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諾曼的妻子從兩點鐘起就在等他了。看見他的車在公寓樓前停下,她出來迎接他。她之前去了商店,買了一份慶典套餐——兩塊牛排、一瓶起泡酒、一棵萵苣,還有千島調料。此時,看著他走下車,她心底湧出一個強烈的願望(那一天,這種情況已經發生不止一次了),希望今天會有值得慶祝的事情。
他沿著門前的小路走來,一隻手拿著嶄新的公文包,另一隻手拿著四本書。最上面那本書的書名是《語法入門》,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用手摟著他的肩膀,問道:「怎麼樣?」
他笑了。
但是,那天晚上,他又做夢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做那個舊夢。他大喊一聲,醒了,發現自己滿頭是汗。
面試由哈羅德·戴維斯中學的校長和英語系主任共同主持。讓他頭疼的問題來了,他早就預料到了。
校長名叫芬頓,一個禿頂、面色蒼白的男人。他靠在椅子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英語系主任名叫西蒙斯,他點上了他的菸斗。
「我那時壓力很大。」吉姆·諾曼說。他的手放在腿上,他此時很想攥起拳頭,但他剋制住了。
「我想,我們能理解。」芬頓微笑著說,「我們不想打探你的隱私,但我們都知道,教師是一個有壓力的職業,尤其是中學。一星期之內,你有五天站在講臺上,而且,你面對的是世界上最難對付的聽眾。這就是為什麼,」他有些得意,「教師比其他任何職業的人更容易患潰瘍,當然,不包括空中交通管制員。」
吉姆說:「讓我精神崩潰的那份壓力……很極端。」
芬頓和西蒙斯點了點頭,但從他們身上,他沒有感受到任何肯定和理解。西蒙斯開啟打火機的翻蓋,準備重新點燃自己的菸斗。突然,辦公室顯得異常狹小。吉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人在他背後開啟了遠紅外加熱燈。他的手指開始在腿上彎曲、扭動,他設法讓它們恢復平靜。
「我那時上大四,開始畢業實習。我母親前一年夏天去世了,癌症,在我最後一次跟她聊天的時候,她讓我不要放棄,堅持到底。我哥哥也已經不在了,他死的時候,我們倆都不大。他一直打算當老師,因此,母親認為……」
從他們的眼神中,他可以看出,他扯遠了。他心裡想:上帝,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按照她說的去做了。」他說。他不再糾纏他母親、他哥哥韋恩——可憐的韋恩,被人謀殺的韋恩——和他之間的複雜關係。「在我實習的第二週,我的未婚妻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她被車撞了,是一輛大馬力的改裝車,而且,肇事方逃逸了……警方一直沒有抓到他。」
西蒙斯輕聲說了句什麼,示意他繼續。
「我沒有放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她傷得不輕——一條腿嚴重骨折,還有四根肋骨也斷了——但無性命之憂。其實,那個時候,我並不十分清楚我自己所承受的壓力究竟有多大。」
要小心,現在到了關鍵時刻。
「我實習的地方是中央大街職業技能高中。」吉姆說。
「那裡可是這座城市的公園啊。」芬頓說,「彈簧刀、摩托靴、藏在衣帽櫃裡的自制手槍、以收保護費的名義搶奪同學午餐費的團伙,還有,每三個人中,必定有一個是毒販,其他兩個則是癮君子。職業學校,我太瞭解了。」
