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它們會回來

溫尼傲慢地笑著,眼神卻冷若冰霜。「你肯定是諾曼先生。你好,諾曼。」

勞森和加西亞撲哧一聲笑了。

「我是諾曼先生。」吉姆沒有理會溫尼向他伸出的手,「請你記住。」

「當然,我會記住的。你哥哥好嗎?」

吉姆愣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膀胱鬆弛了,一個幽靈般的聲音響起來,彷彿來自遠方,來自他頭腦中的某條通道:快看啊,溫尼,他尿褲子了。

「你對我哥哥瞭解多少?」他粗聲粗氣地問。

「不瞭解。」溫尼說,「瞭解不多。」他們衝他笑著,笑容空洞而陰險。

上課鈴響了,他們不情願地走進教室。

當天晚上十點,雜貨店前的電話亭。

「接線員,請接康涅狄格州斯特拉特福警察局。不,我不知道號碼。」忙音。在開會。

警察是奈爾先生。在那些年,他頭髮花白,五十多歲。小孩子對大人的年齡判斷不準。他們的父親死了,不知怎的,奈爾先生都知道。

孩子們,叫我奈爾先生。

吉姆和哥哥約好,每天一起去斯特拉特福快餐店吃午飯。母親給他們每人一個五分的鎳幣,用來買牛奶——那是在學校供應牛奶之前。有的時候,奈爾先生會走進小店,因為他的肚子太大,也因為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分量不輕,皮帶會嘎吱嘎吱地響。每次遇見他,他都會給哥倆每人買一份上面澆著冰激凌的蘋果餡餅。

他們殺害我哥哥的時候,您在哪兒,奈爾先生?

電話接通了。電話鈴響了一次。

「這裡是斯特拉特福警察局。」

「您好!我叫詹姆斯·諾曼,警官。我打的是長途電話。」他報出自己所在的城市,「您是否能幫我轉接一位一九五七年在崗的警官。」

「諾曼先生,請不要掛機。」

片刻停頓,接著,電話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是莫頓·利文斯頓警官,諾曼先生。你要找的是哪一位警官呢?」

「嗯,」吉姆說,「我們小孩子都叫他奈爾先生。這……」

「哎呀,沒錯!唐·奈爾已經退休了。他現在七十三四歲了。」

「他還住在斯特拉特福嗎?」

「是的,在巴納姆大道附近。你想要他的地址嗎?」

「如果有的話,我還想要他的電話號碼。」

「沒問題。你認識唐嗎?」

「他以前經常在斯特拉特福快餐店給我和我哥哥買冰激凌蘋果餡餅。」

「天哪,那家店十年前就關了。稍等。」片刻之後,他開始讀地址和電話。吉姆趕忙記下,然後向利文斯頓表示感謝,隨後掛機。

他再次撥通電話,報出那個號碼,然後等待。當電話裡傳來嘟嘟的聲音時,他腦門發燙,緊張的情緒傳遍全身。他忍不住朝前挪了一步,本能地背對著雜貨店的冷飲櫃。其實,沒有這個必要,那兒壓根兒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胖胖的小女生正在看雜誌。

對方拿起了聽筒,電話裡傳來一個飽滿、有力的聲音,聽上去並不老。「你好!」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就這短短兩個字,回憶和情感,冗長的畫面,一幅接著一幅,在腦海中閃現,根據巴甫洛夫的理論,收音機裡的一首老歌也會讓你形成某種條件反射。

「奈爾先生嗎?您是唐納德·奈爾先生嗎?」

「我是。」

「我叫詹姆斯·諾曼,奈爾先生。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那個聲音反應迅速,「冰激凌蘋果餡餅。你哥哥遇害了……被人用刀捅死了。真可惜。他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

吉姆癱軟地倚靠在電話亭的玻璃牆壁上。先前的那份緊張情緒突然消散了,他此時疲憊不堪,渾身無力,彷彿一個毛絨玩具。他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他要向他傾訴,可是,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這份衝動。

「奈爾先生,那幾個男孩一直都逍遙法外嗎?」

「不是的,」奈爾說,「我們的確鎖定了幾個嫌疑人。根據我的回憶,我們曾經在布里奇波特警察局詢問過好幾個人。」

「那幾個嫌疑人叫什麼?我認識嗎?」

「不知道。在警局的調查報告上,嫌疑人一般都是用編號代替的。諾曼先生,你怎麼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

