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羅飛略一斟酌,反問道,「你還沒吃飯吧?」
「沒有,剛下班。」
「那就一塊吃吧。我先定個地方,定好了告訴你。」
掛了電話之後,羅飛在花園路的老街飯莊訂了個桌。那是本市的一家老字號,大家都熟悉,地點也比較合適。大約十分鐘之後,羅飛等人首先來到了飯店。估摸著楊興春還得等一會兒,他們便先要了一壺茶,坐在桌旁邊喝邊等。
梁音這一整天都跟著羅飛在跑。她是個嘴閒不住的,這會兒開始拿對方打趣:「飛哥,你不是說吃食堂嗎?怎麼這會兒又下飯店了呢?」
羅飛說:「我這是私人請客,兩回事。」
梁音轉著大眼珠子:「我還以為你是故意把那傢伙支走呢。」所謂「那傢伙」指的自然就是陸風平。
羅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順勢問道:「我看陸風平對你還挺好的啊,你怎麼這麼討厭他?」
「什麼?!」梁音把一口茶硬生生吞進肚子裡,像是差點被嗆到似的,「他對我還挺好?我的媽呀,您快饒了我吧!」
羅飛轉過頭來徵詢陳嘉鑫的意見:「你覺得呢?」
「姓陸的對小梁倒是挺殷勤的——」陳嘉鑫評論道,「不過他是居心叵測啊!這麼死皮賴臉地糾纏一個女孩子,我覺得很噁心。」
梁音在旁邊一個勁兒地點頭,感覺遇見了知音。
羅飛看著梁音,仍有話說:「很多女孩子都吃這一套啊。陸風平追了你這麼多年,也算是始終如一了。今天你把一杯熱茶潑在他身上他也不生氣,這是多大的面子?為什麼一提到他就這麼反感呢?是不是他以前做過什麼讓你特別氣憤的事情?」
梁音無奈地咧著嘴,說:「好吧……被你猜中了。」
「啊?!」陳嘉鑫憤然瞪著眼睛,「你不是說他沒有欺負過你嗎?」
「他確實沒有欺負過我,但他欺負過我男朋友。」梁音撇著嘴說道,「用非常惡劣的手段!」
陳嘉鑫「哦」的一聲,又反問:「你有男朋友了啊?」
「嗯,我們是高中同學。」
陳嘉鑫顯出一絲失落的情緒,不過很快就掩飾過去,笑呵呵道:「下次帶過來讓我們見見嘛,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我們的警花美女。」
「他還在北京上學呢。」
「讀研了?」
「博士。」梁音自豪地翹起嘴角,又補充道,「清華大學。」
「難怪。」陳嘉鑫自嘆弗如地咂了咂嘴,然後他側過臉來看著羅飛,彷彿自己已經不適應這樣高大上的話題,所以來尋求對方的援助。
羅飛的思路卻在另一個方向上,他看著梁音問道:「那個陸風平是怎麼欺負你男朋友的?」他知道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出於對陸風平深入瞭解的慾望,他還是很想弄清其中的原委。
「好多年前的事了……」梁音有些猶豫,「你們真的想聽嗎?」
「說說吧,讓我們見識一下這傢伙到底有多可惡。」
「好吧。」梁音本來也不是矯情的人,這便開始講述,「那是我們上高三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我和男朋友一塊去學校附近的街邊攤吃夜宵,沒想到遇見了陸風平。那傢伙和幾個小地痞坐在一塊,已經喝了不少啤酒。他看見我之後就喊我妹妹,還讓我們倆坐過去一塊吃。我當然不理他。我男朋友拖著我想走,但我覺得沒必要怕那傢伙。」
「沒錯!」陳嘉鑫深有同感地說道,「不用怕他!這種人,你越怕他他就越得意。」
梁音略一點頭,感謝對方的支援:「我不但沒有走,還故意緊挨著我男朋友,時不時做些親暱的動作來給他看。」
羅飛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這就沒必要了嘛……何必在這個時候刺激他呢?」
梁音倔強地挺著下巴:「我就是要讓他死心嘛!」
羅飛無奈地搖著頭,暗想:你倒是不怕他,可你男朋友的處境就不太妙了……於是又問:「後來呢?」
