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把收音機的音量調至最高,很吵,但他卻充耳不聞,因為,在他倆之間,新一輪的爭吵一觸即發。他不想再吵了,他真的不想再吵下去了。
維姬說了句什麼。
「你說什麼?」他扯著嗓門說。
「把聲音調低一點!你想讓我鼓膜穿孔嗎?」
他拼命把即將衝出口的話咽回去,並且隨即把音量調低了。
雖然這輛福特雷鳥的空調運轉正常,維姬還是用圍巾當扇子不停地扇著:「對了,我們現在到哪兒了?」
「內布拉斯加。」
她冷漠地看了伯特一眼:「我知道,伯特,我知道這裡是內布拉斯加,但是,伯特,我想知道具體的位置。」
「你不是有道路圖嗎,查一查。你不會不識字吧?」
「真夠風趣的!我們離開了收費公路,為的就是欣賞這綿延三百英里的玉米地!當然,還有伯特·羅伯遜的幽默和智慧。」
他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握得太緊了,指關節都變白了。他之所以決定緊握方向盤,原因是,如果他鬆開手,其中一隻可能會飛出去,狠狠地打在他身邊這個昔日校花的嘴上。他告誡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拯救我們的婚姻。沒錯,我們採用的正是美國大兵在越戰中四處搶救村莊的方法。
「維姬,」他小心翼翼地說,「我們離開波士頓之後,我已經在收費公路上連續開了一千五百英里。一路上都是我一個人開,你不肯開。後來……」
「我不是不肯!」維姬憤怒地說,「我開長途會頭痛……」
「後來,我問你是否願意在支路上幫我導航,你回答說,可以,伯特。這是你的原話。可以,伯特。後來……」
「有的時候,我真弄不明白當初為什麼嫁給了你。」
「就因為說了兩個字。」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唇煞白,然後拿起地圖冊,野蠻地翻著。
伯特悶悶不樂,離開收費公路是一個錯誤。真可惜,在那之前,他們相處得還不錯,都能夠把對方當正常人看待。表面上,這次海濱之行的目的是拜訪維姬的哥哥和嫂嫂,但實際上是拯救他倆婚姻的最後一搏。離開收費公路之前,這個計劃似乎就要奏效了。
然而,自從上了支路,他倆的關係再次惡化。惡化到什麼程度?準確地說,已經非常糟糕了。
「我們是在漢堡下的高速公路,對吧?」
「沒錯。」
「到了加特林才能再回到收費公路上去,」她說,「還有二十英里。加特林是個小鎮。你認為我們可以在哪兒停下吃飯?或者,按照你宏大的計劃,我們要像昨天那樣,一直開到下午兩點再休息?」
他扭頭看著她:「維姬,我受夠了。如果要我說,我們應該立刻掉轉車頭回家,找那個你想見的律師。事情沒有按照……」
此刻,她正看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十分冷峻。忽然,驚訝和恐懼佔了上風:「伯特,當心,你就要……」
他將注意力轉回到路上,剛好看見什麼東西消失在雷鳥的保險槓下。電光火石間,他正準備把腳從油門換到剎車上,就感到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上了車子的前輪,然後是後輪。剎車!汽車的速度從五十陡降到零,分道線上留下了急剎車的痕跡,他倆的身體也隨之猛地向前一衝。
「一條狗。」他說,「維姬,告訴我,是一條狗。」
她臉色慘白,像鄉村乳酪的顏色:「是個男孩,一個小男孩。他剛從玉米地裡跑出來,嗯……你吃人了,老虎。」
她抓住門把手,開啟車門,探出身子,吐了。
伯特直挺挺地坐在雷鳥的駕駛座上,雙手依舊沒有離開方向盤。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感覺有一股濃烈的化肥味道直往他鼻孔裡鑽。
後來,他發現維姬下了車。通過反光鏡,他看見她跌跌撞撞地朝車後走去,地上有一個類似破布卷的東西。平日裡,她是一位極其優雅的女士,可現在,那份優雅消失了,被奪走了。
這是誤殺!他們用的就是這個詞。我剛才沒有看路。
他熄了火,然後下車。微風柔柔地吹過一人高的玉米林,發出一種類似呼吸的詭異聲響。維姬正俯身看著那個破布卷,他聽見她在低聲抽泣。
他此時剛好位於汽車和維姬之間。忽然,左側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綠油油的玉米地裡,一片鮮豔奪目的紅色,彷彿有人故意把粉刷穀倉用的油漆潑灑在那個地方。
他停下腳步,朝玉米地看過去。他情不自禁地想(無論那個破布卷裡裹著什麼),現在肯定是玉米生長的絕好時節。一株挨著一株,快要結果實了。如果你縱身一躍,你會迷失在那片整潔的綠蔭裡。即使花上整整一天,你也不見得能回到原地。然而,眼前,那種整潔被破壞了。好幾株高大的玉米被攔腰折斷了,耷拉著腦袋。玉米地的深處藏著什麼呢?
