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槽

1

白月在這棟公寓裡已經住了三年了,這棟公寓曾經是城裡最高和最豪華的建築,但是幾十年後它只是城裡灰濛濛的大大小小居民樓裡的一棟,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她在這棟門牌99號的老樓對面的公司上班,是公司總經理秘書。

今天她下班已經很晚了,因為在公司裡需要等一封郵件,她一個人等到七點半才走。回到99號公寓的時候,正是人家吃飯的時間,所以哪裡都有些空曠,人聲雖然喧譁,卻看不到什麼人走動。她按下電梯上樓的按鈕,電梯開了,這個時間果然沒有人,她走進去按了10樓的鍵,但眼睛卻習慣地看著「9」。

99號樓已經蓋了二十多年了,電梯在二十多年前是個稀罕的東西,這棟樓擁有電梯,可見在當時這個樓盤曾經多麼高檔。歲月流轉,這電梯也使用了二十多年,壽命早已用盡,只是現在99號裡大多都是租住戶,所以並沒有集資更換電梯。她從第一次踏進這電梯,就看著「9」樓鍵,這習慣直到現在也沒改過。

其實住在99號的大多數人,乘坐電梯的時候都會習慣地看著「9」樓鍵,她一開始覺得好幾個人目光都聚集在一個點上,彼此卻默默無語很是奇怪,但時間久了,她早已習慣。

99號樓的「9」樓鍵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比起被使用了二十多年的其他按鍵,「9」樓鍵的指示燈至少還會亮,而很多樓的指示燈已經不亮了;「9」樓鍵的「9」字還清晰可見,而其他的按鍵大多已經模糊不清。

但字跡清晰也沒有損壞的按鍵也不只有「9」樓鍵,總體來說,它並沒有很奇怪。

它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它透明的按鍵上有一個凹槽。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凹槽,就像是因為被磨蹭了很多次,被按了很長時間所形成的,剛好容下一個手指的凹陷。問題在於所有的按鍵都是使用透明堅硬的塑膠製成,根據常識,硬塑膠人們可能把它弄碎、打破,但要以一個手指在上面磨出凹槽來只怕很難,但相信即使是塑膠的發明者也沒有做過在一塊硬塑膠上不停以手指戳二十年的實驗,所以人們也很難說,一塊硬塑膠被戳了二十年之後它就一定不會有個凹槽。

它第二個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其他樓層的按鍵同樣有人在不停地按著,但是其他樓層的按鍵要麼指示燈壞了,要麼字跡模糊了,卻沒有被人按出個槽來。

在這樣的對比之下,難免所有踏進電梯的人都會看著「9」樓鍵,它不是很奇怪,只是有點奇怪。

要是說9樓居住著很多人,他們上下樓的次數是別人的好幾倍,或者大家也都不會那麼好奇,但是問題是像白月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年了,她從來沒遇見9樓的住戶,從來沒有看到人按「9」樓的按鍵。

「叮咚」一聲10樓到了,她回了自己的房間,正在用鑰匙開門的時候,突然聽到「譁」的一聲,那電梯在樓下開啟又關上了。她平時回家都在六點左右,還是第一次聽到9樓的聲音,她一直以為9樓曾經住過很多人,但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

她餓了,所以沒有理會樓下究竟有沒住人的問題,徑直進了廚房去做晚餐。

做飯做到一半的時候,屋裡起了一陣對流風,因為她開啟了廚房的窗戶,所以陽臺上晾的衣服全都飄了起來,今天有一點起風。她剛剛想到起風的時候,風突然大了一點,「哎呀」一聲,她看著她的襯衫從10樓的陽臺飄下,掛在了9樓的窗戶上。

她瞪著那襯衫看了很久,一個飢餓的女人在究竟去9樓拾衣服還是吃飯的問題之間猶豫了十秒鐘,她決定還是先吃飯。

她做了炒飯,吃完的時候她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別的食物可能比它更美味。吃完飯喝了一杯茶,快到十點的時候她才突然想起她還有一件衣服掛在樓下。

