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誘捕計劃

「怎麼了?」梁音瞪目以對,「你如果不做壞事,為什麼不敢回答?」她對陸風平一貫都是這樣的生硬態度,此刻如果軟下來,反倒令人生疑。

陸風平笑了:「誰說我不敢?我現在就帶你過去。」

梁音趁熱打鐵地攛掇對方:「那就走啊。」

「你不說我也要走。這個地方已經被警察給盯上了,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的。我回來,主要是拿這個。」陸風平晃了晃手中的一把車鑰匙——那是他剛剛從臥室裡取出來的。

「你回來取車?」梁音撇撇嘴,覺得有點多此一舉,「那剛才還不如直接打車過去呢。」

「那個地方很遠的,打車太貴。」陸風平半真半假地解釋了一句,隨後他便抬手往門外一指,「走吧。」

兩人走出來,在樓前坐上了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

梁音上車之後又開始發問:「這不是新車啊,怎麼上的本地牌照?你來龍州也就一年嘛。」

陸風平很乾脆地回答說:「租來的。」

梁音「哦」了一聲:「以前也沒見你開過。」

「要出遠門才開。平時惦記著喝酒,懶得動車。」

說話間,陸風平已經把車開出了工人新村小區,右轉之後一路向西駛去。此刻正值晚高峰,路上車輛較多。在直行經過第二個路口的時候,有一輛從垂直路上右拐過來的卡宴強行要往車流裡併線。陸風平連按了幾聲喇叭,一副寸土不讓的架勢。但那卡宴仗著效能好,猛踩一腳油門便躥了進來。陸風平不但沒守住路權,還差點吃了對方的屁股。

「我操!」陸風平先是點了腳剎車,然後一打方向拐到了左側車道里。片刻後又到了前方路口,卡宴跟著車流停下來等待直行的紅燈。陸風平在車流裡鑽了幾下,搶到左轉道上和卡宴平行的位置,一邊猛按喇叭,一邊搖下了右側副駕位置的車窗。

卡宴搖下了左側前窗,駕駛員是個戴著墨鏡的小夥子。他半轉過頭,吊兒郎當地問道:「怎麼啦?」

陸風平憤憤不平地叱問:「你傻逼啊?怎麼開車呢?」

「我就這麼開車。」小夥子反唇相譏,「不是我傻逼,是你太肉逼。」

「你行。」陸風平被對方氣樂了,他把車窗搖上去,不再做口舌之爭。等直行道綠燈放行的時候,他突然啟動,硬生生搶到了卡宴的前方。要過停車線的時候,他又一腳剎車停住,就這麼堵著後面的卡宴。那小夥子一個勁地按喇叭,陸風平只是不理不睬。等直行燈紅了之後,他這才重新啟動,不過這次他向右打方向擠到了右拐的綠燈車道上,然後歡快地踩著油門揚長而去。

他這幾下把車裡的梁音都給晃暈了,後者不滿地嘟囔道:「哎喲,你這開的什麼車啊?」

「讓那小子別我,嘿嘿,再等一個紅燈吧。」

「幼稚。」梁音把頭轉向窗外,不願去看對方那副心滿意足的嘴臉。

雖然遭到梁音的鄙視,陸風平卻把車開得越發歡快。他緊踩油門,騰挪閃躲,像條泥鰍般在車流間穿梭向前。到了路口時也不管既定的方向,只挑綠燈和車少的道走。這樣十來分鐘過去,周圍同行的車輛已越來越少,最後竟駛上了一條偏僻的小路。

「哎,你這是往哪兒開呢?」梁音覺得有些不對勁,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她覺得對方只管耍車技,完全沒有行駛的目的性。因為有幾個路口她明顯察覺到車輛在兜圈子。

