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花派出所的夜晚很安靜。
這是個成立不到一年的新派出所,轄區是從隔壁縣劃分過來的,靠著大片的荒山野嶺,管轄的人口不到六千,實在是個荒涼又偏僻的地方。派出所的警官只有五個,其中所長、教導員兩個,副所長兩個,小民警一個。雖然能差遣的兵只有一個,但李花派出所的日子並不難過,因為這裡一個星期也接不到一起案件,所長最常做的事是去爬山,副所長最常做的事是去河裡游泳。
這裡就像個被現代化都市遺忘的角落,山腳下的農民按照最傳統的方法耕田種菜,沒有大型百貨商店和酒樓,連區區幾間小超市的生意都很慘淡,人們省吃儉用,好像這個地方距離繁華的都市不是二十公里,而是兩百公里,開車不是需要十五分鐘,而是需要三十年一樣。
李花派出所所有的夜晚都很安靜,窗外是一片無邊的黑暗,沒有什麼燈光,遙遠的幾點燈火閃爍在村居里,而村居卻在山頭那邊。
這裡雖然是個偏僻冷清的地方,但李花派出所畢竟是個新成立的派出所,繁華的都市距離這裡畢竟不是兩百公里,市政府也沒有忘記往這裡派發工資和裝備,所以李花派出所和全市所有的派出所一樣,安裝了最先進的辦公系統和最先進的監控系統。
在派出所的監控室裡,有一堵足有三十個顯示屏的監控牆,裡面展示著李花派出所轄區的各個角落。按照相關的管理規定,這些監控探頭每三十秒切換一個角度,用以確保完整拍攝每一個死角,派出所應當安排專人二十四小時看監控,以便隨時發現問題。
但這些東西在李花派出所完全都是擺設,讓這些東西成為擺設的原因非常簡單——轄區夜晚光線昏暗,那小小的監控探頭基本都只拍攝到一團黝黑,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就算有人二十四小時坐在監控牆前面,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
每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不是所有的好東西都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可惜這麼點淺顯的道理,遠在繁華都市中心的大領導想不到。李花派出所急需的不是監控,而是路燈。
這一天,二十三歲的崔鳴好已經一個星期沒回過家了,他是李花派出所唯一的小民警,雖然轄區治安很好,基本沒有警情,但他也每天忙得團團轉,天天都在加班。
夜裡九點五十分,崔鳴好坐在監控室裡,一邊打哈欠,一邊填寫監控室的監控登記本。雖然監控什麼都沒有看到,這個本子卻是要時時檢查的,領導才不會管你有沒有足夠的人手來二十四小時盯著監控,反正登記本沒寫就是不合格。
崔鳴好已經兩個星期沒空來填監控登記本了,今天所裡三個人值班,他一個人坐在空空蕩蕩的監控室裡,面對著一臺臺黝黑空洞的監控顯示器,一股悲哀就這麼泛上心頭。
他還這麼年輕,他曾有許多夢想,但在以後這漫長的時間,他都要和檔案、表格、登記本等等做伴,他想難道他要在這個荒涼得誰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耗掉一輩子嗎?
他考入警校,成為警員,這讓他感到驕傲,而現實卻是如此迷茫。
崔鳴好一邊走神,一邊機械地在登記本里抄寫「××年××月××日××時,正常;××年××月××日××時,正常……」
突然整個監控室的光線變了一變,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白熾燈下牆壁居然閃了幾條深藍色的光帶出來,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只見監控牆上仍然是一片漆黑,不同的只是有些探頭前光線好些,還能分辨得出樹葉的影子,有些探頭拍出來的是純粹一片黑暗,和關機沒什麼不同。
就在崔鳴好茫然的時候,突然「啪」的一聲微響,所有的顯示器都亮了一下,三十臺顯示屏左右兩側都呈現出一種極藍的藍色光條,而一片漆黑的顯示屏中心突然都呈現出一張臉來。
崔鳴好被嚇了一大跳,那是一張男人的臉,短髮,長著個大鼻子,臉上依稀很髒。顯示屏顯示的光線仍然很昏暗,看不清那張臉的細節,但那張臉佔據了整個螢幕,就這麼呆滯地停留了一兩秒鐘,隨即消失不見了。
螢幕兩側的藍光帶也消失了,三十臺顯示器又陷入濃淡不同的各種黑暗中,仿若剛才那張臉從來沒有出現過。
崔鳴好呆呆地看著監控牆。
剛才……那是什麼玩意兒?