十點鐘整棟樓都還處在電視狀態,雖然八點檔連續兩集的電視剛剛結束,但是人們仍然處於討論的興奮之中。她拿起一件夾衣套在睡衣外面,穿著拖鞋走下樓梯,去敲9樓的門。

她從來沒有到過9樓,她的工作很忙,朋友也挺多,在家裡的時間並不多,而且她將那些不多時間中的絕大多數都用來睡覺了。

像今天這樣因為等一封郵件而錯過和朋友約會的事很少,她在家裡做飯的次數寥寥可數。

9樓應該有四家住戶,她一直覺得奇怪的是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他們,不過也許別人的作息和她不一樣。也許她早上八點上班,人家九點上班,她六點下班,別人五點就下班了,朝九晚五也很正常。

下到9樓的時候,沒有燈。

2

她靜靜地站在10樓通向9樓的樓梯口,9樓沒有燈。

她覺得有點奇怪,但是說不定剛才那電梯就是載著9樓住戶的全家都出門吃飯去了吧?心裡這樣對自己說,她走向正對自己家樓下的那一戶,徒勞地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她聳聳肩,轉身回自己家去。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誰在上面?」

那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誰在下面?」

樓梯上很快「噔噔噔」上來一個年輕人,一照面她「啊」了一聲:「容小促。」

「白月?」上來的是住在8樓的容小促,工作單位在她公司旁邊,中午經常和她一起吃飯,也經常被誤會是她男朋友。

「你來這裡幹什麼?」兩個人異口同聲問。

「我衣服掉在901窗戶上了,下來看有沒有人。」白月奇怪地看著容小促,「你來幹什麼?」

「我常常來啊。」容小促說,「我覺得9樓很奇怪,每次來都沒看到屋裡有人。」

「好像剛剛出去了。」白月指指電梯,「我聽到電梯下去的聲音。」

容小促以怪異的眼光看著她,半晌說:「我常常聽到電梯在9樓開開關關的聲音,可是從來沒看到人。」

白月被他說得有些毛骨悚然,往衣服裡縮了縮,說:「算了,我衣服不要了,快走吧,反正這裡沒人。」

「到我那裡坐吧。」容小促說,「反正我也沒事,正在打遊戲,聽到腳步聲才上來的。」

「9樓住的是誰啊?」白月加快腳步下樓,「真的從來沒看到有人進出。」

「我問過物業,9樓住的是房東。」容小促說,「這棟樓的位置現在在市中心,三十年前這裡是郊區,這塊地原來是個很大的古宅,政府徵地規劃,把這塊地上蓋的樓抵給原來土地的主人,為期七十年。」

「看來原來的主人很有影響嘛,二十年前這棟樓是全市最豪華的公寓,不知道被拆掉的古宅又是什麼樣的。」白月跟著容小促到他房間裡坐,「那房東呢?我怎麼從來沒見過房東?」

「後來好像房東把大部分的房子都賣給了別人,也許自己就帶著錢離開這裡了吧?」容小促說。

「如果已經搬走了,那麼電梯為什麼會在9樓開開關關呢?拜託你有點常識好嗎?」白月嘆了口氣,「可能人家不常出門,今天又湊巧出去了吧。」

「我住在這裡三年半了,比你還早來,從來沒遇到9樓的人,那不太可能吧?」

「也許你遇到了但是你不認識,也許人家其實在7樓6樓還有房子,所以9樓空了?」白月哼了一聲反駁,「不要說得那麼恐怖,我晚上都不敢回去了。」

「那也是。」正在容小促自己笑了起來的時候,只聽電梯「叮」的一聲,又在9樓開了。

不知為何那時整棟樓特別寂靜,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覷,只聽過了很久,那電梯才關上下去了。

聽起來就像一個人壓住了關門鍵,好讓電梯裡的老人或者孩子走得安全一點。

但是沒有腳步聲。

這棟樓蓋得很結實,但是隔音效果並不好,也許是早期技術還不成熟的原因。

所以如果有人在上面走動,樓下一定會聽見的,但是始終沒有腳步聲。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覷,一股疑惑在彼此心裡滋長,終於她忍不住說:「他們吃完飯回來了?」

