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鳴好倒抽了一口氣:「這些照片都是從失蹤人口庫和無名屍庫裡找出來的?那……那……」
「那就是說,他們很可能都是死人。」唐研指著那些照片,「但是很奇怪的,這些照片都不一樣,但是照片裡面的人卻有很多是重複的。你看,這一張照片裡的人——就是我剛才說的,重複了十三次。而這一張,」他指著另外一張灰頭土臉、臉色青黑的男人的臉,再指著一張小眼睛的男人的臉,「這張臉重複了八次,這一張臉重複了五次。」
「失蹤的人和無名屍體,難道總是能長著相差無幾的臉嗎?十三張相差無幾、會被人誤以為是同一個人的臉,那樣的機率會有多少?何況還有八張相似的、五張相似的……數不勝數……」崔鳴好想起在俞倫和所長臉上都曾看到過一模一樣的陌生人的臉,一股說不出的詭異的感覺從心頭湧起,「那……那會是為什麼?」
「我想只要明白剛才溜走的那個影子到底在幹什麼,就會知道是為什麼。」唐研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本子,崔鳴好又愣住了——值班登記本。
那本子不知道怎麼從所長室憑空出現到了這裡,就如它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俞倫的桌上一樣。唐研隨手一翻,就翻到了八月十三日那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一天登記本的摺痕特別明顯,就像被人深深拗過一樣。
八月十三日,沒幾行記載,只是登記了某夫妻吵架、鄰里吵架,以及有個工廠的員工來報告說他同宿舍的工友失蹤了。
唐研和崔鳴好的目光都落在了「失蹤」兩個字上,隨即他們的目光落在失蹤人口資料庫上——難道,這就是這個登記本屢次出現的原因?
根據值班登記本的記載,那個被報失蹤的工人姓程,叫程實。
7
值班登記表記錄得很詳細,程實的身高體重、體表特徵、身份證號碼、年齡職業,在失蹤人員登記表上記得清清楚楚,還貼了一張程實的照片。唐研和崔鳴好不約而同地湊過去細看那照片,那雖然是一張拍得歪歪扭扭的不合格證件照,但照片裡的人灰頭土臉,一個大鼻子,赫然是第十四張「臉」。
八月十三日,上星期的最後一天,是星期天。這一天,有人報案一個叫作程實的工人失蹤了。一個星期後,李花派出所的監控中莫名地出現了程實的臉,接著俞倫離奇死亡,留下了一堆古怪的照片。有一個神秘的影子從死亡多日的俞倫身上逃走,在影子離開俞倫之前,俞倫的臉居然和程實一模一樣。
這些怪事之間,有什麼聯絡?那個能讓人變臉的怪影操縱著人體,究竟在做什麼?
這一切顯然要從程實的失蹤開始查起,崔鳴好看著八月十三日那薄薄的一張紙,看了好幾遍,除了夾著報程實失蹤的那張表格之外,實在也看不出什麼花樣。突然唐研輕輕地問:「那一天,這個叫作章龍的人來報警,有人去找過程實嗎?」
崔鳴好微微一驚,看了下八月十三日的出警人,說:「那天是俞所值班,我看一下……」他在系統裡查詢了一下,指著報警下的記錄,「有,俞所有錄入回饋‘經出警民警到××廠實地調查,程實並未向工廠提出辭職,其於八月十二日離開宿舍,至今未歸。對其工友進行走訪,沒有人知道程實的去向’。」
「那就是說,程實的失蹤,俞所是有調查的。」唐研說,「但是俞所卻死了。」微微一頓,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俞倫的屍體,「而且是……死了好幾天了。」
崔鳴好也不是生嫩的新警了,皺了皺眉頭,說:「程實八月十二日離開宿舍,為什麼八月十三日章龍就知道他失蹤了?出去玩玩一兩天不回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為什麼章龍要來報案?」
「所以現在就是要找到這個章龍,問清楚八月十三日那天,到底發生過什麼?」唐研微微一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但在出去找章龍之前,我們還是應該確認一下所長的狀況。」
崔鳴好抬頭望了一下樓上,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辦公室外詭異的人影,所長室裡奇怪的倒影,所長會安然無恙嗎?