陸風平笑眯眯地答道:「你放心,我有數。」說話的同時他左手一擰,開啟了車頭大燈。其時天色已暗,道路兩邊又沒有路燈,抬頭望去,只見一片樹影婆娑。

從後視鏡裡觀察,車後也是一片昏暗。這條路看來很少有車輛行駛。梁音攏了攏耳畔的短髮,順便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從小路拐出來,車輛似乎是來到了城郊的某個鄉鎮。道路邊不見高樓大廈,只見一幢幢獨門獨院的小樓。梁音知道這種小樓正是龍州一帶典型的鄉村住宅,可惜她並不是本地人,無法從街景判斷出自己具體身處何地。

又開了兩三分鐘,陸風平駕車駛離道路,他繞著一幢樓院轉了半圈,最終在樓後把車靠牆停好。

「到了。」陸風平熄火下車。

梁音跟下來,她往四周看了看,帶著質疑的口氣問道:「怎麼搞到這麼偏的地方?」

「偏是偏了點,但這裡的房東很好相處。」陸風平故弄玄虛般擠了擠眼睛,「你要知道,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呢。」

還好,有房東。梁音感覺輕鬆了一些——至少不用和這個討厭的傢伙單獨相處了。

兩人步行繞到樓的正面。像很多鄉村住宅一樣,樓前用圍牆砌出了一個院子。陸風平掏出把鑰匙開啟院門,帶著梁音一同走進了院內。

鐵門有些鏽蝕,被推開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驚擾了院中的主人。

一個老太太從一樓正屋裡走出來,面朝院門方向問了句:「誰呀?」

陸風平喊了聲:「我。」

那老太太似乎認得對方的聲音,只說了句:「把門關好,別招了賊。」便又轉身回到了屋內。

陸風平又對梁音說道:「我租的屋子在樓上。」說完便向著右手邊的樓梯口走去。農村地區的小樓,樓梯經常會建在屋外,一是節省室內的空間,二來如果兩代人相處,樓上樓下可以互不打擾。

樓上的屋子格局完整,有廳有室,還有獨立的衛生間。陸風平把梁音讓到屋內,反手關上了屋門。

天花板的節能燈質量不佳,發射出昏暗的光線。梁音站在屋子中間,雖然是夏天,卻莫名產生一種陰冷的感覺。

「坐。」陸風平指了指左手邊的沙發。那沙發看起來有些陳舊了,罩著一張不合時節的布套子,因為反覆洗滌已經褪色發白。

梁音雖然坐下了,但卻挺著腰板。不知道為什麼,她不願和這屋子裡的東西有太多的身體接觸。她產生了一種本能的厭惡感。

「我去燒點熱水。」陸風平拿著個電水壺接滿了水,然後回到客廳把水壺坐在了插座上。

「呼呼呼」的燒水聲響起來,襯得屋子裡格外寂靜。

梁音有意打破這番靜默,她想起了樓下那個老太太,便問了一句:「你說那個房東有什麼好的?」

陸風平守著水壺答道:「她老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

「什麼?」梁音皺起眉頭,難道這也算成為好房東的理由?

「這樣的房東不好找的。眼睛和耳朵不好使,她就不會給你添麻煩。」陸風平笑眯眯地解釋道,「關鍵還得獨居,子女都在外地打工,一般得過年了才回家一趟。」

不會添麻煩……這話中似乎別有深意。梁音沉吟了一會兒,有些不甘心地反問:「那她憑什麼把屋子租給你?這種沒有判斷能力的老太太,不得等兒女回來做主嗎?」

陸風平「哧」地笑出聲來,彷彿這個問題根本不值一駁:「有什麼不租的?只要把錢給到位,她恨不得你一輩子不走呢。」

說話間,電水壺的開關「啪」地跳斷,一壺水已經燒開。陸風平拿出兩個玻璃杯,放了些茶葉,用熱水泡了。他把兩杯茶端到了沙發前的茶几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梁音身邊。

