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她還握著白色的聽筒,腦子裡一片混亂,疑竇叢生。
九月。
伊麗莎白的學校生活重新開始了,彷彿一個正在織毛衣的女人,被人打斷了片刻,然後繼續按照圖樣往下織。當然,她還是和愛麗絲住一個宿舍。從上大學起,她倆就住在一起,是學校宿舍管理部的電腦隨機分配的。儘管興趣和個性有很大差異,但她們相處得還算不錯。愛麗絲很勤奮,是化學專業的,平均績點三點六。相比較來說,伊麗莎白更喜歡社交,不太勤奮,她是跨專業的,教育學和數學。
她們的關係依舊融洽,但是,夏天的時候,她倆之間似乎開始有點冷淡了。按照伊麗莎白的說法,她倆對社會學期末考試有不同的看法,但誰都沒有公開說。
夏天發生的事情恍如一場夢。很可笑,有的時候,她感覺託尼可能是她上中學的時候就認識的一個人。一想起他,她還是很心痛。她儘量迴避跟愛麗絲提起此事,可是,託尼的死雖說不是新切開的刀口,而是一處舊傷,總是隱隱作痛。
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愛德·海默沒有給她打電話。
一個星期過去了,接著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到了十月份,她從學生活動中心要了一本學生通訊錄,找到了他的名字。可是,沒什麼用。在他的名字後面,只有寥寥幾個字:米爾大街。那是一條很長的街道,她只好繼續等待。不時有人約她,但她都一一拒絕了。愛麗絲揚起眉毛,但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她正在忙一個為時六星期的生化專案,晚上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圖書館裡。每天都是伊麗莎白先回宿舍,她注意到,她的室友每星期都會收到一兩封郵件,都是那種白色的長方形信封,可她沒有在意。私家偵探大都很謹慎,從來不在信封上落款。
內線電話響了,愛麗絲正在看書:「麗茲,你接吧。可能是找你的。」
伊麗莎白走到電話機旁:「請問找誰?」
「有男士拜訪,麗茲。」
我的天哪!
「是誰?」她問。她有些不高興,腦子裡浮現出一系列藉口。偏頭痛!對,就是它,這個藉口這星期還沒用過。
樓下值班的女生開心地說:「他叫愛德華·傑克遜·海默。嗯,大三的。」她壓低嗓門,「他的襪子穿錯了。」
伊麗莎白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自己的衣領:「哇,上帝。告訴他我馬上下來。不,告訴他等我一分鐘。不,等我幾分鐘。好嗎?」
「沒問題,」她有些疑惑,「別太激動啊!」
伊麗莎白從衣櫥裡拿出一條寬鬆褲,一條棉布短裙。一摸頭,捲髮槓還沒有拿下來,她一邊嘟囔,一邊把它們一個個拽了下來。
愛麗絲很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一聲不吭。可是,當伊麗莎白離開之後,她盯著房門,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他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他穿著他的綠色上衣,看上去至少大了兩號。角質眼鏡的一個鏡片貼著透明膠帶。他的牛仔褲看上去是新的,很挺。要想達到託尼很容易就能達到的那種「時尚」的效果——軟塌、泛白——還得等很久。他腳上一隻綠色的襪子,一隻褐色的襪子。
她知道,她愛他。
「你為什麼一直不給我打電話?」她說著,走上前去。
他雙手插在上衣的口袋裡,靦腆地笑著:「我想多給你些時間約會,多認識些男孩子,然後做出你的選擇。」
「我想我已經選好了。」
「太好了。你想去看電影嗎?」
「幹什麼都行,」她說,「幹什麼都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發現,她認識的人,不論男女,誰都比不上海默,似乎只有他能夠完全讀懂她的情緒和需求,根本無須她開口。很巧,他倆愛好相似。託尼生前最喜歡《教父》之類的暴力影片,愛德似乎偏愛喜劇或劇情片。有一天晚上,她情緒不高,他帶她去看馬戲表演,他們可開心了。他倆一塊兒上自習的時候,非常認真,而不是找藉口去學生活動中心三樓調情。他帶她去參加舞會,他尤其擅長傳統的舞步,那剛好也是她喜歡的。他們在一次鄉愁主題的舞會上奪得了五十美元的慢步舞大獎。更重要的是,每當她有情感需求,他都能及時跟進。他不強迫她,也不催促她。跟他在一起,她體驗到了過去跟其他男友在一起時沒有體驗過的東西——對於性,體內似乎有一個時間表:第一次約會,熱吻,然後各自回宿舍休息;第十次約會,在朋友租借的公寓裡過夜。米爾街的那套公寓在三樓,沒有電梯,屬於愛德一個人。他們經常去那兒,伊麗莎白並不覺得,她正在步入一位二流唐璜設下的情感陷阱。他沒有逼她。坦率地說,他想要的似乎剛好也是她想要的。就這樣,事情繼續向前發展。