就在這個時候,所長倒是自己從樓上下來了,兩人看著所長的背影瀟灑地從三樓下來,提著個包大步向門外走去,在陽光下絲毫沒有異樣,好像和屍體扯不上任何關係。他並沒有走進辦公室,所以壓根兒沒有看見俞倫的屍體,這也情有可原。唐研和崔鳴好就這麼遲疑了一下,所長就走了,而今天值班的勞青副所長姍姍來遲,剛好進來,也上了三樓。
「糟糕,俞……俞所的事要不要給教導員他們說聲……」崔鳴好開始發愁,俞倫的屍體橫在地上,怎麼樣都不可能不理不睬。就在他發愁的時候,唐研把目光轉向已經走到院子裡的所長身上,透過二樓的窗戶,依稀可見所長的頭頂上依稀有一團帽子模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
哪有人穿著警服,卻戴著自己的帽子,而不戴警帽的?
「小崔!小崔!」上樓拿點東西的教導員突然開始叫人,「怎麼搞的?怎麼到處都是泥巴?晚上有什麼人來過這裡?」
「啊?」崔鳴好嚇得跳了起來,「我來了,我來了……」他嘴上說要上去,卻驚恐地看著唐研,唐研善解人意地微笑道:「我和你一起上去。」
聽到這句話,崔鳴好長長地鬆了口氣,他實在不敢再自己一個人單獨在這棟樓裡走動,彷彿一不小心,在走廊拐彎的某個地方,就會有熟悉的人猛地倒下變成一具屍體,或者是在某個根本不該看見人臉的地方,看見那張熟悉的人臉。
教導員的辦公室就在所長室的隔壁,裡面原本種植了幾盆綠色植物,現在盆栽裡面的植物都被人拔了出來,泥巴撒了一地,花盆裡現在就是一個個深坑,原來種在裡面的黑色植物已經橫七豎八地被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這間辦公室前後的門都是鎖著的,沒有鑰匙人根本不可能進來,崔鳴好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泥土,原來昨天晚上,那個聲音不是爬進了所長室,是爬進了教導員的房間。可是它在這裡搗亂,挖出這麼多土,是在幹什麼?抬起頭來,他把心一橫,就想把昨天晚上發生的怪事報告給教導員,嘴巴剛剛一張,眼前似乎有什麼東西一晃,他突然看見教導員頭上依稀多了一頂肉色帽子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
唐研本來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看著地上的泥土,突然抬起頭來,和崔鳴好一起看著教導員頭上那個隱約可見的帽子。
這樣的帽子,他剛剛才見過。
在所長的頭頂上,他就看見了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東西應該不是帽子。
那會是什麼東西?
8
那肉色的東西一閃而過,崔鳴好本能地「咦」了一聲:「教導員,你頭上那是什麼?」教導員摸了摸頭,頭上什麼也沒有,倒是摸了一手古怪的黏液,像沾了膠水一樣,「哎,奇怪了,我頭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扯了張紙巾出來擦頭髮,「剛才說到哪裡去了?哦,昨天晚上是不是進了小偷?怎麼會有人把我這裡弄得亂七八糟?」
崔鳴好看著他手裡的黏液,不由自主地說:「這……這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可能在哪裡粘到的……」教導員還在仔細地擦他的頭髮。
「這是一種——」唐研突然開口了,「能讓我看一下嗎?」
「不用了,頭上也沒什麼事,」教導員老黃不耐煩地揮手,「去叫清潔工來,新來的小唐是吧?我給你交代一下工作,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派出所的人了,要跟著小崔好好學。」
唐研溫和地應了一聲。崔鳴好開始打電話給清潔工,不知道為什麼電話就是打不通,找不到人。
「呃……教導員,我們下去找人。」崔鳴好找了個藉口,唐研跟在他身後,從辦公室走了出去。
在他們踏出辦公室的那一刻,教導員的頭頂突然冒出一團如帽子一般的肉色東西,那東西蠢蠢欲動,蠕動得十分噁心。肉色的東西從他的額頭冒出,沒多久就佔領了他整張臉——而那張肉色的東西展開之後,那就是程實的臉。