梁音下意識地挪了挪身體,試圖遠離對方。但那沙發並不寬敞,真想遠也遠不到哪裡去。

「你好像有些緊張啊。」陸風平轉過臉看著梁音,表情中帶著戲謔的意味,像是一隻淘氣的貓兒在看著掌心中的老鼠。

「我又沒做壞事,緊張什麼?」梁音冷冷地把對方撅了回去。但她的心情卻終是有點忐忑,為了掩飾,她端起了面前的一隻茶杯,湊到嘴邊來喝了一口。

「這茶怎麼樣?」陸風平突然轉了話題。

貓兒經常會把掌心的老鼠放走,但那只是為了反覆調戲。

「一般吧。」梁音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

「你應該放鬆一點,這樣直著腰不累嗎?」陸風平一邊說一邊探出手去,在梁音的肩頭輕輕帶了一把。

雖然很反感這樣的身體接觸,但梁音還是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對方的動作,把後背靠在沙發上。

「很好。」陸風平的聲音變得無比輕柔,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女孩。

梁音倔強地對視了一會兒,最終卻敗下陣來,她的視線開始慢慢地下垂,躲避。

陸風平的嘴角浮現出笑意,他又說道:「我在那茶里加了些特殊的東西呢。」

梁音心中一驚,忙抬頭問道:「什麼?」

「一點麻醉藥。能讓你的肌肉變得麻痺,但不會影響你的思維。」

梁音的心跳開始加速,她瞪目問道:「你想幹什麼?」

陸風平並不理睬對方,只管自顧自說:「你有沒有感覺到,你的手腳已經不能動彈了呢?」

梁音想要站起來,但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她想要抬手,雙臂也像灌了鉛塊般沉重。她只能用言語斥問對方:「你真卑鄙!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卑鄙嗎?」陸風平不慌不忙,「其實最先做壞事的那個人,應該是你呢。」說話間他站起身來,邁一步來到了梁音身前。然後他抬手撩起了對方耳畔的短髮。

梁音又急又怒,但她已無法使出半點力氣。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摘掉了自己的那一對耳環。

陸風平把那對耳環拿在手中,細細端詳。

「最先進的監聽裝備呢,應該還帶有定位功能吧?不過這麼小的玩意,訊號範圍有限得很,我猜不會超過五百米吧?」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通,又得意地看著梁音,「之前在市區一通亂竄,後面那個姓陳的傻瓜早就被我甩遠啦。」

梁音暗自叫苦,她只希望陳嘉鑫能儘快搜尋到附近,這樣重新鎖定訊號,自己才能轉危為安。

但這個希望隨即也破滅了。

陸風平略微彎下腰,把那一對耳環扔進了梁音的水杯裡。「這樣精密的玩意不知道能不能防水呢?」他嬉笑著說道,「今天不如就做個試驗。」

耳環被茶水淹沒,梁音的心也跟著下沉,如墜谷底。她開始後悔了,也許真該聽從羅飛的勸告才對。

可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又該如何挽回?

陸風平坐回到沙發上,他和梁音如此接近,後者卻無力躲避。陸風平便這樣看著梁音,足足看了有幾十秒鐘。女孩不去和對方的目光接觸,但她一直強打精神,保持著表面上的鎮定。多年來,她面對陸風平時都保持著一種強勢的姿態,此刻萬萬不可露怯,或許仍可讓對方心懷忌憚。

終於,陸風平再次開口。

「你真美,不過我看過你更美的樣子。」他停頓片刻,幽幽說道,「那時候,你有一根長長的辮子。」

梁音身體一震,驀然轉過目光,她瞪圓了眼睛,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驚懼。

陸風平滿意地挑著嘴角,似乎這正是他期待中的反應。然後他更近一步,幾乎把嘴唇貼在了梁音的耳邊。

「小妹妹,你的辮子真漂亮。」他輕聲說道。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梁音的記憶深處。梁音頓時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03

十一年前,秋夜。

晚上八點,初中一年級的晚自習散了。這天正好輪到女孩值日,等她打掃妥當走出教室的時候,她的同學們都已經離去。秋風掠過,帶來陣陣寒意。女孩把校服的衣領豎起,拉鏈拉至最頂部,然後向著不遠處的車棚走去。她的步履輕盈,一條又黑又長的麻花辮垂在身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擺。