三十個探頭分佈在轄區三十個不同的角落裡,怎麼可能同時出現一張臉?
何況他離得那麼近,那些探頭可都是安裝在高處……
總而言之,怎麼可能呢?
剛才那一幕怎麼可能出現呢?
一定是監控壞了。
2
崔鳴好帶著疑惑繼續填登記本,昏昏欲睡的感覺已經不翼而飛,他心不在焉地寫兩個字,抬頭看看監控牆,再寫兩個字……光線很昏暗,他寫著寫著,覺得燈光太暗,站起來想多開兩個燈管。
「啪啪」,他按了幾個開關,監控室裡的其他白熾燈也沒有亮,難道是壞了?他呆呆地又多按了幾下,突然醒悟到——不是開關壞了,是停電了。
監控室裡根本沒有燈亮著,唯一的光源是監控牆,監控室上的顯示屏雖然只拍到或濃或淡的一團漆黑,卻也是有光線的,剛才他一直用著監控牆螢幕上發出來的微光在寫字,難怪越寫越彆扭,什麼也看不清。
不過既然停電了,為什麼這些顯示屏還亮著?崔鳴好想起剛才突然出現的那個人臉,把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才想到監控牆是有備用電池的,就算停電了也能用。
他在監控室再也待不下去,把登記本往抽屜裡一扔,快步衝下樓去。
「俞所?俞所?」他一邊喊人一邊摸黑走,沒電了,二樓三樓都是一片黑暗,所裡只有三個人,其他兩個人不知道在哪裡。
一樓沒有人回答,崔鳴好摸到一樓,一樓值班室裡有一團光線亮著,一張詭異的臉在燈光下,眼珠往他這邊轉來。崔鳴好差點又嚇了一跳,幸好這次反應快點,那就是俞所——其實是俞副所長,比崔鳴好大了七八歲,叫作俞倫。俞倫今天值班,聽到崔鳴好大呼小叫地下來,笑了起來:「怕黑?沒事,電壓不穩。」他神態悠然地繼續坐在值班室裡,崔鳴好鬆了口氣,也摸進了值班室,感覺和老同志待在一起比較有安全感。俞倫無聊地玩著他的手機遊戲,手機螢幕的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怎麼會停電呢……」崔鳴好只好自言自語,「供電局沒有通知停電啊。」俞倫正在專心致志地玩《憤怒的小鳥》,「嗯」了一聲就不再答理他。崔鳴好坐在俞倫旁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值班視窗前的一片黑暗。
大門外有星光,樹木的影子隨夜風搖晃,映得地上條條道道、斑斑點點的黑影在晃動。崔鳴好看著滿地蠕動的黑影半天,心神不寧,總是覺得那些搖搖晃晃的影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爬。「俞所,那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他忍不住要和俞倫說話。
俞倫頭也不抬,說道:「哪有什麼東西?」
崔鳴好站了起來,開啟手機的手電筒,不過去看看他今晚恐怕都睡不著了。就著手機對映出來的白光,他向對面的過道走去。
值班室對面的過道,左右兩側都有房間,一邊是詢問室,一邊是候問室。晚上左右兩邊的房間都空蕩蕩的,崔鳴好用手機光源對著過道照過去,冰冷筆直的過道上空無一物。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兩間房間都照了一下,也都一如平常,沒什麼異樣。崔鳴好鬆了口氣,轉過身來,手機光源一晃,他猛地看見值班室裡有一個影子筆直地站著,正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這邊,那張面向著自己的臉居然不是俞倫的,而是剛才監控螢幕上出現的那個人!他想大叫一聲,但驚慌過度,一時卻叫不出來,「啪啦」一聲手機掉在地上,那手電筒軟體卻沒關掉,被震了一下,反而將亮度調高了一擋,崔鳴好這下看清楚了——站在值班室裡往這邊看的人是俞倫,並不是什麼長著一個大鼻子的男人。
「俞所?」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俞倫已經把手機收了起來:「站在那裡別動,你有沒有聽到聲音?」
「聲音?」崔鳴好站在原地,彎腰撿起了手機,仔細聽了一下,「什麼聲音?」
「什麼東西在爬的聲音。」
「啊?」崔鳴好心裡那股寒意又冒了出來,「什麼東西在爬?有什麼東西深更半夜會在這棟樓裡爬行?」但靜下來,他真的聽到在二樓,就在他頭頂的位置,有一連串輕微的「咚咚」的肉體與地板相接觸的聲音,由近而遠,那震動和聲音,聽起來真得像個一百多斤的人在掙扎爬行一樣。