走出辦公室的唐研沿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崔鳴好覺得他神色有點奇怪,問:「怎麼了?」
唐研抬起頭來,不知道為什麼,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這棟樓裡面卻寂靜得毫無聲息,彷彿他們一腳從身後的辦公室出來,那裡面的人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一種異樣的響動從三樓傳來,宛如一個人正在掙扎爬行的聲音,崔鳴好情不自禁地又毛骨悚然,那聲音他聽過,昨天晚上,二樓那個神秘的爬行聲,那個他一直找不到是什麼東西在爬行的聲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響了起來。
「小崔。」唐研說,「昨天晚上你說你聽到一個東西在二樓的聲音,你上去了,可是找不到那個東西。」
崔鳴好正在回想昨天晚上的詭異景象,越想越頭皮發麻,被他一說,又是一陣雞皮疙瘩,那個時候其實俞倫已經死了的吧?那在值班室裡的是什麼東西?「是……我在二樓什麼都沒有看見。」
唐研指了指樓上,說:「現在在辦公樓裡的,只有你、我、教導員和勞所……」他笑了笑,「現在教導員在我們後面,那三樓的是什麼?」
「你說這個聲音……是三樓的勞所發出來的?」崔鳴好大吃一驚,「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勞所好端端的……」他突然想起俞倫在倒下之前也是好端端的,立刻閉了嘴,顫抖著壓低聲音,「小唐,你是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在二樓的只有所長;現在,在三樓的只有勞所。」唐研說,「如果這世界上其實沒有看不見的怪物,那在爬的,只有他們兩個了。」
「可是昨天晚上,除了有東西在爬的聲音,我還聽見所長鎖了門,上五樓去了……」崔鳴好怎麼也不想相信有這樣的事,「一個人不可能同時發出兩個聲音,何況昨天晚上明明有個東西爬進了教導員的辦公室,把他的花盆翻得亂七八糟,那一定不是所長,所長……所長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噓——」唐研輕輕吹了口氣,指了指樓上,悄聲說,「我們上去瞧瞧。」
兩個人躡手躡腳地上了三樓,崔鳴好盡了最大努力才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身邊的唐研神態一如平常,腳下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上了三樓往勞青的辦公室方向一看。
崔鳴好的臉色立刻青鐵,只見地上一團人影正在艱難地爬行,從走廊一段的洗手間痛苦地爬出來,四肢著地,一步一步爬向辦公室——在這過程中,它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四肢骨骼的扭轉聲咯咯作響,可以想象它是多麼痛苦!
「勞——」崔鳴好的驚呼還沒發出聲來,唐研已經一把捂住他的嘴。
只見地上痛苦掙扎的勞青滾了幾滾,頭頂上一個東西蠕動了一下,崔鳴好臉色大變——那是個形如帽子一樣的肉色怪物,在空中不停地微微蠕動,有時候開啟,有時候蜷縮起來進入勞青的大腦中,而它展開的時候眉目宛然——竟然是一張五官俱全的臉!
那是一張臉,長在勞青的頭上!
它是從勞青的腦中長出來的!
他看得幾乎快吐了。看這淒厲的慘狀,肯定是勞青在上洗手間的時候,突然發現了自己頭上長了這麼個怪物,嚇得往外就跑,但不知道為什麼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地上掙扎滾動,痛苦不堪。
難道昨天晚上他聽到的聲音,也是所長髮現了自己頭上長了這個怪物,痛苦掙扎的聲音?但如果是這樣,那聲音到了所長室門口,怎麼會還有人能鎖上所長室的門,上了五樓去休息?而後來聽見的,有個東西進了所長室,那又是什麼?
總不能人腦里長出這麼個怪物,就能像蚯蚓一樣會分身吧?
