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月八日,上午十點五十二分,龍州市工人新村住宅小區。
這是一片建設於二十年前的老式住宅,因為樓間距狹小,陽光照不進來,所以整個小區的環境都是陰沉沉的,給人一種暮氣橫秋的感覺。小區內的樓房也是又矮又破,外立面髒兮兮的,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羅飛和陳嘉鑫來到了五號樓東側的單元口,還沒進樓道便聞到一股嗆人的黴味。陳嘉鑫皺了皺眉頭,嘀咕道:「是這兒嗎?」
「就是這裡——工人新村五號樓102室。」羅飛給出肯定的答覆,然後率先走進了單元門洞。通風不良導致樓道內溼度很大,斑駁的牆面上泛起了大片的黴斑,那股嗆人的氣味便是由此而生。
「這兒也太破了吧。」陳嘉鑫一邊說一邊跟進來。他的目光四下裡略略一掃,最後停在了右手那扇門的門楣上。紅色的油漆已然殘敗皸裂,不過尚能依稀辨出「102」三個數字。
地址是對上了,但小夥子卻心存質疑,他嘀咕道:「真要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羅飛能理解對方的困惑。要知道,他們此行來拜訪的是一個頂尖的催眠師。按照蕭席楓的說法,此人不但技藝高超,而且性格倨傲,就連凌明鼎他都不放在眼裡。這樣一個人物,居所怎會如此破敗?
不過按照蕭席楓提供的地址,正是此處無疑。換個角度想想,既然那人行事乖張,或許對於住所也有著與眾不同的品位吧。
無論如何,先見到真身再說吧。抱著這樣的想法,羅飛邁步走到了門前。破破爛爛的門框上顯然是沒有門鈴的,他便屈起指節,在門板上重重地敲了幾下。
「誰啊?」屋內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粗魯。
羅飛隔著門板詢問道:「請問陸風平在嗎?」
屋中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提高嗓門又問了一遍:「誰啊?!」他的聲音沙啞,透出不耐煩的態度。不過他既然如此反問,事實上就已經預設了自己的身份。
「你好。」羅飛保持著適當的禮貌,自我介紹說,「我們是警察。」
屋中人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具體內容聽不分明。隨後便有踢踢踏踏的拖鞋聲由遠及近。當拖鞋聲中止的同時,門鎖發出「咔嚓」一聲輕響,門板「吱嘎」著向內開啟了。
一名男子出現在羅飛面前,他穿著一件鬆垮垮的大t恤,右手捏著一罐啤酒,神色慵懶。
此人個頭不矮,估計有一米八左右,不過身形較瘦,所以看起來並不魁梧。他的相貌還算端正,只是披著一頭凌亂的長髮,皮膚又過於慘白,隱約帶有幾分邪氣。
羅飛估計那人的年紀最多三十出頭,這讓他頗為意外。他原本以為,這樣一個脾氣古怪、技法高超的催眠師,怎麼也得在四十歲往上了吧!所以羅飛忍不住要再確認一下:「你就是陸風平吧?」
那男子還是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眼皮在凌亂的髮梢後翻了翻,目光斜斜地瞥了下來。掃了門外二人幾眼之後,他把啤酒罐湊在嘴邊喝了一口,這才反問道:「警察?我不認識你們。」
羅飛掏出證件展示了一下。
「刑警隊長?」男子的嘴角微微挑起,他似笑非笑地盯著羅飛看了片刻,問道,「什麼事?」
「我們有個案子,想請你幫幫忙。」羅飛略微一頓,又補充道,「是蕭席楓介紹我們來找你的。」
「蕭席楓?」男子把眼皮一翻,漠然道,「不認識。」
「嗯,他是安遠心理諮……」
羅飛的話還沒說完,對方便粗魯地打斷了:「我對他沒興趣!」
羅飛的涵養算是很好了,但如此連續被對方搶白,心中也難免有些不爽。不過這種情緒剛剛露出苗頭,羅飛便自我警覺起來。他知道誘導情緒正是催眠師慣用的手法之一,當初凌明鼎就是對自己的情緒疏於控制,以至於被這傢伙玩弄於股掌。
於是羅飛重新穩住心神,他微笑道:「我們不說他了。直接聊聊那件案子吧。嗯,我們可以進去聊嗎?」他主動提出這個要求,也是有意要把態勢的發展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惜對方立刻拒絕說:「不行。」他的語氣非常堅定,似乎已看破了羅飛的伎倆。
