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學驚現無頭屍

01

九月七日,晚七點二十二分。龍州大學家屬區七號樓304室。

潮溼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死者失去了頭顱和雙手,鮮血從三個碩大的傷口處流出來,連成了一片巨大的血泊。

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刑警們各司其職,有的在搜尋現場物證,有的在負責拍照記錄。兩個身穿白大褂的法醫位於核心處,一男一女。其中胖胖的中年男子正是龍州市公安局法醫鑑定中心的主任張雨,另一名女子則要年輕許多。

忽聽外圍值守的幹警說了句:「羅隊來了!」屋中人便齊齊停了手中的活兒,往門口方向看去。兩名男子一前一後走進了大家的視線。當先那人中等個頭,方臉短髮,整個人看起來瘦削精悍。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傳奇警探——龍州市刑警隊隊長羅飛。

羅飛拉起警戒線,貓腰鑽進圈子。他一邊戴上髮套、手套和鞋套,一邊衝著屋內的同事們點點頭,說了句:「大家辛苦了,繼續吧。」於是眾人又紛紛投入各自的崗位。羅飛的目光則跟隨著他們,迅速將屋內情形掃了一遍。

這是一間老式民居,進門後便是一個廳堂,面積大約在二十平方米左右。廳堂內建有沙發、茶几、餐桌餐椅、電視電話等居家常見之物。這些傢俱家電的款式都比較過時,但保養得還不錯。

廳堂左手邊是廚房和衛生間,羅飛踱過去看了兩眼。廚房很整潔,不像是經常開伙的樣子。衛生間裡的陳設也很簡單,洗漱臺上只有一塊肥皂,未見牙具。

主人並不在這間屋子裡常住——羅飛在心中作出這樣的判斷。

廳堂右手邊是一間獨立的小屋,屋門緊閉。羅飛暫時沒有走向那邊,而是邁步往廳堂的沙發處走去——那裡正是死者倒斃的地點。

屍體夾在沙發和茶几之間,呈頭東腳西的半仰姿態,其後背斜靠著沙發的底座,兩條腿則伸到了茶几下面。茶几似乎遭受過蹬踹,向一側歪斜著,一個瓷質茶杯摔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碎片無規則地散佈在茶几邊緣。

在沙發東側有一個簡易置物架,分三層,大概一米來高的樣子。這個置物架也遭受過沖撞,歪歪斜斜的,裡面的小擺設落了一地。

沙發的東側扶手上有一部家用電話,從訊號連線線的走向來看,這部電話應該是從置物架頂層墜落到沙發上的。電話的聽筒則落得更遠——它像個秤砣似的從沙發上懸垂下來,將原本應呈螺旋彈簧狀的機座連線線抻得老長。

兩名法醫正在對死者的屍體進行勘驗。由於現場出血量實在太大,這兩人只能蹲在墊腳磚上工作。羅飛在血泊邊緣停下腳步,直截了當地問道:「情況怎麼樣?」他和張雨已是多年的好搭檔,見面無須寒暄。

張雨站起身,向後方跨了一大步來到羅飛身邊。他指著那具屍體簡單概括道:「死者男性,大約五十多歲。頭顱和雙手缺失。」

這些情況羅飛自己也看得出來,他針對關鍵處追問:「死亡時間呢?」

「大約三到四個小時之前吧。」

羅飛看看手錶,現在是晚上七點二十五分。那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在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五分至四點二十五分之間。羅飛轉過頭來,衝身後的一個小夥子吩咐道:「去查查監控。」

小夥子名叫陳嘉鑫,原本是個巡警,後來因為「啃臉殭屍」一案,被羅飛調入了刑警隊。不久前羅飛的助手小劉不幸殉職,陳嘉鑫便頂替了後者的職位。小夥子進屋後一直緊跟著羅飛,這會兒得到命令,便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羅飛又轉回來看著張雨繼續詢問:「死亡原因呢?」

張雨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個得等到解剖之後才能確定……」他的話音未落,卻聽另一人插話道:「被勒死的。」

「嗯?」羅飛循聲看去。在這個現場,連張雨都不敢確定的事情,是誰在妄下結論?