「這個東西,叫人面蕈。」唐研突然在他耳邊輕聲說,「是一種菌類。」
「菌類?那……那個東西會動……是一張臉……」崔鳴好顛三倒四地說,「怎麼會是蘑菇?」
「不是蘑菇。」唐研說,「世上有一種罕見的複合黏菌,古時候叫作太歲,太歲介於動物和植物之間,含有蛋白質。人面蕈可能是單純的複合黏菌轉向肉食生物的一個古怪的變種……我猜它之所以長得像張臉,是因為這團黏菌最初就是附著在那張臉上長出來的。」
崔鳴好全身一陣發麻:「什……什麼意思……」
唐研微笑了,他的眼神很清澈鎮定,看著地上掙扎的勞青和看著窗外的花兒草兒並沒有什麼區別,他斯文而友好地說:「我的意思是那團黏菌是肉食生物,它們聚合在一起,剛形成的時候,第一個食物就是那張臉。」
「那……那就是第一個死者了?」崔鳴好有點抽搐,四肢冰涼,「在一個死人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有幾種菌類聚集在一起,長出了這麼一個怪東西,它們維持了那張臉的外形,卻……不斷地用這種形態在繁殖?」
「對!」唐研說,「它們集合成一個巨大的黏菌體,向動物進化了一步,大概地形成了一個新品種,而這個品種,毫無疑問當年它們就是從人的大腦中生長出來的,所以它們是食腦髓的一種生物。」他指了指勞青頭上的那個肉色怪物,「你看,它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俞所的頭上也有一個深入腦髓的傷口。」
俞倫頭上的傷口實在讓崔鳴好刻骨銘心,不可能忘記,他一度以為那是槍傷:「這樣說的話,大家都感染了人面蕈,為什麼我沒有長出怪物?」
唐研拖著他慢慢往二樓退下,說:「這個問題我也沒法回答……也許我們要問問章龍。八月十三日,章龍來報告程實失蹤,出警的俞所感染人面蕈,死亡;那天帶班的所長,也可能感染了人面蕈;那天勞所和教導員不在,根據記錄,是去了李樹嶺檢查火災隱患,可是他們都感染了人面蕈,為什麼你沒有?」他說,「難道是因為你沒有離開派出所?」
崔鳴好茫然搖頭,他們已經悄悄從三樓退回了一樓,說:「人面蕈……那種怪物,要怎麼樣才治得好?」勞青那樣子,顯然他很痛苦,但剛才教導員頭上好像也有類似的東西閃過,他卻毫無感覺。
唐研說:「這種東西我也沒有見過,也許它能操縱大腦的某些部分,或者,在人死以後,它能用某些方法讓人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能代替血液和內臟給大腦提供養分?」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這是一種沒有見過的……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我們……去找章龍!」崔鳴好突然堅定了起來,「這種怪物也許已經在蔓延,我們一定要先找到它的源頭在哪裡!」
唐研露出微笑,說:「嗯。」
9
兩個人到了工廠,章龍卻已辭職了,幸好留下了地址。崔鳴好找到地址,敲了敲門,門內居然有人來開門,倒是出乎意料。開門的章龍滿臉胡楂,瘦得猶如一根竹竿,比起上星期來報案的樣子差得遠了,見到人先倒退三步,眼神閃爍不定,十分驚恐的模樣。
崔鳴好安撫了這瀕臨崩潰的人好一陣,才解釋清楚自己是誰,並告訴他,他們來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為什麼程實八月十二日失蹤,八月十三日他就來報警?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不料章龍縮在角落裡發抖,全身抽搐似的痙攣,開口就說:「是我殺了他。」
崔鳴好一下跳了起來,唐研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章龍,並沒有流露出太意外的神色。只聽那乾乾瘦瘦縮在屋角的男人一邊痙攣一邊說:「那是個妖怪!那不是人,那是個妖怪!」
崔鳴好失聲問:「你是怎麼殺了他的?」
章龍露出冷冷的笑:「用菜刀砍了他,再背去李樹嶺扔了。」他從咽喉底下發出古怪的尖叫聲,「他不是人,是妖怪,我殺妖怪不犯法。」
「為什麼說他是妖怪?」唐研問。
「會變臉的人,有兩張臉的人怎麼不是妖怪?」章龍尖聲說,「他長出第二張臉以後從外面背了好多土回來,總有一天,他會活埋了我!說不定哪一天就吃了我,我怎麼能不殺他?有誰會相信程實是妖怪?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背去李樹嶺了?」唐研和崔鳴好相視一眼,終於明白另外兩個人是怎麼被感染的,原來問題就在李樹嶺。
他們給120打了個電話,說明章龍的情緒不太穩定,需要心理醫生輔導。兩個人又匆匆趕去李樹嶺,李樹嶺不過是一座小山丘,山上長滿了當地植物,因為土地貧瘠,所以連果樹都沒有種。
章龍所說的拋屍地點在密林深處,到處都長滿了矮灌木和藤蔓,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層,走到最深處,腐殖層中果然有一具遺骸。
只不過這具屍骨的頭不見了。
