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

「crawset?」哈珀說。

「嗯?」

「crawset……壁櫥。也許,她真正想說的是壁櫥。」

「也許吧。」比林斯說,「可能你說得對。但我卻不這麼想。我認為她說的是‘爪子’。」他的眼睛又開始搜尋壁櫥的門,「爪子,長長的爪子。」他的聲音突然降低了,變成了喃喃自語。

「你檢視壁櫥了嗎?」

「是……是的。」比林斯雙手手指交叉,緊緊地握在一起,抵在胸前,指關節處有些發白。

「裡面有什麼呢?你看見了……」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比林斯突然發出一聲尖叫。那句話從他喉嚨裡衝出來,彷彿他靈魂的大門被突然開啟了。「你看,她死的時候,是我發現的,她全身發黑,從頭到腳。她吞下了自己的舌頭,像滑稽說唱團裡那些扮演黑人的演員,黑得一塌糊塗。她瞪著雙眼。她的眼睛像玩具熊的眼睛,閃亮、可怕,像活的大理石,彷彿在說:爸爸,它抓住我了,你讓它抓我的,你殺了我,你幫它殺了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一滴大而孤單的眼淚沿著臉頰滾落下來。

「是腦驚厥,你明白嗎?小孩子有時會得這個病,是來自大腦的一個可怕訊號。他們在哈特福德接收醫院做了屍體解剖。他們說,因為驚厥,她的舌頭堵住了喉嚨,她因此窒息而死。我獨自一人返回家中,因為他們給麗塔注射了鎮靜劑。她瘋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家中,我明白,大腦混亂不是腦驚厥的唯一原因,孩子也會因為恐懼而發病的。我必須返回那個有它存在的家中。」

他喃喃自語:「我睡在沙發上,整夜開著燈。」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做了個夢。」比林斯說,「我在一間黑屋子裡,壁櫥裡有什麼東西我無法……無法看清楚。那東西發出一種……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想起小的時候看過的一本連環畫,叫《攝魄驚魂》,你有印象嗎?天哪!裡面有個人叫格雷厄姆·英格爾斯。世界上各種醜陋可怕的東西,他都能畫——就連世上沒有的,有些他也能畫。在那個故事裡,他妻子把他淹死了,記得嗎?把水泥塊綁在他腳上,然後將他從碼頭丟進海里。他不知怎的又回來了,渾身腐爛,黑綠色,一隻眼睛被魚啃掉了,頭髮上還有水草。他回來,把他老婆殺了。半夜醒來的時候,我想到那東西有可能正俯身打量著我,它有爪子……長長的爪子……」

哈珀醫生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萊斯特·比林斯已經說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了。他說:「你老婆回家的時候,她對你的態度怎麼樣?」

「她依然很愛我,」比林斯頗有幾分得意,「我讓她幹什麼,她還是很樂意去幹的。老婆就應該這樣,對嗎?婦女解放運動造就的都是些怪物。對一個人來說,生活中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所處的地方。他的……他的……嗯……」

「在生活中的位置?」

「對!」比林斯打了個響指,「就是這個詞。妻子必須服從丈夫。打那以後的四五個月,她一直面無血色,在家裡走來走去,不哼歌,不看電視,也不笑,但我知道她會好的。孩子們小的時候,你討厭他們。等他們長大以後,你經常去翻寫字檯的抽屜,看他們的照片,想清晰地記住他們的樣子。」

「她想再要一個孩子,」他幽幽地補充道,「我告訴她,這不是一個理智的決定。不是永遠不要,起碼暫時不要。我說,我們倆應該利用這段時間平復心底的創傷,過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以前都沒有機會享受二人世界,想去看個電影還得找人看孩子。除非她家人願意把孩子接去,否則我們無法進城去看大都市棒球隊的比賽,因為我母親不願意和我們往來。我們剛結婚,丹尼就出生了,明白嗎?她說,麗塔居無定所,無異於街上的那些站街女。站街女,是我母親對這些人的稱呼。夠形象吧?有一次,她讓我坐下,告訴我說,如果你到街上去……去找妓女,那麼,你會染上病的。你下面那個……今天,那個東西上長出一個小包,到了明天,就會開始潰爛。我們結婚的時候,她沒有來參加婚禮。」

比林斯用手指敲著自己的胸脯。

「麗塔的婦科醫生賣給她一種叫作宮內節育器的東西。醫生說,那東西萬無一失。他簡單地把它放進女人的……那個地方。很簡單,如果那個地方放了東西,精子就不能著床。你甚至都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他看著天花板,臉上浮現出既陰鬱又甜蜜的微笑,「誰都不知道那個東西是否還在那個地方。第二年,她再次懷孕了。萬無一失,哼。」

「沒有萬全的避孕措施,」哈珀說,「避孕藥的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九十八。痙攣、月經出血量大這些情況都有可能讓宮內節育器脫落,在極其特殊的情形下,甚至排便也會造成它的脫落。」