取到腳踏車往前推行,剛走出幾步就覺得不太對勁。蹲下來一看,發現前輪已經徹底癟了。女孩嘟著嘴叫了聲:「倒霉!」心想:看來只能一路把車推回家了。

從學校回家騎車需要二十分鐘,推車走的話恐怕一個小時也打不住。但遇上這事有什麼辦法呢?女孩的性格還算樂觀,她一邊走一邊哼著歌曲,算是找個法子自娛自樂。

半個小時過後,女孩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繼續往前是大馬路,往右拐則是一條小巷。女孩騎車一般都是走大路的。因為那巷子裡很黑,路也不好走,白天還能走走,到了夜晚基本就是人跡罕至。

不過女孩也知道,那巷子是條近路,穿過去的話估計能節省十分鐘的步程。在這個寒冷的秋夜,女孩已積攢了一身的倦意,早一點回家對她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猶豫了十來秒鐘,女孩最終作出決定,她推著腳踏車拐進了巷子裡。

巷子的左手邊是一條小河,右手邊則是一片廢棄的工地。工地外圍建了一人多高的圍牆,圍牆裡則矗立著七八幢爛尾樓。女孩走進了小巷深處,藉著月色放眼望去,前後都不見人影。她不禁想起學校裡流傳的那些恐怖故事,頭皮開始發麻。於是她本能地加快了腳步,癟了氣的車輪在地面上顛簸著,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一路走得急迫,到了巷子的半途,不知不覺中竟已出了一身微汗。就在這時,忽見前方的巷子口燈光閃動,同時有摩托車的轟鳴聲遠遠傳來。

女孩緊繃的心情略略放鬆。雖然她並不知道對面來的是什麼人,但在這黑乎乎的小路上,能多個帶著燈光的同伴總不是什麼壞事吧。

女孩與來人相向而行。到相隔二三十米的時候,大約能看出對方是個騎著摩托車的男子。就在女孩打量對方的當兒,那人也注意到了女孩,他略微扭了一下車頭,把大燈射了過來。女孩被晃得睜不開眼睛,便停下腳步,同時舉起左手擋了一下。那男子「嘿嘿」一笑,擰著油門從女孩身旁駛了過去。

女孩又往前走了一陣,還有百十米就能出巷子了。這時她注意到,原本漸漸遠去的摩托轟鳴聲忽地又近了,似乎那騎車的男子正在掉頭折返。女孩覺得有些奇怪,便停下來轉頭檢視。果然,那輛摩托車正從身後接近,車燈再一次晃得女孩睜不開眼。女孩想往路邊躲一下,但那摩托卻故意瞄著女孩衝過來。轉瞬之間,摩托車的前輪已經別在了腳踏車的後輪上。隨即有股巨大的衝勁撞在了女孩身上。女孩「啊」的一聲驚呼,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一時間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悠悠醒轉。她首先感到面頰處傳來一陣徹骨的寒意,睜眼一看,才發現自己正面朝下俯趴在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女孩動了動身子想要站起來,卻感覺身軀沉重無比,且右肩處疼痛難忍。她「嗯」的一聲,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忽然有一雙大手從身後摸到了女孩腰間。女孩一驚,這才意識到原來有個人正跨坐在自己的臀部,難怪身軀會如此沉重。她慌忙問了句:「誰啊?你要幹嗎?」

那人並不答話,只顧撩起女孩的毛衣往上方推去。女孩愈發驚恐,想要掙扎卻又無力。毛衣很快被推到了背部,腰間光潔的皮膚裸露在空氣中,頓時泛起一片雞皮疙瘩。女孩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情,知道自己遭到那個摩托男子的暗算。這時她又看見自己的校服外套已被扔在一邊,肯定是昏迷時被那人脫下的。她心中又急又怕,眼淚已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那男子抓著女孩的毛衣下襬繼續往上拽,想從她的頭頂脫去。這一下別到了女孩受傷的右臂,她「啊」地慘叫了一聲。叫聲劃破夜空,把那人也嚇了一跳,他連忙用左手捂住女孩的嘴巴,右手則從腰間掏出了一把匕首。他把刀鋒比在女孩的臉頰上,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道:「不許喊,聽見沒有!」

