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街頭劫持引出失蹤案

01

九月九日,上午八點二十三分。刑警隊會議室。

今天一早,梁音得知刑警隊要借調自己,她的心情頗為興奮。相較於法醫這樣的幕後角色,她更喜歡在第一線與犯罪分子展開面對面的較量。可是到刑警隊與羅飛碰面之後,她才發現這事並不像自己預想的那樣愉快。

「陸風平?」女孩一聽到這個名字便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羅飛見狀猜測道:「你們以前就認識?」

「豈止是認識……」梁音苦笑著說道,「我最討厭這傢伙了!」

「我們也討厭他!」旁邊的陳嘉鑫插了句嘴,似乎要積極向女孩表明立場。

羅飛知道梁音說的「討厭」和陳嘉鑫的「討厭」並不是一個概念,他看著女孩追問道:「你和陸風平之間是什麼關係?」

「我跟他能有什麼關係?」梁音用雙手捧著腦殼,像是要瘋似的,「他就是個渾蛋,人渣!我真是搞不懂,你們怎麼會求他幫忙?還,還要我給他當助手?」

羅飛無奈地咧咧嘴,說:「是陸風平特意點名要你來的。」

「無恥!」梁音咬著嘴唇,「他就會耍這種下三爛的手段!」

「你和他很熟悉嗎?」

「熟!」梁音恨恨地說道,「我上初中的時候他就開始騷擾我,都快十年了。」

羅飛頗為意外地「啊」了一聲:「這麼說,你們倆是同鄉?」

梁音點了點頭。

「那怎麼這麼巧呢?現在又都在龍州了。」

「巧什麼啊!是他一直跟著我,像塊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羅飛想起來了,梁音從去年開始分配到龍州市法醫鑑定中心實習,而陸風平也是去年九月份來的龍州。難道這傢伙真的是跟隨梁音而來?那這兩人的關係一定非比尋常!

梁音注意到羅飛的神色變化,她連忙搖著手解釋道:「你們別誤會啊,我跟他真的沒什麼。是他一直在騷擾我,我也沒辦法。」

羅飛和陳嘉鑫雙雙看著梁音,那目光中分明在說:這事肯定沒那麼簡單吧?

梁音嘆了口氣,道:「我跟你們從頭說吧。我上的初中可是全市最好的重點中學,陸風平則是社會上有名的混混,我平時根本不會去搭理這種人。我後來跟他認識純屬是倒霉催的。」她頓了頓,詳細講述道,「那是一天傍晚放學,我和幾個同學結伴回家。在穿過一條衚衕的時候看見有個人坐在牆角,鼻青臉腫的,大概是剛剛被別人揍過。這個人就是陸風平了,當時他額頭上還豁開一條大口子,流了不少血。我看他的樣子挺可憐的,就想過去問問要不要緊。我的同學都攔著我,說這傢伙不是好人,別去管他。唉,我如果聽勸就好了!可惜我還是太幼稚,只是想他已經受傷了啊,不可能再傷害別人,我還是得幫幫他。於是我就走過去,送了一條幹淨的手帕讓他止血。誰知道他突然就抓住了我的手,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嚇壞了,想要掙脫,但是被他抓得緊緊的,根本動不了。我向同學求救,同學們卻躲得遠遠的,誰也不敢上前。後來陸風平問我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班的。我也是嚇傻了,居然老老實實全都告訴了他。他這才把我放開。我連忙跑回同學們身邊。本以為這事就這麼結束了,誰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上午,我做完課間操想要回教室的時候,卻在樓道口被那傢伙攔住了。他說要把手帕還給我,還要認我作乾妹妹。我當然不答應,連手帕也不想要了。可那傢伙卻說:你答不答應都無所謂,反正我心裡已經認你作了妹妹。以後你不管有什麼事情,我都會罩著你。後來他就一直糾纏著我,不管我怎麼攆都攆不走,真是討厭死了!」

羅飛大致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評價道:「小混混糾纏女學生也不算什麼稀奇事。不過像這樣一纏就是十年,而且還跟著追到外地的,那還真是少見!」

「是啊,真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無賴!」梁音滿腹的委屈,「我早就說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會和他這種人交朋友的。但他就是不肯罷休!」