「我說幾個名字給你聽,」吉姆說,「您看看是否有印象,是否跟那個案子有關聯。」

「孩子,我不會……」

「您會的。」吉姆說,他開始變得有些絕望,「羅伯特·勞森,戴維·加西亞,文森特·戈裡。他們……」

「戈裡。」奈爾先生平靜地說,「我記得這個人,他的外號叫蝰蛇溫尼。沒錯,我們傳訊過他。他母親替他做了不在場證明。羅伯特·勞森這個名字,我沒什麼印象。很普通的一個名字。但是,加西亞……等等,說不清為什麼,這個名字……該死,年紀大了。」他聽上去很是沮喪。

「奈爾先生,您有什麼辦法可以查到那幾個男孩的情況嗎?」

「嗯,當然了,他們早就不是孩子了。」

真的嗎?

「聽著,吉米,是不是那幾個傢伙又現身了?他們騷擾你了?」

「我不知道。奇怪的事情接踵而來。這些事情都跟我哥哥遇害有關。」

「什麼事情?」

「奈爾先生,我不能對您說。否則,您會以為我瘋了。」

他的回答迅速而堅定,聽得出來,他很感興趣:「那你覺得你瘋了嗎?」

吉姆停頓了片刻。「沒有。」他說。

「那好吧,我可以通過斯特拉特福檔案館去查那幾個人的情況。我怎麼和你聯絡呢?」

吉姆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他。「最保險的是星期二晚上,我通常都在家。」他一般情況下晚上都不出門,但是,星期二晚上,薩莉去上陶藝課。

「吉米,你最近在幹什麼?」

「在學校教書。」

「很好。你知道,教書是一份長久的工作。我現在已經退休了。」

「可您的聲音一點沒變。」

「是嗎?那你是沒見到我本人!」他笑了,「吉米,你現在還喜歡吃冰激凌餡餅嗎?」

「當然了。」吉姆說。他撒謊了,他恨那種冰激凌餡餅。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嗯,假如沒有什麼其他事情,我要……」

「還有一件事。斯特拉特福有一所米爾福德高中嗎?」

「沒聽說過。」

「難怪……」

「周邊用米爾福德這個名字的只有一個地方,在阿什海茨路上,米爾福德公墓。那裡是不可能出畢業生的。」他的笑聲乾巴巴的,傳到吉姆的耳朵裡,彷彿地下的屍骨發生碰撞的聲音。

「謝謝您。」他聽見自己說,「再見。」

奈爾先生消失了。接線員要他付費六十美分,他機械地把錢塞進投幣口。之後,他轉過身,發現電話亭外面有一個人。那人把自己那張可怕的臉緊緊貼在玻璃上,頭旁邊是兩隻伸展開的手臂,張開的手指,還有鼻尖,在玻璃上留下白白的印子。

是溫尼在咧著嘴衝他笑。

吉姆開始尖叫。

上課了。

今天,「與文學同行」課的內容是當堂寫一篇作文。學生們大都在埋頭寫字,揮汗如雨地把他們的思想展示在紙上,就像砍木頭一樣。只有三個傢伙例外:羅伯特·勞森坐在比利·斯登的座位上,戴維·加西亞坐在凱西·斯拉文的座位上,溫尼·戈裡坐在奇普·奧斯維的座位上。他們面前放著作文紙,可上面一個字也沒有。他們在看他。

下課鈴快響了,吉姆輕聲說:「戈裡先生,下課之後,我想跟你談談。」

「沒問題,諾姆。」

勞森和加西亞哧哧地笑起來,可其他同學沒有理會他們。鈴聲響了,同學們交上作文,離開了教室。勞森和加西亞還在磨蹭,吉姆感到腹部緊張起來。

就現在嗎?

然後,勞森衝溫尼點點頭:「明天見。」

「再見。」

他們走了。勞森把門關上,透過磨砂玻璃,突然傳來戴維·加西亞沙啞的聲音:「諾姆吃屎!」溫尼朝門口張望了一下,隨即又將目光投向吉姆。他笑了。

他說:「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安下心來跟我談。」

「是嗎?」

「那天晚上在電話亭,嚇壞了吧,老頭兒?」

「溫尼,現在沒有人用‘老頭兒’這個詞了,一點也不酷,就好像‘酷’這個詞,本身就不酷。就像巴蒂·霍利,早過時了。」

「我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溫尼說。

「那個傢伙在哪兒?那個有著一頭可笑的紅髮的傢伙?」

「散夥了,哥們!」他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吉姆能夠感覺到,他其實很警覺。

「他還活著,不是嗎?這就是他不在這裡的原因。他活著,他應該三十二三歲了,你也會這樣,假如……」

「‘漂染’那小子總是礙事,沒什麼大出息。」溫尼挺直身板,把雙手平放在塗鴉般的作文紙上,眼睛閃閃發光,「哥們,我記得你,你那時穿著一條舊燈芯絨褲子,看上去嚇得快要尿褲子了。我看見你盯著我和戴維。我給你施了魔法。」