說話者卻是張雨身邊的那個女子。此前她一直蹲在沙發邊專心研究死者脖頸上那個可怕的傷口。直到聽羅飛和張雨討論起死因時,她才轉過臉來給出了自己的見解。只見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體型纖弱,皮膚白皙,一張精緻的瓜子臉,眼睛又黑又大,鼻子頭尖尖的,是個典型的江南姑娘。

見羅飛表情有些詫異,張雨便笑呵呵解釋了一句:「這是我新收的女徒弟,梁音。」

羅飛「哦」了一聲,目光仍然盯在那女孩身上:「新來的?」

張雨繼續介紹說:「省警校的高材生。以前就在法醫中心實習過。今年六月份正式畢業,分配到我手下,這是她第一次出現場。」

張雨說話的當兒,女孩也一直在盯著羅飛看。等師父說完之後,她便咧開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問道:「你就是羅飛吧?」

張雨在一旁教導弟子:「怎麼沒大沒小的?羅飛是你叫的嗎?」

女孩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改口道:「那好吧……叫飛叔。」

「飛叔?」羅飛一怔,對這個稱呼完全無法適應。

女孩眨著眼睛:「您都這把年紀了,我叫您一聲‘叔’不是很正常的嗎?」

這把年紀了?羅飛鬱悶地揉起了自己的鼻子。他這副窘迫的樣子被張雨看在眼裡,後者便「嘿嘿」一樂,對女孩道:「什麼叔不叔的?羅隊還沒成家呢,跟你是平輩。」

女孩再次改口:「哦……那就叫飛哥吧。」一旁的張雨滿意地點了點頭。

羅飛瞪著張雨,心想我跟這小姑娘平輩?那不是比你小一輩?你這到底是捧我呢還是損我呢?

張雨對羅飛的態度假裝沒看見,他衝沙發邊的屍體努了努嘴,吩咐女孩說:「那就給你飛哥講講,怎麼知道這人是被勒死的呢?」

女孩「嗯」了一聲,她收起嬉笑的表情,態度變得嚴肅起來:「首先,死者身上未見致命外傷……」

羅飛立刻提出異議:「腦袋都沒了,這還不夠致命的?」

「腦袋是死後才被切除的,兩隻手也一樣。」女孩略微一頓,然後指著屍體旁的血泊解釋說,「你們看,死者雖然流了很多血,但是整個現場,不管是沙發、茶几還是附近的地板上,全都看不到噴濺狀血跡。這說明受害人被割頭割手的時候心跳已經停止,動脈中已沒有血壓。而在這具屍體上,我們也沒有找到其他的傷口。」

「嗯……身體上沒有致命傷,頭顱和雙手也是死後被切除的。」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道,「如果致命傷恰好就在死者的頭顱上呢?這個可能性你考慮過了嗎?」

「考慮過了。如果致命傷在頭顱上的話,又存在著以下兩種可能:第一是頭部遭到了鈍器猛擊,比如說榔頭或者鐵棍之類;第二是頭部遭受銳器的致命戳刺,人的頭骨是非常堅硬的,要想用銳器造成致命傷害,只能從眼眶這個薄弱處刺入。以上兩種攻擊方式確實可以令受害者死亡,同時現場也不會留下噴濺狀血跡。不過……因為現場有激烈搏鬥的痕跡,而死者體表卻未見任何鈍器和銳器所造成的傷害,所以我覺得這些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所謂「搏鬥的痕跡」是顯而易見的:茶几被踹歪了,茶杯摔碎在地,而且茶杯碎片明顯遭受過凌亂的踩踏。