「有一個叫邁克·齊默爾曼的孩子,」吉姆說,「一個很敏感的男孩,會彈吉他。他是我寫作課上的一個學生,很有天賦。有天早上,我走進教室,他正被兩個同學按著,動彈不得,另一個傢伙掄起他那把雅馬哈吉他,往暖氣片上砸。齊默爾曼尖叫著。我大聲呵斥他們,讓他們放開他,把吉他給我。我朝他們走過去,結果我被打了。」吉姆聳聳肩膀,「就這樣,我的精神垮了。我不會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不會獨自在角落裡發呆。我只是不敢回學校,只要一接近校門,我的胸口就繃得緊緊的,無法正常呼吸,渾身冒冷汗……」
「我也有過類似的感覺。」芬頓和藹地說。
「我做過心理分析,是一家社群醫院提供的治療。我沒錢看心理醫生。那種治療對我幫助很大。我和薩莉結了婚。她至今走路腿還有些跛,疤痕也沒有消掉。要不是那場事故,她不會這樣。」他毫不迴避他們的目光,「我想,你們對我也可以說同樣的話。」
芬頓說:「我記得,你的教學實習實際上是在科特斯高中完成的。」
「那所學校也不適合你。」西蒙斯說。
「我喜歡挑戰。」吉姆說,「為了去科特斯,我和另一個同學做了交換。」
「你的督導和指導老師給你的評分都是a。」芬頓說。
「是的。」
「你四年的平均績點是3.88,差不多每門功課都接近a了。」
「我喜歡大學的課程。」
芬頓和西蒙斯對視了一下,然後,他們站起身。吉姆也跟著站起來。
「諾曼先生,我們會跟你聯絡的。」芬頓說,「我們今天還有幾個面試……」
「好的,我明白。」
「從我個人角度說,我非常欣賞你的學業成績和個人操守。」
「感謝您的誇獎。」
「西蒙,也許諾曼先生離開之前想喝杯咖啡。」
他們握手告別。
在走廊裡,西蒙斯說:「我想,你已經被錄用了,除非你改主意了。當然,先不要對外講。」
吉姆點點頭。今天,他自己也透露了不少不宜對外透露的事情。
戴維斯中學的大樓看上去像個令人生畏的巨石堆,內部設施非常現代化——僅側翼的科學樓一項,在去年的預算表上,撥款就高達一百五十萬美金。學校的教室裡,依然可以看到公共事業振興署派來承建校舍的建築工人的影子,依然可以嗅到戰後第一批在此學習的孩子的氣息。教室內設施先進:現代的桌椅、亞光的黑板。學生們個個整潔、體面、活躍、富足。畢業班的學生百分之六十是有車一族。總而言之,這是一所很不錯的學校。在病態的七十年代,能在這樣的學校任教,真是非常走運。相比較之下,中央大街職業技能學校彷彿是黑暗的非洲。
可是,放學之後,似乎有某種古老而沉重的東西滯留在走廊裡,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穿梭、低吟。有一頭黑暗、可怕的野獸,但它從未露出真實面目。有的時候,當吉姆·諾曼提著嶄新的公文包,沿著四號副樓的走廊走向停車場的時候,他覺著自己聽見了它的喘息聲。
近十月底的時候,他又做夢了。那一次,他喊出了聲。他拼命睜開眼睛,回到現實之中,發現薩莉坐在他身旁,摟著他的肩膀。他的心怦怦直跳。
「上帝!」他用一隻手使勁揉搓著自己的臉。
「你沒事吧?」
「沒事。我喊了,對嗎?」
「寶貝,是的。做噩夢了?」
「對。」
「從那幾個傢伙砸壞了那個男孩的吉他開始的,對嗎?」
「不是。」他說,「比那還早。它時不時回來轉轉,僅此而已。沒出汗。」
「你肯定?」
「我肯定。」
「想喝一杯牛奶嗎?」她的眼神里滿是擔憂。
他在她的肩膀上親了一下,說:「不喝了,睡吧!」
她把燈關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黑暗。
他的課表安排得不錯,算是對新教師的照顧吧。第一節沒有他的課,第二第三節是新生的寫作課。兩個班級中,一個班的學生比較沉悶,另一個班的學生則比較活躍。第四節課是他最喜歡的,美國文學,授課物件是準備上大學的畢業班學生。第五節是答疑,不管是個人問題,還是學業問題,學生都可以找他諮詢。有問題的(或是想找他諮詢的)學生寥寥無幾,因此,這個時段,陪伴他的一般都是一本他喜歡的書。第六節是語法課,非常枯燥。
第七節課是唯一讓他難受的時段。課程的名稱是「與文學同行」,上課地點是三樓的一間小教室。初秋時節,教室內依舊熱浪滾滾,而剛進冬季,教室內就已經冷颼颼的了。那個班的學生都是經過挑選的,在學校的簡介中,他們被巧妙地稱作「學習遲緩者」。