「俞……俞……所……」崔鳴好吞了口口水,「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沒事,所長在二樓,有什麼情況他會知道的。」俞倫安慰他,「沒什麼事,值班室不能沒人,你要沒事就上樓睡覺去吧。」
宿舍在五樓,上去要經過四層空蕩蕩漆黑一片的樓層,並且進了宿舍也只有一團漆黑。崔鳴好當然不想上去,說:「我陪你值班好了,反正也睡不著。」
「好啊,隨便你。」俞倫坐下來,繼續玩他的《憤怒的小鳥》。
崔鳴好坐立不安,一直聽著樓上那爬行的聲音,突然聽到「砰」的一聲響,那是關門的聲音,所長可能在辦公室坐得無聊,想上樓睡覺去了。接著是腳步聲,有人上樓,又上樓,一直到上了五樓,連關門的聲音都在黑暗中聽得清清楚楚。
同樣聽得清清楚楚的是那爬行的聲音。
那聲音爬進了所長辦公室,就這樣消失不再響了。
電一直沒有來,四面都是蟬鳴的聲音,讓人覺得樓內分外安靜。
風吹樹葉沙沙作響,熟悉的風聲帶來些許平靜,俞倫在值班室玩了好一陣子《憤怒的小鳥》,終於開啟被褥,準備睡覺了。
已經是凌晨一點三十三分,俞倫躺上值班室的床,打了個哈欠:「小崔,難道你要和我一起睡嗎?回宿舍去睡吧。」
「哦,那我回去了。」崔鳴好終於坐不下去了,磨磨蹭蹭地打算回宿舍睡覺。
俞倫已經睡了,整棟大樓分外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每扇窗戶或多或少地透入點月光,玻璃在不同的角度反射著冰涼的光,猛地一看都像什麼人潛伏在黑暗中,反射的是手錶的光。崔鳴好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摸索著回到自己的宿舍。
宿舍在五樓,他要走過四層樓,再穿過五樓整個樓層,才會到他502室的宿舍。
崔鳴好摸索到二樓的時候,心裡一動,突然想到既然都是要穿過樓層的,那從二樓穿過去,從另外一個樓梯上也是一樣。
正好還可以檢查一下剛才是什麼東西在二樓爬行,不會是有小偷吧?他開啟手機的光源,慢慢往所長室的方向走去。
會不會有什麼人藏在裡面?
手機的白光掃過所長室的窗戶,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檢視,辦公桌上空無一物,地上也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屋角幾盆盆栽安靜地立在那裡,一切看起來都與平常無異。
他擰了一下門把手,門把手是鎖著的,剛才所長上樓的時候反鎖了。
那應該就是沒事。
沒有人趁著沒電偷偷溜進所長室。
他轉身要離開,腳下一滑,踩到了一些沙子之類的東西。他把光線移過來,低頭一看,只見二樓的地上散落著極少量的黑色泥土,還摻和著似乎是枯枝敗葉或是垃圾之類的東西,數量不多,不知道是誰的鞋子帶來的,居然留到現在。清潔工竟沒有把它掃掉?崔鳴好蹭了蹭鞋子,大步向五樓走去。
他不想再從三樓四樓聽到什麼古怪的聲音,快速走過樓層,上了五樓,開啟自己的宿舍門,走了進去。
宿舍裡也是一片漆黑,他開了窗戶,拉開窗簾。窗外少許月光透進來,讓屋裡顯得不那麼黑,崔鳴好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終於還是有了點踏實的感覺。他閉上眼睛,打算睡覺。
睡了一會兒,做了好幾場噩夢。夢裡不是夢見自己醒了,眼前是那張臉,就是夢見那張臉在窗外出現,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崔鳴好掙扎了好幾次都沒有醒來,在噩夢裡沉淪,滿身都是冷汗,真是難受之極。突然,他猛地驚醒了,卻一時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驚醒的,呆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的門口有聲音。
有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非常近。
「刺——啦——」一小聲。
過一會兒,又「刺——啦——」一聲。
崔鳴好裹在被子裡一動不敢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還在做夢還是醒著,那是什麼聲音?