「是的,再或者,你可以把它取出來。」

「這是可能的。」

「接下來呢?她開始織小毛衣,洗澡的時候唱歌,拼命吃泡菜。她坐在我的腿上,一個勁地說,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狗屎!」

「雪兒死後,第二年年底,老三出生了?」

「沒錯。一個男孩。她給他取名安德魯·萊斯特·比林斯。我不想碰那個孩子,至少剛開始的時候是這樣。我的原則是,既然事情是她弄出來的,就由她一個人管吧。我明白,這聽起來實在不像樣,但是,你必須要知道,我經歷得夠多了。

「可是,我漸漸開始喜歡他了,懂嗎?三個孩子中,他是唯一一個長得像我的。丹尼像他母親,雪兒誰也不像,最多有點像我奶奶。可是,安迪簡直就是我的翻版。

「我下班回到家,開始在嬰兒圍欄裡逗他玩。他經常抓著我的一根手指咯咯地笑。兩個多月大的孩子,對著老爸笑。你相信嗎?

「一天晚上,我從百貨店出來,買了一輛小汽車,準備掛在孩子的小床上。我!在我看來,孩子在長大到會說‘謝謝’之前,對父母買的禮物是不會心懷感激的。但是,我買了。我給他買了小玩具,我突然意識到,我太喜歡這孩子了。那時,我又重新找了份工作,一份挺不錯的工作,替克盧特父子公司推銷鑽頭。我乾得很好。安迪一歲的時候,我們把家搬到沃特伯裡。以前那個地方給我們留下了太多痛苦的回憶。」

「還有太多壁櫥。」

「第二年是我們生活中最開心的一年。如果能追回那段時光,我什麼都願意放棄。越南戰爭還在繼續,嬉皮士們在大街上裸奔,黑人們在叫嚷,可是,這一切都跟我們無關。我們住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周圍的鄰居都很友好,我們很幸福。」他簡單地做了總結,「我曾經問過麗塔,問她是否還在擔心。你知道,禍不單行。她說不擔心,安迪不同於前面的兩個孩子。她說,上帝在他身邊畫了一個圓圈,他受到上帝的保護。」

比林斯神情憂鬱地望著天花板。

「去年,情況不太好,房子裡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我把靴子放在走廊裡,因為我不想碰壁櫥的門。我不斷地想:萬一它在裡面怎麼辦呢?潛伏在裡面,等我開啟門的瞬間,朝我撲過來?我開始覺得,我能夠聽見嘎吱聲,好像有個墨綠色的、溼乎乎的東西在裡面移動。

「麗塔問我是否工作太累了,我衝她大吼,我以前常常這樣對她。出門的時候,想到自己必須把他們留在家裡,我心裡一陣驚慌,可走出家門以後,我又很開心。上帝!我很開心。我開始想,我們搬家以後,它一時間找不到我們了。它四處尋找,晚上在大街小巷出沒,可能就藏身在下水道里。它在追蹤我們的氣味。一年過去了,它找到了我們。它回來了。它想要安迪,想要我。我開始想,也許,想一件事情想得時間長了,你就會相信它是真的。也許,我們小時候害怕的那些怪物,比如,弗蘭肯斯坦、狼人、木乃伊,它們都是真的,真實存在的。它們吞噬不幸落入沙石坑的孩子,或者在河裡溺水的孩子,甚至那些離奇失蹤的孩子。也許……」

「比林斯先生,有什麼東西讓你感覺害怕嗎?」

比林斯沉默了許久——鐘錶顯示,兩分鐘。然後,他突然說:「安迪二月份死了。當時,麗塔不在。她接到她爸爸的電話,她媽媽新年的第二天出了車禍,危在旦夕。她連夜坐車趕回去了。」

「她媽媽沒有死,但過了很久才脫離危險——兩個月。我找了個很好的女人照顧安迪。我們晚上一起待在家裡,壁櫥的門一直開著。」

比林斯舔了舔嘴唇:「孩子跟我們睡在一起。很可笑。安迪兩歲的時候,麗塔曾經問我是否想讓他跟我們分開睡。你知道,斯波克之流的狗屁專家說孩子跟父母睡在一起不好,據說會影響他們的性取向。但是,我們在孩子入睡之前從不幹那事。而且,我也不想讓他離開我。丹尼和雪兒都死了,我怕失去他。」

「可是,你還是把他安排在其他房間了,不是嗎?」

「是的。」比林斯說,他臉上的微笑顯得既病態又怯懦,「沒錯。」

又是一陣沉默。比林斯在和沉默搏鬥。

「我沒有選擇!」他終於爆發了,「我沒有選擇!麗塔在家的時候,一切正常。可是,她不在的時候,它膽子就大了。它開始……」他看著哈珀,眼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咧開嘴,樣子很可怕,「哦,你不會相信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把我當成你的病人,精神不正常的病人。我知道。可是,你當時不在場,你這個窺視別人心底秘密的傢伙!