吉姆的班上共有二十七名「學習遲緩者」,大多數是學校的運動員。他們對學習缺乏興趣,有的還有不少惡習。以上這些算是對他們最客氣的評價了。一天,他走進教室,看見自己的形象出現在黑板上,一幅低俗、逼真的漫畫,下面寫著「諾曼先生」四個大字,簡直就是多此一舉。他未加評論,直接把漫畫擦掉了,然後,在大家的竊笑聲中開始上課。
他精心準備課堂內容,包括影音資料,還訂購了好幾種有趣、易懂的課本——沒有任何效果。課堂的氣氛在毫無約束的噪聲和令人鬱悶的寂靜之間轉換。十一月初,在討論《人鼠之間》的時候,兩個男孩在課堂上大打出手。吉姆制止了他們,並把他們送去辦公室。當他翻開書,準備繼續往下講的時候,在書頁上看見了幾個刺眼的大字:「去死吧!」
他找西蒙斯投訴,西蒙斯聳聳肩,點燃菸斗,說:「吉姆,我沒有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法。每天的最後一堂課總是不受歡迎的。對於他們中的一部分人來說,如果這門課最後的成績是‘差’,那就意味著再也沒機會踢足球或者打籃球了。他們之前上的英語課都很容易通過,可現在,他們栽了。」
「我也栽了。」吉姆愁悶地說。
西蒙斯點點頭,說:「要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在開玩笑,這樣,他們才會收斂,即使這意味著要取消他們打球的資格。」
不管怎麼說,第七節課對於他始終是一根肉中刺。
「與文學同行」這門課上的老大難是一個名叫奇普·奧斯維的傢伙。他個頭很大,但反應遲鈍。十二月初,足球季結束了,籃球季還沒開始(奧斯維兩種球都玩)。奧斯維考試打小抄,被吉姆抓了個現行,當場被趕出了教室。
「如果你敢讓我不及格,我就宰了你,你個王八蛋!」奧斯維在昏暗的走廊裡叫囂著,「你聽見了嗎?」
「閉嘴!」吉姆說,「別浪費你的唾沫了。」
「我要宰了你,你個狗孃養的!」
吉姆回到教室,學生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在他們臉上,他讀不到任何資訊。他突然覺著自己像是在夢裡,那種感覺他經歷過,在……之前……
我要宰了你,你個狗孃養的!
他拿出成績簿,翻到「與文學同行」那一頁,在奇普·奧斯維名字旁邊的空格里仔細寫下三個字:不及格。
當晚,他又做夢了。
殘酷的是,夢的程式非常緩慢,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去感知。此外還有恐懼:在結局已知的情況下,他還得重新經歷那些事情,那種無助的感覺,彷彿自己被困在一輛即將衝下懸崖的車裡。
在夢裡,他九歲,他哥哥韋恩十二歲。他倆走在康涅狄格州斯特拉特福市區的大街上,他們的目的地是圖書館。吉姆借的書已經過期兩天了,離家前,他從碗櫥內的小碗裡拿了四美分,準備用來交罰款。那是暑假,走在街上,修剪過的草坪散發著清香,街邊的一幢二層公寓樓的窗戶裡傳出球賽的聲音,在第八局的上半場,洋基隊領先紅襪隊,比分是6:0,泰德·威廉斯正在擊球。暮色時分,大樓的影子慢慢伸到了街對面。
走過泰迪大市場和比雷斯建築公司,前方有一座鐵路立交橋。橋的另一端,一夥本地無賴在一個關閉的加油站附近遊蕩——五六個男孩,上著皮夾克,下著錐形牛仔褲。吉姆不願意經過他們跟前,他倆曾經被那些傢伙追著跑了半個街區,他們喊著:嘿,四眼!嘿,臭狗屁!嘿,你多長了一個屁眼!可是,韋恩又不想繞道走。那是膽小鬼所為。
在夢裡,立交橋越來越近,你開始感到,恐懼彷彿一隻黑色的大鳥,在你的喉嚨裡掙扎。周圍的一切出現在你眼前:比雷斯的霓虹燈招牌忽明忽暗;立交橋綠色的欄杆鏽跡斑斑;路基上的煤渣裡,幾塊碎玻璃閃閃發光;汙水溝裡有一個斷裂的腳踏車鋼圈。
你想告訴韋恩,這一切你都經歷過,已經上百次了。這一次,那些小混混沒有在加油站逗留,他們隱藏在高架橋下。但是,他們不會出來的,你無能為力。
接著,你到了橋下,那幾個黑影從牆根下走過來,一個金髮小平頭、塌鼻樑的小子把韋恩推到煤渣堆前,說:把錢掏出來!