既然有過搏鬥的過程,那麼受害者體表難免會留下被侵害的傷痕。比如說兇手以鈍器攻擊,那死者格擋時很容易在手臂處留下挫傷;兇手若以銳器攻擊,則會在死者類似部位留下刺傷或割傷。體表無傷而直接在頭部造成致命一擊的,符合偷襲的特徵,難以與現場的搏鬥痕跡相呼應。又或者說兇手在作案時並未持有兇器。那麼雙方的搏鬥只是互相撕扯抱摔,死者體表無傷也屬正常情況。只是沒有兇器的話又該如何致對方死亡呢?恐怕也只有用手或繩帶扼頸,造成對方機械性窒息而亡吧。

這番推論梁音雖未明言,但羅飛和張雨都是行家,很容易就理解了女孩的意思。張雨微笑地看著羅飛,彷彿在說:我這個徒弟怎麼樣?

羅飛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說道:「有一定的道理。不過這些只是猜測,要下結論還缺少實質性的證據。」

梁音抬手一指:「證據就在那裡。」

羅飛和張雨雙雙順著女孩的指向看去,映入眼簾的正是沙發東頭扶手上的那部家用電話。羅飛目光一凜,注意到了某個非同一般的細節,他饒有興趣地摸了一把下巴頦兒:「你是說……那根電話線?」

「沒錯,就是連線機座和聽筒的那根電話線。」女孩眯起眼睛,顯出極為專注的神色,「電話線上積了灰塵,那些灰塵理應是均勻分佈的,可是現在有些地方的灰塵卻消失了——兩端各有一小片,中間還有一大片。」

一旁的張雨也品出了滋味:「哦?兇手就是用那根電話線把受害者勒死的?」

女孩點頭道:「沒錯。電話線兩端沒有灰塵,那正是兇手曾用雙手握住的地方,中間一段電話線則繞在了死者的脖子上,所以那裡灰塵也被擦掉了。」說完這段話之後她站起身來,揮動右臂,一邊就殺人現場的痕跡指指點點,一邊繼續講解,「兇手在沙發邊和受害人發生打鬥,踢翻了茶几上的杯子。幾個回合之後,受害人支撐不住,被兇手按在了沙發上。兇手順手扯過電話線,勒住了對方的脖子。死者拼命掙扎,把置物櫃裡的東西推落一地。可惜他最終還是被勒死了。然後兇手又在沙發上割掉了死者的頭顱和左手,沙發坐墊因此沾染了兩大塊血跡。在割死者右手的時候,兇手把屍體從沙發上拽了下來,將那隻手按在了茶几上,所以這裡的茶几邊緣也有血跡。最後兇手將屍體棄置於沙發和茶几之間,並帶走了死者的頭顱和雙手。」

這一番長篇大論說完,女孩睜大眼睛看著羅飛,等待著對方的評價。羅飛的視線則聚焦在那具無頭屍體上,他輕捏著自己的下巴,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那女孩慢悠悠問道:「兇手為什麼要把死者的頭顱和雙手割下來帶走呢?」

女孩撇了撇嘴,把手一攤說道:「這我哪知道啊?我是個法醫,只負責研究死人,活人那邊的事不是歸你管嗎?」

「還好。」羅飛的兩側嘴角往下一撇,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把整個刑警隊的活兒都攬過去呢。」

女孩一愣,拿不準對方說這話的意思。張雨在旁邊哈哈一笑,點撥道:「羅隊這是在誇你呢。你剛才的推論和現場痕跡印證得很好,也算合情合理。不過刑偵勘查可是羅隊的看家本領,你說了這麼多,是不是有點班門弄斧啊?」

女孩也笑了,帶著點得意勁兒說道:「其實我當初考警校的時候,本來是要報刑偵專業的,可惜身高差了一釐米,沒辦法,只好報法醫了。」

「喲,這不是委屈你了嗎?」張雨看看梁音,又看看羅飛,酸溜溜地說道,「要不我明天就寫個報告,把你調到刑警隊算了。」

女孩抿著嘴,舌尖微微一吐,做了個害怕的鬼臉。隨後她又用眼角悄悄地勾著羅飛,壓低聲音問道:「飛哥,你要我嗎?」

「你還真來勁了。」張雨伸出一根手指衝女孩點了點,以示警告,「趕緊勘驗屍體,別扯這些沒用的。」

女孩「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地蹲下來,繼續對著屍體較勁去了。羅飛似笑非笑地看著張雨,說:「恭喜你啊,這徒弟不錯。」