「一天晚上,家裡所有的門突然間都被吹開了。一天早上,我起床,發現壁櫥到前門的走廊上有一行泥點和汙物。它出去了?它進來了?我不知道。我對天發誓,我不知道!唱片上有抓痕,有黏液,鏡子破了……還有聲音……聲音……」

他用手梳理著自己的頭髮:「我經常凌晨三點醒來,看著黑暗。起初,我會說,那是鐘錶的聲音。但是,除了那個聲音,我還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偷偷移動。並不是那麼隱秘,畢竟還想讓我察覺。一種滑動的聲響,好像什麼東西從下水道里爬了出來。還有一種嘀嗒聲,好像爪子在樓梯扶手上輕輕滑動。這時,你就會閉上眼睛,你心裡明白,聽見這種聲音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如果你看見了……

「那你就會害怕,擔心那些聲響會暫時停止,然後,突然傳來一陣大笑,一股氣息撲面而來,像發黴的白菜,接著,手卡住了你的喉嚨……」

比林斯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所以,我把他安排到其他房間。我知道,它會去找他。因為,相較之下,他更弱小。它真的去找他了。第一個晚上,他半夜開始尖叫,最後,我鼓起勇氣,走進他的房間,發現他站在床上,大叫:‘惡靈!爸爸,惡靈!……我要跟爸爸走,我要跟爸爸走!’」比林斯像個孩子,用童聲一般的尖嗓門哭喊著,眼睛瞪得很大,相比之下,臉上的其他器官彷彿不存在了。他躺在沙發上,身體幾乎縮成一團。

「可是,我不能帶他走。」童聲般的尖嗓門繼續說著,「我不能。一小時後,傳來一聲尖叫,非常可怕,還夾雜著汩汩的聲音。我明白,我非常愛他。我跑進房間,甚至沒顧得上開燈,我跑,我跑,耶穌,上帝,聖母馬利亞!它抓住他了。它在搖晃他,就像一條獵犬在晃一塊布。我看見那個東西了,肩膀下垂,稻草人似的頭,我聞到一股泡在藥水裡的老鼠發出的氣味,聽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突然又變回成人的嗓音,「安迪的脖子斷裂的時候,我聽見了。」比林斯的聲音冰冷,毫無生氣,「冬天,鄉下的水塘結了冰,你在冰上玩耍,腳下的冰層突然開裂,就是這種聲音。」

「後來呢?」

「我跑了。」比林斯的聲音依舊冰冷,「我跑去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作為一個膽小鬼,還能怎樣呢?我跑去餐廳,連喝了六杯咖啡,然後回家了。天已經亮了。我沒上樓,先打電話報警。他躺在地板上,眼睛瞪著,看著我,控訴著我。他的一隻耳朵流了少量的血,準確地講,就一滴。壁櫥的門開著——就開了一條縫。」

他停下了。哈珀看了一下鬧鐘。過去了五十分鐘。

「跟那個護士預約一下,」他說,「那邊有好幾個護士。星期二還是星期四?」

「我來的目的就是講我的故事,」比林斯說,「把壓在胸口的重物卸掉。我跟警察撒了謊,告訴他們說,孩子肯定是夜裡想從搖籃裡出來……他們信了。他們當然信了。看上去死因就是這樣。意外事故,跟以前一樣。但是,麗塔知道真相。麗塔……終於……知道了。」

他用右臂遮住眼睛,開始哭泣。

「比林斯先生,你還有很多要講的。」哈珀醫生頓了頓,接著說,「我相信,我們能夠消除你揹負的罪惡感,但首先,你必須有這種意願。」

「你不相信我有這種意願嗎?」比林斯哭喊著,拿開遮著眼睛的手臂。他的眼睛通紅、陰冷,像受了傷一樣。

「目前是這樣。」哈珀輕聲說,「星期二還是星期四?」

過了好一會兒,比林斯嘟囔著:「該死,就依你吧,依你吧。」

「跟護士預約時間,比林斯先生。祝你好運!」

比林斯大笑著,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房間。

護士值班室沒有人,桌上的記事簿上寫著:馬上回來。

比林斯轉過身,回到醫生的辦公室:「醫生,你的護士……」

房間裡空無一人。

但是,壁櫥的門開著,開了一道縫。

「太好了!」壁櫥裡的聲音說,「太好了!」那聲音聽上去彷彿說話的人滿嘴都是腐爛的水草。

比林斯站在那裡,動彈不得。就在那時,壁櫥的門猛然開啟了,他隱約感覺自己下身一陣發熱,他尿褲子了。

「太好了!」惡靈一邊說,一邊拖著步子從壁櫥裡走出來。

一隻手握著哈珀醫生的面具,那隻手是一個像鏟子一樣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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