在那具遺骸的四周,零零星星地生長著一團團灰白色的東西,形狀不一,卻隱約都在蠕動,看那東西散落的狀態,的確和簇生的菌類差不多,都生長在泥土鬆軟、腐殖層較厚的地方。
而地上那具沒有頭的遺骸,身上有幾道嚴重的砍傷,還有明顯的被火燒灼過的痕跡,但屍體肩後一個傷口卻因為灼燒而越發明顯,顯然火焰在這個地方得到了氧氣。屍體的旁邊散亂地丟著一些東西,有殘破的繩子、衣物、一根黑色的短棍,以及幾行凌亂的腳印。
在這堆雜物和腳印之間,還有一攤黑色的泥土,泥土上蛆蟲的痕跡宛然,甚至有成熟的蛹。
唐研蹲下來,在雜亂的遺物和草地之間看了看,從地上揀起幾個東西。崔鳴好已經想通——章龍殺了程實,將他的屍體背到李樹嶺進行拋屍,又放火焚屍,以求毀屍滅跡,隨後他到派出所報假案,故佈疑陣,想證明自己和程實的死無關。
但是那天教導員老黃和勞所恰好到李樹嶺檢查火災隱患,所以他們發現了焚屍的火焰,找到了程實的屍體。
在這個地點,李樹嶺陰暗偏僻的樹林深處,八月十三日一定發生了可怕的變故,導致了李花派出所一個星期後離奇事件的發生。
但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唐研從旁邊的樹上折下了一根樹枝,輕輕地捅了捅地上灰白色的菌類,那東西就如嬰兒一般蠕動起來,張開了傘蓋。崔鳴好瞬間臉如死灰——那團東西體積雖然小,張開了卻赫然是一張人臉,雖然眉目還不清楚,卻宛然又是程實的臉!
唐研捅了一個、兩個、三個……一直到第十二個,地上生長的灰白色菌類,無一例外,都長著一張人臉,並且柔軟異常,伸展自如,就像一團團能自由行動的肉塊。
「這……這是……」崔鳴好失聲說,「這是什麼?」
「這是……繁殖。」唐研微微一笑,「生長成熟的人面蕈釋放孢子,孢子在條件適合的泥土中生長,長到一定的程度,它寄生到人身上,靠食用腦髓達到成熟,然後再釋放一批孢子……我猜這就是它的繁殖方式。」
「那……那那那……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面蕈?」崔鳴好看著地上那蠢蠢欲動的肉團就極度噁心,「能不能踩死它?」
「大概就是程實的子孫吧……」唐研蹲下身,手裡的樹枝稍微用力,往一個人面蕈下面的土壤一插,將一個人面蕈撬起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這東西最早的來源一定不是程實,已經發育出特有的繁殖方式,它這樣進化……應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崔鳴好看著那團東西在樹枝上蠕動,喊:「快……快弄死它!」
唐研轉過身來,在他身上略略一拍,說:「別怕,它不過是一塊菌類的複合物,混合黏菌而已,甚至算不上一塊肉。」
「但是你說過,這東西是有智商的!」崔鳴好連退好幾步,「那……俞所身上那團東西會操縱他貼照片,那怎麼能說只是一團複合黏菌?複合黏菌有大腦嗎?怎麼能有智商呢?」
唐研微微怔了一下,眼神流轉,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對俞所的行為,是有智商的。他甚至能值班,他能和你說話,他會調八月十三日的電話錄音,如果他只是一具屍體,如果只是一團複合黏菌,怎麼能做到?」他看著崔鳴好,「至少……複合黏菌不會喜歡玩《憤怒的小鳥》。」
崔鳴好連連點頭,指著樹枝上那團東西,說:「所以那……那團東西是怪物,它一定不只是一團黏菌,它肯定有思想,它說不定會偽裝人類,它會吞噬整個派出所,它會變成人,它是會附身的妖怪……」
「不。」唐研露出斯文清和的微笑,「我認為,複合黏菌是沒有思維和智商的,因為它沒有大腦。」他指了指自己的頭,慢慢地說,「而有大腦、有智商的生物,是人。」
崔鳴好露出張口結舌的表情,駭然地看著唐研,只見唐研仍是那清和的微笑和若無其事的表情,鎮定地說:「八月十三日,在李樹嶺這個地方,一定發生了奇怪的變故。而在這場變故里,俞倫死了。」他指了指地上那堆雜物裡面黑色的短棍,「俞倫一定找到了這個地方,值班出警民警才會攜帶伸縮警棍,伸縮警棍掉在這裡,那天俞倫一定到過這個地方。」隨即唐研露出了越發鎮定的微笑,「但如果俞倫到過這裡,他怎麼會在出警回饋裡面寫他找不到程實?說程實只是失蹤了?所以——」
「所以那天的出警回饋不是俞所寫的?」崔鳴好失聲說,「可是除了俞所,當天值班的只有——」他想說「所長」。
唐研卻輕輕地噓了一聲,微笑著搖了搖頭,接下去說:「所以那條回饋是別人寫的。再加上俞所的脖子上一道勒痕——很可能,俞所找到這裡的時候,在這裡出了意外,死了——而有人知道他死了,又不希望程實的屍體被人發現,所以替他寫了一條出警回饋,說沒有找到人,程實只是失蹤了。」
「那個人是誰?」崔鳴好呆呆的,「怎麼會這樣?」
「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兇手。」唐研眨了眨眼睛,「殺死俞所的兇手。」他指了指地下那片黑色的古怪土地,「有人,在這裡殺了俞所。」
那黑色的土地,是因為沾染了血跡。
而程實是死後才被章龍背到這裡來的,所以這大片血跡不可能是程實的。
只可能是另外一個活人的。
是誰?誰在這塊貧瘠而陰暗的土地上,在一具屍體旁邊,製造了另一具屍體?