「也許就是因為你不理他,所以他才愈發糾纏你吧。我看這個人性格怪怪的,多半是個變態!」陳嘉鑫同仇敵愾地聲討了幾句,隨後又頗為擔憂地詢問道,「他糾纏你這麼長時間,沒有欺負過你吧?」

梁音略微想了一會兒,搖頭道,「那倒是沒有……」

「那就好。他要是敢欺負你,我絕對饒不了他!」陳嘉鑫捏著拳頭,很有信心地說道。他到現在還以為是自己逼迫陸風平就範的。

羅飛顧及助手的面子,也沒有點破,只看著梁音道:「能對一個女孩糾纏十年,不管怎麼樣,那傢伙應該是真的喜歡你吧。既然他沒對你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我看你也不必對他太過排斥。」

「得了吧。」梁音把嘴一撇說,「我看到他就噁心!」

「那就把個人情緒先放一邊。」羅飛進一步勸道,「為了早點破案,你就委屈一下吧。」

梁音扁扁嘴:「好吧,只要能破案,就先讓他得意一次。」她性格上風風火火的,但是在大局面前倒還拿得住分寸。不過她隨後又憤憤說道:「明知道我沒法拒絕,就拿這事來要挾我,這種人最無恥了!他自以為佔到了便宜,其實只會讓我更加討厭他!」

見梁音這邊已經鬆口,羅飛也不想再耽誤時間,便吩咐陳嘉鑫:「你去把陸風平叫過來吧,我們先開個會。」

陳嘉鑫到樓上辦公室去叫陸風平。沒過幾分鐘,兩人雙雙來到了會議室。陸風平手裡拿著一盒白茶,一進屋就對著梁音笑嘻嘻地說道:「家鄉的特產,也不帶點給大哥嚐嚐。妹子,你這事可有點偏心啊。」

「什麼哥哥妹妹的?」梁音硬邦邦地把對方撅了回去,「你是不是來談案子?不談案子的話,我立馬就走。」

「談案子。」陸風平拉了張椅子坐在梁音身邊,他把手裡的那盒白茶往桌上一扔,說道,「先給我泡杯家鄉的茶。」

梁音瞪起眼睛:「我給你泡茶?」

陸風平很無辜地回視著對方:「你是我的助手啊,泡茶難道不是你分內的事情?」

「好,我給你泡!」梁音抓起茶葉盒子,一扭頭走開了。

那邊陳嘉鑫也已落座。羅飛輕輕咳嗽了一聲,把陸風平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說道:「好了,我們先開始吧。小陳,你先把詳細的案情給陸先生介紹一下。」

陸風平卻擺了擺手,大咧咧說道:「不必了。所有的案卷資料,我在樓上都已經看完了。」

「光看資料未必全面,還是……」

羅飛的話只說了一半便又被陸風平打斷:「全不全面我心裡有數。所以不需要你們介紹,我有疑問自然會提出來。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就行。」

這話雖然說得狂妄,但確實也是一種高效的工作思路。於是羅飛就不再堅持,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現在就可以提問。這時梁音泡好了白茶回來,她走到陸風平身邊,把手裡的茶杯往桌面上放去。

陸風平轉過頭,一抬手搭住了梁音端茶的那隻手腕,嬉皮笑臉地讚了句:「這串珠子真美。」

梁音手腕上戴著一串女式的玉珠,一顆顆珠子碧綠溜圓,確實是好看。不過陸風平的舉止如此孟浪,顯然不是要看珠子,而是有心想吃女孩的豆腐了。

梁音臉色一沉,既氣憤又尷尬。不遠處的陳嘉鑫也「哎」了一聲,似乎要替女孩出頭。這時卻見梁音忽地把手腕一翻,一杯熱茶傾下來,全都潑在了陸風平懷裡。

陸風平「啊」的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同時忙不迭地用雙手抓住衣服的前襟一陣亂抖,連抖了十七八下,這才勉強將茶水的熱氣散去。而他難免被燙得齜牙咧嘴,半天都緩不過勁來。