梁音繼續講述:「後來陸風平拿了一瓶啤酒來到我們桌上,要敬我男朋友喝酒。我說我們是學生,不能喝酒。陸風平就自己吹了一瓶,一邊喝一邊壞笑,還用眼睛瞟我男朋友。喝完之後他衝著我男朋友說了句:‘你行,有眼光。’我男朋友是有點怕他的,只坐在那裡不說話。這時陸風平又拍拍自己的肚子,說:‘哎呀喝多了,得撒泡尿去。說完就一個人跑到了馬路對面,拐到牆根裡去了。’」
陳嘉鑫評價道:「這傢伙沒那麼容易放過你們,後面肯定還憋著壞招呢。」
「沒錯。他剛走了沒一會兒,和他在一塊的那幾個地痞就圍過來了。其中一個瘦猴模樣的傢伙開始罵我男朋友,說我們大哥敬你酒你敢不喝,存心不給面子啊?我忍不住和他們吵了起來。瘦猴有些火了,他突然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噔’的一聲紮在了桌面上。」
陳嘉鑫道:「還亮了傢伙?這也太囂張了吧?」
「當時那把刀就紮在我男朋友旁邊,離他的胳膊只有這麼一點點距離。」梁音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半寸左右的距離,癟著嘴說道,「這可真的把我們嚇壞了。我不敢再說話,我男朋友更是臉色蒼白,一動也不敢動。就在這時陸風平撒完尿回來了,看到我們僵持的場面,他便陰陽怪氣地問了句:‘怎麼了啊?’那瘦猴說:‘沒什麼,就是讓這小子把欠大哥的酒補上。’陸風平走到桌邊,他盯著我男朋友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然後他接過一瓶啤酒,對那瘦猴說:‘他們是學生啊,不能喝酒,我們也別勉強,還是想個變通的方法吧。’」
「變通?怎麼個變通?」陳嘉鑫把眉頭一皺,猜測道:「肯定沒好事!」
「那還能有什麼好事?」梁音恨恨地咬著細牙,「陸風平把一整瓶全倒在了我男朋友身上,還說了……說了特別下流的話。」
羅飛追問:「他具體說了什麼?」
「他說:‘你大頭不能喝,那就讓小頭來喝吧。’」雖然已時隔多年,梁音回想起那番情形仍然是又羞又怒,粉臉漲得通紅。
羅飛一怔,隨即便明白了所謂「大頭」「小頭」的寓意。可以想象,陸風平當時定是把啤酒倒在了梁音男友的褲襠裡,對一個男孩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奇恥大辱。
陳嘉鑫在一旁聽得按捺不住,憤然一拍桌子:「簡直是無賴,就喜歡玩這種流氓手段!」顯然他是聯想到自己在酒吧裡遭受的屈辱,因此大生同仇敵愾之心。
羅飛也說:「這確實有點過分了。難怪你會這麼討厭他。」
「就是啊!」梁音嘟著嘴,帶著點撒嬌的口吻說道,「如果不是看在飛哥的面子,我怎麼可能給那傢伙當助手,我這次可真是忍辱負重呢!」
羅飛淡淡一笑:「我的面子不算什麼,大家都是為了破案嘛。」說完這話他忽然抬頭向右前方看了一眼,隨即起身道:「老楊來了。」
陳嘉鑫和梁音也跟著起身,一同順著羅飛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警察制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飯店門口四下張望。羅飛高舉起右手喊了聲:「老楊,這邊!」那名男子在召喚聲中轉過視線,他先揮手回了禮,然後便帶著溫暖的笑意向著桌邊走來。
來人正是高嶺派出所的所長楊興春,他先是和羅飛熱情握手:「羅隊,好久不見啊。」然後又拍拍陳嘉鑫的肩膀,「怎麼樣,在刑警隊幹得還不錯?」
梁音在一旁笑嘻嘻地插話:「跟著飛哥混的,那還能錯得了?」
楊興春轉過臉來看著梁音,笑道:「喲,刑警隊什麼時候出了這麼朵警花呀?」
「我們刑警隊哪有這個福氣。」羅飛介紹說,「這是法醫中心張雨的徒弟。」
「美女法醫——」楊興春上下打量著梁音,讚歎道,「這可更稀罕了。」
梁音主動伸手和楊興春握了握,自我介紹說:「楊所長你好,我叫梁音。」
「都別站著了,坐吧坐吧。」羅飛招呼眾人坐下,然後又衝不遠處的服務員喚了聲:「服務員,上菜!」
這時楊興春主動問道:「羅隊啊,案子是怎麼個情況?」
羅飛便把相關情況向對方講述了一遍,末了把劉寧寧幼年時的照片遞給了楊興春。
楊興春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沒錯,是囡囡,我記得這個女孩。」
