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多久沒在快餐店裡見過這樣的價格標籤了?
維姬給出了答案。「你瞧這個。」她的嗓門很尖。她正用手指著牆上的日曆:「我猜想,供應這種豆類晚餐,應該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說罷,她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他走上前去,看著日曆上的畫。畫裡有一個小池塘,兩個男孩正在游泳,一隻調皮的小狗把他們的衣服叼跑了。在畫的下面,有一行文字說明:加特林木材五金廠向您致意!你們破壞,我們維修。落款是一九六四年八月。
「我不太明白,」他遲疑地說,「但我肯定……」
「你肯定!」她歇斯底里地喊道,「肯定,你肯定!這就是造成你困境的原因之一,伯特,你一輩子都肯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她跟在他身後。
「我們去哪兒?」
「去市政中心。」
「伯特,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你也知道這兒不對勁,你為什麼不能面對現實呢?」
「我不是固執。我只是想找地方安頓後備廂裡的東西。」
他們走到門前的人行道上。伯特又一次感覺到,鎮上非常安靜,而且,空氣中不時飄來化肥的味道。你把黃油塗抹在玉米穗上,再加點鹽醃漬一下,一口吃下去,不知是何原因,那種化肥的味道就不會再煩擾你了。太陽、雨水、各種人造磷肥加一塊兒,沒準就是一種牛糞般的健康食品。但是,這兒的氣味和紐約北部的鄉村不同,他是在那裡長大的。那些有機肥料,不管你怎麼描述它,一旦撒進土壤,那股氣味,可以說,近似芳香。當然,不能和名貴香水相提並論,上帝,絕對不能,但是,在傍晚時分,一陣春風吹來,裹挾著它飛過剛犁過的土地,那種氣味可以讓你浮想聯翩:冬天即將過去;學校的大門再過大約六個星期就要關閉,孩子們即將歡度暑假。在他心裡,這種氣味和其他各種香水般的清香密不可分,比如,貓尾草、三葉草、新土、蜀葵、山茱萸。
但是,他想,這裡跟他的家鄉不同。氣味相似,但不一樣。它透著一種淡淡的讓人噁心的甜味,一種類似死亡的氣味。他在越南戰場上當過衛生員,對那種氣味相當熟悉。
維姬安靜地坐在車裡,腿上放著那個玉米十字架。她雙手捧著它,盯著它看,那種痴迷的神情,伯特不喜歡。
「把它放下。」他說。
「不!」她說話的時候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你幹你的,我幹我的。」
他掛上擋,車子駛向街角。頭頂,一個廢棄的交通訊號燈在微風中搖來晃去。左側是一座整潔的白色教堂。教堂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通往大門的石板路兩邊擺放著一盆盆精心佈置的鮮花。伯特靠邊停下。
「你想幹什麼?」
「我想進去看看。」伯特說,「鎮上就這個地方看上去不像廢墟。看看那個佈道欄。」
她看了一下。玻璃下面整齊地釘著一排白色的字母:
權利和仁慈——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上個星期天。
「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伯特說著,轉動鑰匙,熄了火,「上帝九千個名字中的一個,我猜,是內布拉斯加人專用的。一起進去看看?」
她臉上沒有笑容:「我不跟你進去。」
「好吧,隨你。」
「離開家之後,我還沒進過教堂,但我不想進這座教堂,我不想待在這個小鎮裡,伯特。我很害怕,我快瘋了。難道我們不能離開這裡嗎?」
「我一會兒就出來。」
「我也有鑰匙,伯特。假如你五分鐘後不出來,我就開車離開,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別啊,就一會兒。」
「我心意已決,除非你像搶劫犯那樣襲擊我,搶走我的鑰匙。我猜,你有可能那樣做。」
「但你以為我不會。」
「對。」
她的小包就放在他們中間的座位上。他一把抓過來。她尖叫一聲,伸手去抓肩帶。他搶先拿開,她沒有成功。他來不及細細地翻找,乾脆讓小包底朝天,把裡面的東西統統倒了出來。在紙巾、化妝品、零錢,以及以往的購物小票中間,鑰匙扣閃閃發亮。她撲過去,但他再次領先,把鑰匙放進自己的口袋。
「你沒必要這樣吧。」她哭著說,「還給我。」
「不給,」他冷冷地、毫無意義地朝她撇了撇嘴,「沒門!」
「求你了,伯特,我害怕!」此刻,她伸出手,哀求他。
「你肯定只會等我兩分鐘,然後就不耐煩了。」
「我不會……」
「然後你就開車跑了,一邊笑一邊對自己說:‘教訓伯特一下,下次我想幹什麼,他再也不敢反對我了。’我們結婚的這些年裡,這一直都是你的座右銘,不是嗎?教訓伯特一下,他再也不敢反對我了,嗯?」