女孩哆嗦著點點頭。於是男子撤了刀子,繼續去脫那件毛衣。女孩吃痛難忍,只能哭著祈求道:「好疼呀……我的……我的胳膊斷了。」

男子停了一下,他也覺得這樣脫衣服太過麻煩,乾脆又拿起匕首,將刀刃頂在衣服裡面用力劃了幾下。這下從內到外,連內衣到毛衣全都劃破了。男子用雙手扯住衣服的破口處,粗暴地撕扯起來。

女孩聽見衣襟撕裂的聲音,她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心中屈辱難當。但她實在太過弱小,既無力也不敢反抗。她只能匍匐在地,用一雙淚眼茫然地四下尋覓著,期盼能找到命中的救星。然後她的目光所及,只看到一片光禿禿的水泥牆壁。她突然間明白了,自己正身處那一片爛尾樓之中。這裡早已荒廢多時,根本不會有人來往。在徹底絕望的情緒中,她的心深深地沉淪下去。

片刻之後,女孩上身的衣襟被完全撕開,她的整個背部都暴露在空氣中。這時那男子像是突然間發現了什麼,暫時停下了粗野的侵犯。他的目光緊盯著女孩的後背,神色間竟是如醉如痴。

又黑又亮的麻花辮搭在女孩的背部,與那片潔白無瑕的肌膚形成了炫目的對比。月光從爛尾樓空洞的視窗射進來,給這幕場景蒙上了一片迷離的霧紗。

女孩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是輕聲發出痛苦的啜泣。

男子從痴迷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他把匕首收在腰間,然後雙手並用,先撫摸著女孩的髮根,隨後又一路往下把玩著那條麻花辮。末了他把那條辮子在對方的背部擺出一個他自認為最美的造型,同時讚道:「小妹妹,你的辮子真漂亮。」

來自惡魔的讚美沒有讓女孩獲得些許自豪,反而令她陷入更深的恐懼。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帶著那辮梢也在背部輕輕地跳動起來。這樣的畫面刺激起男子體內某種最原始的慾望,他挺起身體變成了跪姿,雙手探向自己腰間的皮帶。他感覺褲襠處憋了一團灼熱的烈火,必須立刻釋放出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女人的呵斥:「你幹什麼呢?!」

女孩和男子同時轉頭,向著那呵斥聲傳來處看去。卻見一個人影出現在空蕩蕩的門洞口,那人手裡拿著一隻手機,正用螢幕的光亮向屋內照射。

女孩首先反應過來,哭喊道:「救救我!」

門口的女人頓時明白了局勢,她調轉手機螢幕開始撥號。男子知道不妙,便舍了女孩向那個女人撲過去。女人見對方來勢洶洶,連忙往後方撤了幾步,這當兒她已經撥通了110,便把手機湊到嘴邊呼叫:「喂,我要報警!」

可惜女人只說了一半,男子已經撲到了她的面前。男人伸手去搶對方的手機,但女人攥得緊緊的,死不撒手。男人便先按了掛機鍵,接著又使蠻力去扭對方的手腕。女人畢竟體弱,拼力量肯定抵擋不住。她焦急地看著不遠處的女孩,卻見那孩子已經坐起身了,但像是被嚇傻了似的不敢動彈。

女人大喊了一聲:「快跑啊!」女孩如夢初醒,她扶著受傷的右肩,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向門外跑去。