「這孩子的親生父母一直沒找到嗎?」
楊興春嘆了口氣,搖頭道:「我估計永遠也找不到了。」
「哦?」
「這事是這樣的,」楊興春講述道,「囡囡的生母應該是個外來的打工妹,年輕時被一個男人騙色,未婚生育有了囡囡。後來這個男人拋棄了母女二人,一去不返。囡囡的母親獨自撫養女兒,本來就很艱難了,後來她自己又患上重病,更是雪上加霜。這個女人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囡囡遺棄在本市林翠路的肯德基店內,自己一個人回老家去了。她臨走前寫了封信留在女兒身上,大概講述了自己的遭遇,懇求好心人能收留自己的女兒,把她養育成人。這封信裡並沒有留下關於孩子親生父母的任何聯絡方式,這叫人怎麼去找呢。所以只能把這孩子送到福利院。」
原來是未婚生育,那就是連戶口都沒有啊。羅飛心知這事更加難以查詢,他只能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繼續問道:「孩子的父母叫什麼名字知道嗎?」
「不知道啊。」楊興春看著羅飛,很直接地說道,「你不可能找到他們的。那個男人就是個負心漢,在他心裡根本就沒這個女兒。那個女人的去意也非常堅決。另外從信裡描述的情況來看,那女人當時病得很重,現在是否還在人世都不好說呢。」
羅飛繼續追問:「囡囡的大名呢?」
楊興春搖搖頭:「信裡就說這孩子叫囡囡,沒提大名。」
「那封信還在嗎?」羅飛還不死心,希望能從那封信裡找到某些蛛絲馬跡。但這最後一絲希望也很快被撲滅了。
楊興春把手一攤:「十多年了,這還上哪兒找去?」
羅飛默默地嘆了口氣——那就真是沒辦法了。
查不清劉寧寧四歲前的身世,也就無法知悉她所畏懼的「黑娃」到底是什麼。用催眠治療來喚醒對方記憶的工作只能停滯不前。
黯然片刻之後,羅飛強迫自己調整心情。「算了,不說這些了。」他露出笑臉招呼大家,「來來來,吃菜吧!」
老街飯莊的幾道菜做得還真不錯,眾人吃得有滋有味。
羅飛不再提及案子的話題,只當老朋友見面般相聚寒暄,他問楊興春:「最近怎麼樣?」
楊興春呵呵一笑:「還是那樣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啊?您還是個單身王老五哪?」梁音誇張地瞪大了眼睛,「怎麼會呢,這麼帥的大叔!」
楊興春身高將近一米八,一身制服精神抖擻的,確實很帥。面對梁音的質疑,他借力打力般看著羅飛說道:「羅隊不也單著呢?他可比我優秀多了。」
「是啊。」梁音也轉頭看著羅飛,「你們這些優秀的大叔,都不需要女人嗎?」
羅飛一怔,不知想到些什麼,精神略恍惚了一會兒。隨後他很生硬地切換了話題:「老楊,你在高嶺所多少年了?」
「一分配就在那兒。」楊興春粗粗一算,「得有十幾年了吧。」
「沒想過動動嗎?」羅飛以前也在基層派出所待了好多年,後來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終於調任市局刑警隊。
楊興春擺擺手說:「待得越久越不想動,習慣了。」
各人的性格不同,這事倒也不能勉強。而且羅飛也不是真心要勸對方,他只是想把先前那個話題岔開而已。現在目的已經達到,於是眾人便又進入隨意閒聊的節奏。
大約一個小時過後,飯局進入尾聲。羅飛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主動起身去吧檯結賬,其餘三人則各自收拾隨身物品,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大廳內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啊——」
職業的敏感性讓羅飛立刻做出反應,他迅速扭過頭來,循聲檢視。這一看頗為意外,發出叫喊的人正是梁音。
就在羅飛等人聚餐的那張桌子旁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這男子用左手抓住梁音的右臂,將後者從座椅上拉了起來,動作粗魯無禮。梁音對此毫無心理準備,她先是驚叫了一聲,隨即問道:「你幹嗎呢?」