「我想是的。」吉姆說,「你讓我十六年來噩夢不斷。還不夠嗎?為什麼現在還騷擾我?為什麼選中了我?」

溫尼一臉茫然,很快,他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哥們,因為你還沒死。你早該死了。」

「你們一直在什麼地方?」吉姆問,「來這兒之前。」

溫尼抿著嘴說:「我們今天不談這個。明白?」

「他們給你挖了個坑,對嗎,溫尼?六英尺深,就在米爾福德公墓,六英尺……」

「你閉嘴!」

他站起身,面前的課桌翻倒在過道里。

「等著吧。」吉姆說,「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老頭兒,我們要殺了你。讓你也到那個坑裡去。」

「滾出去!」

「也許還有你老婆。」

「你該死,如果你敢碰她……」他莫名其妙地朝前跨了一步,聽到他提起薩莉,他感覺受到了侮辱,但同時,心裡也一陣恐懼。

溫尼齜牙一笑,然後朝門口走去。「鎮定,像傻瓜那樣!」他哧哧地笑。

「如果你敢碰我老婆,我就殺了你!」

溫尼的嘴巴咧得更大了:「殺了我?哥們,你知道的,我已經死了。」

他走了。他的腳步聲久久迴盪在走廊裡。

「親愛的,你看的什麼書?」

吉姆把封面給她看,他正在看的書叫《孕育惡魔》。

「討厭!」她轉過身,對著鏡子整理頭髮。

「你坐計程車回來好嗎?」他問。

「就過四個路口。再說,走路有助於塑形。」

「我班上有個女生在薩摩大街遇到了襲擊。」他編故事嚇唬她,「她說,那人想強暴她。」

「真有這事?是誰?」

「戴安娜·斯諾,」他說,名字也是瞎編的,「她是個頭腦冷靜的姑娘。你還是坐計程車吧,好嗎?」

「好吧。」她說。她在他身邊停下,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盯著他的眼睛:「吉姆,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

「不對,有事。」

「沒有我應對不了的。」

「是關於……關於你哥哥的事嗎?」

彷彿一陣寒風吹來,吹開了他心底的大門。「你怎麼想起來說這個了?」

「昨天晚上,你在夢裡一個勁地叫他的名字。韋恩,韋恩,你還說,快跑,韋恩。」

「沒什麼。」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他倆心照不宣。他目送她離開。

奈爾先生八點一刻打電話來。「你不用擔心那些傢伙,」他說,「他們都死了。」

「是真的嗎?」他接電話的時候,沒忘了用食指按著那一頁上他正在讀的段落。

「車禍,就在你哥哥遇害六個月後。當時,一個警察正在追擊他們。那個警察叫弗蘭克·西蒙,現在在西科斯基工作,好像掙錢不少。」

「就因為這,他們出車禍了?」

「他們當時的車速超過了每小時一百英里,方向偏了,撞上了一根粗大的電線杆。最後,終於把電給斷了,把他們幾個從車裡拽出來,已經五六成熟了。」

吉姆閉上眼睛,問:「你看了那份報告?」

「我親自看的。」

「車上還有什麼東西嗎?」

「是一輛改裝車。」

「有什麼別的資訊嗎?」

「黑色的福特轎車,一九五四年生產的,車身上有‘蛇之眼’幾個字。活該!他們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他們還有一個幫手,奈爾先生。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他的綽號叫‘漂染’。」

「那應該是查理·斯邦德,」奈爾先生毫不猶豫地說,「他有一次用高樂氏漂白頭髮。這事我記得。可是,他漂白得不成功,效果像斑馬。後來他又想再把頭髮重新染成黑色。結果,白色的部分變成了橘紅色。」

「您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嗎?」

「職業軍人。他先是把當地一個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然後在一九五八年或是一九五九年跑去當兵了。」

