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崎的眼神亮了亮,問:「然後?」
「所以這些巨蜂也是吃肉的。」唐研說,「關警官難道沒有覺得奇怪,它們這麼大的個體,它們是食肉昆蟲,卻幾乎從來沒有人發現過它們覓食?」
「那是因為它們有充足的食物,就近取食,不需要覓食。」關崎眯眼說。
唐研淺淺地笑:「沒錯,它們得到了充足的食物,可是食物在哪兒呢?」他指了指頭頂,「這裡是距離地表二十米的地下,巨蜂的巢穴通道遍佈土層每個角落,幾乎每一條通道都漫長而曲折,它們為什麼這麼長?它們為什麼這麼曲折?動物的腸道曲折是為了長得儘可能長,儘可能地吸收每一滴營養;這裡的通道長而曲折,是為了佔據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唐研看了關崎一眼,關崎嘆了口氣,接下去說:「因為有食物。」
「沒錯。」唐研說,「因為有食物,但在雀館地下,甚至燕尾街整片土地下面,會有什麼食物呢?」他的瞳色在此時倏然變得濃黑,濃黑到沒有絲毫反光。但極黑的色澤一閃而過,關崎並沒有看見,他正在思考一種可怕的可能——這片土地下會有什麼食物?尤其是肉食。
4
李金一身都是冷汗,他不知道自己爬到了什麼地方。他明明緊跟著王揚爬行,但前面的燈光都被王揚的屁股遮住了,自己頭上探照燈的光晃來晃去照的也全是王揚的屁股,他只能靠著聽力和感覺緊貼著右邊土層前進。
緊貼著牆壁前進,比較容易掌握方向,但突然間右邊的土層壁上好像空了一下,他沒看清楚就摔了下去,再也摸不到回去的路。
現在這個地方應該在剛才的通道下面,眼前也是一條漆黑漫長的通道。李金摸索了半天,也找不到摔下來的洞口,只好沿著通道慢慢往前爬。
探照燈的燈光在搖晃,他突然看見了前面通道的盡頭是一堆白白的東西。
那是什麼?他慢慢地爬了過去,手心全是冷汗。
是什麼樣的肉食能夠供應這麼多巨蜂至少一年的食量?
這裡的巨蜂以洞穴計算,至少有三十隻之多,它們究竟在土層裡尋覓什麼食物,才能造就這樣漫長的通道呢?
唐研四下看了幾眼,說:「工蜂即將死去,儲存的食物應該都在蜂王那裡,只要我們找到蜂王,就能看見究竟是什麼樣的食物。」
關崎和趙春成開始四處敲打,除了那些工蜂的洞穴之外,並沒有發現什麼更大的洞。唐研微微蹙起眉頭,凝視著那棵大樹,蕭安小聲嘀咕:「蜂王會不會在樹根裡?這棵樹大得太可怕了。」
「那不是樹,那是形狀像樹根的蜂巢。」唐研嘆了口氣,「是巨蜂用食物的碎屑粘出來的。」
蕭安摸了摸那樹根,驚奇地說:「這手感像牛皮。」
唐研又嘆了口氣說:「它們是食肉的,食物的碎屑當然都是硬皮或者骨頭,但蜂王不一定住在裡面,裡面有可能是哺育新蜂王的地方,就像一個巨大的婚房。」
「你怎麼對它這麼熟?」蕭安悄聲問。
「有一個同類差點被蜂王吃了。」唐研也悄聲回答,「p區虎頭蜂變異事件發生在三十年前,我的同類是一個昆蟲愛好者。」
蕭安心有餘悸,小聲說:「怎麼會有人喜歡爬蟲……多可怕啊……」
「所有的生物在異類面前都是怪物。」唐研繼續悄聲回答,然後說,「我覺得蜂王應該在——」他還沒說完呢,突然腳下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尖叫「啊——」
關崎猛地蹦了起來,說:「王揚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團東西從左邊一個洞口滾出來,趙春成失聲叫了起來:「李金!」
那變成一團泥人的人正是李金,他雙手捧著一個東西,說:「長官!我在通道里發現了一個死者!你看!」
關崎和蕭安一起擠了過去,燈光下李金手裡的東西纖毫畢現。
那是一個頭骨,一個非常小巧的嬰兒的頭骨,有些地方甚至發育未完全。
「嬰兒?」關崎震驚極了,「難道這些巨蜂在土層裡尋找的食物,竟然是人類的嬰兒?那怎麼可能!」