男子並不回答,拽著梁音就要往外走。梁音賴著身體反抗,同時提高聲調喊道:「幹嗎呀?放開我!」不過她的身形和對方相比實在是嬌小,那男子只稍稍加了點力道,她便被拽得趔趄起來。
桌邊的兩位男伴當然不會袖手旁觀。陳嘉鑫率先起身,他一個跨步攔在男子身前,呵斥道:「幹什麼你?快鬆手!」一邊說還一邊伸手去推男子的前胸。那男子略一側身,左手撩起來抓住陳嘉鑫的手腕順勢一帶,腳下又使了個絆子。陳嘉鑫失去重心,身體向前方一栽,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楊興春一看這架勢,知道對方練過,頓時便警惕起來。他盯著那男子,暫且穩住身形,只用勸解的口吻說道:「你這是幹什麼呢?有話好好說嘛。」
男子的情緒卻極為暴躁,他把右手探入懷中,竟摸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你們全都讓開!誰擋著我,誰死!」他一邊嘶吼著,一邊揮舞著那柄匕首,表情猙獰至極。
陳嘉鑫從地上爬起來,還想往上衝呢,卻被楊興春一把拉住。
「都別衝動!」楊興春這話既是說給那持刀的男子,也是說給陳嘉鑫和梁音聽。他的語調低沉,透著一種穩健的力量。在這股力量的支撐下,陳嘉鑫冷靜下來,梁音也不再驚慌。
楊興春又轉過頭,目光往吧檯處搜尋,很快他便看到了羅飛——兩人的視線短暫一觸,旋又分開。
「讓開,讓開!」持刀男子揮舞匕首在身前開路,只想儘快離開現場。楊興春和陳嘉鑫退到一邊,給對方讓出了一條通路。男子粗暴地拉著梁音,邁步向飯店門口走去。楊興春剛想跟上去,那男子卻又回過頭來,大喝了一聲:「你們兩個別過來!」
楊興春和陳嘉鑫只好與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那男子走兩步便回頭看看,極為警覺。梁音忌憚對方手裡的兇器,也不敢過分掙扎。一行人便這樣對峙著,一步步來到了飯店門外。
男子在門口停下腳步,扭頭往四下裡觀察。這時正好有一輛計程車貼著街邊駛來。男子立刻揮動手臂,做了個攔車的動作。
計程車徐徐靠邊,停在男子和梁音身前。男子探出一步,伸右手去拉後排的車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不遠處的楊興春和陳嘉鑫,時刻防備對方上前搶人。
車門被拉開的瞬間,忽地有個人影從後排座位下方鑽了出來。持刀男子只顧盯著楊陳二人,全沒料到車內竟藏著埋伏。那個人影藉著開門之勢衝到車外,隨即使出擒拿手法,雙手一分一攪,鎖住了男子的右臂。男子轉頭「啊」的一聲大喊,他鬆開了梁音,騰出左手去反扭對方的胳膊。
從車內鑽出的人正是羅飛。此刻他已經鎖住了男子的右手,但對方力量奇大,竟兀自死攥著匕首不肯撒手。於是雙方的四條胳膊糾纏在一處,形成了角力之勢。
梁音已經獲得了自由,她也不逃開,手腳齊上,對著那男子又捶又踢。可惜她的力氣實在有限,那些拳腳落在對方厚實的肌肉上,全然起不到傷害的效果。
這時楊興春也搶到了車前,他從男子身後撲過去,用胳膊肘勒住了對方的喉嚨,然後又下胯伸腿一掃,將那男子掀翻在地。男子臉朝下被按在了地上,右臂被羅飛鎖著,左肩則被楊興春的身體死死壓住,任憑他再強壯,一時間也無法掙脫了。
陳嘉鑫也過來騎壓在男子身上,同時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手銬。羅飛雙手繼續發力,把男子右臂幾乎旋過了一百八十度,那人終於吃痛不過,撒手棄了匕首。隨後三人一同將男子的雙手扭在一處,「咔嚓」一聲,銬子上了手腕,這場驚心動魄的戰事算是告一段落。
羅飛長長地吁了口氣,伸手在楊興春肩頭拍了拍。後者抬頭和羅飛對了個眼神,嘴角微微浮現笑意。之前他們在飯店裡就對過一次眼神,當時楊興春正在和兇徒對峙,羅飛則不動聲色地去屋外埋伏。雙方僅憑目光交流,便已擬定好協同作戰的策略,這份默契頗值回味。
梁音又在男子屁股上踢了幾腳,臉通紅的,餘怒未消。羅飛起身把女孩拉到一邊,低聲道:「圍觀群眾多呢,注意點影響。」