期中假期結束之後,又開始上課了。很奇怪,愛麗絲似乎心事重重。那天下午,愛德來接她之前——他們出去吃飯——有好幾次,伊麗莎白看見她的室友眉頭緊鎖,眼睛盯著桌上一個馬尼拉紙的大信封。一次,伊麗莎白忍不住想問她怎麼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也許是某個新專案吧。
愛德送她回宿舍的時候,天上下著鵝毛大雪。
「明天?」他問,「去我那兒?」
「好啊。我帶些爆米花過去。」
「太好了!」他親了她一下,「貝絲,我愛你。」
「我也愛你。」
「你想留下過夜嗎?」愛德很平靜地說,「明天晚上?」
「好的,愛德。」她看著他的眼睛,「不管怎樣,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很好,」他輕聲說,「寶貝,早點睡吧。」
「你也是。」
她以為愛麗絲已經睡了,所以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可是,愛麗絲還坐在桌前。
「愛麗絲,你怎麼了?」
「麗茲,我有話跟你說,是關於愛德的。」
「什麼事?」
愛麗絲謹慎地說:「我想,等我把話說完,我們可能就不再是朋友了。對於我,這是很大的損失。所以,請你認真聽我說。」
「如果是這樣,那你乾脆什麼也別說了。」
「我必須試一試。」
伊麗莎白最初感到好奇,可現在更多的是憤怒:「你一直在打探愛德的事情?」
愛麗絲看著她,沒有搭腔。
「你嫉妒我們?」
「不是。假如我嫉妒你,嫉妒你的歷任男友,我早在兩年前就搬出去了。」
伊麗莎白困惑地看著她。她知道愛麗絲說的是實話,她忽然感到害怕。
「有兩件事情,讓我開始懷疑愛德·海默。」愛麗絲說,「第一件事情是,你寫信告訴我說,託尼死了。你還說,很幸運,我在萊克伍德劇院碰見了愛德……他趕到布斯貝,陪你度過了最困難的時刻。但是,麗茲,我沒有見過他。去年夏天,我根本沒有去過萊克伍德劇院。」
「可是……」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託尼死了?我也找不到答案。我能夠肯定的是,他不是從我這兒聽說的。還有就是你說的神奇的記憶力。我的上帝,麗茲,他連自己穿了哪隻襪子都不記得。」
「那是另一碼事。」麗茲固執地說,「那……」
「去年夏天,愛德·海默在拉斯維加斯,」愛麗絲輕聲說,「他七月中旬回來的,住在佩馬奎德的一家汽車旅館,就在布斯貝港鎮公路的對面。他就好像是在等待你的召喚。」
「一派胡言!你怎麼知道愛德去了拉斯維加斯?」
「開學前,我剛巧碰見雪莉·d.安東尼奧。她在派恩斯餐館打工,那家餐館就在劇院對面。她說,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長得像愛德的人在那兒幹活。因此,我知道,他一直在對你撒謊。我找到我爸爸,把一切都跟他說了,他同意我的計劃。」
「計劃什麼?」伊麗莎白問道,她此時真的有些蒙了。
「僱一名私家偵探。」
伊麗莎白一下子站了起來:「別再說了,愛麗絲。就此打住吧!」她明天要趕公交車進城,跟愛德共度良宵。她之前一直在等待他的邀請呢。
「你至少應該知道實情,」愛麗絲說,「然後再做決定。」
「我不想知道什麼實情,我只知道,他很善良,很優秀,而且……」
「愛情是盲目的,嗯?」說罷,愛麗絲嘴角現出一絲苦笑,「也許,我碰巧跟你很投緣,麗茲。你想過沒有?」
伊麗莎白轉過臉,盯著她,許久沒有動。「假如你跟我投緣,那麼,你的表現方式實在奇特。」她說,「好吧,你繼續說。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是我欠你的。說吧!」
「你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嗎?」愛麗絲輕聲問道。
「我……什麼?」
「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119公立學校。」