「我能聯絡上他嗎?」

「他母親住在斯特拉特福,她應該能幫上你。」

「您能把他母親的地址告訴我嗎?」

「吉米,這不行,除非你告訴我,你遇到什麼麻煩了。」

「奈爾先生,我不能跟您說。否則,您會以為我瘋了。」

「相信我。」

「不。」

「好吧,孩子。」

「你能……」可是,電話結束通話了。

「該死的!」吉姆說。他把電話放回到聽筒架上,還沒鬆手,電話鈴響了,他猛然躲到一邊,彷彿被它燙了一下。他看著電話,喘著粗氣。電話響了三次,四次。他拿起聽筒聽著,閉上了眼睛。

去醫院的路上,一個警察讓他靠邊停下,然後拉響警笛,為他帶路。急救室裡,一個年輕的醫生,上嘴唇留著牙刷般的小鬍子。他看著吉姆,眼睛黝黑,沒有表情。

「勞駕,我是詹姆斯·諾曼……」

「抱歉,諾曼先生,她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零四分。」

他要昏倒了。眼前的一切都在向後退,在搖擺,耳畔響起一陣微弱的嗡嗡聲。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綠色的牆磚,熒光燈下,一張帶輪子的活動病床閃閃發光,一個戴帽子的護士彎著腰。親愛的,該醒醒了。一名護理員正倚在第一急救室門外的牆上,身上的白大褂髒兮兮的,胸前還有幾處血跡,已經快乾了。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用它清潔自己的手指甲。護理員抬起頭,衝著吉姆咧開嘴。那個護理員是戴維·加西亞。

吉姆昏死過去。

葬禮。像三幕舞劇。家、殯儀館、墓地。賓客,不知從何而來,旋轉著來到你面前,然後旋轉著消失在黑暗中。薩莉的媽媽,黑紗遮面,眼淚肆意流淌。她的爸爸,震驚,憔悴。西蒙斯。其他人。他們自我介紹,然後跟他握手。他點點頭,根本記不住他們的名字。有的女士帶來了吃的,有一位帶了一個蘋果餡餅,有人吃了一塊。當他走進廚房的時候,他看見餡餅在臺子上,被切開了,裡面的汁水像暗紅色的血液,流進下面的盤子。他想:應該在上面加一大勺香草冰激凌。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在顫抖,想走過去,想把那個餅扔到牆上。

就在這時,他們準備離開,他彷彿在看一部家庭錄影,看見自己跟他們握手,然後說:謝謝您……是的,我會的……謝謝您……我想她一定……謝謝您……

他們走了以後,屋子又剩下他一個人了。他走到壁爐前。壁爐架上放滿了他們結婚以後的紀念品。一個鑲嵌著兩顆寶石眼睛的玩具狗,是他們在科尼島度蜜月時她贏的獎品;兩個皮質資料夾,一個放著他波士頓大學的畢業證書,另一個放著她馬薩諸塞大學的畢業證書;兩個大塑膠骰子,是他大約一年前在平克西爾弗斯坦撲克節上輸了十六美元之後,她為了哄他開心而買的;一個她去年在克利夫蘭舊貨店買的瓷杯子,很薄的那種。在架子中央,放著他們的結婚照。他把相框放倒,然後坐在椅子上,盯著黑黑的電視螢幕。一個念頭慢慢在他腦海中浮現。

一小時後,電話鈴響了,鈴聲把他從瞌睡中驚醒。他伸手去摸電話。

「下一個輪到你,諾姆。」

「溫尼?」

「哥們,她就像射擊場上的一個靶子,砰!碎了。」

「溫尼,我今晚去學校,33號教室。我不開燈,就像在立交橋下的那一天。我想,我甚至可以模擬出火車的聲音。」

「想結束這一切,對嗎?」

「沒錯。」吉姆說,「你也去。」

「也許吧!」

「你必須去。」吉姆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他到達學校的時候,天差不多黑了。他把車停在常停的位置,用萬能鑰匙開啟後門,首先來到位於二層的英語系辦公室。他進去以後,開啟放唱片的櫃子,開始翻找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一摞唱片的中間,他抽出一張名為「高保真音效」的唱片。他把唱片翻過來,a面的第三支曲子標題是「貨車:3:04」。他把唱片放在系裡那臺手提式立體聲唱機上,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孕育惡魔》。他開啟書,翻到有標記的那個段落,讀了幾句,點了點頭,然後把燈關上。

33號教室

他把立體聲唱機放好,把幾個揚聲器儘可能遠地分開,然後把那張唱片放進唱機。音樂開始了,聲音越來越響,整個房間充滿了柴油機車尖銳的叫聲和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此時就在那座立交橋下,跪在地上,看著那場悲劇奔向不可避免的結局……