梁音意識到自己的警察身份,這般洩憤確實不妥。不過剛才的情形實在令她又氣又怕,這股情緒總得找個發洩的渠道。既然羅飛不讓動武了,她只能憤憤地斥責道:「王八蛋,叫你欺負女人!」
「打得好!」圍觀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引得眾多人紛紛附和。梁音驕傲地揚起頭,如英雄般享受著喝彩。
楊興春扶著計程車慢慢起身,他咧著嘴,有點吃痛的樣子。羅飛注意到這個細節,立刻詢問道:「怎麼了,老楊?」
楊興春擺了擺手:「老傷,一使勁就會疼。」他一邊說一邊撩起制服襯衫的下襬,露出了左腹處的一道傷疤。那道疤不算大,但有很深的內陷。
羅飛是個行家,見到這傷疤頗為驚訝,嘆道:「這一刀扎得狠啊!」
「十多年前的事——」楊興春解釋道,「當時追個小偷,一時大意被紮了。」
「啊!」梁音在一旁追問,「後來呢?那個小偷抓住沒有?」
楊興春道:「當場擊斃。」他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語氣卻是既有力又幹脆。梁音讚了句:「漂亮!」看她那副興奮的表情,就差要鼓掌叫好了。
聽楊興春這麼一說,羅飛依稀想起此事。那會兒他還在南明山派出所當片警,楊興春身負重傷仍擊斃歹徒的先進事蹟曾在系統內流傳。羅飛很有興趣和對方詳細聊聊,只是地上還趴著一個兇徒,這才是眼下的重點。
「你認識這傢伙嗎?」羅飛看著梁音,衝著腳下的那個壯漢努努嘴,把話題扯了回來。
梁音非常無辜地把手一攤:「不認識啊。」
陳嘉鑫一直騎在那男子的背上,他用手掌在對方後腦上拍了一下,喝問道:「哎,你到底想幹什麼?」
自從被制伏之後,男子便老老實實地趴著,既不掙扎,也不說話,只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這會兒聽到陳嘉鑫的問話,他驀地一扭脖子,看著梁音說道:「我是她爸,我要帶她回家!」
羅飛等人全都愣住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梁音身上。女孩臉漲得通紅,瞪著眼睛對那男子怒斥道:「你胡說什麼呢!」
男子和梁音對視著,毫無退縮的意思,反而冷笑道:「女兒啊,你真是鬼迷心竅了,連老爸都不認!」
看著男子這般言之鑿鑿的模樣,圍觀的群眾禁不住竊竊議論起來。就連陳嘉鑫也皺起了眉頭,目光在梁音和男子之間來回打量,似乎有些難以判斷。
羅飛蹲下身,把臉湊到那男子面前問道:「你說你是她爸爸?」
男子梗著脖子,態度堅定:「是啊!」
羅飛伸手在對方褲兜裡摸了摸,掏出一個錢包,錢包裡夾著男子的身份證。資訊顯示男子名叫胡大勇,本地戶口,今年四十八歲。
羅飛晃晃那張身份證,問道:「你叫胡大勇?」
男子說了聲:「對。」
羅飛「嘿」地一笑,指著梁音道:「她叫梁音,你們倆姓氏都不一樣,你怎麼會是她爸爸?」
「你騙鬼呢?」胡大勇扯著嗓門駁斥道,「她姓胡,叫胡盼盼!」
羅飛衝梁音咧了咧嘴,心想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女孩則聳聳肩膀,表情既鬱悶又無奈。就在這時,陳嘉鑫卻詫異地「咦」了一聲,似乎有所發現。
羅飛聞聲轉過頭來,詢問:「怎麼了?」
陳嘉鑫把身體往羅飛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南城那個失蹤的女孩,好像就是叫胡盼盼。」
「哦?」羅飛想起來了——昨天陳嘉鑫就提起過這起失蹤案,因為陸風平也是涉案的嫌疑人之一。難道這個胡大勇就是失蹤女孩的父親?可他幹嗎要糾纏梁音呢?羅飛覺得這事頗有蹊蹺,必須問個明白,他盯著胡大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吩咐道:「把他帶回隊裡!」
04
晚九點十七分。刑警隊訊問室。
胡大勇坐在特製的訊問椅上,鑑於之前嚴重的暴力表現,他的手腳都被加上了械具。