伊麗莎白瞠目結舌。她和父母在布里奇波特住了六年,大二結束的那一年,他們搬到了現在的住所。她在119公立學校上過學,但是……
「愛麗絲,你肯定?」
「你對他有印象嗎?」
「沒有,絕對沒有!」可是,她記得,第一次見到愛德的時候,她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猜,漂亮的天鵝是不會記得醜小鴨的。他很可能一直暗戀你。麗茲,你上一年級的時候,他也在一年級。也許,他跟你在同一個教室上課,他坐在後面……觀察你。或者在操場上。一個不起眼的小男生,戴著眼鏡,可能還穿著揹帶褲。你只是不記得他,可我敢打賭,他記得你。」
伊麗莎白問:「還有什麼?」
「私家偵探先查了他在學校留的指紋,然後,找了一些人打聽情況。負責這個案子的偵探說,他收集的材料,有一些他弄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挺嚇人的。」
「這樣最好。」伊麗莎白陰著臉說。
「老愛德華·海默是一個嗜賭成癖的賭徒。他以前供職於紐約一家一流的廣告公司,後來搬到了布里奇波特,好像是為了躲避什麼。偵探說,城裡幾乎每一場高賭注的撲克遊戲和賽馬都有他的賭注記錄。」
伊麗莎白閉上眼睛:「那些私家偵探看在錢的分上,還真替你挖到了不少內幕訊息呢!」
「也許吧。不知怎的,愛德的父親在布里奇波特又遇上麻煩了,還是跟賭博有關。這一次,對方很有勢力,是個放高利貸的。他斷了一條腿、一隻胳膊。偵探說,在他看來,不是交通事故造成的。」
「還有什麼?」伊麗莎白說,「虐待孩子?挪用公款?」
「一九六一年,他在洛杉磯一家很小的廣告公司謀了一份差事,那個地方離拉斯維加斯實在是太近了。每逢週末,他都會去賭城豪賭……輸個精光。後來,他開始帶小愛德一塊兒去,然後就時來運轉了。」
「你在編故事吧,沒錯,肯定是的。」
愛麗絲用手拍拍桌上的報告,說:「全都在這兒,麗茲。雖然有一些不能成為呈堂證供,但那個偵探說,他走訪過的那些人沒有理由對他撒謊。愛德的父親把兒子視為‘幸運星’。起初,儘管法律不允許小孩子進出賭場,可誰也沒有阻攔。他父親是條大魚。可是,後來,他父親開始痴迷輪盤賭,只喜歡玩單雙和紅黑。年底的時候,每家賭場都禁止那個孩子入場。所以,他的父親又開始了一種新的賭博。」
「是什麼?」
「股票。海默一家一九六一年年中搬到洛杉磯的時候,他們租住的是每月租金九十美元的鴿子籠,海默先生開的是一輛一九五二年款的雪佛蘭。到一九六二年年底,僅僅過了十六個月,他辭去了工作,在聖何塞買了房子。海默先生開著一輛嶄新的雷鳥,海默太太開的是德國大眾。你看,小孩子出入內華達的賭場是違法的,但是,股票市場就不一樣了。」
「你的意思是,愛德……他可以……愛麗絲,你瘋了!」
「我什麼也沒說。除非,也許,他知道他父親需要什麼。」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這句話彷彿就在她耳邊迴響,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海默太太在接下來的六年裡頻繁進出各家精神病醫院。據說是因為精神失調,可是,當那位偵探向一位護理員打聽訊息的時候,那人說,海默太太可以說已經瘋了,她四處跟人說,她的兒子是魔鬼的隨從。一九六四年,她用剪刀捅傷了他,她想殺死他。她……麗茲?麗茲,怎麼了?」
「傷疤。」她喃喃自語,「大約一個月前,學校泳池開放的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去的。他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就是這個位置。」說著,她用手指著左邊乳房上面的地方,「他說……」她突然感覺一陣噁心,停頓了一會兒,感覺好些了,接著說道,「他說他小的時候,曾經摔倒在尖樁籬柵上。」
「要我往下說嗎?」
「說吧,為什麼不說呢?現在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一九六八年,他母親從聖華金河谷一家非常豪華的精神病醫院出院。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外出度假。他們在101公路旁的一個野餐地點停留。男孩去撿木柴準備生火,就在那個時候,海默太太駕車衝下陡坡,汽車翻入大海,海默先生也在車上。據推測,她當時是想去撞愛德。那一年,他快十八歲了。他父親給他留下了價值百萬美元的股票。一年半後,愛德來到東部,進了這所大學。情況就是這樣。」