羅飛並不甘心,他繼續以進攻的姿態反問道:「怎麼了?這難道不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嗎?」
「你們並不是我的客人。」那男子用一句話便化解了羅飛的攻勢,「你們不請自來,我為什麼要招待你們呢?我還有自己的事情呢。」
「什麼事?」這句話半攻半守,可為下一輪的攻勢贏得一些蓄勢的時間。
「我有真正的客人。」男子從容應答道,「是早就約好的,而不是你們這樣的不速之客。」
「我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羅飛繼續試探以保持主動,「如果你的客人來了,我們立刻就走。」
男子寸步不讓:「我的客人很快就來。我沒時間應付你們。」
「是嗎?」羅飛盯著對方的眼睛,嘴角露出一絲淺笑,「我覺得你在撒謊。」
「哦?」男子把啤酒罐湊到嘴邊又喝了一口。他的個子本來就高,喝酒的時候仰起脖子,視線便愈發顯得居高臨下。他便用這樣的目光和羅飛對視著,靜待下文。
「如果你真有客人要來——」羅飛平靜地說道,「剛才我敲門的時候,你就不會是那個反應。」
男子喝酒的動作停下了,他「咕嘟」一聲把喉口內的酒水吞進肚子,說了句:「怎麼個講法?」
羅飛詳細說道:「如果很快就有客人要來,那你剛才應該正處於等待的狀態吧?這個時候有人敲門,你的第一反應難道不是客人來了嗎?你應該很熱情地來開門才對啊。可是你的態度卻那麼粗魯,好像很不願意被人打擾似的。為什麼呢?因為在你的計劃中其實並沒有什麼訪客。你這麼說只是想找個理由把我們打發了,對嗎?」
男子盯著羅飛看了一會兒,吐出四個字來:「有點意思。」然後他再次把啤酒罐湊到嘴邊,這次「咕嘟嘟」連續幾大口,把罐子裡的啤酒一口氣喝完。末了他還把空罐子倒豎起來抖了抖,把最後幾滴酒水也抖到罐口,伸舌頭舔了個乾淨。末了才好整以暇地把眼皮一翻,反問道:「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客人也要從這個門進來呢?」
這個問題著實出乎羅飛的意料,他一怔道:「難道這屋子還有別的出入口?」
「我這是一樓。」男子壞笑著說道,「在院子開個後門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我的客人約好了要從後門進來,你們在前面敲門,我當然懶得理你。」
羅飛立刻反駁道:「我來的時候就注意了,這裡的樓房都不帶院子,後門也無從談起。」
男子不慌不忙地回應:「沒有後門的話,後窗總有吧?」
「一樓的窗戶都裝上了防盜網,不可能供人出入。」
「我有說過我的客人是人嗎?」男子把弄著手裡的空啤酒罐,捏得吱吱作響,「也許我說的是一隻貓呢?窗戶上的防盜網也沒辦法攔住一隻貓吧?」
羅飛感覺自己又陷入了被動,他只能轉攻為守般反問道:「一隻貓?你說你不讓我們進屋,就是為了等待一隻貓?」
「我只是打個比方。」陸風平嘴角掛著嘲諷的笑意,「總之我要等的客人並不需要從這個門進來。所以你們一敲門,我就知道並不是客人來了。我對你們有那樣的態度,也就不奇怪了吧?因為你們是冒冒失失地登門,打亂了我原先的計劃啊。說句不好聽的,不是你們賴著這裡不走,我的客人說不定已經到了呢。」
這幾句話說出來,和逐客令也沒什麼區別了。尤其是「賴著不走」這幾個字,聽起來尤為刺耳。羅飛知道對方是鐵了心軟硬不吃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這樣——那確實是打攪了,不好意思。」
男子抬起一隻手,手背向外抖了兩下,意思是:那就請便吧。
可羅飛並未離開,他提出了新的請求:「我們能不能重新約個時間呢?我們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
「再說吧。」男子懶懶地扔下三個字,反手把門框一抓,擺出了關門送客的姿態。