張雨驕傲地把眼皮一翻,強調說:「這是我們鑑定中心的人,你可別想搶走。」

羅飛「嘿嘿」一笑,不再糾纏於這些題外話。他向外圍踱了兩步,走到一個瘦高個的警察面前問道:「情況怎麼樣?」那個瘦高個名叫王凱,是刑警隊技術科的科長,正在現場主持痕跡鑑定方面的工作。

王凱瞥了一眼手裡拿著的那個記錄本,回應道:「現場提取到多人的指紋,需要用技術手段詳細甄別。另外在客廳地板上提取到三個人的腳印,是兩個成年男子和一個成年女子。」

木質地板上凡是提取到腳印的地方都被警方用粉筆做出了標記。羅飛的視線向著那些腳印瞥去。他注意到其中一串腳印沾有血跡,那顯然就是兇手留下的。

羅飛凝起目光,斟酌著說道:「兇手穿著皮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重約七十公斤。」隨後他的目光微微偏轉了一些又道,「另一個男子穿著休閒運動鞋,身高一米七左右,體重約六十五公斤……嗯,與現場屍體完全吻合。旁邊這些纖細的腳印顯然是女人留下的,身高一米七左右,年輕、體型苗條——所以說,現場還曾有一個女人……即便她沒有目擊到兇案的經過,恐怕也是除兇手之外最後一個見過死者的人。」

王凱在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並且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下了羅飛的這些思路點滴。

羅飛又繞著客廳踱了一圈,邊走邊看,最後他停在了廚房對面的那間小屋前。屋門處於緊閉的狀態,羅飛伸手在門把上轉了轉,發現轉不動,便扭頭向不遠處的王凱詢問:「這門一直鎖著?」

「是的。現場沒找到鑰匙。已經讓當地派出所通知開鎖師傅過來,應該快到了吧?」

羅飛彎下腰,把眼睛湊到鎖孔前細細觀察,片刻後他轉過身,對王凱說了句:「把沙發搬開看看。」

王凱並不明白對方的用意,但他還是指揮兩個手下把客廳內的那個沙發搬離了原位。原本被沙發遮住的那片地板隨之暴露出來。梁音就蹲在沙發旁邊,她首先發現了什麼,叫了聲:「鑰匙!」

王凱心念一動,連忙順著梁音的視線湊上兩步。果然,就在新露出的那片地板之上,一把銅質鑰匙從死者的血泊中冒出了半個身形。

王凱小心地將鑰匙撿起來,一邊用紙巾吸去沾染在上面的血液,一邊招呼羅飛道:「羅隊,你看!」

羅飛點點頭,沉穩地說道:「應該就是這把。」

「厲害啊!」梁音看著羅飛讚歎了一句,然後又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鑰匙在沙發下面?」

「那個門鎖——」羅飛指了指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小屋門,「鎖面已經氧化,但鎖芯內部還光亮如新。另外在鎖眼處幾乎看不到刮擦的痕跡。這說明自從這把鎖安裝以來,鑰匙就是一直插在鎖眼裡的,很少會被拔出。」

沒錯,既然鎖芯內部沒有氧化,那說明鑰匙經常會和鎖芯接觸。而鎖眼處沒有刮擦痕跡,則說明很少發生鑰匙插進鎖眼的動作。要滿足這兩點,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鑰匙一直插在鎖眼裡,從不拔出。這種狀況也是符合常理的——像這種室內的屋門,本身對於隱秘性的要求就不高,所以很多人都習慣於把鑰匙掛在鎖眼上,這樣既不用擔心鑰匙丟失,又可避免因房門誤鎖而帶來的麻煩。