「對不起啊陸先生,我女孩兒家力氣小,你一抓我的手腕,這杯茶就沒端住。哎呀,家鄉的茶啊,真是可惜了呢!」梁音嘴上在道歉,眼角卻溢滿了自得的笑意。

陳嘉鑫本來想發作的,一看這情形是用不著了。於是便幸災樂禍地乾笑了兩聲,附和道:「意外,純屬意外。」

只有羅飛未動聲色,他看著陸風平問道:「要不要換身乾淨衣服?我辦公室裡有閒置的便裝。」

「算了算了……天熱,一會兒就能幹了。」陸風平擺擺手,又咧嘴衝梁音嘆道,「唉,就你這股潑辣勁,以後能嫁出去嗎?」

梁音沒好氣地回覆道:「這事輪不到你操心。」

「既然不換衣服——」羅飛衝兩人招招手,「那就趕緊坐下來,言歸正傳吧。」

陸風平把潮溼的衣襟胡亂擰了兩把,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旁邊的梁音拿紙巾擦了擦桌椅上的水漬,特意又問了句:「陸先生,這茶需要重新再泡一杯嗎?」

「還泡呢?」陸風平苦笑道,「你是想把我給涮熟了吧?」

看著陸風平那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羅飛也禁不住暗笑,心生一物降一物的感慨。不過他很快便拋卻雜念,把思緒轉回到案件本身。

「陸先生。」他主動詢問,「對案情你還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嗎?」

「只有一個問題。」陸風平豎起一根手指頭晃了晃,「劉寧寧——那個失憶的女孩,她是不是很不喜歡坐電梯?」

「嗯?」羅飛略微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和案件有關嗎?」

「當然有關。」陸風平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傲然道,「你既然這麼問,肯定是不知道答案了。那就快去打聽打聽吧。」

羅飛衝陳嘉鑫使了個眼色,說:「去了解一下。」後者隨即拿著手機到會議室外撥打。

羅飛又繼續問道:「還有別的問題嗎?」

陸風平翻了翻眼皮:「你在找我之前還找過另外一個催眠師,嗯,叫什麼來著?」

「蕭席楓,安遠心理諮詢中心的主任。」

「他在哪兒給那女孩做的催眠?」

「在醫院病房裡。」

「蠢貨一個!」陸風平鄙夷地爆了句粗口,「就這水平也敢出來騙錢?」

這就給人貼上「蠢貨」的標籤,未免有些太草率吧?羅飛正想問個究竟,卻見陳嘉鑫從屋外折返回來,他走到隊長身邊彙報道:「問過劉寧寧了,她確實不喜歡坐電梯。另外她的同學也能證實,不管在教學樓上課還是外出逛商場什麼的,別人坐電梯的時候,劉寧寧都是一個人爬樓的。」

陸風平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得意地說道:「就是這麼回事啊,我早就知道。」說話的同時他還特意瞥了梁音一眼,像是在炫耀似的。但梁音只是「切」了一聲,不為所動。

羅飛暫時也沒有搭理陸風平,他追問陳嘉鑫:「為什麼呢?」

「劉寧寧說她坐電梯會頭暈。」

「暈電梯?」陸風平「嘿嘿」一樂,再次插話道,「多麼可笑的藉口!」

羅飛終於轉過頭來看向陸風平:「那你說是什麼原因?」

「這還用問嗎?」陸風平撇著嘴反問道,「想想那個地下室,還有案發現場被封住門窗的小房間……答案多明顯啊!至於電梯嘛,只是進一步做個驗證罷了。」

地下室、封住門窗的房間、電梯……羅飛突然間悟到了三者之間的聯絡,他心念一動,脫口道:「劉寧寧是害怕密閉的空間?」

「沒錯。」陸風平點點頭,「說得正式一點吧——這女孩是個幽閉恐懼症患者。」

「幽閉恐懼症?」隔行如隔山,羅飛對這個心理學上的名詞並不是特別瞭解。

「是恐懼症中較為常見的一種,患者的症狀便是對封閉空間表現出過分的焦慮和恐懼。」陸風平頓了頓,又深入解釋道,「導致幽閉恐懼症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說成長經歷、性格因素、心理壓力,等等。其中最常見的應該是幼年時期的創傷性經歷。」