他下了車。
「求你了,伯特!」她喊叫著,扭過身子,衝著車門,「聽著……我知道……我們先出城去,找個電話亭,行嗎?我有零錢。我只是……我們可以……伯特,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他不顧她的哀求,猛地關上車門,靠在雷鳥上,停了一會兒,拇指抵著自己緊閉的雙眼。她使勁地捶打駕駛室的窗戶,嘴裡咒罵著。等他找到管事的人來接管孩子的屍體,她一定會給他們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一定會。
他轉過身,沿著石板路朝教堂大門走去。就幾分鐘,他就進去看看,馬上就會出來。沒準教堂還不開呢。
可是,輕輕一推,門就開了,門上的鉸鏈上過油,一點聲響也沒有(之所以上油,他想,是出於對上帝的尊敬。這種解釋未免有些可笑)。前廳非常陰涼,他甚至感覺有點涼颼颼的。好一會兒,他的眼睛才適應此處的陰暗。
第一件引起他注意的東西是遠處角落裡的一堆木頭做的字母,隨意地堆放在一起,佈滿了灰塵。他好奇地走到近前。前廳異常整潔,一塵不染,而這些物件與此處格格不入,像烤肉酒吧裡的日曆,陳舊,被人遺忘。這些字母每個有兩英尺高,很明顯是一套。他把它們在地毯上一一排開,總共十八個,然後像玩字謎遊戲那樣,把它們拼湊在一起:hurtbitecragchapcs。不對。再拼。craptargetchibshuc。也不對。唯一靠譜的是chibs中的ch。他迅速拼好「教堂」(church)一詞,然後打量著剩下的字母:raptagetcibs。毫無意義,胡言亂語。他蹲在地上,擺弄著這些字母,而此時,維姬坐在車裡,快要崩潰了。他正準備起身,突然靈光一閃。他擺出「浸禮會教友」(baptist)一詞,剩下ragec——移動其中兩個字母,他拼出了格雷斯(grace)。最後的結果是:格雷斯浸禮會教堂(gracebaptistchurch)。原來這是教堂的名字,被人從教堂外牆上卸了下來,胡亂地扔在角落裡。然後,教堂被粉刷一新,結果,人們找不到這些字母原來的歸屬地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
格雷斯浸禮會教堂已經消失,這就是原因。照這樣看,現在的教堂是一個什麼樣的教堂呢?不知怎的,想到這裡,他後背一陣發涼。他迅速站起身,拍打著手上的灰塵。他們拆除了教堂的招牌,結果呢?也許,他們已經把此處變成了菲利普·威爾遜的「現在發生了什麼教會」。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他有些心煩意亂,不想繼續深究下去了。他繼續向前走,穿過一個個大門。現在,他發現自己來到了教堂深處。當他打量著中殿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恐懼包圍和擠壓。他倒吸一口涼氣,在滿屋子的寂靜中,呼吸聲顯得異常響亮。
講壇的後面,一幅巨型的耶穌畫像佔據了顯要位置。伯特心中暗想:如果說,在這個地方有什麼東西能讓維姬神經錯亂,那肯定非它莫屬。
耶穌咧著嘴,狡詐地笑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讓伯特聯想起《歌劇魅影》裡面的朗·錢尼,他有些不安。在耶穌的兩個大大的黑眼珠子上,有人(可能是個罪人)淹沒在一片火海里。但是,最令人感覺奇怪的是,這個耶穌的頭髮是綠色的……再細細打量,他發現耶穌頭上那一堆亂蓬蓬的東西原來是夏初的玉米穗。那幅畫畫得很粗糙,但效果卻很好,看上去像連環畫,出自一位有天賦的小朋友之手——《舊約》裡的耶穌,抑或是一位異教的神,他不是去引導迷路的羔羊,而是可能將他們一一誅殺作為祭品。
在左邊一排長椅的盡頭,有一架管風琴,伯特說不出這琴到底哪裡不對勁。他沿著左邊的通道走過去,眼前所見讓他大驚失色:所有的琴鍵都被破壞了,就連音栓也被拔了出來……音管裡面塞滿了幹掉的玉米穗。琴上面有一塊小木板,上面有一行精美的小字——上帝說:只有人類的喉舌才能創造音樂。
維姬說得沒錯。這個地方真的不對勁。他打算不再逗留,直接去找維姬,上車,儘可能快地離開此地,不再想市政中心那碼事了。但是,坦白說,這讓他有些氣惱。他心中暗想,你得考驗她一下,然後再回到她身邊,向她承認,一開始,她就是對的。
再拖延一兩分鐘,然後再出去。
他朝講壇走去,心想:總有人會經過加特林的。附近城鎮肯定有人在這裡有親屬或朋友。內布拉斯加海岸警察肯定也經常到此巡邏。電力公司呢?交通訊號燈沒電了。假如鎮上斷電長達十二年,他們肯定會知道的。結論是,發生在加特林的事情似乎完全不可能。
儘管這樣想,他依舊心裡發慌。
他踏上通往講壇的四級臺階,上面鋪著地毯。他望著下面一排排空蕩蕩的長椅,在半明半暗的教堂裡發著微光。他感受到恐懼帶來的壓力,彷彿有對邪惡的眼睛盯著他的後背。