突然,那個聲音移動了一下,他又聽到了那「咚咚」的人體爬行聲音,聲音沒有爬幾步,到了所長宿舍門口,那刺啦刺啦的微響又響起來了,崔鳴好聽不出那是什麼在摩擦。
這個時候,風吹過窗戶,翻動他放在桌上很久,卻從來沒有看完的一本研究生考試的英語材料。
「刺——啦——」資料冊翻頁過去,紙張在牆上蹭了一下,發出了相同的聲音。
崔鳴好頓時寒毛倒豎——翻書的聲音?
半夜三更,沒有電,是誰會在他門前翻書呢?
他翻的是什麼東西?
翻東西的又是什麼東西?
這個時候,在隔壁所長宿舍門口,清楚地發出了翻書的聲音。
翻過一頁,機械的「譁」的一聲。
再翻過一頁,又是機械的「譁」的一聲。
3
崔鳴好一夜掙扎在噩夢與傾聽門外的怪聲之間,第二天早晨起來,精神分外不佳。
八點鐘派出所準時開會,五個人圍坐在桌子面前,俞倫開始彙報昨天的警情。
「基本上昨天沒什麼事,只有凌晨兩點多有一個110電話。」俞倫說,「可是電話響了,我接起來,電話裡說什麼聽不清楚。等我再打回指揮中心,指揮中心說沒人向我們所發出過警情指令,所以大概是電話串線了。」
「你再向指揮中心核實一下,別是有什麼警情我們沒有出警,那就很麻煩了。」所長強調了一下,「不管指揮中心說什麼,都要作好記錄。」
「是。」俞倫應了一聲。
崔鳴好偷看了所長几眼,他好像沒有什麼異樣,難道是根本沒有聽見昨天晚上的怪聲?倒是副所長張旺發話了:「我看今天所裡面地板很髒,到處都是泥巴和灰塵,是不是昨天下班清潔工沒有掃?小崔啊,這件事你負責落實。」
「是。」他連忙應了一聲。
「小崔,值班登記本用過了都是要歸檔的,檔案室你要管好。」所長從抽屜裡摸了一本本子扔出來,「早上起來在我宿舍門口發現這本登記本,現在我不管它是怎麼從檔案室裡跑掉,掉在我宿舍門口的,總之就是你管檔案的沒做好工作,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崔鳴好頭腦裡「嗡」的一聲,值班登記本?蒼天知道,他每一本用完的登記本都規規矩矩地鎖進檔案室了,這一本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所長宿舍門口?難道這就是昨天晚上在宿舍門口發出怪響的東西?他心驚膽戰地看著所長扔過來的那個本子,說:「我……哦……好的,下次不會了。」
「沒什麼事就散會。」所長揮了揮手,大概又打算爬山去了。
崔鳴好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本登記本,只見那本子和平常一樣,用得又皺又亂,沒什麼異常。在接過登記本的時候,他突然感到全身一涼,好像有什麼人就站在他身邊,他回頭去看,身邊除了俞倫什麼人都沒有,但眼睛一看眼前的登記本,眼角又似乎能掃到有什麼東西靠得很近,就站在他身邊。
他驚恐地來回看了幾次,卻什麼也沒看見,回過頭來的時候,登記本翻開了。
他甚至沒搞清楚那是俞倫翻開的,還是他自己無意識翻開的。
登記本翻開在八月十三日那天,那天有幾起小警情,沒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
俞倫坐在一旁打電話:「指揮中心嗎?我李花派出所,我想問一下昨天凌晨兩點半,是不是有向我們發出過指令?對,因為我們這裡接到電話,但是聽不清楚……」
崔鳴好呆坐一旁,甚至不怎麼敢去動那本登記本。
「啊……哦……真的?怎麼會這樣?你們那邊應該有錄音啊,調出來聽一下。」俞倫還在繼續打電話。
崔鳴好卻聽出了古怪,問:「怎麼了?」
俞倫正在等指揮中心的值班人員給他查通話記錄,答道:「啊?我接到了個含糊不清的電話,指揮中心說昨天晚上沒有人向我們這裡報警,但是電腦裡卻有一條記錄,說明昨天凌晨兩點多,指揮中心是有向我們這裡撥打過電話——那每一個電話都是有記錄的,有錄音的,我在等她查。」
「兩點多?」崔鳴好小聲地說,「會不會有鬼啊?」
俞倫像聽見了什麼笑話,說:「哪裡有什麼鬼?可能是誰指令下錯或者撥錯了吧。」
這時候電話裡又回答:「電話錄音非常模糊,有很強的風聲。」
俞倫和崔鳴好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問:「怎麼會?把錄音發過來吧。」
指揮中心是個密不透風的大辦公室,裡面能吹的最大的風就是空調的風力,絕不可能從電話裡能聽出很強的風聲來的。查錄音的顯然也覺得很奇怪,咕嘟了一聲:「難道真是電話串線了?」
但就算是串線了,也要有人正好從那個時間那個點從指揮中心打了個電話過來啊。可指揮中心堅持說沒有人打過電話。
那打電話的會是誰?