「那是一起命案,而且關係到一個女孩的安危。」羅飛提高聲調,把事情的關鍵點拋了出來。這一招似乎起到了作用,男子沉默了一兩秒鐘,終於說道:「晚上再打電話給我吧。八點鐘以後。」
羅飛問道:「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一般人問這話的時候都會做好記錄的準備,羅飛卻沒有。因為他對自己的腦力很有信心,只要對方報一遍號碼,他就能記在心間。
可惜那男子只「嘿嘿」兩聲怪笑:「你們不是警察嗎?自己去查。」說完也不道別,「砰」地便關上了房門。只把兩個警察留在門外,在尷尬的氣氛中面面相覷。
上了警車之後,陳嘉鑫感慨道:「這傢伙的架子還真是不小。」
「至少說明蕭席楓沒有撒謊啊——那他的本事應該也不小呢。」羅飛用這種方式來自我寬慰,隨後他又用讚許的目光看了助手一眼,說,「你倒是挺剋制的,不像……」
這話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羅飛是想起了以前的助手——小劉。那個小夥子性格略顯急躁,如果今天他在場,肯定受不了對方的那副倨傲,言語上的衝突是免不了的。相較而言,陳嘉鑫倒沉穩了許多。不過想到小劉已經因公殉職,羅飛心中一酸,這話就說不下去了。
陳嘉鑫也知道羅飛想說什麼,便輕輕地嘆了口氣。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車內只聽見發動機在「呼呼呼」作響,似乎也在嘆息著什麼。
半晌之後,陳嘉鑫有意岔開了話題:「回去我就查查那傢伙的手機號,應該不難的。」
羅飛「嗯」了一聲,又吩咐說:「你去下面的分局派出所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人認識這個陸風平。」
陳嘉鑫不太明白此舉的用意,便問了句:「怎麼了?」
「你還記得那人開門剛看到我們的時候是什麼反應嗎?」
「嗯——」陳嘉鑫回憶道,「他先是觀察我們,然後說不認識我們。」
「再然後呢?」
「再然後你拿出了證件。接著他就問我們有什麼事。」
「你記得挺清楚的。」羅飛先是誇獎了助手一句,然後又用提示的口吻問道,「你不覺得他的反應有點不合常理嗎?」
「不合常理?」陳嘉鑫順著羅飛的思路想了一會兒,似乎有所領悟,「是啊,以前我們出去走訪的時候,一說是警察,對方一般會先問什麼事。開口就說我不認識你們,這確實有些反常。」
「嗯,這句話透出的潛臺詞,好像他應該認識我們才對。」羅飛深入分析道,「我覺得他很可能和警察打過交道,並且先入為主地認為警察是為了以前的事情而來。結果開門之後卻發現不認識我們,便提出了質疑。當我出示證件之後,他開始意識到我和以前的警察沒有關係,這才開始詢問有什麼事。」
「沒錯,就是這樣!」陳嘉鑫點著頭,深表認同。隨後又問,「那他以前和警察會打過什麼交道呢?」
羅飛猜測道:「有一種可能,也許他曾協助下面的分局派出所辦過案。」
陳嘉鑫提出質疑:「就他那個臭德行,我們請他都費事,下面的局所能請得動嗎?」
「這也不一定啊。龍州就這麼大,或許哪個局所正好有他的朋友呢。」
陳嘉鑫「哦」了一聲,他終於明白羅飛的用意了。如果真有哪個局所和陸風平合作過,那通過以前的聯絡人出面相邀,肯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於是他便利索地回應道:「行,我回去就來落實這個事!」
02
下午兩點整,龍州市公安局刑警隊會議室。
龍州大學兇殺案的分析會正於此地進行。參加會議的除了參戰的刑警隊員外,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張雨的徒弟梁音,她代表法醫鑑定中心送來了最新的dna分析報告書。
羅飛直接把報告書翻到最後一頁,把鑑定結論通報給大家:「死者就是高永祥。」
「沒錯。」梁音在一旁補充道,「dna鑑定結果表明,死者與高曉燕具有直系親屬關係的可能性大於99.99%。高曉燕正是高永祥的獨生女,所以可以確認,在案發現場的那具無頭屍體就是高永祥本人。」
羅飛把報告書放到會議桌上,目光在會場上掃視了一圈,正色道:「既然這事已經定論——那我們就有必要分析一下:兇手為什麼要鋸下死者的雙手和頭顱?」