他睜開眼睛,拿出唱片,然後又重新放入。他坐在自己的桌前,開啟那本《孕育惡魔》,翻到標題為「惡魔及如何召喚它們」那一章。他張開嘴開始讀,時不時停下,從口袋裡拿出幾件東西,放在桌子上。

第一件:一張皺巴巴的老照片,柯達膠捲拍攝的,照片上,他和他哥哥站在草坪上,身後就是他們住的位於寬街上的公寓樓。他倆留著一樣的小平頭,對著鏡頭,羞澀地微笑著。第二件:一小瓶鮮血。在這之前,他在巷子裡逮了一隻流浪貓,用小刀割開了它的喉管。第三件:那把小刀。最後一件:帽子上的防汗襯圈,是從一頂舊的少年棒球協會帽子上撕下來的。那是韋恩的帽子。吉姆一直儲存著,暗自希望,有朝一日,等他和薩莉有了兒子,他就拿出來給他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停車場空蕩蕩的。

他把課桌推到牆邊,中間留出一個近似圓形的空地。當一切準備妥當,他從桌子抽屜裡拿出粉筆,藉助尺子,嚴格按照書上的圖表,在地上畫出一個五角星。

此時,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他關上燈,把那幾件東西握在手裡,開始背誦。

「黑暗之父,為了我的靈魂,聽我傾訴吧!我是一個向您允諾供奉祭品的人。我是一個祈求恩賜祭祀機會的人。我是一個尋求為兄長復仇的人。為了完成我的祭祀,我帶來了鮮血。」

他擰開瓶蓋,那個瓶子原本是裝花生醬的,然後把鮮血灑在五角星內。

黑暗的教室裡發生了某種變化。說不出究竟是何種變化,但可以肯定的是,空氣越發厚重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和腹腔好像填滿了灰色的金屬。屋內越發寂靜,而且,那份寂靜隨著某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不斷膨脹。

古老儀式要求的,他都照辦了。

現在,他在空氣中感知到了某種東西,這種感覺他以前有過。那時,他帶著一個班的學生去參觀一個大型發電廠,他感到,空氣中充斥著電能,空氣在顫動。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個聲音非常輕,但並不悅耳。

「你需要什麼?」它說。

現實,還是夢幻?他無法分辨。他的回答有兩句話。

「我需要一個小小的賜物。您能給我什麼?」

吉姆說了兩個詞。

「兩個都要,」那個聲音低低地說,「右和左。成交?」

「成交。」

「那麼,把我的給我。」

他把小刀準備好,然後轉過身去,把右手平放在桌上,用刀砍了四下,把食指砍了下來。鮮血在吸水紙上留下了深紅色的印記。他沒有感覺到疼。他把割下的手指推到一邊,把小刀換到右手。切割左手的手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感覺特別彆扭,使不上勁,小刀總是走偏。最後,他不耐煩地嘟囔了一聲,扔掉小刀,空手把手指掰斷,硬拽了下來。他把手指從桌上撿起來,然後把那兩根棒形麵包卷似的手指扔進地上的五角星。一道光芒拔地而起,彷彿老式照相機的閃光燈在工作。他注意到,沒有煙霧,沒有硫黃的味道。

「你帶來了什麼?」

「一張照片。一塊被他的汗水浸溼的棉布。」

「汗水是寶貴的。」那個聲音中蘊藏著一份冷酷的貪婪,吉姆不禁渾身戰慄,「拿來給我。」

吉姆把那兩樣東西扔進五角星。又是一道光芒。

「很好。」那個聲音說。

「如果他們來。」吉姆說。

沒有回應。那個聲音走了——假如它曾經來過。他靠近五角星,照片還在,可是已經被燒得焦煳。那個防汗襯圈不見了。

街上傳來一陣噪聲,由低到高,不斷膨脹。一輛改裝的高速汽車,帶有玻璃瓶似的消音器,從戴維斯大街往這邊疾馳而來。吉姆坐下來側耳細聽,看看它是路過這裡,還是直接拐進來。

它駛進了學校。

腳步聲在樓梯上回蕩。

首先聽見的是羅伯特·勞森的尖嗓門,接著,有人發出「噓」聲,後來,再次響起勞森的笑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回聲沒有了,接著,樓梯口的玻璃門咣噹一聲被推開了。