容小促搖搖頭,說:「如果有人一定會聽見的,你剛才在上面走,我聽得很清楚。」

「如果沒人,電梯為什麼會開?」白月低聲問。

容小促只好說:「因為它壞了。」

白月怔了一怔,說:「也是,老電梯嘛,很容易出錯的,又不是先進的東西……」

正在這時,樓上突然傳出了一聲清晰的碎裂聲,就是瓷湯匙被人用力砸在地上碎掉的聲音。白月嚇了一跳,容小促拍拍她的背,說:「別怕,這種聲音每天晚上都會響好幾次。」

她還沒說話,樓上那一模一樣的聲音又響了一次——即使是有人砸了第二把湯匙也沒有可能所有碎裂的細節全都一樣,就像有錄音帶在重播一樣。而且那聲音會移動,從遠到近,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竟然就好像在他們頭頂。

白月的樓下、容小促的樓上,正是她剛才敲門沒有人回應的901室——剛才電梯開了,沒有腳步聲,也沒有聽到901的門開。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常常上9樓了吧?」容小促說,「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聲音,什麼掉鑰匙的聲音、掉硬幣的聲音、打籃球的聲音、搬桌子椅子的聲音、敲敲打打的聲音。我聽說過老房子因為磁場的原因會把某些聲音錄下來,但是也只有在磁場符合的條件下才偶然會播放,從來沒聽過這麼吵的,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從前就是這樣?」白月指指樓上。

「最近越來越吵……」容小促還沒說完,樓上突然又乓的一聲,就像有人在樓上用力跳了一下,居然樓層還感到了輕微的震動。

「你該找物業找9樓的住戶投訴。」白月沉下了臉,「這樣叫人怎麼睡?」

「我怕的不是9樓不整改,」容小促用了個時髦的詞「整改」,嘆了口氣說,「我怕的是9樓沒人。」

正說到9樓沒人,突然窗戶外面有一陣白影飄過,嚇得白月和容小促全身發冷,呆了好一會兒,他們才醒悟那是白月掛在9樓窗戶上的襯衫飄了下來。

3

去樓下拾襯衫的時候,白月那件襯衫已經變得斑斑泥印,上面有些印跡,有些是欄杆鐵鏽的痕跡,有些是地上的汙漬,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她對著電梯的燈光看了很久,那痕跡一道一道的——像手指印。

9樓到底有沒有人?她滿腹疑惑,容小促陪她下來拾衣服,說:「怎麼這麼髒?」

「不知道,誰把我的衣服扔下來了?」她提起衣服,在領口那邊隱約是三個手指的印記,好像有人用髒兮兮的手指把她的衣服擰起來,然後丟了下來,「這麼說9樓確實是有人住的,要不上去看看?」

「去看看。」容小促瞄了那手指印一眼,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痕跡不像人的手指。

兩個人進了電梯,按了9樓鍵,壓下那個按鍵的時候容小促覺得特別順手,那凹槽剛好容下人的指尖,很舒服。

9樓的燈亮了,電梯很快到達9樓。

9樓依然沒有燈。

四戶人家都沉浸在一片漆黑和安靜中。

白月油然生起了一陣疑惑與好奇混合的感覺,她的膽子一向不小,雖然也不是很大,但她不怕黑。她對著901的房門用力敲了幾下,問:「有人在嗎?」

容小促對著旁邊902的房門也敲了幾下。

房內寂靜無聲,9樓的四戶人家門上的灰塵都不是很多,99棟樓的物業每天都請人打掃樓梯和過道,房門與對外的玻璃也在打掃的範圍之內,所以門上很乾淨。

「篤篤篤」,容小促在903的門上敲了幾下,問:「有人在家嗎?」

門內依然寂靜無聲。

——沒有人?

——如果沒有人,是誰把白月的衣服從樓上提起來扔下去的?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覷,陡然從心底都泛起了一股涼意。容小促的手本能地敲到了904的門上,心裡卻已經萌生了恐懼感,「吱」的一聲,他自己都不知為何用力推了一下,那門非常結實,連晃也不晃。

「咔」的一聲,門後面好像掉下來什麼東西,接著白月和容小促就看到有些東西在門縫裡露了出來。

一些黑黑的東西,比光線暗淡的9樓還黑些。

容小促彎下腰用手機螢幕的光線去照,白月陡然尖叫一聲,踉蹌著退了五六步拼命按9樓樓道的電燈開關,那開關早已壞了,她卻像忘了一樣拼命按著,「啪啪啪」的按鍵聲在9樓迴盪。