4
俞倫向指揮中心要了錄音,叫他們弄好以後發所裡郵箱,然後他就睡覺去了。收郵件這活兒顯然要崔鳴好來幹,崔鳴好也沒有睡覺的命,一大早起來,他就要填寫很多報表,上報很多資料,證明自己的轄區確實是平安無事。
崔鳴好進了文員室,開始收郵件、回郵件、寫材料,他的桌上一臺電腦佔了大部分空間,剩下的就是各種厚重的檔案,只有在牆邊的角落放著個小小的鏡框,鏡框裡面卻是空的,沒有放任何照片。
一個人從他背後經過,到櫃子裡拿東西,開櫃門關櫃門叮咚作響,崔鳴好頭也不回,只說了聲:「拿了東西記得登記啊。」拿辦公用品是要簽字的,他隨口說了聲,背後那人卻沒有回答。
「簽字本在桌上啊。」崔鳴好回頭一看,背後什麼人也沒有,只有檔案櫃的櫃門半掩著。他渾身汗毛一奓,四下裡看了看,的確是什麼都沒有,也許是風吹的櫃門,也許是檔案櫃本來就沒關,他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看見檔案櫃光滑的櫃門上折射出一個背影正從走廊上離開辦公室。
「喂!誰?」他跳起來,追了出去,走廊上仍舊什麼都沒有。他本能地在自己隔壁的所長室那裡探了個頭。
所長像平時那樣坐在沙發椅上,抱著個筆記本。崔鳴好探了個頭,所長似乎沒有看見,然而所長手裡抱著的那個本子卻很眼熟,崔鳴好頭皮再度炸了——那皺巴巴的,寫得像鬼畫符一樣的本子,不就是那本值班登記本嗎?他剛剛把它鎖進檔案室,怎麼轉頭所長又把它拿出來了?他急匆匆縮回頭,只恨自己為什麼要探這個頭,卻在縮頭的時候,眼角一瞟,因為剛才檔案櫃的反光照出一個人影,他情不自禁地往所長室櫃子的玻璃上看去——
玻璃上映出所長的影子,突然「啪」的一聲,所長手裡拿著的那本筆記本掉了下去,他抬起頭來,突然從玻璃裡看了崔鳴好一眼。崔鳴好全身都涼了——他覺得他又眼花了,他竟把所長的臉也看成了監控螢幕上的那張臉。他趕緊回過頭來,卻發現所長手裡的登記本是掉了下去,可是所長沒動,仍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那裡。
那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具屍體一樣。崔鳴好無論如何也不敢去叫他一聲,只能偷偷溜回自己的文員室,大氣不敢出一聲,全神貫注地聽著隔壁的動靜。幸好隔壁過了一會兒,所長走動的聲音傳來,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電話鈴響了,崔鳴好接起來,是值班室的電話,今天值班的是教導員老黃。老黃打了個電話上來說,市局分了個小警察到所裡,叫他下來接待。
新人?崔鳴好別提有多驚喜了,怎麼這件事從來沒聽人傳過?這下他雜七雜八的工作終於可以分出去一點,不用整天忙得要死了。他立刻下樓,只見大廳裡站著一個很學生氣的年輕人,穿著白色的t恤,長相很斯文,只見他微笑說:「師兄好,我姓唐,叫唐研,是新來的民警。」
崔鳴好極其熱情地招待他上了五樓的宿舍,唐研帶的東西不多,很快就安頓好了。所長打電話上來,要崔鳴好負責把小唐帶好,崔鳴好求之不得,當下就帶著唐研在派出所裡轉了個遍。
兩個年輕人很快就熟悉了,崔鳴好知道唐研喜歡打遊戲,今年新畢業,做過一些兼職,父母都在很遠的地方。就在轉悠到二樓辦公室的時候,一推門,門裡居然有人在。崔鳴好很是意外,俞倫去睡了一會兒以後,居然又爬起來了?只見俞倫正在往word檔案裡面慢慢地貼照片,一張、兩張、三張……
那都是人臉,是俞倫從人口資訊庫裡複製過來的照片。也不知俞倫在這裡貼了多久了,檔案裡密密麻麻都是小小的一寸照,崔鳴好只看了一眼,又覺得毛骨悚然,他覺得俞倫貼的這些照片,隱隱約約都有相似之處。
這些人都長著大鼻子,一副略有痴呆、窮困潦倒的樣子。
和那張神秘莫測、常常給崔鳴好造成幻覺的臉竟然有幾分相似。
「他為什麼要貼和自己像的人的照片?」唐研問。
崔鳴好呆呆地問:「什麼?」
唐研說:「那些照片都和他自己長得很像啊。」
「像?」