一般來說,命案死者的雙手和頭顱缺失,最大的可能就是兇手想隱藏死者的身份,所以必須毀掉死者的指紋和麵容。可是在這起案件中,死者就是案發場所的戶主,就算沒了頭顱和雙手,其身份也是掩蓋不住的。那兇手殘害屍體的動機就值得商榷了。這個動機或許與命案的動機相關,可以進一步提示案件的偵破方向。
道理大家都懂,但要參破其中的玄機又談何容易?羅飛把問題丟擲之後,會場上一片寂靜。眾人都在皺眉凝思,約莫幾分鐘的時間過去了,也沒人提出見解。
見氣氛如此沉悶,羅飛便鼓勵般說道:「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別有顧慮。哪怕不成熟也沒關係,現在就是討論嘛,集思廣益,互相激發。」
終於有人響應羅飛的呼籲,舉手道:「我能說兩句嗎?」大家的目光立刻向著說話者聚焦而去。
出乎意料,主動請纓者並不是刑警隊員,而是女法醫梁音。
羅飛點頭道:「當然可以。」說完還報以一個讚許的微笑。其實他並不奢望女孩能給出什麼高明的見解,不過在刑警隊這個鮮見女性的團體裡,讓一個漂亮的女孩率先發言,必然能有效地帶動起大家的積極性。
「那我就獻醜了啊。」梁音把身體坐直,還特意清了清喉嚨,然後鄭重其事地開口道,「一般來說,如果命案現場出現了無頭屍體,那麼兇手的動機不外乎以下幾種情況。」
羅飛一怔——這是要長篇大論的節奏?看來是胸有成竹,有備而來啊。聯想到昨天在案發現場這個女孩就曾對死者的死因有過一段精彩的分析,羅飛開始對她多出了幾分期待。
那邊梁音略作停頓之後,正式開始闡述:「第一種情況,也是最普遍的,就是要隱藏死者的身份——這種可能性已經排除,就不多說了。我們直接講剩下的幾種。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二種情況,是因為兇手本身就把獲取死者的頭顱作為行兇的動機之一。比如說通過對屍體殘害來實現某種宗教上的儀式,或者是為了獵取頭顱來炫耀自己的武力——不過這些事一般都出現在愚昧年代,在今天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三種情況,是兇手需要使用死者的頭顱來實現下一步。比如說僱傭殺人,殺手為了向僱主證明目標已經死亡,便帶走頭顱作為證據。不過現在是個資訊爆炸的年代,一個人到底死沒死恐怕不需要用這麼野蠻的方法來驗證吧?所以這種可能性大概也可以排除了。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四種情況,是兇手想要通過斬首的行為來宣洩心中的某種情緒,或者是表達對死者的極度痛恨,或者是要震懾死者的家人。另外還有一種特殊的情況,就是兇手對死者的身體極度迷戀。比如說因愛生恨的情殺,兇手在殺人之後有可能會帶走部分遺體,以寄託某種變態的情感。如果是上述幾種情況的話,死者在生前一定和兇手有著極深的糾葛,應該著力從死者的社會關係中排查兇手。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五種情況,是兇手想要利用死者的頭顱來製造錯覺,干擾警方探案。比如說把頭顱放在冰箱裡冷藏一段時間,從而延長對死亡時間的推斷;或者把頭顱丟棄在某個特定的場所,讓警方誤以為那個場所是案發的第一現場……不過結合本案的實際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六種情況,是兇手想要隱藏死者頭顱上的某些資訊。比如說兇手用特定的兇器擊打了死者頭部,而這個兇器很可能會暴露兇手的身份;或者說死者頭部有某種特殊的病變,而這種病變或許和兇手的殺人動機有關;再或者兇手擔心死者的瞳孔中會留有自己的影像——雖然這是不科學的,但確實有很多人相信這樣的傳言……基於以上種種,兇手必須把死者的頭顱銷燬。
「嗯,大概就是這些吧。有什麼不全面的地方,歡迎大家補充。」
梁音這一口氣說下來,聲音又脆又亮,語速快如連珠。最後那句話說完,她有些渴了,便拿起面前一個粉紅色的水杯「咕嘟嘟」地連喝了好幾口。她的嘴是停下了,但眼睛可沒閒著。那一雙明亮的眸子流連四顧,似乎在問:怎麼樣?我說的可有道理?