講壇上有一本巨大的《聖經》,翻到了《約伯記》第三十八章。伯特掃了一眼,讀道:「耶和華從旋風中回答約伯說: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旨意闇昧不明……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你若有聰明,只管說吧!」上帝。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你若明白,只管說吧!請傳遞玉米。
他用手指翻閱著聖書,譁,譁,寂靜的大廳裡迴響著乾巴巴的、低沉的聲音——倘若真有鬼魂存在,它們可以發出同樣的聲響。在這樣的地方,你很有可能會相信。《聖經》中的一些章節被人撕掉了,他發現,大部分都是《新約》的內容。有人決定用剪刀修訂欽定版《聖經》。
《舊約》部分完整無缺。
他正打算離開講壇,突然發現一個矮書架上有一本冊子。他拿了過來,以為是教堂裡舉行婚禮、堅信禮和葬禮的記錄。
封皮上印著一行燙金大字,製作手藝比較業餘:剷除一切不公。這樣,大地會重新變得肥沃,上帝說。伯特看了,做了個鬼臉。
此時,思緒猶如一列火車,伯特不在乎它在哪路軌道上疾馳。
他翻開第一頁,是一種寬條紋的紙張。他一眼就看出,上面的字是小孩子寫的。有些地方,依稀看得出被橡皮擦過的痕跡。雖說通篇沒有錯別字,可是,那一個個稚嫩的大字,與其說是寫出來的,倒不如說是畫出來的。第一欄上寫著:
阿莫斯·迪根(理查德),生於1945.9.41964.9.4
艾薩克·倫弗魯(威廉),生於1945.9.191964.9.19
索福尼亞·柯克(喬治),生於1945.10.141964.10.14
瑪麗·威爾士(羅伯塔),生於1945.11.121964.11.12
葉門·霍利斯(愛德華),生於1946.1.51965.1.5
伯特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翻。差不多翻到四分之三的時候,記錄的格式突然發生了變化:
雷切爾·斯蒂格曼(唐娜),生於1957.6.211976.6.21
摩西·理查森(亨利),生於1957.7.29
馬拉基·伯德曼(克雷格),生於1957.8.15
冊子上的最後一條記錄是露絲·克勞森(桑德拉),生於一九六一年四月三十日。伯特看看那個書架,又拿過來兩本。第一本封皮上的標誌跟剛才那本一樣,裡面的記錄格式也一樣:姓名和出生日期。在一九六四年九月初的記錄裡,他發現了以下內容:約伯·吉爾曼(克萊頓),生於九月六日。後面緊接著的是夏娃·託賓,生於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六日。括號裡缺少姓氏。
第三本冊子是空白的。
伯特站在講壇後面,陷入了沉思。
一九六四年發生了什麼事情,跟宗教、玉米……以及孩子們有關係。
親愛的上帝,我們祈求您賜福給莊稼。看在耶穌的分上,阿門。
刀高高舉起,下面是待宰的羔羊——可是,那是一隻羔羊嗎?也許,宗教的狂熱席捲了此地。數百平方英里的玉米,在風中神秘作響的玉米,將此處與外面的世界隔絕,讓這裡變成了孤獨之地。孤獨地待在七千萬英畝的藍天之下,待在上帝警覺的眼睛下面。這是一個奇怪的、綠色的上帝,一個玉米的上帝,他蒼老、詭異、飢餓。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伯特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維姬,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阿莫斯·迪根。他出生於一九四五年九月四日,出生時的名字是理查德·迪根。他在一九六四年有了阿莫斯這個名字,取自《舊約全書》,裡面那個叫阿莫斯的人是一個小預言家。嗯,維姬,後來……別笑,迪克·迪根和他的朋友們——比利·倫弗魯、喬治·柯克、羅伯塔·威爾士,以及埃迪·霍利斯等人——開始信教,並且殺了他們的父母。一個也沒有留。這難道不可怕嗎?說不定,他們開槍把他們打死在床上,用刀把他們砍死在浴缸裡,在他們的飯裡下毒,絞死他們,或者將他們開膛破肚。
為什麼呢?玉米。也許,玉米快要死了。也許,他們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說玉米之所以枯萎,原因是世上的罪孽太多。祭祀不夠。他們應該在玉米地,在玉米中間祭祀上帝。
維姬,不知怎的,我敢斷定:他們做出了決定,十九歲是他們每一個人的極限年紀。理查德,我們這個短篇故事的主角,在一九六四年九月四日——冊子上記載的日期——迎來了他十九歲的生日。我猜想,他們可能殺了他,並把他供奉在玉米地裡。多麼愚蠢的行為啊,不是嗎?
