繼續往前開,像是完全沒聽見對方的話語。陸風平加大音量又喊了一聲:「哎,你走錯路了!」說話的同時他轉過頭去看向了那個司機。只見那人戴著帽子和口罩,面部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的夜色中,很難分辨對方的相貌。
這回司機倒是搭腔了:「我沒走錯,我認識路。」他的嗓音嘶啞,像是聲帶被烈火灼燒過一般。
陸風平耐著性子解釋:「去工人新村應該往右拐,這條路是往城外去了。」
司機卻反問:「誰說我要去工人新村?」
陸風平酒喝得再多,此刻也知道不對勁了。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凝眉問道:「你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車。」那人怪笑了一聲,「要去哪裡,當然是我說了算。」
「哦?看來你不是計程車司機。」陸風平眯起眼睛,愈發專注地打量著對方。
「當然不是。」那人一直目視前方,看也不看陸風平一眼。
「那你是衝著我來的?」陸風平揣摩對方的來路,一邊悄悄拉了一下右手側的車門把手。他發現車門並沒有上鎖,但現在車輛正在高速行駛,要想跳下車未免太過冒險。
「你不笨。」那人頓了頓,又讚許道,「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可你是不是認錯人了?」陸風平用提醒的口吻說道,「你應該轉過頭來,看看我的臉。」
「我不會轉頭的。」那人一口回絕,「我知道你的催眠本領。讓你看到我的眼睛,會很危險。」
陸風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帶著種小伎倆被人看穿後的尷尬。隨後他又自嘲般苦笑道:「好吧,現在我相信了,你沒有認錯人。」
那人沒有接茬,只顧繼續開車。
陸風平喋喋不休:「那我能不能問一聲,你現在想去哪兒呢?」
那人道:「知道太多對你沒什麼好處。」
陸風平攤攤手,看著前方的路:「可我總會知道的,或早或晚而已。」
「如果你能在車上睡一覺,那就不會知道了。」
「是嗎?但我有點睡不著呢。」陸風平長嘆一聲,懊惱道,「剛才如果再多喝一點就好了。」
「睡不著的話,我可以幫你。」那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沉穩姿態。
「你幫我?」陸風平笑了,「莫非你也會催眠術?」
「沒錯。」那人停頓了一下,又道,「不過是另外一種風格。」
陸風平饒有興趣地追問:「什麼風格?」
「你喜歡侵入別人的潛意識世界,由內而外地控制別人的情緒和思維模式——這就是你們這些催眠師慣用的手法。而我的方法是由外而內的,相對來說要簡單許多,也直接了許多。」
「哦?」陸風平興趣更甚,「那可真得請教請教了。」
那人便直言道:「只要用手臂夾住你的頸部,一分鐘之內就可以讓你昏睡。」
「那會造成我大腦缺氧——」陸風平咧嘴道,「會很危險。」
「你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那人不緊不慢地說道,「首先我絕不會扼住你的氣管,所以你不可能窒息。另外你頸部有兩條大動脈,我只會扼住其中的一條,不會讓你的大腦受到不可逆的傷害。你會覺得疲倦,然後就會睡上一覺,沒什麼可怕的。」
「你還真是專業。不過——」陸風平沉吟道,「既然你在開車,你要怎樣才能扼住我的脖子呢?」
不管那人是不是計程車司機,他所開的確實是一輛計程車。駕駛位的防盜網將前排的兩個位置完全隔開。要想扼住陸風平的脖頸,那人必須下車繞過來才行。
只要車輛停下,就有了逃脫的機會。陸風平在心中暗自盤算著。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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