「還有更多秘密嗎?」
「麗茲,這些還不夠嗎?」
她站起身,說:「難怪他從來不肯提他家裡的事情。可是,你必須把屍體找出來,不是嗎?」
「你昏了頭了。」愛麗絲說,伊麗莎白穿上外套,「我猜你是準備去找他吧?」
「說對了。」
「因為你愛他?」
「說對了。」
愛麗絲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能不能不要陰沉著臉,能不能靜下心來想一想呢!愛德·海默能做的事情,我們只怕做夢都想不到。他讓他父親贏了輪盤賭,還讓他在股票市場發了大財。他似乎想贏就贏。也許,他是一個等級比較低的巫師。也許,他能先知先覺。我說不清楚。這世上的確有這樣的人。麗茲,你有沒有想過,是他強迫你愛上他的?」
麗茲慢慢轉過身,面對著她,說:「我一生中從未聽過如此可笑的話。」
「是嗎?他把社會學考試題給了你,同樣,他父親參與輪盤賭的時候,在他的幫助下,每每心想事成!他從來沒有選修過任何社會學課程!我查過。他之所以這樣做,目的就是讓你重視他!」
「別再說了!」麗茲大叫道。她用雙手拍打著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那場考試的內容,他知道託尼什麼時候遇害,他知道你要乘飛機回家!去年十月,他甚至知道在你最需要的時候走進你的生活!」
伊麗莎白掙脫她的手,開啟房門。
「求你了,」愛麗絲說,「麗茲,你聽我一句吧。我不知道那些事情他是怎麼做到的,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知曉。他或許並不想給你帶來任何傷害,可是,他已經傷害了你。你想要的,你需要的,他都知道,就因為這個,你愛上了他,可那不是愛情。那是強姦。」
伊麗莎白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跑下樓去。
她搭末班車進了城。雪下得更大了,公共汽車彷彿一隻瘸了腿的甲殼蟲,在滿是積雪的道路上緩慢挪動。伊麗莎白坐在車廂的後部,車上只有六七個乘客,她腦子很亂。
薄荷香菸。股票交易。他還知道她母親的小名叫迪迪。一個小男孩坐在一年級教室的後排,對著一個活潑的小女孩拋媚眼,可那個小女孩年紀尚小,不懂得……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不,不,不,我確實愛他!
是這樣嗎?還是因為她身邊的這個人總是點她心儀的飯菜,帶她去看她想看的電影,她不喜歡的地方,他不去,她不喜歡的事情,他不做,她因此感到開心?他就像一面魔鏡,只把她想看的展示給她,對嗎?他送她的禮物,每一件都合她的意。當天氣突然轉冷,她一直想要一個吹風機,誰會送她呢?當然是愛德·海默了。他說,他剛好在百貨商店看見一款吹風機在搞促銷。她,自然很高興。
可那不是愛情。那是強姦。
她走下公車,來到主街和米爾街的交會處,北風迎面吹來,她不禁縮成一團。公交車的柴油發動機突突作響,從她身邊開走了,尾燈一閃一閃,沒多久就消失在雪夜中。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感覺自己如此孤單。
他不在家。
她站在門外,不停地敲門,足足敲了五分鐘之久。她突然想到,她不知道愛德不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會做些什麼,會見些什麼人。她以前從未想過這些。
也許他正在玩牌,贏錢再買一個吹風機。
忽然,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知道他把備用鑰匙放在門框上面,她踮起腳尖,摸著門框。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把鑰匙,咣噹一聲,它掉在了地上。
她把鑰匙撿起來,插進鎖眼。
愛德不在家,公寓看上去有些不一樣——人為的痕跡,彷彿舞臺的佈置。她一直很好奇,一個對自己外表如此馬虎的人,住的地方竟然佈置得這麼整齊,感覺像圖冊裡的家居圖片。甚至可以說,他裝扮他的住所,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專門為了她。可是,這樣未免太不可思議了,不是嗎?