放開我。
你想跑,可是,一個黑頭髮塗滿了頭油的大塊頭一把抓住你,把你推向你兄弟旁邊。他的左眼皮緊張地上下翻動,衝你喊道:別磨蹭,小子,到底有多少錢?
四……四分錢。
你他媽撒謊。
韋恩想掙脫,又過來一個傢伙幫忙,那個人頭髮是橘紅色的,很少見。那個眼皮亂翻的傢伙突然一拳打在你的嘴巴上。你感到褲襠裡突然重了幾分,牛仔褲上隨即出現了一大片暗色。
快點看啊,溫尼,他尿褲子了!
韋恩更加猛烈地反抗,差一點就逃脫了。又來了一個傢伙,身穿黑色的斜紋棉布褲子、白色t恤,一下子把他拽了回來。那傢伙下巴上有一小塊草莓色的胎記。立交橋的橋墩開始震顫,鋼軌開始抖動。火車來了。有人把你手裡的書打落在地,那個下巴上有胎記的傢伙飛起一腳,把書踢進汙水溝。韋恩突然抬起右腳,踢中了那個精神緊張的傢伙的襠部。他發出一聲慘叫。
溫尼,他要跑了!
那個傢伙疼得直叫,但是,他的叫聲淹沒在疾馳而來的火車發出的巨大的轟鳴聲中。轉瞬之間,火車到了,噪聲填滿了整個世界。
燈光照在彈簧刀上。金髮小平頭和胎記每人手持一把彈簧刀。你聽不見韋恩的喊聲,但你能從他的口型看出他在喊什麼:
快跑,吉米,快跑!
你跪在地上,抓著你的手鬆開了。你彷彿一隻青蛙,在兩條腿中間扭動。有人一巴掌打在你的背上,在你身上摸索著找錢包,可一無所獲。接著,你以夢魘特有的那種慢得可怕的速度原路返回。你回過頭,越過肩膀看見……
他在黑暗中驚醒,薩莉躺在他身邊,睡得很沉。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來,沒多久,他又回到夢裡。
當他回過頭,看著漆黑一片的立交橋下方,他看見金髮男孩和胎記男孩把手中的彈簧刀捅進了他哥哥的身體——金髮的匕首刺進胸骨下面,胎記的匕首徑直進入他哥哥的大腿根部。
他躺在黑暗中,急促地呼吸,等著那個已經九歲的幽靈離開自己,盼著甜美的睡眠將它趕走。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聖誕節和學校的假期加在一塊兒,差不多有一個月。剛放假的時候,他做過兩次噩夢,後來一直很太平。他和薩莉去佛蒙特拜訪她的姐姐,大家一起去滑雪,玩得很開心。
戶外,空氣清新,「與文學同行」這門課的問題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愚蠢。假期結束,他回到學校,皮膚被冬日的暖陽曬得黝黑,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泰然自若。
去上第二節課的路上,他和西蒙斯撞上了,後者遞給他一個資料夾。「新來的,第七節課。他叫羅伯特·勞森。轉學來的。」
「嘿,西蒙,我那個班有二十七個人,已經超員了。」
「加上他,還是二十七個。比爾·斯登聖誕節後的那個星期二死了,車禍,肇事者逃逸了。」
「你是說比利?」
那個學生的模樣彷彿一張黑白的老照片,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威廉·斯登,第一鑰匙俱樂部會員,足球一隊和二隊的隊員,筆和矛俱樂部會員。他是這門課上數一數二的好學生,安靜,成績平穩,考試不是優就是良。課堂上不太主動,但只要點到他,通常都會給出正確的答案(而且還不失幽默)。死了?才十五歲啊!突然,死亡的恐懼彷彿從門底下吹進來的冷風,直往骨頭裡鑽。
「天哪!太可怕了。您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警方正在調查。他去城裡交換聖誕禮物,準備橫穿蘭帕特大街的時候,被一輛老福特轎車撞倒。沒有人記得那輛車的車牌號,只記得車門上寫有‘蛇之眼’三個字……一般來說,小孩子喜歡在車上塗鴉。」