地下又響起了王揚的第二聲慘叫,聲音驚恐至極,彷彿受到了什麼東西襲擊。唐研仔細地聽著,嘴角似笑非笑,蕭安不停地拉扯他睡衣的衣袖,說:「你……你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他掉進了蜂王的甬道里。」唐研彷彿聽著大自然美妙的聲音,微微閤眼,神情很有一些享受的意思,「物競天擇,那是一個健康的、鮮活的肉食……」
蕭安大怒,說:「唐研!快點救他!」唐研睜開眼睛,似乎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蕭安又加了一句:「快點!」
關崎聽著地下王揚的慘叫,四處摸索不知道怎麼下去,突然唐研蹲下來,手掌按在地上。這個洞穴的地表是一層柔軟的泥土,淺淺的泥土下是一片堅硬的岩石,大概是天然石壁的一部分。突然聽見「砰」的一聲震響,一層灰煙湧上來,就像圓環狀的音樂噴泉一樣,噴上來五六十釐米高,等灰煙散去,關崎突然看見在唐研的手掌下露出一個直徑一米的大洞,洞口非常圓,就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他目瞪口呆,早就知道唐研絕對不是一般人,但親眼看到這樣的神蹟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計。
唐研不像關崎預計的那樣,是能穿牆能隱形能空間跳躍的妖怪,卻像一個力大無窮的俠士,在危難的時候為王揚開啟了一條生路。
「也許……他其實並不像想象的那麼詭異而危險?」關崎帶著糊里糊塗的雜念,從唐研開的那個洞口跳了下去。
李金和趙春成也跟著跳了下去,一跳下去,他們才發現自己剛才經歷的都不是地獄。
眼前這個才是。
王揚被一隻巨大的怪物牢牢抓住。那東西有六隻爪子,爪子上清清楚楚地生著猶如鋼絲一樣的黑毛,那怪物長著獠牙複眼,背後卻拖著肥胖的、看起來很鮮嫩柔軟的白色腹部,正是蜂王!
眼看蜂王那對彎刀一樣的獠牙就要對王揚的後腦勺咬下去,王揚已經嚇破了膽,毫無反抗能力。
蕭安衝了過去,試圖吸引蜂王的注意,但蜂王的視力並不太好,它久居洞穴,已經喪失了部分視力,蕭安的動作吸引不了它,那口器依然對著王揚的後腦勺。
這一下要是咬上了,關崎可不敢賭到底是王揚的腦殼硬還是蜂王的咬合力大,他瞬間拔出槍來,對蜂王連開三槍。
「砰砰砰」三聲巨響,每個人都看見蜂王身上穿了三個孔,但那隻東西依然對著王揚咬了下來。昆蟲的神經並不豐富,而蜂王體形太大,身上開幾個小洞根本影響不了它的行動,至少短期之內影響不了。
「咔」的一聲微響,蕭安首先「啊」一下叫了起來:「你——」
關崎清清楚楚地看見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唐研把手伸了過去,蜂王一口咬在唐研手背上,然後就像吞了一口毒藥一樣,整個頭縮了回去,放開王揚,六隻腳飛快地移動,鑽進了甬道的深處。
王揚整個人軟倒在地,李金和趙春成渾身發抖地安慰著他,只是他依然驚魂未定,說起話來也是結結巴巴,顛三倒四。
「你怎麼樣了?」蕭安衝到唐研身邊,失聲問。
唐研抬起手,他的手背被咬穿了兩個大洞,從傷口處就可以看到斷裂的骨頭和韌帶,但並沒有流血,只是流出了一些比清水黏稠一些的液體。他的神態也很淡定,說:「一會兒就好。」
關崎張口結舌地看著唐研手上的傷口,這個東西他絕對不是人!但奇怪的是,「唐研」明明不是人,也許是什麼比人類可怕很多的怪物,但關崎此時卻鬆了口氣,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他不是人,可能比人類厲害很多」,突然就有了一些安全感。
他十分厭惡自己像找到了靠山的感覺,又不得不強迫自己承認這就是事實。
蜂王逃到了甬道深處,唐研終於看到了儲存在它這裡的食物是什麼。
那是一堆被巨蜂的黏液裹住的嬰兒屍體,有大有小,大的可能一兩歲,小的幾個月,甚至有的是流產的胎兒。
所有的孩子都沒有穿衣服,脖子上被勒死的痕跡清晰可見,有賴於蜂蜜或蜂蠟的儲存,他們沒有腐敗,有些孩子還睜著眼睛,表情驚恐萬分,不知道生前是看見了什麼令他們驚恐崩潰的東西。
關崎和唐研面面相覷,在雀館地下的土層裡,巨蜂尋覓的竟然是這樣的「食物」?