那門底下突然露出來的,是一些頭髮。

容小促只覺得自己拿手機的手全是冷汗,就在這時不知為何,9樓的燈竟然「啪」的一聲被白月按亮了,陡然間整個9樓被燈光照得雪亮,兩個人都清楚地看見,那門縫底下露出來的的確是一些頭髮。

女子的長髮,在門縫底下的夜風吹拂之中,輕微地在地上飄動著,有些從門底下飄了出來,似乎那頭髮很長。

「小促……你說我們要不要——報警?」白月遠遠地站在電燈開關那邊,聲音已經全都變了調。

「我看我們還是先去找物業,把房門開啟……」容小促的臉色蒼白,整個人完全沒了氣勢,「看看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4

當白月和容小促下到物業值班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值班室裡一個年輕人正在看報紙,看到他們兩個驚慌失措地奔來,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被盜了?」他第一反應是有賊。

「不是,」白月拼命搖頭,「9樓——9樓——」

「9樓什麼?」值班室裡的物業年輕人奇怪地看著她,「9樓沒有住戶啊。」

「不是,9樓……9樓有鬼!」她喘著氣終於把「有鬼」兩個字說了出來,雙眼大睜,「有好多頭髮……好多好多頭髮……」

「是這樣的,我們敲了門,門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然後我們就在門縫裡看到女人的頭髮。」容小促說,「你有沒有9樓的鑰匙,開啟看一下里面是怎麼回事?」

「頭髮?」值班室的年輕人站了起來,「我去看看。」

物業值班室裡的年輕人叫唐研,白月和容小促之前都沒見過他,是新來的保安。

9樓的燈光出奇的明亮。

當唐研上去的時候,那縷頭髮還在地上飄著,就像門內匍匐著一個長髮的女人,被風吹得很舒適一樣。

鑰匙插入鎖孔,「咯啦」一聲,904的門開了。

在9樓今夜出奇明亮的燈光下,那縷頭髮隨門被推開的趨勢像拖把一般擦著地,唐研推門的手清晰地感覺到門後有個東西——不太重,但也不輕。

它會滾動,是圓的。

904房間內一片漆黑,唐研「啪」的一聲開了燈,燈光亮起來的時候,白月捂住嘴,不可抑制地發出一聲慘叫:「啊——」

容小促只覺得頭皮發炸,全身一下子都變得涼颼颼的,他也很想尖叫,甚至很羨慕能尖叫出來的人,可是他連能尖叫的反應都做不出來,全身都僵了。

只有唐研站在身前,繞過門去看了看。

在慘白的燈光下,那門後滾動的東西,正是一個骷髏頭。

骷髏上還帶著頭髮,只不過頭髮早已和頭皮分開,只是千絲萬縷地和骷髏糾纏不清、拆解不開,可見那些長髮和骷髏被如此擱置很多年了。

此外大廳裡一切都很整齊,並沒有什麼讓白月慘叫出來的東西,因為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門窗緊閉,空氣不流通,那麼剛才是什麼風從門縫裡吹得頭髮飄動?如果904是空房的話,那麼901呢?如果901沒有人的話,那是什麼東西把她的襯衫從樓上拋下來了?她慘叫起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門後的骷髏頭,容小促也沒有看到,但是他卻看到了灰塵累累的地板上有些奇怪的爬行痕跡,說不上是什麼東西在爬行,但那痕跡讓他看得全身僵硬。

「你們去報警吧,就說904房間的情況很可疑。」唐研說,表情很鎮定,就像他沒有發現門口的東西。

「那你呢?」容小促和白月只想快點逃離這個現場,904的房間充滿了說不出的詭異的味道,那味道並不強烈,恐怖感也不特別強烈,但是幾乎讓人窒息。

「我留下來看著這裡。」唐研微微一笑,「你們下去吧,太多人走動也不好,大概五分鐘警察就會過來了,沒什麼好怕的。」

「那我們就下去了。」白月死死拉著容小促的手,容小促半抱半扶著她往電梯走去,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想起來先打電話,兩個人都想著趕快下樓,離開這裡。

「叮」的一聲電梯開了,他們進去,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陡然面面相覷——在9樓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按下樓鍵電梯就開了,下來的時候也沒有按1樓鍵電梯就停了,簡直就像電梯裡有人在替他們操縱一樣。

「這棟樓有鬼!一定有鬼!」白月被嚇得面無人色,喃喃地說,全身發抖,和容小促踉蹌著走向有燈光的地方。

唐研一個人留在904裡。

那骷髏頭在門後寂靜地安睡,這間房子裡還有多少秘密?