「伯特!」維姬對著他大叫,「你不想過來看一下嗎?你可以告訴你那些牌友,你在內布拉斯加獵殺了什麼。你不想……」她說不下去了,繼續抽泣著。陽光下,她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趴在她腳邊。快正午了。
他走進玉米地,四周很陰涼。他發現,那片油漆其實是鮮血。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催人慾睡的嗡嗡聲。一群蒼蠅圍攏過來,舔食著,然後低吟著飛走了……可能去通知同伴了。再往裡走,他發現更多染血的葉片。自然,公路上那個傷者的鮮血不可能飛濺到這麼遠的地方!接著,他發現地上有個東西,剛才在公路上他就看見了。他彎下腰,將它撿了起來。
在這個地方,整齊的玉米地被破壞了。好幾株玉米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斜著身子,有兩株乾脆被攔腰折斷了。地面凹陷,還有血跡。玉米在風中搖曳。他不禁打了個哆嗦,轉身回到公路上。
維姬有些歇斯底里,不停地對著他亂喊亂叫,大哭大笑。誰也沒有想到,他倆的婚姻竟然會有如此戲劇化的結局。他看看她,發現自己此時並沒有遭遇所謂的身份危機,或是艱難的人生轉變,或是其他什麼類似的新潮事情。他恨她。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她一記耳光。
她不叫了,用手捂著自己的臉。她的臉通紅,依稀可見他的手掌留下的印跡。「伯特,你會坐牢的!」她嚴肅地說。
「我可不這麼想。」說著,他把在玉米地裡發現的箱子放在她腳下。「這是什麼?」
「不知道。我猜想,這是他的東西。」他手指著臉朝下趴在地上的那個人。從外表看,那個孩子年齡不超過十三歲。
這是一箇舊箱子,棕色的皮革已經嚴重磨損。箱子用兩根晾衣繩綁著,並且打了兩個大大的、滑稽的平結。維姬彎下腰,去解其中一根繩子,發現繩子上有血汙,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伯特跪在地上,輕輕地把那孩子的身體翻過來。
「我可不想看。」維姬嘴裡這樣說,但還是無奈地看了一眼。當她的目光落在孩子那雙睜得大大的、毫無生氣的眼睛上的時候,她忍不住尖叫起來。那個男孩的臉很髒,臉上一副驚恐的表情。他的喉嚨被割斷了。
維姬有些站不穩,伯特連忙站起身,扶住她。「堅持住,」他輕聲說,「維姬,能聽見我說話嗎?別昏過去。」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最後,維姬開始好轉,並且緊緊地抱著他。正午時分,他們互相摟抱著,彷彿在跳舞,腳下是那個孩子的屍體。
「維姬?」
「什麼?」她把頭埋在他胸前。
「回到車上去,把車鑰匙拔下來,揣在口袋裡。然後,把後座上的毯子拿來,還有我的槍。快去!」
「槍?」
「有人割斷了他的喉嚨。也許那個人正躲在某個地方監視我們呢。」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玉米地。一望無際,綿延數英里,像海水一樣,高低起伏。
「我想他已經離開了。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別耽擱了,快去!」
她躡手躡腳地朝汽車走去,她的影子緊隨其後,彷彿一個黑暗的吉祥物,在正午時分,與她形影不離。當她探身到後排座位的時候,伯特蹲在地上,打量那個孩子:白人,男性,身上沒有明顯的特徵。車從他身上軋過去了?沒錯,但雷鳥不可能割斷他的喉嚨。刀口欠整齊,看得出來,兇手不太熟練——沒有經過軍事化的訓練,不通曉徒手殺人的要點——但是,結果卻是致命的。這孩子有可能身負重傷,跑上了公路;或者,已經斃命,然後被人拖著穿過路邊三十英尺寬的玉米地,扔在公路上。假如他遭遇車禍的時候還有氣息,那麼,他的生命已經在三十秒內戛然而止了。