在場眾人一時無語。其實大家並不是沒有話,而是需要留點時間緩緩勁。要知道,今天在座者都是刑偵界的精英,但這樣一番分析,能把無頭屍體出現的可能性講得如此全面和透徹,他們還真是心服口服。而這番分析又是出自一個年輕女孩之口,怎不令人訝然?
就連羅飛也忍不住讚許道:「說得很好。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不是啦。」梁音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看了很多資料的。除了專業教材和刑偵案例之外,還有一部專門講無頭屍體的日本推理小說。」
「你能提前作足功課,無論如何都是值得肯定的!」羅飛又表揚了女孩一遍,隨後話鋒微微一轉,「不過你的分析都是從資料中總結出來的,所以只討論了無頭屍體的情況。可實際上本案的死者不光沒有頭,就連兩隻手也被兇手鋸下來帶走了。」
「是啊。無手屍體其實比無頭屍體更加少見呢,這方面的資料也更不好找。不過我覺得無手和無頭在本質上是相通的。比如說剛才提到的那六種可能性,多多少少也能作為死者失去雙手的解釋。」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似有所得,他緩緩說道:「如果考慮帶走死者雙手的動機,你剛才所說的第六種情況似乎更值得斟酌啊。」
「第六種情況?」梁音睜大眼睛看著羅飛,「就是說兇手想要隱藏死者雙手上的某些資訊?」
羅飛點頭道:「沒錯。現場勘查表明,死者曾和兇手有過搏鬥。那麼死者的雙手,尤其是指甲縫裡很可能會留下兇手的人體物證——比如說皮屑或者是血跡之類。把死者的雙手鋸下來帶走,對兇手來說不失為一個謹慎的選擇。嗯……」他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又道,「或許我們可以給兇手加上一個潛在的特徵:在身體裸露部位留有新鮮的咬痕。」
「咬痕?」梁音歪頭拽了拽耳側的髮根,對這個跳躍性的思路表示困惑。
「我們沿著剛才的情況繼續往下捋,同時我們假設兇手對死者屍體的戕害是出於統一的動機,那就得到一個推論:在死者的頭顱上也留下了兇手的人體物證。如果這個猜想成立,我覺得很可能是死者曾在搏鬥過程中咬過兇手。」
梁音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拍手道:「很有道理呢!」
「其他的可能性暫時也不能排除。」羅飛轉頭看向陳嘉鑫,吩咐道,「小陳,你去查一查,以前有沒有過類似的案例,或許可以借鑑。」
「好的。」陳嘉鑫略一停頓,又道,「我有一個疑問,可以提出來嗎?」
羅飛立刻用鼓勵的口吻說道:「當然可以!」在討論中觸發出更多的思路,這正是羅飛期待中的局面。
陳嘉鑫說道:「兇手在分割死者屍體的時候,用到的工具是鋸子。而據死者家屬反映,死者在那套房子裡並沒有儲存鋸子之類的工具。所以說,兇手用到的鋸子多半是他自己帶來的,對吧?」
羅飛「嗯」了一聲,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既然兇手的準備如此充分,連鋸子都帶來了。那他為什麼沒有帶其他趁手的兇器呢?比如說匕首之類的?以至於他要和死者進行肉搏,甚至還有可能被對方咬傷了。這似乎不合情理啊?」
這確實是個疑問。為什麼兇手帶了分屍的鋸子卻沒有帶其他兇器,最終要在艱苦搏鬥後才用電話線將對方勒死?羅飛並未獨自回答,他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在場所有的與會者:「大家覺得呢?請暢所欲言。」
相較於無頭屍體的成因,這個問題更容易激發眾人的思路。與會者七嘴八舌,展開了自由討論。