羅飛已經通過公安內部網站核實了胡大勇的身份,此人確實就是半年前南城那個失蹤女孩的父親,也是這起失蹤案的報案人。資料顯示,胡大勇年輕時是專業的柔道運動員,退役後一直在本市體育局任職,難怪他的身體素質要遠勝常人。
「我知道你的女兒失蹤了,那你也不能劫持別的女孩啊。」羅飛看著胡大勇說道。這樣的行事實在荒唐,他很想聽聽對方的解釋。
「她就是我的女兒。」胡大勇瞪著羅飛,目光堅定,「你們快把女兒還給我!」
羅飛搖搖頭,他拿出一張列印好的照片展示給胡大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梳著一條大辮子,容貌秀麗。
「這是你的女兒,胡盼盼,對嗎?」羅飛指著照片問道。
胡大勇點點頭,他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照片上,唏噓不已。
羅飛又吩咐審訊的陳嘉鑫:「你去把梁音叫進來。」陳嘉鑫起身出去,不一會兒返回時,身後跟著梁音。
「這是我們刑警隊的法醫,叫梁音。你看清楚,她和你女兒是一個人嗎?」羅飛一邊說一邊舉著胡盼盼的照片,供胡大勇對比。
胡大勇看著梁音,兩眼直勾勾的,眉頭緊皺。
梁音等得有些不耐煩,她撇著嘴嘀咕了一句:「還沒看夠哪?這眼神得是多差啊!」
又過了半晌,胡大勇終於「哎」了一聲,似乎作出了某種判斷。然後他把視線轉移到羅飛身上,眯著眼睛問道:「誰把她辮子剪了?」
這話一說出來,梁音的臉色驀地一變,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刺激到了。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胡大勇,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梁音的反應似乎給了胡大勇某種暗示,他高高舉起雙手,「啪」的一聲把手銬砸在椅面上,然後憤怒地咬著牙齒,用愈發肯定的口吻說道:「你們把我女兒辮子給剪了!還整了容!以為這樣我就認不出來了?你們這幫畜生,我不會饒過你們的!」
梁音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白牆。陳嘉鑫注意到女孩的異常,趕緊搬了張椅子過去:「快坐下。」
梁音坐下來,呼吸急促得很。
「別生氣了,跟這種人不值得。」陳嘉鑫先是勸慰了女孩兩句,然後又掉過頭對著胡大勇呵斥道,「你給我閉嘴吧!這裡是公安局刑警隊,不是菜市場!裝瘋賣傻?我告訴你,既然違法了,就別想躲避打擊!」
羅飛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胡大勇,暗自揣摩對方這般胡攪蠻纏的用意。他懷疑胡大勇是不是對警方的辦案效率不滿意,所以故意找茬搗亂來了?可是那起失蹤案是南城所承辦的,這股怨氣不該撒到刑警隊頭上來吧?
胡大勇一點不怵,他昂起頭瞪著陳嘉鑫,針鋒相對地冷笑道:「警察怎麼了?你們和那傢伙都是一夥的!我也告訴你,我根本不怕你們!」
「那傢伙?」羅飛敏感地追問,「你在說誰?」
「陸風平!就是他把我女兒拐跑的!」胡大勇臉部的肌肉扭曲著,似乎積攢了滿腔的怒氣。
聽到陸風平的名字,羅飛隱約窺到了這件事的端倪。胡盼盼失蹤,陸風平不僅是警方鎖定的嫌疑人之一,更是胡大勇心中確認的元兇。只是南城警方並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所以這起案子一直懸而未決。胡大勇憤懣之餘,很可能自行對陸風平展開調查。這兩天羅飛等人和陸風平來往密切,而陸風平和梁音之間更顯出非同一般的關係。因此胡大勇會誤以為梁音就是自己失蹤的女兒?這番邏輯倒也能講得通。但先是當街暴力劫持,進而又丟擲整容的荒唐說法,這種種舉動實在是過於誇張,不合常理。
羅飛正斟酌之間,訊問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楊興春從門外探進半個身體,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他雖然沒有開口,但那副姿態顯然是帶著話來的。