崔鳴好睏惑地看著這塊土地,宛若看見了大團濃郁的迷霧,茫然得看不清任何方向。「有人……殺了俞所?」
「對。」唐研說,「俞所脖子上的傷痕,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他的語氣很平常,「有傷痕,傷痕在致命的地方,當然就有兇手。」
「可是……可是……」崔鳴好又困惑又迷茫,「可是俞所只是來調查程實失蹤的事件,怎麼會憑空出現了一個兇手?那兇手……兇手又是從哪裡來的?」
唐研看著他,微微一笑:「兇手,自然是不希望俞所發現程實的屍體,但俞所偏偏又發現了,所以才殺了俞所。」
「可是殺程實的兇手不就是章龍嗎?章龍都承認了,難道殺死俞所的兇手就是章龍?」崔鳴好越聽越迷茫,「除了殺死程實的兇手,有誰會為了掩蓋屍體而殺死俞所呢?」
「對。」唐研點頭,「除了殺死程實的兇手,沒有誰會為了掩蓋屍體而殺死俞所。」他對著崔鳴好微笑,「你知不知道?人面蕈有一個特徵。」
崔鳴好莫名其妙:「什麼特徵?」他想他今天第一次聽說「人面蕈」這種東西,怎麼能就知道它的特徵呢?
唐研對著他繼續微笑,平靜地說:「人面蕈這種東西,只生長在死人身上。」
「哦……」崔鳴好仍是莫名其妙,「那又怎……」他剛想說只生長在死人身上,那也挺好的,至少活人不用害怕被感染,但他突然全身僵硬,失聲說,「你說什麼?」
唐研仍然很從容,帶著若無其事的平靜:「人面蕈只生長在死人身上。」
「啊?什麼……什麼意思?你是說——你是說——」崔鳴好尖叫一聲,「你是說俞所、所長、教導員他們——他們被人面蕈寄生,是因為他們統統都死了嗎?怎麼可能?如果他們是先死了再被那種東西寄生,那他們先前是怎麼死的?他們怎麼可能突然間一起死了呢?」
唐研微笑著看著他,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我有一個東西,看了以後,你也許就知道答案了,要不要看?」
崔鳴好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唐研將一面鏡子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他面前,斯文從容地說:「照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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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鳴好茫然地看著那面鏡子。
那鏡子裡有一個人。
那個人臉色慘白、滿臉驚恐,那個人的頭頂上,有一張柔軟舒展的人臉,正在向著天空蠢蠢而動,那肉色的人臉五官清晰,看起來很眼熟。
「啊——」崔鳴好慘叫一聲,一把將那鏡子推開,恐懼地盯著唐研,「你——你——你走開!你——你是什麼東西?那不是真的!那絕對不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什麼也沒有……」
唐研將那面鏡子收入口袋裡,說:「人面蕈只生長在死人身上,它感染不了活人。」他右手放在口袋裡,一直沒有拿出來,「所以程實既然感染了人面蕈,那麼他在被章龍殺死的時候,其實早就已經死了。」他慢慢地從口袋裡又拿出了一樣東西,「章龍說,程實有兩張臉,他的第二張臉,是你頭頂上的那個東西,那他的第一張臉呢?是這一張嗎?」他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張照片,那是章龍和一個男孩的合照,那男孩生得皮膚白皙,眉眼生動,是一個花樣男孩,和失蹤人口登記表上的那張照片相差甚遠。