維姬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跳了起來。
她左手抱著那床駝色的軍用毯,右手拿著帶槍套的霰彈槍,頭扭向一邊。他接過毯子,將它鋪在地上,然後把孩子的屍體翻滾到上面。維姬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你沒事吧?」他抬頭看了看她,「維姬?」
「我沒事。」她的聲音有些梗塞。
他揪起毯子的兩個邊,把屍體裹緊,然後抱起來。死人的分量。孩子的頭和腳向下垂,身體呈倒u字形,隨時會從毯子裡滑出來。他緊緊地抱著毯子,他們一起往汽車那邊走去。
「開啟後備廂。」他嘟囔道。
後備廂裡裝滿了旅行用品、箱包,還有紀念品。維姬把大部分東西拿到後排座位上,然後,伯特把屍體放進去,隨手砰的一聲關上後蓋。他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維姬站在駕駛室旁,手裡仍然拿著那把裝在槍套裡的霰彈槍。
「放在後排,你也快上車。」
他看看錶,十五分鐘過去了,感覺像過了好幾個小時。
「那個箱子怎麼辦?」她問。
那個箱子此刻正立在公路的白色分道線上,彷彿印象派作品中的焦點。他快步走過去,握住破舊的把手,把箱子提起來,但並沒有立刻離開。他有種強烈的感覺,有人在監視他。他在小說裡讀過類似的描述,都是些廉價小說,他以前不相信。現在,他的認識發生了變化,他感覺玉米地裡有人,可能還不止一個。他們在冷靜地判斷,看那個女人是否會從槍套裡拔出槍來,在他們動手抓住他,拖進玉米地,割斷他的喉嚨之前,向他們開槍射擊……
他心跳加快,快步跑回車旁,把後備廂上的車鑰匙拔出來,然後鑽進車裡。
維姬又開始哭泣了。伯特發動了汽車,不一會兒,事發地已經從後視鏡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剛才說下一站是哪兒?」他問道。
「嗯,」她再次檢視道路圖,「加特林,再過十分鐘,我們應該就到了。」
「看看那個地方有多大,是否有警察局。」
「不知道,地圖上只是一個小點。」
「希望有治安官。」
他們默默地向前開了一會兒,道路左側有一個筒倉。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玉米地。此外,對面也沒有車輛過來,連農用車都沒有。
「維姬,我們離開收費公路之後碰見過什麼車嗎?」
她想了想,說:「一輛小車,一輛拖拉機,在那個十字路口。」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上了這條路之後,17號公路。」
「沒有,我記得沒看見過其他車。」要是早些時候,這可能又是嘲諷爭執的序曲。現在,她透過開啟一半的車窗,望著外邊綿延的道路和無盡的分道線。
「維姬,你能把箱子開啟嗎?」
「你認為這樣做有意義嗎?」
「不知道,試試看吧。」
她伸手去解繩釦(她臉上的表情很奇特——沒有表情,但嘴巴繃得很緊——伯特想起自己的母親,她星期天殺雞,掏雞內臟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伯特重新開啟車載收音機。
他們一直收聽的那個流行音樂臺此刻只有沙沙的電流聲。伯特慢慢轉著旋鈕,紅色指標在頻道調節器上由上到下慢慢移動,農產品報道,巴克·歐文斯,塔米·懷尼特。不管是哪個臺,聲音都顯得很遙遠,近乎一種雜音。後來,當紅色指標接近調節器底端的時候,揚聲器裡突然爆發出一個詞,很響亮,很清晰,彷彿說話者的嘴唇就貼著揚聲器的格柵。
「贖罪!」咆哮的聲音。
伯特十分震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維姬跳了起來。