「天哪。」吉姆重複著。
「上課鈴響了。」西蒙斯說。
他匆匆離開,經過飲水機的時候,停下腳步,催促一群孩子趕緊進教室上課。吉姆朝自己的教室走去,感覺心裡空蕩蕩的。
他利用空閒時間翻閱了羅伯特·勞森的學生登記冊。第一頁是一張綠色的紙,是他在米爾福德高中讀書時的記錄。那所學校,吉姆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第二頁是學生的個人檔案。修正後的iq結果是七十八。掌握幾項手工技能,但不多。在巴奈特-哈德森性格測試中,存在反社會的言論。能力測試分數很低。看到這裡,吉姆有些不快,不管怎麼說,他是他文學課上的一個學生。
下一頁是黃色的,是懲戒記錄。米爾福德那一頁是白色的,帶有黑色邊框,真不幸,整頁紙都被填滿了,勞森捅的婁子可真不少。
他翻到下面一頁,匆匆瞥了一眼羅伯特·勞森的照片,接著,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張照片上。剎那間,恐懼彷彿毒蛇,鑽進了他溫暖的腹腔,並在那裡縮成一團,發出噝噝的聲音。
勞森挑釁般地面對著鏡頭,彷彿站在他對面的不是學校的攝影師,而是專門給犯罪嫌疑人拍照的警察。他下巴上有一小塊草莓色的胎記。
第七堂課開始之前,他已經把所有理性的設想都考慮了一遍。他告訴自己,世上肯定有成千上萬個下巴上有紅色胎記的孩子。他告訴自己,那個在十六年前用刀把他哥哥捅死的傢伙現在應該至少三十二歲了。
可是,上到三樓的時候,他仍舊無法擺脫內心那份恐懼。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種擔心:當你精神垮了的時候,你就會有這樣的感覺。他感覺恐慌如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在他嘴巴里攪動。
33號教室門口,打打鬧鬧的還是那幾個傢伙。看見吉姆走過來,有人立刻進了教室,剩下的幾個聚在一起,一邊笑,一邊竊竊私語。他看見新來的那個學生正站在奇普·奧斯維旁邊。羅伯特·勞森下面穿著一條牛仔褲,腳上一雙笨重的黃色厚底靴子——今年很流行。
「奇普,進教室。」
「是命令嗎?」他莫名其妙地衝著吉姆微微一笑。
「當然。」
「上次考試你給了我一個不及格,對嗎?」
「沒錯。」
「嗯,那是……」他嘟囔著什麼,可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吉姆扭頭看著勞森。「你是新來的,」他說,「我想跟你說說我們這門課的相關要求。」
「好的,諾曼先生。」他右邊的眉毛被一小塊傷疤一分為二,一塊吉姆熟悉的傷疤。不會有錯。這種想法很瘋狂,很不可思議,可它是事實。十六年前,這個孩子把匕首插進了他哥哥的身體。
他彷彿從很遠的地方模模糊糊地聽見自己開始概括這門課的規則和紀律。羅伯特·勞森把大拇指插進自己寬大的皮帶裡,聽著,微笑著,繼而點著頭,彷彿他們已然是老朋友了。
「吉姆?」
「嗯?」
「出什麼事了?」
「沒有。」
「下午那門課,那些學生還在給你製造麻煩嗎?」
沒有回答。
「吉姆?」
「沒事。」
「今晚你為什麼不早點睡呢?」
他不想早睡。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當那個草莓胎記男孩用刀捅他哥哥的時候,吉姆聽見男孩在他背後喊道:小子,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一刀割掉你的蛋蛋!