……
「兇手沒有帶刀,也許是不想用刀吧?因為用刀肯定會在自己身上留下噴濺狀血跡。案發時段正是校園裡最熱鬧的時間點,身上有血跡的話很容易在離開的時候被人注意到。」
「那他把死者的頭顱和雙手帶走,就不怕被人注意到了?」
「頭和手可以裝在書包裡啊,往身上一背,在校園裡誰會注意呢?如果怕血跡滲出來的話,只要在裡面墊上塑膠袋就行了。」
……
「兇手本來會不會想要就地取材的?比如說在死者廚房裡隨便拿把刀行兇,沒想到死者根本不在那裡做飯,所以廚房裡也沒有刀。兇手只好肉搏了。」
「到案發現場尋找兇器,這也太不靠譜了吧?從本案兇手的表現來看,應該是個非常謹慎和細心的傢伙。我相信他絕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
「也許兇手並不是蓄謀殺人,而是臨時起意呢?至於鋸子,只是他恰巧帶在身邊的工具。」
「臨時起意的話,在校園監控裡應該能發現兇手的行蹤啊。現在查監控一無所獲,說明兇手有意避開了校園裡的攝像頭。這可不符合臨時起意作案的特徵!」
……
這一番討論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大家各抒己見,提出了多種猜測。說到熱烈處,甚至有人針鋒相對地辯論起來。羅飛專注地傾聽著,直到眾人的看法都表達得差不多了,他才壓著手示意大家停歇。
等會場安靜下來羅飛以總結的姿態說道:「大家剛才討論得很好,思路各異,都有可取的地方。陳嘉鑫,你一會兒把會議記錄整理一下,傳發給前方負責偵查的警員,人手一份。現在大方向難以確定,任何細微的疑點都不能放過。監控要繼續看,走訪範圍要擴大,對死者社會關係的調查也要更加深入。總之,一切工作只能更緊,不能更松!」
陳嘉鑫應了聲:「明白。」在場的其他幹警也都擺出握拳頷首的姿態,蓄勢待發。眾人的狀態讓羅飛感到滿意,於是他點頭宣佈散會。
場中人陸續離去。羅飛起身時,卻發現梁音還留在座位上不動,他便問了句:「嗯?你還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梁音一抬手從身後提溜出一個小小的包裹,笑嘻嘻地說道,「給你帶了點禮物,剛才人多,沒好意思拿出來。」
「這可不行啊。」羅飛很嚴肅地擺了擺手,「我們刑警隊沒這個風氣。」
「哎呀,你想多啦。我這不是送給羅隊長,是送給飛哥的。」梁音站起來,大咧咧地把包裹往羅飛面前一扔,「就是一點家鄉特產,還什麼風氣不風氣的,別把人嚇死!」
羅飛猶豫了一下,追問:「什麼特產?」
「白茶。能降熱退火,明目護肝。你們不是老熬夜嗎?喝點對身體有好處。」
羅飛一聽,確實也不是太貴重的東西,這才轉頭對陳嘉鑫說道:「先拿去我辦公室吧,下次開會的時候泡一壺,讓大家都嚐嚐。」說完之後又特意提醒梁音,「我可說清楚了,就這一次啊!」
梁音撇著嘴「切」了一聲:「連聲謝謝也沒說,還想有下次呢。」
陳嘉鑫伸手把包裹拿起來,同時替羅飛打了個圓場:「他嘴上沒說,心裡早就說過啦。」
「愛說不說唄。」梁音快速地一扭頭,嘴角卻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03
下午四點四十七分,刑警隊長辦公室。
羅飛面前有一沓手寫的文稿,那是從前方彙總而來的走訪筆錄。雖然整體上並未獲得什麼突破性的線索,但羅飛還是很認真地把這些筆錄全都看了一遍。
其中有三份筆錄格外引起了羅飛的關注。
第一份筆錄的詢問物件是龍州大學校醫院的心理輔導老師郭勇。