她再一次想到——就像是第一次——他們看書或是看電視的時候她坐的那把椅子真的好舒服啊!剛剛好,就像那把熊寶寶的椅子對金髮姑娘來說也剛剛好!不硬不軟,就是剛剛好。愛德做的一切都恰到好處。
客廳有兩扇門,一扇通往廚房,另一扇連著臥室。
外面,風聲依舊,這棟老建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在臥室,她盯著那張銅管床。不硬不軟,剛剛好。腦海裡響起一陣狡詐的笑聲:近乎十全十美,不是嗎?
她走到書櫥前,漫無目的地瀏覽著。一本書映入她的眼簾,她把它抽出來:《五十年代的瘋狂搖擺》。書很自然地翻開,差不多在四分之三的地方,那個章節的標題「漫步」兩個字被紅色的油彩圈在當中,在下面的空白處寫著「貝絲」兩個大字,透著責備的意味。
她告誡自己:我應該離開。我可以避免……如果他這個時候回來,我無法面對他,會讓愛麗絲看笑話的。她肯定會覺著她請私家偵探的錢用得值。
可是,她邁不開步子,她心裡清楚,她陷得太深了。
她走向儲藏間,轉動門把手,門沒有開,鎖住了。
她再次踮起腳尖,用手在門框上摸索,想碰碰運氣。果然,她摸到了鑰匙。她抓過來,準備開門。就在這時,心裡有個聲音對她說:別開啟!她想到藍鬍子的老婆,想到她開錯門的後果。但是,為時已晚。假如她就此罷手,那她一輩子都放不下。她開啟了那扇門。
很奇怪,她有種感覺,這裡才是愛德·海默真正的住所。
壁櫥裡亂七八糟——胡亂堆放的衣服、書本,一個沒有穿線的網球拍,一雙穿破了的網球鞋,各種草稿、報告散落各處,還有一袋破了口的帆船牌菸絲。他那件綠色的上衣扔在一個角落裡。
她隨手拿起一本書,瞥了一眼書名,《金枝》,又拿起一本,《古老的儀式:現代秘史》。再拿起一本,《海地的巫毒教》。最後一本書,皮質封面很破舊,由於經常使用,書名幾乎看不清了,散發著一股臭魚爛蝦的味道。這本書的名字是《死者之書》。她隨手翻了幾頁,大吃一驚,趕緊把書扔了,可那裡面的可怕內容仍然歷歷在目。
為了使自己鎮定下來,她伸手去拿那件綠色的衣服。其實,她真正的目的是翻看他的口袋,只不過她不願承認罷了。可是,把衣服拿起來之後,她看見了另一樣東西。一個錫鑄的小盒……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拿起小盒,上下打量,聽見裡面有響聲。這種盒子是小男生喜歡的,用它裝自己的寶貝。盒子底部有幾個浮雕小字:布里奇波特糖果店。她開啟盒子。
最上面是一個小娃娃,伊麗莎白娃娃。
她看著這個娃娃,身體不住地發抖。
娃娃身上的衣服其實是紅圍巾的一角,尼龍綢的,那條紅圍巾她在兩三個月之前弄丟了,跟愛德一起看電影的時候丟的。娃娃的手臂是用菸斗清潔器做的,上面覆蓋著一種藍色的苔蘚。可能是生長在墓園裡的苔蘚。娃娃的頭上有頭髮,可那是白色的亞麻,被膠帶粘在粉色橡皮做成的腦袋上。這與現實不符,因為她的頭髮是金褐色的,而且沒有那麼柔軟。這更像她小時候的頭髮。
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
她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一聲咕嚕聲。他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不是每人都發過一把小剪刀嗎?那種圓頭的小剪刀,適合小孩子用的。很久以前,那個小男孩趁她午休的時候,偷偷地來到她身後,然後……
伊麗莎白把娃娃放在一邊,繼續翻看盒子裡面的東西。有一個賭牌用的藍色籌碼,上面用紅色墨水畫了一個奇怪的六邊形。舊報紙上的一則訃告——海默夫婦。訃告旁的照片上,兩人毫無意義地微笑著。她發現,他倆臉上也畫著那種六邊形的圖案,只不過是黑色的,像幕布的顏色。兩個玩偶,一男一女。毫無疑問,這兩個玩偶跟訃告照片裡的那兩人很像,太可怕了。
還有東西。
她摸索著,手指抖得厲害,差一點將那個東西掉在地上。她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聲。
一個汽車模型,雜貨店和模型店都能買到。小孩子買回去以後,用飛機膠水組裝成形。這是一輛菲亞特,被塗成了紅色。車頭上貼著一條碎布,像是從託尼的襯衫上撕下來的。
她把汽車模型翻過來,有人把汽車的底盤砸碎了。