「所以劉寧寧不願和男友租住在地下室?」

陸風平攤開雙手,帶著誇張的表情說道:「對於幽閉恐懼症患者來說,沒有窗戶的房間就像地獄一樣可怕。」

羅飛進一步分析道:「那劉寧寧去找高永祥,要解決的其實並不是她和男友之間的感情困擾,而是想緩解自己的心理病症?」

「沒錯。劉寧寧並不是嫌棄地下室的條件差,她只是畏懼那個完全封閉的環境。所以她才來到心理諮詢中心求助。她希望能克服心中的恐懼,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羅飛皺起眉頭:「可是高永祥反而把劉寧寧關在了自家的小屋裡……難道這是一種特殊的治療方法?」

「這就是所謂的暴露療法。簡單說來,就是將患者置於她所畏懼的環境中,讓其無法逃避,從而刺激患者出現極度的反應。經過刺激後,因為患者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便可以重新建立對恐懼物件的認識,以消除不合理的恐懼心理。」陸風平先是解釋了一番,然後又鄙夷道,「那些急功近利的傻逼治療師最喜歡使用這種愚蠢的辦法。」

羅飛對暴露療法的評價並不在意,他所關心的是:現在終於可以把劉寧寧和高永祥之間的互動關係理清楚了。

「高永祥為了治療劉寧寧的恐懼症,特意在家中佈置出一個完全密閉的小屋。九月七日下午,高永祥把劉寧寧約到家中,將其鎖在小屋內進行暴露治療。就在這個過程中,有兇手潛入高家,將高永祥殺害於客廳。在遇害前,高永祥把小屋鑰匙扔到了沙發下面,以免劉寧寧被兇手發覺。於是劉寧寧便一直躲藏在小屋內,直至警方將屋門開啟。」

聽完羅飛的這番分析,在場眾人均點頭表示贊同。

「先得把這個過程弄清楚,這才能為劉寧寧設計一個合適的催眠場景。」陸風平先順著羅飛的話總結了一句,然後又看著對方說道,「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姓蕭的,以為催眠都要在安靜的環境下才好。嘿嘿,劉寧寧本身是個恐懼症患者,你讓她在病房這樣的封閉空間裡接受催眠,這不是加深她的緊張情緒嗎?我說姓蕭的是個蠢貨,有沒有冤枉他?」