龍州大學校醫院一共配備了兩名心理輔導老師,一個是郭勇,另一個就是本案死者高永祥,兩人共用一間辦公室。據郭勇回憶,本週三(也就是九月四日)下午,劉寧寧獨自一人來到校醫院心理諮詢中心尋求幫助。當時兩位老師都在,但劉寧寧主動選擇了高永祥作為求助物件。按照慣例,高永祥首先詢問了對方的姓名、班級等基本資料,然後又問對方需要什麼樣的幫助。這時劉寧寧提出一個要求:她希望郭勇能暫時迴避一下。於是郭勇便跑到隔壁屋和另外的同事閒聊。大約過了一小時,郭勇看到劉寧寧離開之後,這才回到了辦公室。
出於好奇,郭勇特意詢問那個女孩怎麼了,但高永祥沒有正面回答,據說是女孩自己希望保密。郭勇也就沒有追問。不過高永祥倒是說了那女孩的問題尚未解決,還需要作進一步的跟蹤輔導。
由這份筆錄可見,劉寧寧是出於私密的原因向高永祥求助的。而所謂「跟蹤輔導」也為兩人後來繼續見面作好了鋪墊。
這個私密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從另一份走訪筆錄中似乎能窺到端倪。這份筆錄的受訪者名叫盧榮,是龍州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也是劉寧寧的現任男友。
盧榮聲稱他和劉寧寧已經相戀一年多了,兩人間的感情已經非常穩固,因此便商量要在校外一塊租房同居。這種事情,房租當然是要男方出的。但是盧榮囊中羞澀,選來挑去的,最後只捨得在學校周邊租了一間地下室。本週二(也就是九月三日),盧榮把地下室收拾妥當,正式接劉寧寧入住。為了哄女友高興,他還特地安排了一場燭光晚餐。但劉寧寧一看到地下室的環境,臉色立刻就拉下來了,她嫌棄地下室沒有窗戶,說憋得難受,強烈要求換一個住處。盧榮費盡口舌才勉強把女友穩住。兩人一塊享用了晚餐,還喝了點酒。在這個過程中,劉寧寧一直要求開著房門透氣。吃完飯之後,盧榮想著該到兩人親熱的時間了,於是就走過去準備把房門關好,沒想到劉寧寧就是不同意關門。盧榮怎麼勸也沒有用,便有些惱了。他覺得女友太任性,因為住宿條件差就嫌棄他,故意不給他面子,最後兩人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盧榮一氣之下,說了「我是不會換房子的,你嫌條件差,就別和我一塊住」之類的話。結果劉寧寧也沒服軟,一甩胳膊真走了。隨後幾天兩人便斷了聯絡。直到警察找上門,盧榮才知道劉寧寧出事了。
之前蕭席楓對劉寧寧進行催眠的時候,女孩曾說過自己遇到了一些情感上的困擾,但是語焉不詳。看完這份筆錄之後,羅飛終於對此事有了較為深入的瞭解。這對年輕的情侶在同居過程中產生了爭執,女孩因此才想要尋求心理上的救助。而這樣的話題在女孩看來是有些羞澀的,所以她才特意選擇了年齡較大的高永祥作為傾訴物件。
第三份筆錄的受訪物件是龍州大學的退休教工劉紅娟。此人今年六十五歲,住在學校家屬區七號樓303室,也就是說,她和高永祥是門對門的鄰居。案發那天下午,劉紅娟一直待在家中,對於那起血案發生的經過一無所知。不過她提供的另一條資訊卻引起了羅飛的注意。
據劉紅娟稱,她曾於本週五(也就是九月六日)晚間在樓下遇見了高永祥。當時高永祥正在指揮一個騎著三輪車的陌生男子。那個陌生男子揹著一個帆布包,從衣著打扮來看像是個做裝修的工人,而那輛三輪車上則裝滿了一米多長的木板。劉紅娟和高永祥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也沒有細問就上樓去了。
一看到木板,羅飛立刻想起了禁閉劉寧寧的那個小房間。那個房間的窗戶和陽臺門正是被類似的木板所封死。現在看來,高永祥是在案發的前一天晚上特意找了裝修工人對小房間進行了改造。
如果把這三份筆錄聯絡起來考量,高永祥和劉寧寧之間的互動過程就變得愈發清晰。