羅飛主動問道:「有事?」
楊興春使了個眼色,羅飛會意,起身跟著對方來到了屋外。在走廊裡楊興春稍稍壓低聲音,對羅飛說道:「那傢伙腦子有問題。」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又往訊問室內瞟了一眼,所謂「那傢伙」當然就是指胡大勇。
「哦,你怎麼知道的?」
「我剛剛問了南城所那邊,這人早就是掛了號的。」楊興春解釋道,「精神分裂症,不是第一次犯病了,經常把不認識的女孩當成是自己的女兒。」
羅飛停下腳步:「那這事我們可管不了,得往醫院送。」
楊興春道:「我已經和醫院聯絡過了,一會兒他們和家屬一塊過來。」
羅飛點點頭:「那就等會兒吧。」又略帶些歉意說道,「今天可辛苦你了。」
「嗨。」楊興春把大手一揮,「你這話說得也太見外了吧!」
羅飛笑了笑,說:「還好大家都是單身漢,沒有家庭拖累。」
這時陳嘉鑫和梁音也從訊問室裡走了出來。
梁音的精神狀態很不好,陳嘉鑫在一旁扶著她,憤憤不平地抱怨著:「看看,把梁音都氣成啥樣了。」
「你別生氣了。」羅飛告訴梁音,「他有精神病。」
梁音「啊」的一聲,頗感意外。
陳嘉鑫也眨著眼睛:「原來他是真瘋,不是在裝傻呀。」
楊興春道:「是精神分裂症,估計是太掛念女兒,所以落下了這個病。」
「哦——」陳嘉鑫點著頭,對胡大勇的態度一下子轉變了,他看看梁音,用理解的口吻說道,「說句實話吧,梁音和那個失蹤的女孩,長得還真是挺像的。只不過一個是短髮,一個梳著大辮子。」
羅飛也點頭表示認同。從照片來看,梁音和胡盼盼的容貌身材確實頗有相似之處,而她們之間最明顯的區別,似乎就在於不一樣的髮型。
「那女孩的照片呢?我看看。」梁音的情緒也平復了許多,她開始對那個女孩產生濃厚的興趣。
羅飛把照片遞給梁音,後者看了一會兒,頗為愧疚地說道:「那我們都誤會他了,我還用腳踢他了呢……」
「誰想到是這個情況呢。」羅飛有意開導對方,「而且武瘋子其實也挺可怕的。」
梁音默然片刻,忽地冒出個主意:「要不我假裝是他女兒,陪他聊聊,應該能讓他高興一點。」
楊興春連忙搖手:「你可別了,這不更刺激他的病情嗎?」
羅飛贊同楊興春的判斷:「嗯,還是等醫生過來處理吧。」
於是眾人便一同等待。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精神病院的兩個男醫生來到了刑警隊。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箇中年女子,此人正是胡大勇的妻子黃萍。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黃萍一見到羅飛等人便忙不迭地開口道歉。她身形瘦小,滿面愁容。
羅飛勸慰了黃萍幾句,然後帶著眾人走進了訊問室。
醫生的出現讓胡大勇的情緒突然暴躁起來,他大吼道:「你們來幹什麼?出去,滾出去!」
領頭的醫生見怪不怪,他走上前若無其事地問道:「胡大勇啊,今天沒吃藥吧?」
胡大勇對醫生怒目相向:「我又沒病,吃什麼藥!」
那醫生也不廢話,直接衝身後的同伴招招手。後面那人開啟隨身攜帶的醫藥包,掏出了一支針管。胡大勇見狀愈發狂躁,扭著身體大喊:「你們想害我!救命,救命啊!」他這般全力掙扎,幾乎要帶著械具搖搖站起。領頭的醫生連忙招呼道:「哎,幫忙幫忙,快把他按住!」
屋內的三個男警察紛紛上前,協力把胡大勇按了回去。手持針管的醫生抓緊時機,非常嫻熟地將一針鎮靜劑注入了胡大勇體內。胡大勇繼續掙扎了一會兒,終於藥效發作,慢慢癱倒在座椅上。
領頭的醫生又指揮羅飛等人把胡大勇手腳上的械具除去,給他穿上了從醫院帶來的束縛衣。接著幾個男人齊心協力,一起把昏迷中的胡大勇抬上了等候在樓外的救護車。
黃萍一直追隨在眾人身後,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描述的複雜神色。梁音看著這個女人,惻隱之心大起,便走過去默默攙扶住對方的一隻胳膊。
黃萍轉過頭衝梁音微微一笑,以示謝意——那笑容中卻飽含苦澀。