我們再來看幾個。雷切爾·斯蒂格曼,一九六四年之前叫唐娜·斯蒂格曼。一個月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她十九歲了。摩西·理查森出生於七月二十九日——再過三天,他就十九歲了。你猜,到二十九日那天,摩西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可以猜得出來。
伯特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嘴唇。
維姬,還有一件事情。看看這個。約伯·吉爾曼(克萊頓)出生於一九六四年九月六日。在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六日之前,沒有任何其他出生記錄。二者間隔了十個月。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他們殺掉了所有做父母的,甚至包括懷孕的。這就是我的猜測。有一個人在一九六四年十月懷孕了,生下了夏娃。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夏娃,上帝創造的第一個女人。
他手指快速翻動,找到了夏娃·託賓的記錄。在那下面,寫著:亞當·格林洛,生於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一日。
他們現在應該十一歲了,想到這裡,他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也許,他們就在外面,在外面的某個地方。
然而,此種情況怎麼能夠不被人察覺呢?怎麼能夠秘密進行了這麼久呢?
除非這一切都得到了問句中那個上帝的首肯。
「噢,耶穌。」伯特衝著寂靜的教堂發出了感慨。就在這時,雷鳥的喇叭響了,長時間不間斷的噪聲打破了午間的沉寂。
伯特跳下講壇,沿著中間的過道跑到門口。他猛地一下推開大門,熱辣辣的陽光隨之躥了進來。在耀眼的光芒中,只見維姬直挺挺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按著方向盤上的喇叭,腦袋瘋狂地搖晃著。周圍,孩子們在聚集。有的在開心地大笑。他們手裡拿著刀、短斧、水管、石塊和鐵錘。有一個小女孩,看樣子只有八歲,金色的長髮,非常漂亮,手裡握著一根千斤頂的操縱桿。都是些原始武器。沒有發現槍。伯特有一種衝動,很想衝他們大喊:你們誰是亞當?誰是夏娃?誰是媽媽?誰是女兒?誰是父親?誰是兒子?
你若有聰明,只管說吧!