「只有上帝羔羊的血才可以拯救我們!」吼叫在繼續。伯特趕忙把音量調低。應該說,這個電臺距離此地非常近,非常之近,以至於……沒錯,就在前面。遠處的地平線上,從玉米地裡陡然升起一個又細又高的紅色三腳架,與藍天交相輝映。那就是電臺的發射塔。
「贖罪是最恰當的詞,兄弟姐妹們。」音量降低了,聽上去更像是談話,還有背景音,含混不清的「阿門」,「有人認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要能夠超凡脫俗就好,彷彿你可以正常工作,正常行走,而不被這個世俗的世界所汙染。回答我,這是上帝的旨意嗎?」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夠響亮:「不是!」
「神聖的耶穌基督!」佈道者高喊著。此時,收音機裡連續不斷地傳出高亢、富有節奏的話語,幾乎可以趕得上搖滾樂,極具吸引力:「他們何時才能知道,那種生活方式就意味著死亡?他們何時才能知道,凡間的辛勞會從上帝那裡得到補償?嗯?上帝說,在他的庭院裡有許多房子。但是,淫亂者,沒有份!貪婪者,沒有份!褻瀆玉米者,沒有份!同性戀者,沒有份!……沒有份!」
維姬猛地關上收音機,說:「一堆廢話,真讓人噁心!」
「他說的是什麼?」伯特問道,「他說玉米怎麼了?」
「我根本沒聽。」她正忙著解第二根繩子。
「他說了跟玉米有關的話,我記得他說過。」
「我解開了!」維姬話音剛落,放在腿上的箱子開啟了。他們剛好駛過一個路牌,上面寫著:加特林五英里。小心駕駛。當心孩童。路牌是羅斯福政府豎的。上面有點二二口徑的手槍留下的彈孔。
「短襪,」維姬說,「兩條褲子,一件襯衫,一根皮帶,一根細領帶,上面還夾著一個……」她把領帶拿起來給他看,領帶上面的那個領帶夾,鍍金部分已經開始剝落,「那是誰?」
伯特掃了一眼:「我猜,是霍帕隆·卡西迪。」
「是嗎。」說著,她把領帶放回原處,又開始哭泣了。
過了一會兒,伯特說:「剛才收音機裡那段佈道,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沒有。我小時候聽得太多了,已經夠我享用一生了。我跟你說過的。」
「你有沒有發覺那個聲音很年輕?那個牧師?」
她憂鬱地笑了一聲:「一個少年,也許吧,那又怎麼樣呢?那次旅行就是因為這個才如此可怕。他們喜歡趁小孩子的大腦還有可塑性的時候,控制他們。他們知道如何往裡面灌輸制約和平衡情感的東西。你真應該去參加一次那些信徒組織的野營聚會,我是被我父母硬拉去的。在類似的活動中,有好幾次……我的靈魂得到了‘拯救’。
「想想看,那個叫巴比·霍頓斯的小女孩,歌壇神童,只有八歲。每次登臺,總喜歡唱那首《依靠在永遠的手臂上》。她在臺上唱,她老爸在臺下發名片,告訴每個到場的人:‘大家為她加油,別讓這個上帝的小羊羔失望啊!’還有那個諾曼·斯湯頓,他以前總喜歡上身穿那種小公爵外套,下身穿一條七分褲,四處宣講地獄之火和點燃地獄之火所需的燃料。那個時候,他才七歲。」
她衝他點點頭,而他臉上則是一副驚詫的神情。
「而且,絕不可能就他們兩個。電臺裡沒準有許多像他們這樣的孩子。他們能吸引人們的注意。」最後這兩個字,她是咬著牙一個一個吐出來的,「魯比·斯坦普奈爾,十歲,一個實施信仰療法的小女孩。還有格雷斯姐妹,她們每次出場,頭上都戴著錫紙做的小光輪,而且——哇!」
「怎麼了?」他猛地扭過頭,看著她,看著她手裡拿的東西。維姬正著迷地打量著那個東西。那是她在箱子底部發現的,她用手捧著,慢慢拿出來。伯特把車停在路邊,他想好好看看那個東西。她把它遞給他,一句話也沒說。
那是一個十字架,是用玉米皮做的,剛做好的時候是綠色的,現在已經枯黃了。不知是誰還用編結在一起的玉米穗把一截玉米棒子綁在了那個十字架上。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大部分都不見了,可能是被人用小刀很仔細地一粒一粒摳掉了。剩下的玉米粒組成了一幅黃色的浮雕,基本可以看出,是耶穌的受難像。玉米粒做的眼睛被劃出一道橫向的切口,露出了瞳孔,向外伸展的雙臂,靠攏在一起的雙腿,最下面是赤裸的雙腳。淡黃色的玉米軸上還有玉米粒組成的四個字母:inri。