他哭喊著醒了。
那個星期,他課上講授的內容是《蠅王》。正當他講解作品中象徵主義的運用時,勞森舉起了手。
「羅伯特,怎麼了?」他心平氣和地問。
「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吉姆眨眨眼睛,嘴巴有些乾澀。
「我臉上有美鈔?還是我褲子的拉鏈開了?」
學生中間傳出哧哧的笑聲。
吉姆鎮定地回答:「勞森先生,我沒有盯著你看。你能否說說,為什麼拉爾夫和傑克觀點相悖……」
「你就是在盯著我看。」
「你想就此事跟芬頓先生談一談嗎?」
勞森似乎在考慮:「用不著。」
「很好。現在,你能否說一說,為什麼拉爾夫和傑克……」
「這本書我沒有看過。我認為這本書根本就是垃圾。」
吉姆很勉強地笑了笑:「你這樣想嗎,現在?你必須記住,當你評價一本書的時候,那本書也在評價你。現在,有沒有哪個同學願意說一下,為什麼他們對野獸的存在問題意見不一呢?」
凱西·斯拉文拘謹地舉起了手。勞森譏諷地瞥了她一眼,然後跟奇普·奧斯維說了些什麼。從他的口型看,他說的大概是「奶子不錯」,奇普隨即點了點頭。
「凱西?」
「原因不是傑克想捕殺那頭野獸嗎?」
「說得好。」他轉過身,開始在黑板上寫字。他剛一轉過去,飛來一個葡萄柚,貼著他的腦袋砸向黑板。
他猛地退讓一步,原地轉了個圈。有人哈哈大笑,奧斯維和勞森卻一臉無辜地看著吉姆。
吉姆彎下腰,撿起那個葡萄柚。「有人,」他一邊說一邊往教室後面看,「應該把這玩意兒塞進他那倒霉的喉嚨裡。」
凱西·斯拉文目瞪口呆。
他把葡萄柚扔進廢紙簍,然後再次轉身,面對著黑板。
他邊喝咖啡邊翻閱早報。在報紙的中間位置,他看見了一則標題。「天哪!」早飯桌上,妻子輕鬆的談笑被他突如其來的喊叫聲打斷了。他感覺自己的肚子裡滿是碎片……
「小女孩墜樓而亡:哈羅德·戴維斯高中的低年級學生,十七歲的凱瑟琳·斯拉文,昨天傍晚從她家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樓樓頂跌落,抑或是被人推落。據其母親講,女孩在樓頂養了鴿子,昨日帶了一袋鳥食,打算上去喂鴿子。
「警方說,一個在附近工地幹活的不明身份的女人曾經在下午六點四十五分看見三個男孩跑過屋頂,距發現女孩的屍體……只有幾分鐘的時間(轉第三版……」
「吉姆,是你的學生嗎?」
他看著妻子,說不出話來。
兩星期後的一天,午飯鈴響了,他在大廳裡碰到了西蒙斯,西蒙斯手上拿了個資料夾。他感到心一沉,十分恐慌。
「新來的學生,」他直截了當地對西蒙斯說,「文學課的。」
西姆的眉毛揚起,說:「你怎麼知道的?」
吉姆聳聳肩,伸手去拿那個資料夾。
「振作起來,」西蒙斯說,「系裡的頭頭們正在討論課程評估的問題。你看上去有些疲憊,身體沒事吧?」
沒錯,有點疲倦,像比利·斯登。
「沒事。」他說。
「檔案在這兒。」西蒙斯說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西蒙斯離開之後,吉姆開啟資料夾,直接翻到照片那一頁。他做好了後退的準備,彷彿一個即將捱打的人。
可是,短時間內,照片上那張臉,他看著,沒有任何感覺,就是一張小孩子的臉。也許他以前見過他,也許沒見過。那個孩子名叫戴維·加西亞,大塊頭,黑頭髮,黑人一樣的嘴唇,黑色的眼睛,像是沒睡醒。黃頁上顯示,他也來自米爾福德高中,曾經在格蘭維爾少管所待過兩年,罪名是汽車盜竊。
吉姆顫抖著雙手合上了卷宗。
「薩莉?」
她正在熨衣服,聽到他的聲音,抬起頭來。他面對著電視機,正在播棒球比賽,可他似乎並沒有看進去。
「沒什麼。」他說,「忘了想跟你說什麼了。」
「肯定是謊話。」
他機械地笑了笑,又扭過頭去看電視。他原本想一股腦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能咋樣呢?比發瘋還難受。從哪裡說起呢?噩夢?精神崩潰?羅伯特·勞森的出現?