地上留著奇怪的痕跡,像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東西慢慢地爬過佈滿塵土的地面。門是鎖的,窗戶緊閉,他輕輕走過去試了試每扇窗戶,每扇窗戶都是鎖死的,像這麼一個房間,在塵封多年以後,還有什麼東西能在灰塵上爬行呢?

走過去開啟房門的燈——每間房間的燈光都很柔和,房間的佈置在今天看來仍很華麗,佈滿塵土的深紅色大床和掛在牆上的西式油畫,很難想象二十幾年前的人就有這樣的喜好,房間地上鋪著地毯,很厚實,這房子裝修的時候應該是冬天。

房裡仍舊什麼都沒有。

二十幾年前的房子規格並不大,904一共三房一廳。很快唐研就轉了一圈,似乎除了門後那個長髮糾結的骷髏頭,這屋裡就像主人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以後離開一樣,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更沒有什麼恐怖的地方。

既然一切正常,那個頭顱是怎麼回事?

地上有奇怪的爬行痕跡,難道是那個帶著長髮的女人頭顱在孤獨黑暗的深夜爬過這房間呼救的痕跡嗎?

唐研想象著一個月光皎潔的深夜,四面是沒有邊際的黑暗,一個美豔的人頭在地上爬行,姿態奇特地通過整個房間,那過程,該是多麼恐怖而妖豔。順著地上爬行的痕跡找去,那東西的來源是牆邊的裝飾櫃。

那裝飾櫃貼牆而立,櫃子裡琉璃璀璨的水晶和樣式華麗古老的雕像,即使塵封也看得出當年的豪華,裝飾櫃的最底下是幾個抽屜,最底下的一個抽屜開了。

他有一種古怪的聯想,似乎是那長髮人頭從抽屜裡爬了出來,通過房間的地面爬向門口。輕輕拉開那個抽屜,抽屜裡有些暗色的痕跡,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他突然把所有的抽屜都拉開了。

抽屜裡面有些是書籍,有些是雜物,六個抽屜裡面,除了開啟的那個,還有一個裡面是包得很結實的油紙包。

開啟那個油包,裡面是一截乾枯的手骨。

那是一個人的右手臂,齊肩砍斷,從斷痕上可以看出那工具沉重而且鋒利,上臂骨從中斷開,砍得並不整齊。

骷髏和一截右臂骨。

904房間裡,曾經發生了分屍案件,屍體的其他部分,顯然就藏在這貌似整齊的房間的某個地方。

裝飾櫃對面的電視架有一層厚實的灰塵,唐研注意到灰塵上也有爬行的痕跡,順著痕跡走過去是主臥室,深紅色的大床仍舊散發著豪華靡麗的氣息。唐研安靜了一會兒,撩開深紅的被子,床面上赫然留著另一截臂骨。

這截臂骨連著上半身,躺在床裡的模樣,就像一個豔麗慵懶的女人睡在柔軟厚實的被褥裡,連手指的動作都那麼柔軟舒展。

它既沒有頭,也沒有胯,只有那麼被人從腰身砍斷的一截。

它為什麼會在床上?是兇手把它留在床上的?

唐研在地上繼續搜尋那種古怪的爬行痕跡,果然在書房的門口又看到了另一種更加凌亂的爬痕,走進書房,他正對著書櫥,那書櫥上有十幾個抽屜。十幾個……那數目讓他震動,走進去開啟每個抽屜。

每個抽屜裡面都有一個油包。

5

開啟油包,裡面有精緻的女士包、口紅、錢和髮卡,以及種種瑣物。唐研拉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裡面的油包是鬆開的,用來綁住油包的麻繩已經斷了,看繩子的斷口,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磨斷的,裡面沒有東西,只有一些暗色的痕跡。

那裡面曾經包過一個東西,只是現在那個東西不見了。

他拉開隔壁抽屜,隔壁抽屜也有一個油包,油包上的麻繩卻不是斷的,而是被解開的,完整地留在油包上面。油包裡的東西還在,從油紙裡面露了出來。

那是半截股骨,同樣是截斷的。

但它是怎麼從包好的油包裡露出來的?又是誰解開了麻繩?