「你發現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她大叫一聲,汽車模型還有盒子統統滾落在地。他那些噁心的收藏品散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門口,眼睛盯著她。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的臉上見過如此仇恨的神情。
她說:「是你殺了託尼。」
他不高興地咧了咧嘴,說:「你以為你能證明這一切嗎?」
「這無所謂。」她說,她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堅定,「我什麼都知道了,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永遠不想!如果你做了……什麼……對其他人,我會知道的。我會修理你的。等著吧!」
他的臉變得扭曲:「這就是我得到的回報。你要的一切,我都給你了。其他任何男人都無法做到。你摸摸良心,因為我,你才會如此幸福。」
「你害死了託尼!」她衝著他大叫。
他向前邁了一步:「沒錯,我是為了你才做的。貝絲,你以為你是誰?你不懂什麼是愛情。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愛上你了,已經十七年了。託尼能這樣嗎?你的生活一帆風順。因為你漂亮,你無須考慮你缺什麼,需要什麼,你從來沒有孤寂的感覺,你永遠不需要想方設法獲取你想要的東西。永遠都會有一個託尼在你身邊,滿足你的需求。你只須露出一個微笑,你只須說聲‘拜託’。」他稍稍抬高了嗓門,「如果用同樣的方式,我永遠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我嘗試過,難道你不相信嗎?我連我父親都搞不定。他的胃口越來越大,在我幫助他成功之前,他從來沒有在睡覺前吻過我,從來沒有抱過我。還有我的母親,他們都一樣!我幫她挽回了婚姻,但那怎麼能讓她滿足呢?她恨我!她不願意靠近我!她說,我不正常!我給她美好的東西,可是……貝絲,別這樣!別……千萬別……」
她抬起腳,踩在那個伊麗莎白娃娃身上,然後轉動腳後跟,使勁地碾。在她的內心深處,痛苦已經化為熊熊火焰,燒掉了某個東西。此時,她不再害怕他。他只不過是一個披著成年人外衣的瘦小男孩,他連襪子都會穿錯。
「我想,愛德,你現在肯定無計可施了。」她告訴他,「現在不行了,我說錯了嗎?」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走吧,」他有氣無力地說,「出去。把那個盒子留下,你把那個盒子給我留下。」
「盒子我會給你留下的,可裡面的東西我不會留給你。」她從他身邊走過,他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彷彿隨時準備轉過身抓住她。可是,他隨即又洩了氣。
當她到達二樓平臺的時候,他在樓上衝她大叫:「你走吧!從此以後,無論你跟哪個男人在一起,你都不會滿足的!等你容顏老去的時候,沒有男人再喜歡你,再呵護你,你會想起我的!你會想起你拋棄的一切。」
她頭也沒回,一路下樓,衝進風雪中。冰涼的雪花撲到臉上,感覺很好。回學校的路有兩英里長,可她不在乎。她想獨自走一走,她需要寒冷。她想在風雪中得到淨化。
很奇怪,她感到對不住他——一個小男孩,弱小的軀體承載著一股那麼大的力量。一個小男孩,想讓其他人成為他手中的玩偶,如果不聽話,如果拆穿他,他就發怒,他就把他們踩碎。
她是什麼?上天沒有給他的,她都有,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她努力的結果,不是嗎?她記得,面對愛麗絲的疑問,她不敢正視現實,出於妒忌,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了那份得來容易但對自己沒什麼好處的東西。
等你容顏老去的時候,沒有男人再喜歡你,再呵護你。你會想起我的……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但是,她真的那麼年輕,需要得那麼少嗎?
在連線學校和鎮子的橋上,她停下腳步,把愛德的魔法寶貝一件一件扔下去。最後扔的是那個漆成紅色的菲亞特模型,它隨著風雪落下去,看不見了。然後,她繼續向前走去。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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