羅飛對這種情緒化的評論一概無視,他直接問道:「那你現在覺得什麼樣的場景才是合適的?」

陸風平反問:「那個女孩還在醫院裡嗎?」

「昨天晚上已經回學校了。」陳嘉鑫回答道,「她就是受了驚嚇,身體本身沒什麼事,所以沒必要繼續住院。」

陸風平翻了翻眼皮,道:「那就在學校操場上實施催眠吧。」說完又特地扭頭看著梁音,嬉笑道,「你是我的助手,可得陪我一塊去哦。」

梁音漠然「嗯」了一聲,就是不肯給對方一個好臉。

02

下午三點二十三分,龍州大學體育場。

這個點正是進行戶外活動的時間。因為是陰天,氣溫涼爽,所以今天在操場上鍛鍊的師生比往日更多。

在跑圈的人流中,有兩個女孩格外引人注目。青春靚麗是她們共同的特點,但兩人又各有不同的風韻。

跑在內圈的女孩身材高挑,帶著點冷豔的氣質;跑在外圈的女孩則顯得更加精緻,她的臉上一直笑吟吟的,透出陽光開朗的颯爽性格。

兩人一邊跑一邊聊著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外圈矮個的女孩在逗著對方說話。

高個女孩雖然話不多,但看得出來,她和對方的關係還算融洽。

這一高一矮兩個女孩正是劉寧寧和梁音。按照陸風平的吩咐,梁音花費了半天時間和劉寧寧相處,併成功建立起一定的情感聯絡。

又轉過了一個彎道,劉寧寧的步伐漸漸沉重。梁音見狀主動詢問道:「是不是累了?歇會兒吧。」

劉寧寧確實有點跑不動了,便「嗯」了一聲,慢慢停下了腳步。梁音伸手往不遠處指了指,說道:「我們去那裡休息一會兒吧。」

那是體育場主席臺下方的休息區,擺了一張圓桌和三把搖椅。圓桌上備好了幾瓶飲料,桌旁還撐起了一把太陽傘,有模有樣的,對於剛剛運動完的人來說頗具吸引力。

兩個女孩結伴來到桌邊,梁音率先挑了張搖椅坐下來,同時招呼夥伴道:「坐吧,這些都是給我們準備的。」

劉寧寧坐在同伴身旁,問了句:「飲料也可以喝吧。」她現在口渴得很。

「當然可以。」梁音率先拿起瓶飲料,開懷暢飲。於是劉寧寧不再拘謹,也拿了一瓶飲料喝起來。

忽聽得身邊有個男人的聲音在打招呼:「你好。」

劉寧寧連忙循聲看去。卻見說話者是個瘦高的男子,長髮在腦後綰成一個辮子,眉目清秀。

男子看出女孩有些緊張,便又主動說道:「我是她的朋友。」他說話時帶著微笑,聲音很好聽。

女孩看看身旁的梁音,梁音自然認得那男子正是陸風平,於是她便配合地點了點頭。劉寧寧又把目光轉回到男子身上,小聲問了句:「那……你也是警察嗎?」

「我不是警察。我是個壞蛋。」陸風平裝模作樣地說道。

女孩反倒笑了。在她眼中,這個頗為帥氣的陌生人實在不像是個壞蛋。所以她覺得對方一定是在故意開玩笑。

陸風平順勢坐在了劉寧寧身邊,寒暄般說道:「今天天氣不錯。」

女孩「嗯」了一聲:「挺涼快的。」

「運動運動,出一身汗。回去舒舒服服洗個澡,然後約上男朋友,晚上吃頓大餐——多美的生活啊。」陸風平感慨地說道。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似乎對這樣的生活充滿了嚮往。

可是女孩卻把眉頭微微一皺,臉上浮現出憂鬱的神色。

「和男朋友鬧彆扭了吧?」陸風平轉過頭來,看著女孩問道。

女孩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的困擾。」陸風平壓低聲音,似在向對方耳語,「你害怕那個地下室。」

女孩一驚,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陸風平又柔聲說道:「我是來幫你的。」

「不——」女孩慌亂地搖著頭,「我不需要幫助!」

「別害怕,我們不去別的地方,就在這裡。你看看,這裡非常安全,對不對?」

女孩抬起目光四下環顧。這是一片開放的公共場所,周圍人來人往,頗為熱鬧。於是她長長地吁了口氣,情緒穩定了許多。

「我知道你害怕密閉的環境——我們絕對不去那種地方。」陸風平頓了頓,話鋒又略微一轉,「不過要解開你的心結,我們又必須營造出類似的環境。所以我們可以做個遊戲,模擬出一個虛擬的世界。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模擬?」女孩試探著問道,小心翼翼。

「很簡單,你只要閉上眼睛,聆聽我的話語就行了。」

「就在這裡嗎?」

「對,就在這裡。這是一個非常安全的地點,你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說到此處,陸風平又特意指了指坐在旁邊的梁音,「而且你的朋友也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梁音適時地伸出右手,輕輕搭在劉寧寧的左手手背上。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兩手之間傳導,令後者變得堅強起來。於是她把飲料放回到圓桌上,主動問了句:「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嗎?」

陸風平回應道:「你可以先躺下來,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劉寧寧便把後背靠在搖椅上,呈半躺的姿勢閉上了眼睛。搖椅微微地晃動著,令她覺得非常舒適。

「剛剛跑累了吧?也應該放鬆放鬆了。」陸風平站起身,圍著女孩邊走邊說,「你現在的姿勢非常舒適,你可以讓每一塊肌肉都鬆弛下來,你好像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就像是躺在一片軟綿綿的雲彩上。」

女孩臉部的線條變得柔和,嘴角則顯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在天空中飄浮,周圍的世界是如此寧靜,你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只聽見我的話語。你的呼吸則已和天空融成了一片,你的精神如此放鬆,你甚至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