「這事倒不難理解,可是——」梁音眨著眼睛,不依不饒,「你還是沒有解釋,你怎麼知道消失的鑰匙就在沙發下面?」

羅飛繼續說道:「正常來說,沒人會把這種室內的鑰匙帶出家門的,即便拔離了鎖孔,一般也會收進家中的某個抽屜吧?可剛剛王凱卻說,在現場沒有找到鑰匙。王凱工作一向很細緻,我相信他肯定把所有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這樣還找不到的話,那意味著什麼呢?我剛剛說過,鑰匙原本一直插在鎖孔裡的,現在卻不見了。主人為什麼要改變固有的習慣?把這兩件事情綜合起來考慮,我便做出這樣的假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特殊的事情,迫使主人故意把這門上的鑰匙藏了起來?」

「啊——」梁音敏感地插話道,「這件特殊的事情,會不會和命案有關?」

羅飛沒有回答對方的新問題,只是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講述:「如果認同是主人把鑰匙藏起來的,接下來就要猜猜他會藏在哪裡。廚房我剛進門的時候就看過了,那裡太整潔,藏不了什麼東西;衛生間?這種地方可能性也不大;陽臺或者是窗外?的確有很多人喜歡往這兩個地方藏東西——不過這裡是命案現場,既然入戶門沒有被暴力破壞,警方一定會考慮兇手從陽臺或者窗戶進入的可能性,所以這兩個地方肯定也被檢查過了,鑰匙並不在那裡;那就剩下這個客廳了,還能藏在哪兒呢?辦公桌的下沿太高,茶几是玻璃面的,置物櫃已經歪斜到一邊……除了沙發下面,好像也沒什麼地方了。」

看起來不可思議的預測,經羅飛這麼一解釋,便成了合情合理的推斷。梁音服氣地豎起大拇指,讚道:「飛哥,你果然厲害!」

「厲不厲害的還用得著你說?少見多怪!」張雨先是假模假式地呵斥了徒弟一句,然後又轉頭看向羅飛,正色道,「我覺得鑰匙這事和命案有關。或許那間小屋裡藏著什麼秘密,藏鑰匙就是防著兇手的!」

羅飛「嗯」了一聲,吩咐身旁的王凱道:「把屋門開啟看看。」

王凱走到門前,拿鑰匙往鎖眼裡一試,果然分毫不差,接著輕輕一轉一推,屋門便被順利開啟了。

小屋面積不大,約莫十三四平方米,備著一張小床和一些簡單的傢俱。當屋門完全敞開之後,屋外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向著那張小床投射而去——因為那裡出現了一幅令人意外的畫面。

床上有一名女子。那女子正以坐姿蜷縮在靠牆的角落裡,她的雙腿併攏曲起,雙臂環繞抱在膝蓋處,腦袋則深深地埋藏在臂環和大腿面構成的狹小空間中,整個姿態就像是隻受到了驚嚇而蜷身自衛的穿山甲。

小屋裡居然藏著一個女人!眾人都非常詫異。要知道警方抵達案發現場已經有半個多小時了,這女人緣何連一點動靜都未發出?

王凱低聲喚了句:「羅隊?」意在徵詢對方的命令。羅飛衝王凱搖了搖手,然後獨自邁步向著床邊走去,一邊走一邊用溫和的語調說道:「你好。你別害怕,我們是警察。」而那女子只是抱著腦袋一動不動,似乎根本沒有聽見羅飛的話語。

很快羅飛便走到了小床邊,他彎腰探著身體,伸手在女子的肘彎處輕輕地碰了碰,又喚了聲:「喂?」

那女子依然埋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羅飛覺得有些不妙,他皺起眉頭,衝身後的張雨招著手說:「你過來看看,好像不太對勁。」