唐研仔細檢查了書櫥的十幾個抽屜,最終露出來的是四個半截的股骨、一個空油包,還有一件裙子。

黑色的裙子,在抽屜裡疊了很久,布質有點硬,也可能它原來沾了什麼東西,導致無法展開。

它就像一疊半軟半硬的紙皮,唐研把它輕輕放在一邊,這裙子疊得很整齊,雖然沒有展開,卻還看得出這是一件孕婦裙。

厚實的孕婦裙。

死的女人,是個孕婦?

唐研抬起頭來,現在有一個頭顱、一隻右臂、一截手骨、一隻左臂、上半身,以及分成兩截的兩隻股骨,剩下的一隻左手手骨、兩隻脛骨以及兩隻腳。

但她是一個孕婦,那孩子呢?她的骸骨大部分都在,還被精心包裹著藏在屋內,孩子的骸骨在哪裡?

還有腿骨在哪裡?唐研想了想,向門口的鞋櫃走去。

鞋櫃的門是關著的,水晶的把手,原木的櫃門線條流暢,木紋的紋理清晰漂亮,就算是二十年後的現在看起來,仍然優美耐看。

他輕輕開啟鞋櫃的門,櫃子裡放著兩雙拖鞋、一雙高跟鞋,還有一雙長筒靴子。

蒼白髮黃的腿骨就插在兩隻靴子裡,安逸而自然,就像穿著那雙昂貴的靴子仍然行走在繁華的街道上一樣,姿態非常自然。

一個人只剩一隻左手沒有被發現,左手呢?

唐研想起白月的那件衣服,那件衣服飄了下來,是被什麼東西扔下來的呢?他看著抽屜裡被解開的油包,又看著安靜伏在門後的骷髏頭,看著那被利物磨斷的麻繩、空空的油包,想象著一隻已經化為骷髏的手骨,在一片黑暗之中,慢慢地從油包的縫隙裡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鉤動束縛住它的麻繩,一下、兩下……不知過了多久,手骨終於磨斷了麻繩,它終於從陰暗的抽屜裡爬了出來……

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身體的其他部分,所以許多抽屜都被開過,所有的油包上的麻繩都被解開了。

但並不是所有的骸骨都跑出來,因為股骨太長,頂住了抽屜,所以股骨出不來。

股骨出不來,頭顱卻出來了。

那個原本被藏匿的人頭,蜿蜒地從抽屜裡爬了出來,用它詭異的不為人所知的方式前進,爬行到了門後。唐研突然想到了進門的時候那種詭異的感覺,他記得容小促說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難道是——

那個人頭原本是咬在把手上的?

他轉過去看著大門,門後除了把手,再沒有什麼能鉤住重物的地方。

在樓上樓下的人們如常地生活的時候,黑暗的9樓卻爬行著乾枯的手骨、美豔的人頭,那人頭甚至咬住了門把手……

「如果她那時候轉動了門把,爬了出去,會是怎樣的呢?」唐研情不自禁地想了一下。

隨即,一陣淡淡的風吹來,他突然發現開啟的門正在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被推了過來。

怎麼回事?

大門極慢極慢,彷彿極其艱難地被慢慢合上了。

唐研看著門縫裡的東西,那是一截纖細的白骨,它正在用五指在地上緩慢地爬行,那就是他找不到的左手手骨。

6

唐研看著地上的手骨,那手骨只是推上了門,就安靜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它從來就不會爬行一樣。

色白、發黃,只是一隻很普通的白骨化得很徹底的左手骨骼,因為年代久遠,看起來還有一點殘破的跡象。

燈突然滅了。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這間屋子彷彿有著自己的時空,它要將自己隔絕於門外的世界,維持它原來的樣子。

四周是一片漆黑,他聽見被他開啟的鞋櫃門慢慢地關上,被他開啟的抽屜慢慢地收回,有些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過頭去——他雖然沒有看見,卻可以想象剛才被他撩開的被子正在緩緩地蓋回去,輕柔地蓋住那半截白骨。

接著安靜下來,一切事物又都不動了,彷彿它們安享屬於它們的世界,不再有絲毫聲音。

在這間屋裡,在這幾間房屋裡,在某個時間裡,發生過什麼?