崔鳴好猛地一看,頭上的人面蕈一陣狂舞,他倒退了一步,眼珠轉黑,以一種十分詭異的眼神牢牢地盯著唐研。
「真是一個好看的男孩。」唐研慢慢地說,「你辦公桌上有一個鏡框,鏡框裡為什麼是空的呢?我從你的檔案櫃裡找到一張照片,這個人看起來和程實很像。」他的左手從另一隻口袋伸出來,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張不大的合照,裡面也是兩個男孩——崔鳴好和程實。
「你——」崔鳴好突然明白檔案櫃的響動,有人從櫃子裡拿走了東西,他追出去卻看不到人——那個人竟然就是唐研!「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厲聲問,「你是誰?你是誰——你是故意來的!一定是故意來的!你是——什麼東西?」
唐研看了一眼左手的照片,順手把它收了起來:「崔鳴好,去年八月三十日到李花派出所報到,至今在這個地方工作一年,沒有女朋友。」他的語氣溫和從容,顯然崔鳴好的激動和猜疑對他沒有絲毫影響,「那是因為你認識了程實,和程實是一對同性戀人,而你不希望承認這種關係。但程實和章龍同居,惹怒了你,也許你一時失手,殺死了程實。」唐研平靜地說,「這一段,只是個猜想,不過我認為應當基本接近事實。」
崔鳴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頭腦中一片混亂,千千萬萬的片段在閃爍,支離破碎的回憶如跑馬燈一般轉動,整個人都快要瘋狂了:「什麼事實?沒有事實!我不認識他!我根本不認識他!」他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摸到了頭上的人面蕈,便瘋狂地扯著人面蕈。
唐研憐憫地看著他的舉動,說:「李花派出所轄區,最偏僻的地方,就是李樹嶺,你拋屍在李樹嶺,將程實的照片從鏡框裡取了下來,鎖進檔案櫃,然後自我催眠,希望將一切忘記,希望你自己從來沒有做錯事,崔鳴好還是那個單純的崔鳴好。」唐研微微一頓,「你膽小、敏感、想象力豐富、容易受環境影響,是一個心理暗示強烈的人,所以你幾乎就說服自己把程實忘記了。在這個時候,章龍卻來報案,說程實失蹤了。」唐研揚起睫毛,憐憫地看著崔鳴好,「俞所值班那天,除了所長,還有誰值班呢?別忘了,你們是三個人的班,除了所長,還有你。你聽到章龍報案,說程實失蹤,你驚訝的是程實居然還沒有死?所以你和俞所一起出警了,那時候章龍當然不會承認他將‘程實’又殺了一遍,也不會承認他拋屍,但你卻帶著俞所到李樹嶺去檢查。」唐研說,「因為你不放心,你想去看看情況。」
崔鳴好的臉色又變了,他的眼神越變越呆滯,他頭頂的人面蕈越長越大,五官越發明顯。
「不幸的是——李樹嶺上果然有屍體。」唐研嘆了口氣,「而那具屍體上——」他指著地上的焦屍,以及焦屍背後的那個傷口,「有槍傷。」他說,「俞所從屍體上看出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所以,你殺了他。」他凝視著程實的焦屍,彷彿那焦屍是具平淡無奇的東西,或者是件值得鑑賞的藝術品,「你看他的傷口,你的子彈也許本來卡在他身體裡,但章龍又砍了他幾刀,把子彈砍出來了,變成了穿透傷——俞所發現了子彈,而子彈——實在是個稀罕的東西。」
崔鳴好的臉色越發古怪,咽喉裡咕咕作響,卻沒有說出話來。
「你用繩子勒死了俞所。」唐研輕輕劃了劃自己的咽喉,「然後——」他笑了笑,「還記得嗎?章龍從頭到尾,沒有說他有縱火焚屍,那是誰焚了屍?是你——你害怕事情敗露,縱火焚燒程實的屍體,卻不想引來了在李樹嶺調查火災隱患的所長、教導員和勞所,眼看你的所作所為要徹底暴露,你就用俞所的配槍——」唐研的右手又從口袋裡伸了出來,攤開手掌,裡面是他在草叢裡找到的東西,四枚彈殼,「將他們一一殺害。」唐研拈起了一枚彈殼,「殺三個人,三顆子彈就夠了,這第四發——是射向誰的呢?」他指了指崔鳴好的胸口,「第四個人,是誰呢?」