崔鳴好一抬頭,只見俞倫坐在那裡,背對著自己,然而從側面看去,他面對著電腦的那張臉,赫然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那張他一直以為是幻覺的臉!
唐研問為什麼他要貼和自己長得像的人的臉?
「難道這一切……自己重複地在別人臉上看見那張臉,不是幻覺,而是真的?」崔鳴好驚恐過度,眼前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5
「怎麼回事?」唐研看他臉色慘白,「你不舒服嗎?」
崔鳴好搖了搖頭,低聲說:「那個……那個不是俞所的臉……」
唐研的眉頭微微揚起,說:「什麼?」
崔鳴好斷斷續續地將他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古怪遭遇說了一遍,唐研安安靜靜地聽完,問:「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不信。」崔鳴好的臉色依然慘白,「但是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一些無法解釋的東西存在,我們不信,只是因為我們不知道。」
唐研微笑說:「那麼你以為,到底是怎麼回事?」
崔鳴好盯著俞所那張古怪的臉,他們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俞所居然毫無反應,他也猶豫了很久,才說:「我覺得,有個看不見身體的東西……就在我們派出所裡,它……它……雖然看不見身體,但是有一張看得見的臉。」
唐研在崔鳴好臉上瞧了幾眼,崔鳴好很怕他恥笑他膽子小,居然自發想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正想解釋,卻不料唐研點了點頭:「有可能。」看崔鳴好驚訝的表情,唐研露出很平常的微笑,「如果說那個東西的身體我們看不見,只能看得見它的臉,那麼現在,它一定抓住了俞所,正在強迫他幫它做一些事情。它要不是會附身,就是緊貼著俞所,所以我們才會在俞所臉上看到另一張臉。」
「沒錯。」崔鳴好壓低聲音,非常緊張,「怎……怎麼辦?」
唐研隨手從靠著門口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白紙,揉成紙團,就對著俞倫扔了過去。
「啪」的一聲,紙團在距離俞倫右肩不遠的地方彈了起來,隨即那個東西倏然一閃,就如一個老鼠的影子那般,沿著牆角快速地遁走。
崔鳴好目瞪口呆,唐研居然用這種辦法把幾乎是掛在俞倫身上的怪物趕走,驚恐地問:「喂,你……那……那是什麼?」
「我猜那是一種東西,」唐研說,「有重量的東西,你看。」他指了指剛才那個像老鼠影子躥走的牆角,說,「有痕跡。」
崔鳴好集中注意力看著,那牆角最近幾天沒有掃,落了一些灰塵,而灰塵上居然有一些類似人的腳印之類的東西,一連串地向著後門出去了。
「那是什麼?」
「那個東西的腳印。」唐研說,「一個能操縱俞所剪貼照片,還能化成一個小小的黑影逃走,又能留下腳印的東西……那至少……」
他還沒說完,崔鳴好已經駭然說:「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是能化作蝙蝠飛出去的……但他還沒說完,唐研又微笑了:「……至少……那東西是有智商的。」
崔鳴好一怔,唐研說:「所以我們應當找一找,你說的值班登記表、那個奇怪的半夜電話、監控影片上的臉,以及這些照片之間有什麼聯絡?」他微微帶笑的樣子很含蓄,斯文而又從容。
崔鳴好多看了他幾眼,心情莫名其妙地鎮定了一些:「對!如果那個東西有智商,它也許正在這裡做一些什麼事,弄明白了它在做什麼事,就知道它是什麼東西,還有它有沒有危害!」
「對!」唐研很贊同,「首先,我認為這一張是一張重要的臉,」他抬起手來,隨手一指,指到電腦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里居中的一張,崔鳴好一看,「啊」的一聲驚叫,那張照片,就是他反反覆覆一直在別人臉上看到的那一張臉!