女孩的腳尖向著兩側分開,她似乎真的飄了起來。

陸風平等待了一會兒,確認時機已經成熟之後,他才又說道:「現在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你的回憶裡到底有什麼,好嗎?」

女孩沒有回答,反而緊張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不用害怕。」陸風平撫慰道,「這只是一個虛擬的環境。其實你非常的安全,而且你的朋友一直都會陪在你的身邊。」

梁音的手掌在同伴手腕處輕輕撫摩了兩下,意在配合陸風平的話語。劉寧寧感受到這種肢體上的交流,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情緒重新穩定下來。

「跟著我好嗎?別害怕,」陸風平再次強調了一遍,「我是在幫你。」

女孩依舊沒有說話,但這次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會帶著你在校園裡穿行,周圍都是你非常熟悉的環境。」陸風平用低緩的語氣引領著對方的思緒,「最後我們來到了一幢小樓前。這裡是學校的家屬區,你以前就來過的,對不對?」

女孩回應道:「是的。我來過這裡,我認識這幢小樓。」

「上樓吧。跟著我,別害怕。三樓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對不對?304,是樓梯右手邊的這扇門。」

女孩略略猶豫了一會兒,說:「是的,就是這裡。」

「跟著我,繼續往前走。我們開門走進去,裡面又有一扇門。開啟第二扇門,我們走進了一間小屋。這是一間很奇怪的屋子,通往陽臺的門窗全都釘上了木板。」

女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球不安地在眼瞼下滾動著。

「我現在是應該出去呢?還是留下來陪你?」陸風平給了一個選擇問句,但無論哪種選擇,女孩自己都被留在了屋裡。

劉寧寧急迫地給出了答案:「留下來陪我!」

陸風平點點頭,又道:「那我現在要把屋門關上了。」

「不!」女孩喊叫了起來,「別關門!」

「我只是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你完全不用害怕,因為這扇門就掌握在你手中。無論什麼時候,你只要說一聲開門,我就會把門開啟,好嗎?」

女孩不說話,眼球在眼瞼下轉動得愈發激烈。

陸風平不再給對方選擇的機會,突然說道:「我已經把屋門關上了。」

「不!」女孩喊叫起來,帶著哭腔,「開門,開門!」

陸風平卻並未響應對方的呼喊,他只是平靜地說道:「你不用害怕,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梁音把兩隻手全都搭了過去,試圖再次通過肢體的接觸來撫慰對方。可是這次劉寧寧的反應卻出人意料,她猛地翻轉手腕,死死抓住了梁音的雙手,大喊道:「放開我!放開我!」

陸風平的神情一凜,連忙問道:「是誰?你看到了誰?」

「黑娃!」劉寧寧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陸風平對這樣的答案並不滿意,他繼續追問:「黑娃是誰?」

女孩卻不再回答,她只是大喊著:「開門,開門!」她的氣息越來越急促,最後竟產生了嚴重的哮喘。這種狀態讓一旁的梁音頗為憂慮,她看了陸風平一眼,建議道:「停下吧,她支撐不住了!」

陸風平也知道局面無法再維繫,他俯身在劉寧寧耳邊輕輕吐出三個字:「門開了。」

女孩長出了一口氣,如虛脫般癱倒在躺椅上,沉沉睡去。梁音的雙手解脫出來——剛才被對方抓到的地方,赫然已泛起了通紅的指印。

陸風平轉過頭來問了句:「你怎麼樣?」

梁音咧著嘴,她一邊揉著被抓處,一邊不解地嘀咕著:「她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會分泌出大量的腎上腺素,各種身體機能也會成倍提高。」陸風平往梁音身邊湊了湊,一臉關切地說道,「疼不疼?我幫你揉揉吧。」

梁音「切」了一聲,懶得搭理對方。她轉過身去,低頭對著別在衣領上的麥克說了句:「你們過來吧。」片刻後,羅飛和陳嘉鑫從體育場看臺下方走出來。他們一直就隱藏在不遠處,並且通過傳音裝置聽了整個催眠過程。

由於提前知道了劉寧寧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原因,陸風平在本次催眠時便直接跳過了劉寧寧和高永祥相遇的過程,也就跳過了橫亙在劉寧寧潛意識中的某個記憶障礙。這個策略無疑是成功的,因為女孩的記憶很顯然已被引回到了案發現場。