不,從韋恩說起——你的哥哥。
可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甚至在做心理分析的時候也沒有透露半句。他的思緒回到戴維·加西亞身上。他想起,他倆在大廳相遇,互相對視的時候,那種噩夢般的恐懼瞬間掃過他的全身。當然,照片裡的他只是看起來面熟而已。照片不會動……也不會抽搐。
加西亞一直和勞森、奇普·奧斯維站在一起。當他抬頭看見吉姆·諾曼的時候,他微微一笑,眼皮上下翻動,吉姆的耳邊響起了那幾個人的聲音,清晰得讓人不敢相信:
別磨蹭,小子,到底有多少錢?
四……四分錢。
你他媽撒謊……快點看啊,溫尼,他尿褲子了!
「吉姆?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他並不確定自己到底說沒說。他非常害怕。
二月初的一天,放學之後,有人敲響了老師辦公室的門。吉姆開啟門,看見奇普·奧斯維站在門口。他看上去很害怕。辦公室裡只有吉姆一人,時間是四點十分,其他老師都在一小時前下班回家了。他留在辦公室,有一些文學課的作業要批改。
「奇普?」他不緊不慢地問。
奇普的雙腳在地上蹭著:「諾曼先生,能跟您談一下嗎?」
「可以,但如果是考試的事,我勸你不要浪費時間……」
「跟考試沒關係。嗯,我可以在這兒抽菸嗎?」
「抽吧!」
他點菸的那隻手微微顫抖,大概有一分鐘之久,他一聲不吭。他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嘴唇不住地抽搐,兩隻手握在一起,眼睛眯著,彷彿內在的自己正在拼命尋找合適的措辭。
突然,他說:「如果是他們乾的,我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參與!我不喜歡那些傢伙!他們太討厭了!」
「奇普,他們是誰?」
「勞森和那個渾蛋加西亞。」
「他們在設計陷害我嗎?」那個糾纏了他數年的惡魔又附在他身上了,他知道答案。
「剛開始,我喜歡和他們在一起玩。」奇普說,「我們一起出去,喝過幾次啤酒。我開始發洩對您的不滿、對考試的不滿,我還說,我要找機會跟您算賬。可是,我只是說說而已!我發誓!」
「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拉我入夥,問我您什麼時候離開學校,開什麼樣的車,諸如此類。我問他們準備怎麼對付您,加西亞說,他們很久以前就認識您……嘿,您沒事吧?」
「香菸。」他的聲音不太清楚,「一直不適應煙味。」
奇普把煙扔在地上,然後用腳將它踩滅了。「我問他們什麼時候認識您的,鮑勃·勞森說,他認識您的時候,我還穿開襠褲呢。可是,他們才十七歲,跟我一般大啊!」
「後來呢?」
「加西亞趴在桌上,對我說,如果不知道他何時離開學校,你就無法對他下手。你準備怎麼辦?我回答說,我會用火柴桿把您的車胎弄壞,讓四個輪子都癟掉,動彈不了。」他用求助的目光看著吉姆,「我根本沒打算那樣做,我之所以那樣說,因為……」
「你害怕了?」吉姆輕聲問。
「是的,我現在還是很害怕。」
「他們對你的打算怎麼看呢?」
奇普打了個哆嗦:「鮑勃·勞森說,你就準備幹這個?你個沒用的東西!我說,我壯著膽子說,那你們準備怎麼對付他?加西亞——他的眼皮開始不住地上下翻動——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啪的一聲開啟了,是一把彈簧刀。就在那個時候,我離開了。」
「奇普,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諾曼先生,我很害怕,不敢跟他們坐在一起。」
「沒事的,」吉姆說,「別擔心。」他低頭看著面前的作業,但根本沒有看見它們。
「您準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吉姆說,「我真的不知道。」
星期一上午,他還是沒有主意。一開始,他打算把這一切都告訴薩莉,從十六年前哥哥遇害說起。可是,不行。她聽了以後,不僅會同情他,還會感到害怕,甚至會產生懷疑。
西蒙斯呢?也不行。西蒙斯會以為他瘋了。也許,他真的瘋了。他曾經參加過一個小組討論,裡面有一個人說,精神崩潰就像是摔碎了一個花瓶,然後再將它一塊塊修補起來。打那以後,你再也不可能自信地使用那個花瓶。你不敢再把花放進去,因為,鮮花需要水,而水可能會溶解膠。
照這樣說,我瘋了嗎?