當救護車漸漸遠去的時候,梁音的目光久久跟隨,嘆道:「唉,這一家人真是可憐。」
楊興春在一旁接過話茬:「你剛才和那女人走在一塊的時候,還真像是母女倆呢。」看來梁音和胡盼盼長得像,這已經成了眾人的共識。
「咱們的梁法醫可比那姑娘長得漂亮。」楊興春看出梁音的情緒有些沉悶,又故意拿對方打趣,「除了一點啊,那姑娘是大雙眼皮。」
這個話題果然引起了梁音的關注,她把嘴一噘,頗不服氣地說道:「她那雙眼皮是割出來的。」
楊興春「哦」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雙眼皮是顯性基因啊。」梁音胸有成竹地解釋道,「胡大勇和他老婆都是單眼皮,這說明他們兩個都沒有攜帶雙眼皮基因。一對沒有雙眼皮基因的夫妻,怎麼能生出雙眼皮的女兒呢?所以說,胡盼盼的雙眼皮肯定是後天做手術做出來的嘛。」
「是這樣啊。」楊興春讚歎道,「你還真是專業。」
羅飛也在一旁給予好評:「不但專業,而且觀察力非常細緻。」
梁音順勢把目光轉到羅飛身上,蹦了句:「飛哥啊,這事你不管管嗎?」
「你說什麼事?」對方話題跳得太快,羅飛有些摸不著頭腦。
「胡盼盼失蹤案啊,這一家人太可憐了。」梁音頓了頓,又直言道,「我看陸風平有很大的作案嫌疑。就他這種人,拐賣少女之類的事情絕對做得出來!」
「這事南城所已經調查過了啊,並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陸風平涉案。」
「派出所的人能對付得了陸風平?這事必須你出馬!」
楊興春在一旁「嘿嘿」乾笑了兩聲,梁音突然想起對方也是派出所的,趕緊轉頭打了個招呼:「大叔,你別介意啊,我可沒有看不起你。」
楊興春把目光轉到羅飛身上,配合著梁音說道:「如果羅隊肯出手的話,這事確實靠譜。」
「那邊已經立案了,我再插手不太合適。」羅飛有些猶豫,「不過下次見到陸風平的時候,倒是可以從側面探探他的口風。」
「我現在就把他叫來,問個明白。」梁音說到做到,這便掏出手機撥通了陸風平的號碼。只是那邊振鈴響了十多聲,始終是無人接聽。
「屬豬的啊,這麼早就睡了?」梁音不滿地嘀咕了一句。
「未必是睡了——」陳嘉鑫在一旁提醒道,「只怕是沒幹什麼好事!」
梁音想起來了,陸風平臨走時曾故意向陳嘉鑫挑釁,說什麼「今天晚上我還嫖,你來不來抓啊」。以這傢伙的稟性,沒準真的在行那齷齪之事。女孩臉一紅,結束通話電話啐了句:「流氓!」
羅飛衝梁音擺擺手:「你不用這麼急,等我先看一下案卷,有個準備。」
「那好吧。」梁音耐住性子,撇著嘴說道,「我明天再給他打電話。」
把這起突發事件處理完,時間已近深夜。羅飛讓陳嘉鑫送梁音回家,自己則搭了楊興春的便車。在路上兩人閒聊,楊興春貌似隨意般問道:「你覺得梁音這小姑娘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羅飛打趣道,「咱們都什麼年紀了,還聊這個?」
「嗨!我是問你,你覺得這姑娘性格怎麼樣?」
「挺好的呀,特別開朗。我挺喜歡這孩子的。」
「我就知道你看不準。」楊興春轉頭瞅了羅飛一眼,又道,「這姑娘,心思重著呢。」
「哦?」羅飛將信將疑,「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看她的眼眉,從來沒有完全放開過。哪怕她笑得哈哈的,這裡也總是有點緊張。」楊興春抬手在自己眉心位置比畫了一下,「這說明她心裡有事,而且是大事,想解開可不容易。」
「是嗎?」羅飛搖搖頭,「我還真沒看出來。」
「你啊,邏輯思維太強,感性上難免要弱。」楊興春評價對方道,「所以你看事行,看人就差點火候。」
羅飛笑了笑,沒有反駁。相對於事理的邏輯,他確實覺得人的情感更難把握,也許這就是自己的弱點?
就比如現在,聽完楊興春這番話後,他仍然覺得辨不準女孩那種細微的情感。他更有興趣的是:梁音心底的那件大事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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