「有什麼發現嗎?」一走到圓桌邊,羅飛便充滿期待地問道。

陸風平聳聳肩,說了兩個字:「黑娃。」

這正是劉寧寧在情緒最激動時吐出的詞語,羅飛在耳麥中也聽見了。「這個黑娃就是兇手嗎?」他看著陸風平,希望能得到更加確定的答覆。雖然這個詞的寓意還模糊不清,但只要和兇手有關,就必定會對案件的偵破帶來極大的幫助。

可是陸風平卻搖搖頭道:「不,黑娃和這起案件的兇手沒有關係。」

「啊?」羅飛不太理解了,「劉寧寧不是在喊‘放開我,放開我’嗎?然後你問她是誰,她才說出‘黑娃’這個詞。」

「沒錯,但這事跟案件無關。」陸風平先給出結論,然後開始解釋,「你要知道,在我的催眠引導下,劉寧寧的回憶和案發當天的事件程式是完全吻合的。可以確信,在案發那天下午,高永祥把劉寧寧帶到了小屋裡,試圖用暴露療法來治療對方的恐懼症。在治療的過程中,他把自己也關在小屋裡陪伴劉寧寧。隨即劉寧寧便遭遇到極其恐怖的東西——就是她口中所說的‘黑娃’。而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第三人進入小屋,所以這個‘黑娃’其實是來自於劉寧寧潛意識中的某段回憶。」

羅飛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劉寧寧在接受暴露治療的時候,潛意識中的某段恐怖回憶被喚醒了?」

「是的。而且我相信,這段被隱藏的回憶就是她患上恐懼症的病因。案發當天,當劉寧寧看到回憶中的‘黑娃’之後,她的情緒便已經徹底崩潰。而那時兇手根本還沒有進入案發現場。」

「那就是說——我們還得繼續對劉寧寧實施催眠,才能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陸風平點了點頭。

羅飛轉過頭來看了看在搖椅上沉睡的女孩:「現在可以繼續嗎?」

「現在不行。」陸風平攤著手說道,「劉寧寧的記憶又遇到了一個障礙,要想繞過這個障礙,我首先要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你是說‘黑娃’?」陸風平點點頭。

之前蕭席楓對劉寧寧催眠的時候,受阻於「高永祥」這個記憶障礙。後來陸風平分析出劉寧寧和高永祥的互動過程,這才巧妙設計,繞過了這個障礙。同理,現在要想繞過「黑娃」,也必須得了解這兩個字對於劉寧寧的意義所在。

「既然和劉寧寧的病根有關,調查起來應該不會太難。」羅飛作出這樣的評判,似乎要給大家打打氣。

「不管難不難,這都是你們警方的工作。你們先查吧,查到眉目了再來找我。」陸風平說完之後伸了個懶腰,又道,「這一天折騰的,你們不請我吃晚飯嗎?」

羅飛說:「我們可以安排晚飯的,在公安局的內部食堂。」

「食堂?你們自己去吧。」陸風平滿臉不屑,他又轉過頭來問梁音,「妹妹,要不晚上我請你?」

梁音一口回絕:「對不起,我已經有安排了。」

「那我只好自己瀟灑去。」陸風平忽地想到什麼,又喚了聲,「陳警官——」

陳嘉鑫搖手道:「我也沒時間。」

陸風平不懷好意地咧開嘴:「誰要請你吃飯了?我是想告訴你,今天晚上我還嫖,你來不來抓啊?」

陳嘉鑫一怔,不知該如何回覆。陸風平便得意地怪笑了兩聲,揚長而去。

03

劉寧寧的母親一直在學校裡陪伴女兒,羅飛很容易便找到這位女士,向其探尋有關劉寧寧的心結所在。然而事情的進展卻不如他預想中的順利。

「寧寧這孩子確實有心病,從小就有。她害怕那種密閉的環境,在家裡總喜歡開著房間門睡覺。在外面住賓館從來不住沒有窗戶的房間。你們說這個叫‘幽閉恐懼症’?嗯,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呢!不過這孩子為什麼會落下這個病根,我就說不清楚了。還有什麼‘黑娃’?這個我更不知道。」說完這番話之後,劉母略微猶豫了一下,又講出了一個事實,「其實吧,這孩子並不是我親生的。」