「這件手工製品真的很了不起。」他說。
「很可怕。」她的聲音單調,不自然,「扔了吧!」
「維姬,警察可能會感興趣。」
「為什麼?」
「我也說不好,或許……」
「扔了吧!拜託了,行嗎?我不想讓這東西留在車裡。」
「我把它放在後面。等見到警察,我們就把它交出去。我保證,拜託了!」
「哼,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她衝著他喊道,「反正什麼都是你說了算!」
他感到很煩,把那個東西朝背後扔了過去,剛好落在後排座位上的一堆衣服裡。那對玉米粒做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著雷鳥的頂燈。他將車子駛離路邊,車輪揚起一片沙塵。
「我們要把屍體和箱子裡的所有東西都交給警方。」他肯定地說,「然後,這一切就跟我們沒有關係了。」
維姬一聲不吭,眼睛盯著自己的手。
他們又往前行駛了一英里,一望無際的玉米地開始向後退去,道路兩側出現了農舍和穀倉。在一座院落裡,他們看見一群髒兮兮的小雞無精打采地在泥土裡啄食。穀倉頂上有可樂和口嚼煙的廣告,但已經褪色了。他們經過一個高大的廣告牌,上面寫著:只有耶穌拯救世人的靈魂!他們駛過一家咖啡館,前面有一個康諾克石油公司的加油站。伯特決定繼續前行,到城裡再加油。他真心希望前面很快就有城鎮出現,假如沒有,也沒關係,他們可以返回這裡。車子剛開過去,他忽然想起來,那個停車場裡空空如也,只有一輛佈滿灰塵的舊皮卡,好像只有兩個輪胎,還都是癟的。
突然,維姬開始咯咯地笑,聲音很大,伯特感覺她有些歇斯底里。
「有什麼好笑的?」
「那些路牌。」她笑得喘不過氣來,一個勁地打嗝,「你沒看見嗎?他們把這個地方稱作‘聖經地帶’,不是在開玩笑吧!哇,上帝,又來了。」她又發出一連串歇斯底里的笑聲,同時不停地拍巴掌。
每一塊路牌上只有一個詞。路牌倚靠在粉刷成白色的木棍上,木棍豎在路肩的沙土裡。從外觀看,這些路牌已經有年頭了,白色的塗料已經褪色。每隔八十英尺就有一塊這樣的牌子。伯特依次念著上面的字:一朵……雲彩……在……白天……一根……柱子……的……火焰……在……夜晚。
「他們忘了一件事。」維姬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聲。
「忘了什麼?」伯特皺著眉頭問道。
「柏馬剃鬚膏。」她握緊拳頭抵住嘴巴,拼命忍住不笑,可是,她那近似瘋狂的傻笑彷彿啤酒泡沫,從嘴邊流了出來。
「維姬,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只盼著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回到一千英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亞,那個陽光和罪惡並存的地方,到了那裡,落基山脈就把我們和內布拉斯加分開了。」
前方又過來一組路牌,他倆默默地念著:
b拿著……這個……並且……吃掉……說……主……上帝……/b
此時,伯特心中暗想,我為什麼會立刻把那個代詞和玉米聯絡在一起呢?這難道就是分發聖餐的時候他們說的話?他很久沒去教堂了,都記不清楚了。如果在這些地區,他們以玉米餅做聖餅,那應該沒什麼值得驚訝的。他準備將自己的理解告訴維姬,不過,轉而一想,還是算了。
前方是個坡道,下了坡就看見加特林了,總共三個街區,感覺像大蕭條時期電影裡的某個場景。
「那裡應該有治安官。」伯特說。加特林是一個小鎮,用不了一天就可以走遍每個角落。可是,他很納悶,為什麼眼前這個在太陽下昏昏欲睡的地方會讓自己感覺喘不過氣來呢?