「是你嗎,諾米?」戴維·加西亞用假嗓門衝他喊著。

「你在那兒嗎,諾米?」勞森低聲說著,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你在嗎,查理?」

溫尼沒有吭聲。但是,當他們沿著走廊過來的時候,吉姆看見了他們的影子。溫尼是最高的一個,他一隻手握著一個長長的傢伙,隨著一聲輕輕的咔嗒聲,那個東西變得更長了。

他們來到門口,溫尼站在三人中間。他們手裡都有刀。

「哥們,我們來了。」溫尼輕聲說,「我們來取你的狗命!」

吉姆開啟了電唱機。

「天哪!」加西亞大喊一聲,跳了起來,「怎麼回事?」

貨運列車越來越近,四周的牆壁隨著它一起搖晃起來。

火車的聲音似乎不是發自揚聲器,而是來自樓下的大廳,來自遠方的軌道,來自太空。

「我不喜歡這個,哥們。」勞森說。

「來不及了。」溫尼說。他向前邁了一步,揮舞著手中的刀:「老頭兒,把錢拿出來!」

……放開我們……

加西亞退後一步,說:「怎麼……」

儘管如此,溫尼毫不退縮。他示意他們倆站一邊去,從他的眼神看,他很放鬆。

「別磨蹭,小子,到底有多少錢?」加西亞突然問道。

「四……四分錢。」吉姆說。是真的。他從臥室的零錢罐裡拿的,最新的那一枚硬幣是一九五六年造的。

「你他媽撒謊。」

……放開他……

勞森扭頭看了看,眼睛瞪得圓圓的。牆壁霧騰騰的,似乎不存在了。貨運列車發出尖叫。停車場的街燈變成紅色,就像比雷斯建築公司的霓虹燈招牌,在黃昏的天空下一閃一閃。

有東西從五角星裡走出來,那個東西長著一張十二歲小男孩的臉。一個留著小平頭的男孩。

加西亞衝上前來,對準吉姆的嘴巴就是一拳。他聞到來自對方嘴裡的氣味,大蒜混合著辣椒油。他沒有反應,他感覺不到疼。

吉姆發現自己的褲襠一下子重了,像灌了鉛。他的膀胱徹底鬆開了。他低下頭,看見褲子溼了一大片。

「快看,溫尼,他尿褲子了!」勞森喊道。他的聲音很正常,可他臉上的表情不對勁——彷彿一個木偶,剛剛獲得了生命,卻又發現自己還被繩子扯著。

「放開他!」那個酷似韋恩的東西說,可那聲音不是韋恩的——它屬於五角星裡的那個東西:冷酷,貪婪。「快跑,吉米!快跑!快!快!」

吉姆跪在地上,一隻手打在他的後背上,然後在他身上摸索,可是,一無所獲。

他抬起頭,看見了溫尼,他的臉因為仇恨而扭曲,彷彿漫畫中的人物。他舉起刀,朝那個酷似韋恩的東西捅去,就在胸骨的下方……忽然,他開始大叫,他的臉變得乾癟發黑,成了焦炭,非常可怕。

他消失了。

然後,加西亞和勞森也發起了進攻。結果,他倆也抽搐著變成了焦炭,隨即消失了。

吉姆躺在地上,呼吸急促。火車的聲音遠去了。

他的哥哥彎腰看著他。

「韋恩?」他氣喘吁吁地說。

那張臉變了,好像融化了,粘在一起了。眼睛變成了黃色,一個可怕、惡毒的笑容對著他。

「吉姆,我會回來的。」聲音冰冷、低沉。

它走了。

他站起身,用殘疾的手把唱機關上。他摸摸嘴巴,嘴巴被加西亞的拳頭打得鮮血直流。他走過去,開啟燈。房間裡空無一人。他望望樓下的停車場,同樣空空蕩蕩,只有一輛改裝車,彷彿啞劇中的演員,默默地反射著月光。教室內,空氣汙濁——墳墓的氣息。他擦掉地上的五角星,然後把桌椅重新排好,做好第二天上課的準備。他的手指疼得厲害——什麼手指?他可能得去看醫生。他關上門,雙手捂著胸口,慢慢朝樓下走去。走了一半,有樣東西——一個影子,或者,只是直覺——讓他原地轉了一個圈。

某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似乎回來了。

吉姆想起《孕育惡魔》中的警示——潛在的危險。或許,你可以召喚它們,讓它們為你服務。你甚至可以擺脫它們。

但是,有時,它們會回來。

他繼續往樓下走,不知道自己的噩夢是否會就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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