教堂西面隔著一個街區是一所學校,孩子們走出環繞在操場四周的網眼柵欄上的小門,走過小巷,穿過綠色的樹林,會聚在此地。伯特站在教堂門前的臺階上,手足無措。孩子們有的冷冷地看著他,有的相互推搡,指指點點,臉上盪漾著微笑……孩童甜美的笑容。
女孩身穿褐色的長款羊毛衫,頭戴褪色的遮陽帽。男孩個個像貴格會的牧師,一身黑衣,頭上戴著圓頂寬邊的帽子。他們穿過廣場,越過草坪,有幾個孩子穿過一九六四年以前一直被稱為格雷斯浸禮會教堂的建築的前院,有一兩個孩子距離他非常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們。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雷鳥轎車。
「快拿槍!」伯特大喊,「維姬,快拿槍!」
不幸的是,她已經被眼前的場景嚇呆了,他在臺階上看得真真切切。他不知道,在封閉的汽車裡,她是否聽見了他的叫喊。
他們包圍了雷鳥。他們手裡的各色工具,錘子、斧頭、水管等,開始工作了。我的上帝,眼前這一切是真的嗎?他呆若木雞。一個鉻合金條從車身上掉落下來,引擎蓋上的裝飾也騰空飛起。輪胎遭到了匕首的襲擊,汽車癱瘓了。喇叭聲一再響起,前擋風玻璃和側面的窗戶在暴力下已經開裂……後來,安全玻璃徹底碎了,雪花般的碎片飛入車內,這一下,車內的情形再次清晰了。維姬蜷縮成一團,一隻手堅持摁著喇叭,另一隻手保護著自己的臉。孩子們伸手進去,找鑰匙。她拼命抵擋,喇叭聲斷斷續續,然後,啞巴了。
駕駛室的門被開啟了,車門已經坑坑窪窪,慘不忍睹。他們想把她拽出來,可她的手死命地抓著方向盤。後來,有個孩子鑽進車內,手握著尖刀,隨即……
他從驚愕中猛地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臺階,險些跌倒。他沿著教堂前的石板路飛奔過去。有一個男孩,大約十六歲,紅色的長髮披散在帽簷下,他剛巧轉過身,面對著伯特。有什麼東西在空中跳躍。伯特的左臂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議的是,雖然他倆中間隔著一段距離,但他好像被擊中了。疼痛開始發作,迅速而劇烈,整個世界一片灰暗。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目瞪口呆:一把價值一點五美元的賓州大折刀插在他肉裡,像一個奇怪的腫瘤。他身上那件傑西潘尼運動衫的衣袖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他盯著那把刀,不知所措,努力想弄明白,手臂上怎麼會長出一把刀呢……可能嗎?
當他抬起頭時,那個紅頭髮男孩已經到了他跟前。他咧著嘴,信心滿滿地微笑著。
「哎呀,你個小渾蛋。」伯特說。他十分震驚,嗓音嘶啞。
「把你的靈魂還給上帝,讓你在他的寶座前站立。」紅頭髮男孩說著,伸手抓向伯特的眼睛。
伯特退後一步,把折刀從肉裡拔出來,反手插入紅頭髮男孩的喉嚨。瞬間,血流如注,飛濺到伯特身上。男孩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身體在原地打轉。他一把抓住那把刀,想把它拔出來,可是沒有成功。伯特在一旁看著,驚得合不上嘴。他真心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場夢。那個紅頭髮男孩一邊發出咯咯聲一邊走動。在那個炎熱的下午,那是唯一可以聽見的聲音。其他孩子在一邊呆呆地看著。
這一部分劇本里沒有,伯特呆呆地想。維姬和我,劇本里有我們。也有那個逃到玉米地裡的男孩。可是,沒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惡狠狠地看著他們,他想咆哮:怎麼樣?喜歡嗎?
紅頭髮男孩最後咯咯了一聲,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他抬頭打量著伯特,沒過一會兒,握著刀柄的手耷拉下來,他栽倒在地上。
雷鳥周圍的孩子發出一陣微弱的嘆息,他們轉眼盯著伯特。伯特跟他們對峙著。他感覺越來越好玩了……可就在那時,他發現,維姬不見了。
「她在哪兒?」他問,「你們把她帶到哪裡去了?」
一個男孩舉起手中血淋淋的獵刀,在脖子上比畫了一下。他咧嘴笑了。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人群后面傳來一個大男孩的聲音,聲音不高:「抓住他!」
男孩們開始朝他圍攏過來。伯特向後退去。他們加快了腳步,伯特也加快了後退的速度。槍,該死的,那把槍!太遠了,拿不到。陽光下,他們的影子在綠色的草坪上移動……他退到了人行道上。他轉過身,撒腿就跑。
「殺死他!」有人咆哮。他們在他身後窮追不合。
他使勁地跑,但沒有慌不擇路。他繞著市政中心——沒有用,他們會把他當作耗子,圍追堵截——跑上大街,過去兩個路口,就是公路了。如果他採納了維姬的建議,此刻,他倆已經上了公路,離開這裡了。
啪……啪……他腳上的平底鞋落在人行道上。在前面,他看見幾棟建築物,其中有加特林冰激凌店和——當然了——比茹影院。影院門前的招牌上有一行字,佈滿了灰塵,有些字母已經模糊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好像是說伊麗莎白·泰勒主演的《埃及豔后》正在上映。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那家加油站,也就是說,馬上就可以離開小鎮了。離開這裡,公路兩邊,一望無際的玉米地。浩瀚的綠色海洋。
他還在跑。他已經氣喘吁吁,手臂上的刀傷開始痛。他經過的地方,地上留下點點血跡。他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塞進衣袖。
他還在跑。他腳上的平底鞋重重地踩在已經開裂的水泥人行道上。越來越多的熱氣從喉嚨裡向外噴發。他的手臂開始跳痛,腦海裡響起自己尖酸刻薄的聲音:你能一直跑到鄰近的城鎮嗎?你能堅持在雙向車道的柏油公路上跑二十英里嗎?