他們經過一個限速牌,此地限速三十碼。另一塊鏽跡斑斑的標牌上寫著:歡迎來到內布拉斯加的加特林——或者說世界上最美麗的城鎮。入口編號:5431。
道路兩邊是佈滿灰塵的榆樹,大都已經病死。他們先經過加特林鋸木廠,然後是一個76連鎖加油站,油品的價格牌在午間的熱浪中輕輕搖擺:普通汽油35.9美元,優質汽油38.9美元。還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加柴油的司機到後面來。
他們穿過榆樹街,接著是白樺樹街,然後去往中心廣場。路邊清一色的木頭房子,帶紗窗的門廊,尖頂,功能齊全。草坪上的草已經枯黃,沒有生氣。前方,一條土狗獨自溜達,不緊不慢地拐進楓葉街。沒走多遠,它停下腳步,打量著他們,然後趴在路邊,鼻子擱在爪子上。
「停下。」維姬說,「就在這兒停下。」
伯特沒有異議,隨即減速靠邊。
「掉頭。我們把屍體帶到格蘭德島去。那兒離這兒不遠,對嗎?快走吧!」
「維姬,你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你傻了?」她抬高了嗓門,「這兒沒人,伯特,除了我們倆,這兒沒有別人。難道你沒有察覺到嗎?」
他已經感覺到了異樣,他此刻依舊可以感覺到這種異樣。只是……
「有這種可能。」他說,「但是,這是一個小地方,只有一個消防栓的小地方。也許大家都在廣場上,今天是燒烤節,或者有什麼賓戈遊戲。」
「這兒一個人也沒有。」她的語氣十分肯定,聽上去有些古怪,有些緊張,「難道你忘了剛才那個76連鎖加油站了?」
「沒忘,就在鋸木廠那邊,怎麼了?」他有些心不在焉,耳畔響著蟬鳴聲,那些小傢伙正在附近的一棵榆樹上打洞呢。他聞到了玉米的氣味,還有玫瑰的芬芳,自然,少不了化肥的氣味。第一次,在這一路上,還是第一次,這些氣味離開了公路,進了城。小鎮的這種狀態,他從未見過(雖然他多次乘坐聯合航空的747從它上空經過),而且,不知怎的,他感覺一切都不對勁,可又說不清楚究竟哪裡不對勁。再往前走,應該有一家食品店,有冷飲櫃檯,一家名叫比茹的影院,還有一所以肯尼迪名字命名的學校。
「伯特,剛才的價格牌上寫著,普通汽油35.9美元,優質汽油38.9美元,這個價格是多久以前的了?」
「至少四年前。」他贊同地說,「但是,維姬……」
「我們已經到了鎮上,伯特,可是,我們連一輛車都沒有碰見!一輛都沒有!」
「格蘭德島距此地七十英里,假如我們把他帶到那裡去,你不覺得有些不現實嗎?」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把車開到法院,然後……」
「不行!」
他媽的,去死吧!簡單地說,我們的婚姻為何走向崩潰?不,我不知道,先生。如果你不讓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我就憋住氣,不呼吸,憋死算了!