男子顧不上再和女人糾纏,他撤手摸出匕首來,照著對方的腹部猛刺了一刀。女人身體一震,隨即軟軟地倒下,手機也滑落在地。

男子搶過一步,照著地上的手機使勁踩了幾腳,直踩得那手機支離破碎,連電池也散落出來。他感覺最大的威脅已經解除,再舉頭四顧時,視線裡卻已不見了那女孩的蹤影。

女孩這時正在這幢殘敗的樓宇裡奔跑求生。慌亂中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方向,只想著要離那個男子越遠越好。藉著依稀透進來的月色,她接連拐過了好幾個岔口,中間也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倒,還重重地摔了一跤。但那幢樓體積龐大,左拐右繞的樓道在黑暗中便像是迷宮一般複雜。女孩直跑得氣力虛脫,卻仍未找到出去的道路。她的步伐越來越慢,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卻又不敢哭出聲來。到後來她實在是跑不動了,只好用左手扶著牆,俯下身來想稍微喘息一陣。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同時用一隻手緊捂住她的嘴。

女孩大驚,她無法喊叫,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別出聲,是我!」

女孩辨出那聲音正是剛才幫自己解圍的女人,她鬆了口氣,乖乖地安靜下來。女人又往後拉了女孩一把,後者會意,跟著對方走了幾步,兩人一同撤進了不遠處的一間空屋。她們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貼牆而坐。

藉著月色,女孩第一次看清楚對方的容顏。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阿姨,個子不高,臉圓圓的,身材略有些發福。坐下來之後她便用手捂著腹部,緊鎖著眉頭,表情頗為痛苦。

女孩注意到對方的指縫裡正滲出鮮血,便擔憂地問道:「你受傷了嗎?」

「還好,沒有刺中要害。」兩人說話的聲音都是輕到不能再輕。

女孩殘破的上衣在剛才奔跑的過程中不知掉到了哪裡,現在她光著上身,在寒夜中瑟瑟發抖。女人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那是一件米黃色的呢子大衣,女孩滿懷感激地穿上,從心靈到身體都暖和了許多。

女人悄聲問道:「你怎麼又跑回來了?」

女孩神色茫然:「我也不知道,我不認識路。」

女人道:「這是座塔樓,樓道是轉著圈的。你不能瞎跑,得看準出口。」

女孩搖頭:「我不知道出口在哪裡。」說話間,她有意識地瞟了一眼對面的視窗。

女人看出對方所想,搖頭道:「這裡是三樓,你跳不下去的。」隨後她抬起右手指了個方向,「樓梯口在那邊,隔了五六個房間。往左拐,下到一樓就能出去了。」

女孩正要準備走,女人卻把她按住:「現在不能過去,他守在那裡呢。」

女孩打了個激靈,她很清楚所謂的「他」指的是誰。

女人捂著傷口喘息了片刻,慢慢積攢了一些體力,她對女孩說道:「一會兒我先去把他引開,然後你再走。」

女孩一怔:「那你怎麼辦?」她很清楚,面對那個兇徒,所謂「引開」其實就是要犧牲自己。

女人搖搖頭,意思是你不用管我。隨後她又摘下了佩戴在右手腕的一串玉珠,她把珠子戴在女孩的手腕上,說了句:「這是保平安的。」

女孩的眼淚默默滑落。

女人又關照道:「這四周都是圍牆,出了樓你得往南邊走,那裡有個出口是通到大街上的。」

女孩愣了一下,說:「我分不清南北。」

女人想了想,又道:「出口旁邊的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安全生產,重於泰山’。你一定要往那個方向跑。記住了嗎?」

女孩點點頭。

女人扶著牆,慢慢地站起身來。她用手摸了摸女孩的額頭,就像是母親在撫摸自己的女兒。她手上沾染的鮮血滴落在女孩的臉頰上,黏黏的,帶著些許溼熱的體溫。最後她給了女孩一個微笑,一半是祝福,一半是鼓勵。

女孩也擠出一絲笑容來,卻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女人轉身走出了空屋,向著遠離樓道出口的方向而去。她一開始走得很輕,走出十多米之後故意加重了腳步。鞋跟敲擊著水泥地面,在靜夜中發出清晰的響聲。

一串更加沉重的腳步聲緊跟著響起來,從樓道口向著女人行進的方向迅速逼近。女人也加快了腳步,她拐了個彎,往樓道深處逃去。

追趕的男子很快掠過了女孩的藏身處。女孩屏息又等待了三四秒鐘,聽得男人的腳步也拐了彎,她這才向屋外衝去。她已經提前脫掉了鞋子,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按照女人指引的路線,女孩很快找到了下樓的路。就在她跑出那幢爛尾樓的同時,她聽見樓內傳出「啊」的一聲叫喊。