他還在跑。身後傳來他們的聲音,他們比他年輕十五歲,他們的速度比他快,他們追上來了。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們一邊跑,一邊相互招呼。伯特胡亂地想,在他們眼裡,可能五級大火都不及今天的事情有趣。他們數年之後也不會忘記今天這一幕的。
伯特一直跑。
他跑過加油站,那是離開小鎮的標誌。他氣喘吁吁,胸口憋悶。他跑啊跑,人行道在他腳下逐漸消失。要想擺脫他們,要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只有一個機會。建築物被他甩在身後,小鎮也被他甩在身後。玉米地彷彿波濤洶湧的大海,瞬間匯聚在公路的兩邊。風中,形狀如刀劍的綠色枝葉發出喃喃低語。那兒,在玉米地的深處,在最深處,在最陰涼的地方,一人多高的玉米,一行行,一排排……
他跑過一塊路牌,上面寫著:你此刻正離開內布拉斯加的加特林——或者說世界上最美麗的城鎮!歡迎再來!
我肯定會再來的,伯特迷迷糊糊地想。
他像一名即將衝過終點的短跑健將,全速衝過路牌,然後左轉彎,穿過公路,腳上的平底鞋都跑掉了。他進入了玉米地,瞬間就被玉米包圍了。成千上萬株玉米圍繞在他周圍,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綠色的海洋之中。它們掩護了他,他終於體驗到了一種意想不到的輕鬆與自在。與此同時,被重物壓制的心肺似乎得到了解脫,他的呼吸順暢多了。
他低著頭,順著田埂向玉米地深處奔跑,枝葉隨著他肩膀的移動開始顫抖。跑了差不多二十碼,他開始右轉,此時,他和公路處於平行狀態。他不停地跑,始終低著頭,這樣,他滿頭的黑髮就不會暴露在黃色的玉米纓中間。他朝前方跑了一會兒,穿過數排玉米,然後再次轉身,背對著公路,毫無規律地東跑西竄,朝玉米地的縱深處進發。
最後,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他只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心裡不斷地重複一句話:感謝上帝,我戒了煙,感謝上帝,我戒了煙,感謝上帝,我戒了煙……
後來,他聽見了他們的動靜。他們吵吵嚷嚷,有的時候相互推搡(「嘿,別擋著我的路!」)。他再次振作起來。他們此時在他左側的某個地方,從嘈雜聲可以判斷出,他們缺乏良好的協作能力。
他把手帕從襯衣裡掏出來,疊好,看了一下傷口,然後把手帕重新塞回老地方。儘管他持續奔跑了那麼久,但出血似乎已經止住了。
他又休息了一會兒。突然,他意識到,他感覺很好,體力比以往都要好……只是手臂還有些抽痛。他感覺自己得到了充分的鍛鍊,他和啃噬他婚姻的無形妖魔鬥了兩年之後,突然發現,自己正在解決一個實實在在的(雖然有些不可思議)問題。
他對自己說,這樣想不對。他的生命處在極度危險之中,他的妻子被擄走了。她現在可能已經遇害了。他努力回想維姬的模樣,想借此趕走自己心中那份輕鬆的感覺,可是,她的臉始終沒有出現。相反,他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喉嚨上插著一把刀的紅髮男孩。
此時,他開始意識到,玉米的芬芳直往他鼻孔裡鑽。風從玉米梢上吹過,發出各種聲音。他感到安慰。不管玉米地裡曾經發生過什麼,現在,這兒是他的避難所。
可是,他們越來越近了。
他弓著腰,開始奔跑,沿著進來的那條路,飛速向前奔跑,拐彎,迂迴,穿越一排又一排的玉米。他儘量讓自己處在他們的右側,然而,暮色時分,想做到這一點越來越困難了。他們的聲音已經聽不太清楚了,時不時被玉米葉發出的唰唰聲所幹擾。他跑幾步,停下來聽一聽,然後繼續跑。地裡的土很結實,他腳上只穿著襪子,走過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又跑了一陣子,他停下腳步,夕陽落在他右邊的作物上。他低頭看看錶,七點十五分。玉米梢被殘陽染成紅色,而他所處的地方依舊黑暗,深不可測。他昂起頭,聆聽。太陽開始往下落,風也停了,一株株玉米靜靜地矗立著,把自己的清香釋放到溫暖的空氣中。假如他們還在地裡,他們有可能離得很遠,也有可能躲在附近偷聽。可是,伯特還是不相信。小孩子,即使是些瘋狂的傢伙,也絕不會安靜很久的。他想,他們畢竟還是些孩子,他們不會考慮後果,他們沒準已經放棄行動,回家去了。
他轉過身,太陽已經落在地平線上那些形狀不一的雲彩上。他繼續走。如果他走對角線,追著夕陽走,那麼,他遲早能夠到達17號公路。
他手臂的劇痛已經轉成鈍痛,甚至可以說有幾分快樂的感覺,先前那種輕鬆的感覺還在心底轉悠。只要不離開這裡,他決定讓這種感覺繼續存在,他不會為此內疚,除非他必須面對加特林的警察,向他們講述一切。但是,現在看來已經不可能了。
他貓著腰往前跑,他從未如此警覺過。十五分鐘後,太陽就像地平線上突出的半個皮球,他再次停下腳步,此時,他意識到自己進入了某種他不喜歡的狀態。一種說不清楚的恐懼。
他抬起頭,玉米林開始沙沙作響。
伯特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他剛剛才把這個現象和另外的東西聯絡在一起。風平浪靜。聲音是從哪兒來的呢?