崔鳴好不知不覺低頭,慢慢拉開自己的衣服。
胸口上一個彈殼,正在流著詭異的黃水。
他尖叫一聲,眼珠子剎那全黑,頭上的人臉乍然張開,包住了他整張臉。
他變成了一個灰頭土臉、大鼻子的男人。
唐研看著他,帶著微笑,將手裡四枚彈殼輕輕一扔:「菌類,無論進化得形狀多麼詭異,都只是菌類。」
人面蕈不是魔鬼,然而魔鬼無處不在。
崔鳴好殺了程實,拋屍李樹嶺,卻不知道為什麼程實感染了人面蕈,回到了章龍身邊。章龍感覺到程實驚人的變化,將他當作妖怪,第二次將其殺死,再度拋屍李樹嶺。崔鳴好為了檢視情況,和俞倫一起回到李樹嶺,找到了程實的屍體。俞倫在程實的屍體上發現了崔鳴好謀殺程實的線索,卻被崔鳴好所殺。崔鳴好縱火焚屍,引來了所長、教導員和勞青,開槍連殺三人以後,崔鳴好開槍自殺。
五人死亡以後,妖異的人面蕈開始蠕動,在程實大腦中生長的人面蕈得到了罕有的宿體,它們開始在五具屍體上寄生。沒過多久,它們就一一站了起來。
人面蕈的黏液代替血液給了大腦和肢體一定程度的養分,大腦受到重創,印象紊亂,它們大都忘了死亡的過程,或者說逃避了那段慘痛的記憶,若無其事地繼續活著。
像往常一樣活著。
所以崔鳴好替俞倫錄入了報警回饋,其他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值班。而讓崔鳴好十分不安的二樓怪聲,其實是生長在所長腦髓內的人面蕈發育成熟,導致所長在二樓痛苦掙扎,直到教導員的辦公室前,人面蕈感覺到泥土的氣味,暫時離開所長的腦髓,進入教導員辦公室靠近泥土散開孢子,隨後又回到腦髓中,讓所長安然上了五樓。
成熟的人面蕈可以隨時離開宿主的身體,但離開之後,仰仗人面蕈汁液延續生命的宿體,會在短期內死亡。成熟的人面蕈能以柔軟的肉足活動,行動速度很快,但沒有腦髓的滋養,它離開宿體之後,只能儘快尋找適合的地方發散孢子,等待著它的,一樣是乾癟死亡。
短暫的「活著」,只是滋養另一種生命繁衍的過程。
當人面蕈盛開,虛假的生命就要凋亡,那是萬物必然的過程。
沒有什麼能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的,是另一種未知,使用你的樣子,短暫地歸來。
前往市區的公交車上,唐研一身學生裝,靜靜地靠著車窗坐著。
一個纖長的玻璃瓶在他手指間慢慢轉動,那是一個纖細的沙漏,裡面裝著的,是一些細碎的灰色粉末,像什麼東西燒過後留下的灰燼。
越過死亡而來的未知,也許並非是令人無法理解的怪物。
他在想——否則為什麼俞倫會去找人面蕈的照片?為什麼所長會去翻閱八月十三日的值班記錄?為什麼勞青要去照鏡子?為什麼教導員要那麼在意地上的土?
為什麼,崔鳴好自己要對那些影子和怪聲那麼在意呢?
似是而非的「生物」,屍體與菌類複合的短暫生存也會有好奇心嗎?想了解自己究竟是什麼……
與此同時。
李樹嶺的密林中。
一具屍體直挺挺地站著,他全身腐化,胸口一個彈孔,頭頂上一個傷口直達腦髓。
李花派出所。
勞青保持著掙扎的姿態,僵硬在三樓的走廊上。
教導員老黃沉默地坐在辦公室裡,低著頭,維持著他平時的樣子。
一輛警車深深地撞入路邊的綠化帶中,所長維持著開車的姿勢,車子還在發動,灌木叢一寸一寸地被碾壓著。他雙眼大睜,彷彿仍是平時威嚴的樣子。
在那個夜晚,李花派出所轄區依舊燈光暗淡。
無人觀察的監控室裡,監控螢幕依然運轉。
風吹著監控室的登記本,紙張翻過了一頁。
又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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