大鼻子、窮困潦倒、髒兮兮的男人的照片!
6
「這張臉,在所有照片裡面重複了十三次。」唐研說,「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是誰也正是崔鳴好最大的疑惑:「這不就是剛才附在俞所臉上的那張臉?」
俞倫還呆呆地坐在電腦前,崔鳴好走上兩步,推了他一下:「俞所?這張照片你是從哪裡找來的?是誰的照片?」
「啪」的一聲,俞倫應手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摔下的姿勢和坐著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僵硬很久了。
崔鳴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俞倫摔倒的身體流出黃色的汁液,一股奇異的氣味散發出來。崔鳴好僵硬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具軀體。
那無疑是一具屍體,還是一具已經死亡有一段時間的屍體。
但如果俞倫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那昨天晚上和他值班的、今天早上和他說話的,尤其是打電話到指揮中心去確認報警電話的,又是誰?
那也是俞倫啊!那一如平時的人怎麼也不可能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屍體!
「唐……唐唐唐……」崔鳴好語無倫次,一步也不敢動,生怕做錯了一個動作,地上那匪夷所思的屍體就會坐起來撲向自己。他的噩夢還在繼續,竟一直沒有醒來。
唐研說:「他死了。」
「不不不,」崔鳴好說,「他沒死,他剛才還在和我說話。」他瞪大眼睛,堅持說,「他沒死……他沒死……什麼也沒發生……」
唐研極輕地嘆了口氣,「小崔,他真的死了。」他慢慢蹲下來,細看著俞倫的屍體,「你看,他的衣領裡面有勒痕。」
崔鳴好喃喃自語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對自己說了些什麼,才猛然驚醒一樣:「俞所……俞所……」他終於蹲了下來,和唐研一起仔細看了地上的屍體。
俞倫的確是死了,身體的大部分已經腐敗,衣領下隱約可見脖子上有一道紫紅的勒痕,那可能就是致命傷。但已經死了的俞倫怎麼能宛若活著一樣說話、走路,甚至和崔鳴好一起值班?這不是崔鳴好的幻覺,唐研也是見過的。
俞倫的屍體絕大部分都包裹在穿著得很整齊的衣服下,看不出其他的傷痕,但除了脖子上那道傷痕以外,在他頭頂的濃密頭髮底下還有一個圓形的、似槍傷又非槍傷的傷口,那傷口很深,隱約可見血管,讓人感覺似乎深入腦髓,看起來也很像致命傷。
崔鳴好哆嗦著拿起手機來,顫抖的手指按來按去也按不動所長的電話。唐研按住他的手,說:「等一下,俞所死得太古怪,所長也未必安全,情況還沒清楚之前,別輕信任何人。別忘了,俞所在倒下之前,我們倆都以為他是活人。」
崔鳴好毛骨悚然,唐研的意思就是說,他懷疑所長也是也是這樣的怪物?
可是所長一切都好好的,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異樣。崔鳴好想起他在所長室的反光裡看到過的古怪倒影,打了個寒戰,突然也不敢肯定所長就是沒有問題的了,不由得深信唐研的話,在這個時候,相信誰都可能是錯的。
「俞所死了,不知道他這幾張照片是哪裡來的,不過……」唐研看著電腦螢幕,俞所之前開著的電腦螢幕上除了一堆照片,還開著一個系統,失蹤人口和無名屍體的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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