張雨趕過來,他首先在女子裸露的手背上摸了摸——體溫是正常的。張雨鬆了口氣,轉過頭來告知羅飛:「人活著呢。」

羅飛點點頭,又問:「那她這是什麼情況?」

張雨拽著女子的手拉了一下,那隻胳膊從膝彎處鬆脫,軟塌塌地毫不受力。張雨順勢一帶,女子的姿態便徹底散了,身體軟軟地歪斜而倒。卻見她面色蒼白,雙目緊閉,牙關亦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張雨展臂將女子的上半身摟在懷裡,略作檢查後說道:「體表無外傷,脈搏輕。」一邊說一邊還用右手拇指在對方的人中處掐了兩下,可那女子的狀態卻毫無起色。張雨便道:「深度昏迷,趕快送醫院搶救吧!」

羅飛衝身後揮揮手道:「趕快趕快!」眾人分頭行事,有的幫著張雨把女子抱下了床,有的則拿過了擔架。昏迷中的女子很快被抬到了屋外,交給外圍接應的警員送往醫院急救。

就在眾人忙亂之際,羅飛的注意力已經轉向了下一個焦點。他站在那間小屋當中四下環顧,眉宇間神色愈發凝重。

「這間屋子……很奇怪啊。」說話的人是梁音。她站在羅飛身邊,也發現了某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你覺得……這裡像什麼?」羅飛微微側過頭,看著女孩問道。

梁音伸手摘掉了勘察現場時所戴的頭套,露出一頭齊耳短髮。而她的回答也像頭髮那般簡短利落:「牢房!」

02

九月八日,早晨八點三十五分。

羅飛的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

「還在失眠嗎?」問這話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子,容貌清瘦,略有些禿頂。此人名叫蕭席楓,是龍州市安遠心理諮詢中心主任,也是一個催眠師。兩個月前,羅飛在偵破一起連環催眠殺人案時與蕭席楓結識,兩人建立起一定的友誼。蕭席楓知道羅飛心中有一塊頑疾未除,一度患有嚴重的睡眠障礙,故有此問。

「不是失眠——」羅飛擺了擺手,露出疲憊的苦笑,「昨晚通宵工作。」

蕭席楓猜測道:「有大案子?」

「沒錯。要不幹嗎這麼早約你出來?」羅飛從身前的檔案袋裡摸出一張照片,他把照片推到蕭席楓面前,問道,「你認識這個人吧?」

那是一張「到此一遊」性質的照片:一名男子站在海邊的礁石上,揹負著雙手作臨海憑風之態。照片上的男子體態中等,年紀比蕭席楓稍大一些,此人相貌平平,面龐上掛著樸實低調的微笑,和藹近人。

蕭席楓一眼就認了出來,脫口道:「這不是老高嗎?」

羅飛點點頭:「龍州大學校醫院的心理輔導老師——高永祥,今年五十八歲。你跟他以前是同事吧?」

蕭席楓微笑道:「我們同事了十多年呢。」他曾經也在龍州大學校醫院任職,幾年前才辭職單幹,創立了安遠心理諮詢中心。

羅飛「嗯」了一聲,表情甚是嚴肅。蕭席楓忽地有了種不祥的預感,忙收了笑容問道:「老高怎麼了?」

羅飛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昨天下午在龍州大學內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死者就是高永祥。」

「啊?老高……老高死了?」蕭席楓驚訝地張大了嘴,半天沒回過神來。數秒鐘之後才又追問,「怎麼回事?」

羅飛反問道:「高永祥在校園裡有一套房,你知道的吧?」

蕭席楓道:「知道啊。早年間學校分的嘛,不過那房子很小的,他們一家早就搬到校外去住了。」

「嗯。他們確實搬出去了,不過那套房子一直都在高永祥手裡。他在校醫院上班,中午經常不回家,就在小房子裡睡一會兒。」

蕭席楓「哦」了一聲,緊皺起眉頭看著羅飛,等待下文。

羅飛又繼續說道:「昨天不是星期六嗎?按理說高永祥不用去學校的。午飯過後,他跟老伴說約了人喝茶,就一個人出門了。結果一直到天黑都沒回家。老伴先是打他的手機,沒人接,又打幾個茶友的電話問了一圈,大家都說下午沒人約喝茶。老伴就有些慌了,後來猜想是不是去小房子那邊了?於是帶上鑰匙去學校找人。結果開啟門進屋一看——」羅飛頓了頓,又從檔案袋裡摸出另外一張照片遞過來,說,「就發現了這幕慘劇。」