「啊?」羅飛頗感意外,「那她是……」

「是我從福利院領養的。」

原來如此。

羅飛緊跟著追問:「她的親生父母呢?」

劉母搖搖頭:「這孩子是被遺棄的,不知道親生父母在哪裡。」

「你領養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有這個心病了嗎?」

「是啊。只要把她單獨留在房間裡,她就哭得厲害。不過當時也沒太在意。因為那會兒她才四歲嘛,小孩子膽子小也正常。等長大以後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我們問她到底害怕什麼,她自己也說不出來。你說她害怕的是‘黑娃’?我還奇怪呢,她怎麼從來沒給我們說過?」

羅飛相信劉母的話。因為那段恐怖的記憶早已被封存在劉寧寧的潛意識世界中,只有通過催眠的方法,才能勉強捕捉到那個被喚作「黑娃」的神秘身影。

「劉寧寧這個名字是你們給起的吧?」

「是啊。我先生姓劉嘛。我們希望這孩子一生安寧,所以取名劉寧寧。」

「那她本來叫什麼名字?」羅飛希望能從女孩的本名著手查到她的身世。

「我只知道她原來有個小名叫囡囡,大名就不知道了。」

劉母這邊的資訊基本就是這樣,下一步只能到福利院繼續打探。因為劉寧寧是從那裡被領走的,也許那邊的工作人員會知道更多關於這個女孩的往事。

劉母領養劉寧寧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當年福利院的女院長已經退休。幾經輾轉之後,羅飛在本市的一戶民宅中找到了這個老人。老院長拿著劉寧寧幼時的照片端詳了半天,思緒終於被慢慢喚醒:

「這個孩子啊……嗯,我是有點印象呢。黏人,愛哭,不喜歡一個人待著。」

「你問她為什麼這麼膽小,這我可不知道,一個孩子一個脾氣唄。」

「在福利院裡有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我印象裡是沒有的。」

「孩子的親生父母一直沒找著。當年孩子被遺棄在一家快餐店裡,後來是派出所送到福利院來的。在福利院待的時間其實不長,大概個把月吧,就被本地一戶人家領走了。那家男人不能生育,走的是正規的領養手續。」

「囡囡這個名字不是我們起的,派出所那邊送來的時候就這麼叫。大名叫什麼?這我就不清楚了……」

福利院這邊似乎也沒有線索。但羅飛並不死心,繼續追問:「是哪家派出所送來的?」

「這個……」老院長努力回憶了一會兒,「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福利院接收孩子的時候都有記錄,應該還能查到。」

於是羅飛等人又趕到福利院,在資料室裡找到了那份被塵封已久的檔案。從檔案上可以看到,女孩是由高嶺派出所送到福利院來的。在女孩姓名一欄果然寫著「囡囡」。檔案上還有當年派出所那邊具體經辦人的簽名。

「楊興春?」羅飛還沒來得及說話呢,片警出身的陳嘉鑫先嚷嚷起來了,「這不就是高嶺所的楊所長嗎?」

沒錯,現任高嶺派出所的所長就是叫楊興春。羅飛和這人也算熟悉,所以就直接拿出手機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雙方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楊興春主動問道:「找我有事?」

「是,有樁案子……」

「案子的事?那可不能耽誤。」楊興春的態度很爽快,「要不要見面聊?來我這兒或者我去找你?」


作者「周浩暉」的其他小說

死亡通知單》《鬼望坡(刑警羅飛系列之2)》《恐怖谷(刑警羅飛系列之3)》《暗黑者外傳:懲罰(真相半白)》《鬥宴(煙花三月)》《攝魂谷》《致命的遺囑》《邪惡催眠師2:七宗罪》《邪惡催眠師1:心穴》《暗黑者3:離別曲》《鬼望坡》《暗黑者2:宿命》《鬥宴》《真相半白(暗黑者外傳:懲罰)》《兇畫》《暗黑者》《原罪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