是女人的聲音,尖厲卻又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一般。女孩的熱淚泉湧而出,但她不敢有絲毫停留。

「‘安全生產,重於泰山’。你一定要往那個方向跑。」耳邊迴響起女人的話語,女孩舉頭四顧。很快,她找到了那一排碩大的標語,白牆紅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女孩向著那排大字跑去,斷折的右臂傳來劇痛,腳下的碎石也割破了她的肌膚。但她全然不顧,只是死死地攥著那串玉珠,一路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耳邊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嘯而過的風聲,心臟都快從胸口跳出來……終於跑到了刷著標語的圍牆邊,那裡果然有一扇通向工地外的大門。

大門外是一條城市主幹道,路燈通明,人來車往。

邁出大門的那一刻,女孩彷彿從地獄回到了人間。此時她的體力已完全透支,強撐著走到路邊後,終於腳下一軟,癱倒在地。

有路人走過來詢問狀況,女孩神情恍惚,思緒在現實和虛幻間縹緲不定。她感覺那個黑影仍在追趕著自己,她想跑,但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那個黑影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伸手抓住了女孩的頭髮。

「你以為真的逃得了嗎?」伴隨著這句猙獰的話語,女孩被拽入了另一個時空。

04

「你以為真的逃得了嗎?」陸風平拽著梁音腦後的短髮,獰笑著問道。

梁音倔強地昂著頭,可她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真可惜,為什麼要把辮子剪了呢?」陸風平轉到梁音身前,一本正經地問道。梁音怒目相向,緘默不言。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她就剪去了長辮,這其中的原因還需要解釋嗎?

「我等了那麼多年,就是想等你把辮子再留起來。」陸風平坐到沙發上,他面對面專注地看著對方,感慨道,「可是你啊!怎麼總是讓我失望呢?」

梁音咬著牙,恨恨說道:「你休想!」

「我休想?」陸風平沉默了一會兒,若有所思。然後他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梁音看著對方的舉動,目光中忽地閃過一絲困惑的神色。

茶几上一共有兩個杯子,一個是梁音喝過的,裡面浸泡著偽裝成耳環的訊號器,另一個正被陸風平端在手中。

那傢伙說是在茶水中加了藥物,他是怎麼加的?如果是加在水壺裡,那麼兩個杯子的水都一樣,他為什麼敢端起杯子喝茶?

難道只是在其中的一個杯子裡下了藥?可梁音記得清楚,之前陸風平端著兩杯茶過來,很隨意地往茶几上一放,並沒有刻意在兩人之間進行分配。後來梁音喝茶的時候,也是隨便端起了一杯。陸風平怎麼知道下了藥的那杯茶正好會被梁音端走呢?就正常的思路來說,他應該先拿走另一杯沒有下藥的茶水,讓梁音無從選擇才對吧?

這事不合邏輯,裡面一定有什麼問題!梁音緊張地思索著,試圖破解其中的玄機。

陸風平似在思索另一攤事兒,直到半杯茶下肚,他才又再次開口。

「既然你沒有辦法做到,那就只好讓我來幫幫你了。」他眯起眼睛,悠悠說道。

「你幫我,怎麼幫?」梁音冷冷反問,「用你的催眠術嗎?」這話本來是敷衍對方的,只是為自己的思考再爭取一些時間。但話音甫落,她卻驀然間明白:是的!催眠術!

哪有什麼藥能讓人四肢麻痺,而思維和語言卻不受影響?自己身為法醫,對此事聞所未聞!所以那傢伙根本就是在騙人的。茶水裡並沒有任何藥物,他只是對自己施展了催眠術!讓自己四肢無法動彈的並不是什麼麻醉藥,而是某種遭催眠術所控制的精神力量。

既然如此,那隻要自己破了對方的催眠術,手腳應該就能夠自由活動了!想明白這一點,梁音立即燃起逆轉時局的希望。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在心中反覆默唸了幾遍:我的手腳是可以活動的!直到自己對這個想法深信不疑。然後她試著勾了勾右手的小拇指,果然動起來了!