「啪」的一聲響,唐研面前亮起了一團橘黃色的火光,是打火機。在打火機的映照下,他的眼瞳黑得出奇,黑瞳較大,眼瞳深處似有一縷藍色的幽光在盤旋,打火機的火焰在他眼裡熠熠生輝。

火光照耀下,剛才那些被他找到的東西,果然大部分都一一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但也有一些並沒有動,比如說口紅、某些彩妝盒子以及那件裙子——孕婦的裙子。

問題仍然在,這間屋裡有一個死者,她是一個孕婦,看起來她死的時候正穿著這件衣服。但是她每一根骸骨都在,而胎兒的骸骨在哪裡?

並且她被分成了這麼多部分,每一部分都被精心包裹,放入抽屜——那些抽屜可不是什麼寬敞的地方,並且油紙上只沾染了一些暗色的印記,卻沒有腐敗或者蟲蛀的痕跡。所以說,很可能這些骸骨在被包起來放進去的時候,就已經是骸骨,而不是軀體。

所以說分屍的人,剔除了她的肉。

這裡卻全無分屍剔肉的痕跡,四下乾淨整潔,所有的東西都放在該放的位置。唐研四下看了一圈兒,打火機的光圈太小,他找不到剛才那隻會爬行的手到哪裡去了,但既然骨骼是被沉重的銳器砍斷的,那銳器該在的地方,應該就是廚房了。

他舉著打火機向廚房走去,一路走一路按著燈光的開關,但剛才還一切正常的燈都不亮了,平靜地沉默著。

這屋子的廚房並不大,他一直走到刀架前面。二十年前,這戶人家就用上了組合刀架,上面插著八柄各種用途的刀和剪,而其中一把厚柄的斬骨刀和其他刀略有不同,它卡在了刀架上,只插進去一半。

唐研用火光照著它,它卡在中間的原因,是因為它捲刃了。

有人曾經用這把刀砍過堅硬的東西,所以它捲刃了,捲到插不進它原有的刀槽裡。

唐研若有所思地把那把刀拔了出來,那把刀非常乾淨,不知道誰把它洗得閃閃發光,光可照人,看不出任何血液的痕跡。

但至少,它是一把兇器。

但成為兇器的東西並不只有一把,唐研的目光落到刀架上另外一把刀上。

那是一把很長的水果刀,很常見的款式。

它也沒能插入刀槽裡,也卡在了刀架上。

他把它又拔了出來。

它沒能插入刀槽的原因是刀尖捲了,刀尖上還帶著一小塊碎骨。

那碎骨非常小,只是因為刀尖捲了,彷彿它曾經用力地戳刺在什麼東西上面,導致那個東西破碎,而碎片卡在了捲曲變形的刀尖上。

這導致了它插不進刀槽。

唐研把長刃水果刀拿起來細看。

過了一會兒,他認為那是一塊很小的肋骨的碎片。

但有一個問題,躺在床上的那具上半身的骸骨,它的肋骨並沒有缺損,它是完整的。

那這第二柄兇器上的小塊肋骨的碎片是從哪裡來的?

唐研站直身體,莫非,在這個安靜而黑暗的房間裡,還藏著另一具屍體?

7

唐研手中的打火機慢慢地熄滅了,就像它被封閉在密閉的空間裡,耗盡了氧氣而慢慢熄滅一樣,有一種安靜而古怪的姿態。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聽到刀刃在桌上拖動的聲音,感覺到一股不大不小力量企圖從他手中把刀奪回去,或是那兩把刀自己在往前爬行,它們想回到刀槽裡,讓一切恢復原狀。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卻感覺到四面八方,所有的東西、器具都在竊竊私語,要把一切恢復原狀。

讓一切恢復原狀。

讓一切恢復原狀……

快點……

快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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