事情的起因是盧榮和劉寧寧在週二晚上發生了爭吵,於是在第二天也就是週三下午,劉寧寧來到校醫院尋求心理救助。高永祥接待了劉寧寧,但他並沒有當場幫對方把問題解決,因此有了繼續和對方保持聯絡的理由。週五晚間,高永祥僱用裝修工人上門,把自家的小房間改造成了一個「封閉」的牢房。週六午飯之後,高永祥把劉寧寧約到家中,隨後便將其囚禁在小屋內。
由此看來,高永祥囚禁劉寧寧是早有預謀的,他甚至還提前做好了硬體上的準備。只是羅飛很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表面看來,這就是一起非法拘禁事件,而受害者又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不由人不往性侵的企圖上去聯想。可高永祥身為高校在職人員,怎麼會犯如此惡劣的罪行呢?而且他的行為也太明目張膽了吧?如果劉寧寧被他囚禁,警方要破案几乎是分分鐘的事情。以高永祥的認知能力,怎能不有所顧忌?又或者高永祥囚禁劉寧寧,是出於另一種迫不得已的原因?而這個原因或許又與高永祥的死亡有關呢?羅飛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許久,但由於線索太少,始終未能找到思路上的突破口。
在目前的狀況下,最有效的探案途徑還是要從劉寧寧口中獲知真相。因為那女孩不光是囚禁案件中的當事人,同時也是兇殺案件中最接近現場的親歷者。而要喚醒劉寧寧的記憶,必須要尋求催眠師的幫助。
於是羅飛又開始琢磨該如何和那個怪人陸風平繼續周旋。說來也巧,他的思路剛剛切換過來,便看到陳嘉鑫一頭扎進了辦公室。
「羅隊,陸風平的手機號已經查到了。」小夥子興沖沖地說道,「而且他確實和警方打過交道,是南城所。」
「哦?」羅飛立刻來了精神,他做了個手勢讓陳嘉鑫坐下,同時問道,「那邊能幫忙說上話嗎?」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啊……」陳嘉鑫話說了一半便停下了,像是故意要賣關子似的。
然後他從門口拖了張椅子,和羅飛隔著辦公桌而坐。
看著陳嘉鑫故作嚴肅的樣子,羅飛便猜測著追問:「那傢伙和南城所的關係不太好?」
「他們根本就不是合作的關係。」陳嘉鑫擺著手說道,「其實是南城所在調查一起失蹤案,而這個陸風平也是涉案嫌疑人之一。」
「失蹤案?具體是什麼情況?」雖然是題外話,但既然是案子,羅飛就有興趣瞭解一下。
「半年前南城那邊有個女孩失蹤了,到現在也沒找著。那個女孩在失蹤前曾和陸風平有過較為密切的聯絡。南城所在調查此案的時候,一度把陸風平列為重點懷疑物件。所以那傢伙才有了和警方多次打交道的經歷。」陳嘉鑫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羅飛,似乎在期待著對方的某種反應。
羅飛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並未多說什麼。陳嘉鑫反倒沉不住氣了,他又逗著話問道:「羅隊,你不覺得這事挺值得琢磨嗎?」
羅飛笑了笑,反問:「怎麼了?」
陳嘉鑫把雙肘壓在桌面上,前傾著身體說道:「上午我們去找陸風平的時候,那傢伙死活不讓我們進屋。他說是有客人要來,那明顯是騙人的鬼話。我原以為他就是這副臭脾氣,但現在回想起來,恐怕另有玄機呢。」
羅飛配合著對方的思路,繼續反問:「什麼玄機?」
「他可能是不想讓我們看見屋子裡的某些東西!」
「什麼東西?」
「在門邊有一雙女式靴子,客廳的衣帽架上還有一件紅色的女式外套,難道你沒有注意嗎?」
「注意到了。」羅飛攤攤手,「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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