他警覺地看著四周,真有點希望能夠看到那些孩子,身穿貴格會的牧師制服,手持匕首,面帶微笑,從玉米林裡悄悄出來。沒有。只有那種沙沙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他開始朝著那個方向移動,不再需要費力地穿梭於一株株玉米之間。很自然,田埂剛好通往他要去的方向。田埂在前面斷了。到頭了?不是,前方有一塊空地,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的。
他停下腳步,突然感覺很害怕。
玉米的氣味非常濃烈,他感到有些反胃。茂盛的玉米吸收了太陽的熱量,他意識到,他渾身沾滿了汗水、穀殼,以及蛛絲般的玉米纓。他身上應該有蟲子在爬……但沒有。
他呆立在原地,眼前,玉米地禿了一片,露出一塊圓形的空地。
這兒沒有搖蚊或者蚊子,沒有蒼蠅,也沒有羌蟎。他和維姬談戀愛的時候,喜歡把羌蟎叫作「跟屁蟲」。他沒有想到的是,對往事的回憶讓他突然悵然若失。此外,這裡連烏鴉的影子也沒有。玉米地裡沒有烏鴉,怎麼可能?太奇怪了!
在白晝最後一抹光亮中,他掃了一眼左側的玉米。他發現,每一片葉子、每一根莖稈都完好無損。這顯然不可能。沒有萎黃病的跡象。沒有脫落的枝葉,沒有蛾子的卵,地上沒有坑洞,沒有……
他瞪大眼睛。
上帝,連一根雜草也沒有!
一根都沒有!玉米間的距離是一點五英尺,沒有毛線稷,沒有曼陀羅,沒有茅草……什麼也沒有。
伯特睜大眼睛,仰望天空。西方越來越暗,不規整的雲朵擠在一起。在它們的下方,金色的光芒慢慢淡去,變成粉紅,變成暗黃。用不了多久,黑暗將取代一切。
是時候了,去那片空地看看,看看那兒有什麼。這難道不是冥冥之中決定好了的嗎?他一直都想抄近路回到公路上,可最後還是來到了這裡。怎麼會這樣呢?