「維姬。」他說。
「伯特,我想離開這裡!」
「維姬,你聽我說。」
「掉頭,快點。」
「維姬,你能停一分鐘嗎?」
「只要你掉頭,我立刻就閉嘴。馬上,我們快走。」
「我們後備廂裡還有一具孩子的屍體呢!」他衝她大吼。看見她畏縮,看見她崩潰,他明顯有些小得意。他稍稍降低了音量,接著說:「他的喉嚨被割斷了,他被拖到公路上,我把他給軋了。現在,我要去法院,或者類似的什麼地方,我要去報警。如果你想步行回收費公路,那你請便。我待會兒去接你。但是,想讓我立刻掉頭,開車去七十英里外的格蘭德島,假裝後備廂裡裝的只是一袋垃圾,可能嗎?做夢吧你!他也是有媽媽的孩子,我要趕快去報警,否則兇手就翻過山,跑遠了。」
「你見鬼去吧!」她哭喊著說,「我幹嗎要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說,「我再也不想知道了。但是,維姬,這種局面還是可以彌補的。」
他把車駛離路邊。聽到輪胎髮出的吱吱聲,那條狗抬起頭,但隨即又趴下了。
這個街區走到頭就是廣場了。在美因路和普萊森特路的交叉口,美因路被一分為二。就在那個地方,有一個廣場,草坪的中央有一個舞臺。在美因路的另一端,有兩棟看似政府機構的建築。伯特看見其中一棟上寫著:加特林市政中心。
「就是那裡了。」他說。維姬一言不發。
沿廣場繞行了一半,伯特再次把車靠邊停下。路邊有一家快餐店:加特林烤肉酒吧。
「你去哪裡?」當伯特開啟車門準備下車的時候,維姬問道。
「看看人都去哪兒了。櫥窗上寫著‘營業’。」
「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那你跟我一起去,沒人攔著你。」
當他走到車頭的時候,她開啟車門,下了車。他發現她面色蒼白,有一瞬間,他有些可憐她。但是,憐憫又有什麼用呢?
「你聽見了嗎?」他倆站在一起的時候,她問他。
「聽見什麼?」
「寂靜。沒有汽車,沒有人,沒有拖拉機,什麼都沒有!」
緊接著,從一個街區之外傳來孩子們開心的笑聲。
「我聽見了孩子的聲音,」他回答說,「你沒聽見嗎?」
她看著他,愁容滿面。
他推開快餐店的大門,裡面很乾燥,熱烘烘的,彷彿剛消過毒。地面佈滿灰塵,傢俱的電鍍層已經失去了光澤。天花板上,吊扇的木頭葉片靜止不動。桌子空著,吧檯旁的凳子空著,但是,吧檯後面的一面鏡子破了。另外,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很快,他就發現了:啤酒瓶的蓋子無一例外都被開啟了。那些沒有瓶蓋的瓶子在櫃檯上一字排開,真奇怪,像是給到場的人準備的時尚贈品。
維姬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差點破音:「好啊,你找人去問啊!勞駕,先生,您能告訴我……」
「夠了,你給我閉嘴!」他的聲音缺乏生氣,缺乏力量。此刻,他倆就站在一家快餐店裡,裹挾著灰塵的陽光透過店鋪的大玻璃窗照進室內。又一次,他感覺有人在監視他。他想起後備廂裡的那個孩子,想起方才聽見的小孩子的笑聲。不知怎的,他腦海裡閃現出一個短語,一個具有法律色彩的短語,這個短語在他耳邊瘋狂地重複著:未經核實。未經核實。未經核實。
他的目光落在櫃檯後面用圖釘釘著的幾張已經泛黃的卡片上:雞肉堡35美分,世界最佳咖啡10美分,草莓大黃餅25美分。今日特價:火腿紅眼肉汁加玉米糊80美分。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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