那是一張拍攝於命案現場的照片,其慘狀讓人不忍直視。蕭席楓倒吸了一口涼氣,顫著聲音問道:「這……這是老高?」

羅飛點點頭:「屍檢確認,高永祥的死因是機械性窒息。結合現場勘查的情況,相信兇手是用客廳裡的電話線將高永祥勒死的。兇手殺人之後,又用鋸子鋸掉了死者的頭顱和雙手……」

「用鋸子鋸的?」蕭席楓咂了咂舌頭,硬著頭皮又看了那張血糊糊的照片一眼。

「是的。這個從傷口處的斷面組織很容易看出來。」

「太殘忍了!」驚懼過後,蕭席楓開始顯出憤怒的情緒,「這是畜生乾的事啊!人都死了,幹嗎還要這樣糟蹋屍體?」

「兇手把死者的頭顱和雙手帶走了。至於做這種事的具體動機——」羅飛把雙手一攤道,「現在還難以判斷。」

「把頭和手都帶走了?」蕭席楓眉頭一皺,似乎想到了什麼,「會不會是……」

「是什麼?」羅飛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對方。他希望對方的思維能夠活躍一點,暢所欲言,說得對不對都沒關係。

蕭席楓把桌上的那張照片拿了起來,認真地看了許久。把照片放下之後他說道:「我在想,既然死者的頭顱和雙手都不見了,那就看不到死者的容貌,也查不到死者的指紋。在這種情況下說死者就是高永祥是不是有點草率呢?」

羅飛回應道:「我們警方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專門組織高永祥的老伴和女兒對屍體進行了辨認。根據某些體態上的特徵,她們一致認為死者就是高永祥本人。為了謹慎起見,我們還提取了高永祥女兒的血液和死者做dna比對,這個比對結果今天中午就能出來了。」

誰也不希望那個悽慘的死者會是自己十多年的老相識。可是家屬已經去辨認過屍體了——一輩子朝夕相處的人不會認不出死者的體態吧?想到這裡,蕭席楓心中難免有些悲傷。他黯然沉默了片刻,才又問道:「兇手是誰?現在有線索嗎?」

「現場提取到多人的指紋,不過都是留在日常生活用品上的。而用來行兇的電話線上反而沒有發現指紋,這說明兇手應該是戴著手套作案的,警方取到的指紋多半與其無關。不過在地板上發現了可疑的腳印,是一名男子留下的,此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體重約七十公斤。」羅飛很認真地看著蕭席楓,「我想請你回憶一下,在高永祥身邊,有沒有符合這些特徵的可疑人員?」

「身邊?」蕭席楓聽出了一些潛臺詞,「難道是熟人作案?」

「案發地的門窗全都完好無損,也未見技術開鎖的痕跡,所以兇手應該是和平進入屋內的。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

「熟人……老高的脾氣很好,不會得罪人的啊……」蕭席楓沉吟了一會兒,搖頭道,「我暫時想不出來。」

羅飛「嗯」了一聲,表示理解:「僅憑這點體態特徵,確實很難甄別真兇。而且用腳印來判斷身高體重,很多時候也並不準確。」

「有沒有查查校園裡的監控?」蕭席楓提議道,「如果是熟人的話,只要他在監控裡出現過,就能被認出來啊。」

「已經查過了,沒什麼收穫。」羅飛遺憾地搖著頭,「校園內的攝像頭並不能覆蓋所有的角落,只要兇手選擇特定的路線進出案發現場,完全可以不被監控系統發現。」

「那就難辦了……」蕭席楓想了想,又說,「對了,你們有沒有查查老高最近的通話記錄,看看他和誰的聯絡比較多?」

「這個也查過了。最近和高永祥有過通話記錄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同事和親屬,這些人都不具備作案時間。」