他心懷恐懼,走到田埂盡頭,來到空地的邊上。幸運的是,他還可以看清眼前的一切。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肺部似乎沒有足夠的空氣。他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滿臉是汗,眼珠凸起。
「維姬。」他輕聲喊道,「噢,維姬,我的上帝……」
她被固定在一根橫杆上,彷彿一件可怕的戰利品,手腳伸開,手腕和腳踝處均被鐵絲捆綁著,那種帶刺的鐵絲在內布拉斯加任何一家五金商店都可以買到,七十美分一碼。她的眼珠子被摳了出來,眼窩裡填滿了玉米纓。她嘴巴咧開,彷彿在喊叫,裡面塞滿了玉米殼。
在她的左側,有一副屍骨,包裹在外面的白色長袍已經腐朽。屍骨的下頜骨呈開啟狀,黑洞似的眼窩開玩笑般盯著伯特,彷彿那個格雷斯教堂的臨時牧師正在說話:不可怕,倒在玉米地裡,死在這些異教小魔頭們手裡;按照摩西的律法,眼睛被挖出,也不可怕……
它的左側還有一副屍骨,身上穿的不是白色長袍,而是藍色制服,也已經高度腐爛。那人頭上的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睛,帽子頂部有一個綠色的徽章,上面寫著:警察局長。
就在這時,伯特聽見了動靜:不是孩子們的腳步聲,而是某個更大的東西,穿過茂密的玉米,朝空地這邊來了。不是那些孩子,絕對不是。孩子們晚上不會到玉米地裡來,這是一個神聖的地方,這個地方屬於「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
伯特猛地轉過身,準備逃跑。他之前進入空地的路徑消失了,玉米圍攏過來,一排排的玉米,彷彿銅牆鐵壁。它越來越近,你能夠聽見玉米稈被它推動的聲響。你甚至聽見了它的喘息。他內心充滿了宗教的狂熱和極度的恐懼。空地對面的玉米突然變成了黑色,彷彿一個巨大的黑影將它們完全籠罩。
來了。
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
它來到玉米地深處的空地上。伯特看見一個巨大的身軀,高聳入雲……綠色的身體,紅色的眼睛有足球那麼大。
它散發出的氣味彷彿存放在某個陰暗穀倉里長達數年的幹玉米殼。
他開始大叫。可是,他的叫聲沒有持續太久。
沒過多久,一輪膨大的猩紅色滿月升上了天空。
晌午,玉米地的孩子在空地上集合,他們看著兩具受難的骨架和兩具屍體……屍體還沒有變成骨架,但也快了。早晚的事。在這裡,在內布拉斯加的腹地,在玉米地裡,除了時間,一切都是虛無。
「看,昨晚我做了個夢,上帝在夢中對我做出了指示。」
包括馬拉基在內,所有人都扭過頭,既恐懼又困惑地看著艾薩克。艾薩克只有九歲,但是,自從一年前玉米奪走了戴維的性命之後,先知的角色一直由他扮演。戴維十九歲,在生日那天走進了玉米地,那個時候,暮色正一點點侵入玉米地。
此刻,大帽子下面的那張小臉非常嚴肅。艾薩克繼續說:
「在夢裡,上帝只是一個影子,在成行的玉米後面徘徊。他對我說的那些話,數年前,也對我們的哥哥們說過。他對這種祭祀,非常不滿意。」
孩子們有的嘆氣,有的抽泣,他們望著四周高牆般的青紗帳。
「上帝說:我不是給過你們場所嗎?你們可以在那裡屠殺、祭祀。我不是給過你們恩寵嗎?可是,這個人褻瀆了我的旨意,因此,我親手完成了這次的祭祀。就像多年前逃脫的那個藍衣人和假牧師一樣。」
「藍衣人……假牧師。」他們竊竊私語,不安地對視。
「因此,上帝對我們的恩寵從十九載的播種和收穫降低到十八載。」艾薩克冷酷地往下說,「但是,這份恩寵會像玉米那樣,開花結果,生生不息。我將賜福於你們,恩澤於你們。」艾薩克說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馬拉基和約瑟夫,此地只有他倆十八歲。其餘幾個同齡的孩子都在鎮上,總共是二十人。
他們等待著,想知道馬拉基的反應。馬拉基曾帶領大夥追殺雅弗,大夥把雅弗當作亞哈斯,為上帝所詛咒。馬拉基割斷了亞哈斯的喉嚨,並把他的屍體扔出了玉米地,這樣,他腐臭的肉體就不會汙染玉米,不會造成莊稼的黴變。
「我服從上帝的旨意。」馬拉基輕聲說。
玉米地似乎發出了一聲讚許的嘆息。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為了防止進一步的罪惡,女孩子們將用更多的玉米棒製作更多的耶穌受難像。
那天晚上,所有已經超過受寵年紀的孩子,無言地走進玉米地,來到那片空地上,希望上帝能繼續青睞他們。
「再見,馬拉基。」露絲喊著。她鬱鬱寡歡,衝他揮著手。她的小腹凸起,那裡面有馬拉基的骨肉,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無聲地流淌。馬拉基沒有回頭。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他淹沒在玉米地裡。
露絲轉過身,仍然在哭泣。她心中孕育著一份對玉米的仇恨,有的時候,她甚至想,等乾旱的九月來臨,玉米的根莖已經枯死,極易燃燒,她一手拿一根火把,走進玉米地。儘管如此,她對它又有一份懼怕。夜裡,在玉米地裡,有生靈在走動,什麼都逃不過它的眼睛……包括人們心底的秘密。
黃昏過後,夜幕降臨。在加特林周圍,玉米在風中搖曳,在風中低語。它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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