如果他瘋了,奇普也瘋了。他上車的時候,這個想法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激動起來。
當然!勞森和加西亞曾經威脅過他,當時奇普也在場。在法庭上,這可能算不上什麼有力的證據,可是,如果他能讓奇普把這一切重複給芬頓聽的話,那兩個傢伙至少會被開除。他差不多有把握說服奇普,因為,奇普本身也想擺脫他們。
當車子駛入停車場的時候,他想到比利·斯登和凱西·斯拉文。
沒課的時候,他去了趟辦公室,倚在考勤秘書的桌子上。她正忙著統計曠課人數。
「奇普·奧斯維今天來了嗎?」他隨意地問了一句。
「奇普……?」她滿懷疑慮地看著他。
「查爾斯·奧斯維,」他糾正道,「奇普是他的綽號。」
她快速翻動一沓字條,瞥了一眼其中一張,然後將其抽了出來。「諾曼先生,他今天沒來。」
「你能把他的電話給我嗎?」
她把鉛筆插進頭髮裡,說:「當然可以。」她從o字母那個紙夾裡找到他要的東西,然後遞給他。吉姆用辦公室的電話撥打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十幾次,他正準備掛機,忽然,裡面傳來一個沙啞、帶著睡意的聲音:「找誰?」
「是奧斯維先生嗎?」
「巴里·奧斯維已經死了六年了。我是加里·鄧金格。」
「你是奇普·奧斯維的繼父嗎?」
「他犯了什麼事?」
「你說什麼?」
「他跑了。我想知道他犯了什麼事。」
「據我所知,他沒幹什麼。我只是想跟他談談。你知道他有可能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我上夜班。他的朋友,我一個都不認識。」
「會不會……」
「不知道。他拿了箇舊箱子,還帶走了他攢的五十美元,那些錢都是他偷汽車零件、賣毒品賺來的。我猜,他去舊金山了,去當嬉皮士了。」「如果你有他的訊息,能給學校打個電話嗎?我叫吉姆·諾曼,英語系的。」
「那當然。」
吉姆放下電話,女秘書抬起頭,毫無意義地衝他笑了笑。吉姆沒有笑。
兩天後,在早點名的記錄單上,奇普·奧斯維的名字旁邊出現了「離校」兩個字。吉姆開始等待西蒙斯拿著新的學生檔案來找他。一星期後,他果真來了。
他悶悶不樂地看著照片。這個學生毫無疑問。小平頭被長髮所代替,可依舊是金髮。還是那張臉,文森特·戈裡。朋友和熟人都叫他溫尼。照片裡那個孩子打量著吉姆,嘴邊的微笑透出幾分傲慢。
快走到第七節課的教室的時候,他的心重重地撞擊著胸腔。勞森和加西亞,還有那個文森特·戈里正站在教室門外的佈告欄前——當他走近他們時,他們挺直了身體。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它》《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