蕭席楓咧咧嘴,顯得既失望又無能為力。

羅飛覺得對方的思路也挖得差不多了,該把話題的導向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於是他從檔案袋裡摸出了第三張照片,推到蕭席楓面前問道:「這個人你認識嗎?」

照片上是一名青春女子,個子高挑,身形瘦弱。她扎著學生式的馬尾辮,孤獨地站在一條林蔭小道上。照片應該是秋天拍攝的,路面上落滿了金黃色的銀杏葉,而女孩面色蒼白,表情冷漠,渾身上下似乎也透出濃濃的秋意。

「這是誰?」蕭席楓果斷地搖頭道,「完全不認識。」

「這個女孩叫劉寧寧,是龍州大學二年級的學生。」

「她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羅飛直入重點:「在高永祥近期的通話記錄中,除了同事和親屬,還有這個女孩的手機號。更為關鍵的是,在案發時間段,這個女孩一直逗留在高永祥的屋子裡。」

「啊?」蕭席楓訝然道,「那她不就是兇案的目擊者嗎?」

「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羅飛話鋒一轉,又問道,「高永祥這個人,在男女關係上你有什麼看法?」

「男女關係?」蕭席楓一怔,「你是說他和那個女孩……這不太可能吧!老高是很老實的一個人,而且特別懼內,從沒聽說他在這方面有什麼花花腸子。再說了,他都這把年紀了,又沒什麼錢,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怎麼可能看得上他?」

「也許並不是兩情相悅呢?」羅飛把面前的檔案袋豎著拎起來,袋口衝下倒了倒。裡面最後幾張照片齊齊落在了桌上。

「這是什麼啊?」蕭席楓拿起那些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拍的好像是某個房間,有門有窗,還有一張床和一些簡單的傢俱。

羅飛解釋說:「警方找到劉寧寧的時候,這個女孩被反鎖在高永祥的臥室裡。這幾張照片就是當時臥室裡的情形。」

「哦?」蕭席楓拿起照片再次端詳。可以看出,那臥室的面積並不大,除了通往客廳的那扇門之外,臥室的對面牆上還開了一扇門和一扇窗戶,看情形應該與外面的陽臺相連。

奇怪的是,與陽臺相連的門窗上居然釘上了木板。而且不只是一兩塊,是從上到下全都釘滿了,把門窗擋得嚴嚴實實的,不留一絲空隙。

這時又聽羅飛用提示的口吻說道:「這樣的臥室,像不像是一間牢房?」

蕭席楓心念一動。的確,通往陽臺的門窗都被木板封死了,再把通往客廳的門反鎖起來,那整間臥室不就成了一處和外界毫不相連的獨立空間嗎?把一個人鎖在這樣的空間裡,豈不和關在牢房裡是一個效果?這難免會讓人產生一些聯想。

「難道……老高是把這個女孩囚禁在臥室裡?」蕭席楓瞪著眼睛,做出這般順理成章的猜測。

羅飛沒有妄下結論,只是繼續陳述事實:「校園監控顯示,高永祥於昨日下午一點五十一分來到家屬樓附近的一處路口,大約五分鐘之後,劉寧寧也到達此處,隨後兩人便一同進入了樓區。從兩人之間的交往舉止分析,他們應該是事先約好的。下午三點二十五分至四點二十五分之間,兇案發生。晚上六點五十六分,高永祥的老伴發現屍體並報警,五分鐘後校園派出所的民警首先抵達現場,隨後法醫和刑偵人員也陸續抵達。最初警方只是在客廳裡勘查,並未進入臥室,因為那個臥室門是鎖著的。晚上七點二十八分,警方在客廳沙發下找到了臥室鑰匙,隨後便進入臥室。當時劉寧寧正蜷縮在臥室床頭,處於深度昏迷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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