梁音大喜,但那份情緒只敢藏在心中,表面上不敢有絲毫流露。她繼續看著陸風平,裝出一副既憤怒又害怕的樣子。

陸風平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正在喃喃而言:「你那條辮子有多漂亮,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吧?這麼多年來,我想找到一條和你一樣漂亮的辮子,卻一直不能如願。我試過很多女孩,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哪怕把她們加在一塊,也不如你。」

「你試過很多女孩?」這句話引起了梁音的關注,她皺起眉頭反問道,「這什麼意思?」

陸風平的嘴角慢慢挑起來,露出一絲詭譎的笑意。

「你想看看嗎?」他問道。

「看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梁音突然有了種很不好的預感。

陸風平盯著梁音看了一會兒,又自說自話般點頭道:「你應該看看的。」說完他便站起身,向著沙發對面的衣櫃走去。他停在衣櫃前方,拉開門,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趁著對方背向自己,梁音迅速伸出手,從茶几上抓了一隻玻璃菸缸。她把菸缸壓在右側臀下藏好,然後又恢復成木偶一般的姿勢。

陸風平從衣櫃中拿出了那件想要尋找的東西,他慢慢轉過身,將那東西展示在梁音的面前。她定睛看清之後,禁不住愕然張嘴,頭皮陣陣發麻!

那是一條碩大無比的黑辮子!足足有兩米長,比成年男子的胳膊還粗!陸風平用雙手捧著這條辮子,一步步向著梁音走來。

「你看,我把她們全都編到了一塊。可她們就算湊在一起又有什麼用?還是不如你那根漂亮。」他慢悠悠地說道,語氣中既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遺憾。

梁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悲傷、恐懼、噁心、憤怒……各種負面情緒侵襲而來,令她難以喘息。直到陸風平來到面前,她才緩過一口氣,艱難地問道:「你……你把那些女孩怎麼樣了?」

陸風平用無所謂的口氣反問:「有什麼關係嗎?」

梁音瞪著眼睛:「你殺了她們?」

陸風平聳了聳肩膀:「她們長不出你那樣美麗的辮子,就算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胡盼盼呢?還有胡大勇,也是你殺了他們嗎?」梁音突然間提高了嗓門,像是在斥問一般。這兩個人是和梁音有過交集的,想到他們的境遇,梁音陡然間便多了一份同仇敵愾的勇氣。

「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些無聊的問題。」陸風平若有所思般看著梁音,片刻後他笑了,說道,「我倒是很想看看,這條辮子如果戴在你的頭上,會是什麼效果呢?」

說完這話,陸風平便繞到了梁音的側後方,他一手託著辮身,一手扶著辮根,向著女孩腦袋比畫過去。辮子接觸到梁音腦後的肌膚,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酥麻感覺。梁音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她爆發般大喊了一聲,同時抓起臀下的那隻菸缸,向著陸風平所在的位置狠狠地揮了出去。

「砰!」菸缸正中陸風平的腦門,後者猝不及防,身體趔趄了兩下,幾乎摔倒。

梁音一擊得手,立刻起身向屋門方向跑去。陸風平想要追趕,但剛剛邁出一步便失去了平衡,他歪倒在沙發上,痛苦地晃了幾下腦袋——看來那一缸子著實將他砸得不輕。

梁音拉開屋門衝了出去。就像當年的狂奔一樣,一路向前,不敢回頭。她衝下樓梯,衝出了院子,衝上了門外的道路。這時她看到路邊停了一輛黑色的suv,三四個男子下了車,快步向她走來。

當看清領頭者正是陳嘉鑫之後,梁音的情緒再也無法控制。她「嗚哇」著痛哭失聲,然後回身指著那院子大喊道:「他在裡面!快去抓住他,快去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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