這片土層裡得有多少被害的嬰孩,能養育三十幾只巨蜂?
它們挖掘洞穴,在地下尋覓,就是在找這個?
可是不管怎麼樣,土層裡也長不出嬰兒來,這些嬰兒一定另有來路。
何況他們顯然是被勒死的,那就是謀殺。
關崎不寒而慄,按照這樣的數量,這樣的時間,這片土層裡被食用和埋沒的屍體豈不是有數百之多?哪裡能有數量這麼巨大的殺嬰案?又怎麼能有數量這麼多的嬰兒失蹤而沒有人發現?
李金和趙春成呆呆地看著那堆嬰屍,突然王揚木然地說了從剛才到現在的第一句話。
他說:「媽媽呢?」
關崎驀地一驚。是啊,這麼多孩子,他們的母親呢?孩子總不會真的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母親呢?也遇害了嗎?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通道深處的秘密遠遠超出他的想象,這種人倫慘劇是真的嗎?會不會是哪裡出了錯?
唐研蹲下身認真地看那些嬰屍,數了數,是五個孩子,數量並不太多,但也不算少了。五個孩子年齡差距從一歲到幾個月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
他們的母親在哪裡?
「關警官。」唐研說,「我認為……事情非常嚴重。」他慢慢站了起來,「這裡的蜂群以嬰屍為食,雖然暫時還不知道這些嬰屍來自哪裡……但現在是秋末。」他抬起手在形如樹根的蜂巢上一拍,「咯啦」一聲脆響,蜂巢應聲而破,露出空洞的內裡,那裡面什麼都沒有,但有幾個整齊的空洞,那原本是新蜂王的居所。「冬天快要來臨,新的蜂王要建立新的巢穴,這是繁衍的本能。我認為雀館地上的兩個洞口並不是因為有人要盜竊珍寶,而是因為新蜂王和雄峰在巢穴裡交配後,挖掘了通往地面的通道,它們出去了。」唐研的臉色說不上沉痛,卻也不像他聽到蜂王即將吃掉王揚那般享受,他慢慢地說,「這些新飛出去的蜂王只要一個星期就能建立新的巢穴,而它們習慣了以嬰屍為食……」
蕭安一直安靜地聽,唐研說話的時候從來沒他插嘴的分兒,聽到這裡他突然變了臉色,說:「難道它們會去襲擊嬰兒?」
關崎臉色慘白,不得不說,這種可能性很高。關崎問道:「該怎麼辦?」
「把飛出去的兩隻抓回來。」唐研說,「殺了它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可沒有一點「物競天擇」的放任自流的態度:「本來就是不該出現的品種,因為會襲擊人類的嬰兒又必將更快地被人類消滅。既然是這樣多餘的物種,與其讓它歷盡掙扎以後仍然滅絕,還不如我們儘快讓它滅絕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這樣它也不會作太多多餘的努力。」
他像一點也沒站在人類的立場上,居然好像是在替那兩隻巨蜂說話,關崎跟不上他的思路,罵了聲娘,總之最後目標是一致的就好了。蕭安卻聽得心中一陣涼意,他這是什麼意思呢?誰是不該出現的物種?像他這樣的變形人算嗎?像唐研那樣的超級物種算嗎?掙扎著繁衍是本能,如果因為違背了常識和規則就一定要被抹殺,那物種本身也太可憐了。它們只是被誕生在這個世界,其實它們本身沒有任何錯。
就像他和唐研一樣。
他們其實都不願意背離人類,但他們生而非人。
就像這些巨蜂一樣,只是生錯了品種,註定沒有生存的空間,卻還有著異種的驕傲。
5
關崎率隊通過蕭安挖開的那條捷徑回到了地表,沈小夢在地面上等得都快哭了,好不容易看到關崎回來,也沒問他是怎麼出來的,就大聲報告:「報告長官,經過法醫檢驗,通道里的人皮是屬於成年女性,局長已經啟動了命案程式。」
「知道了。」關崎全身是土,「你把雀館的資料拿給我,我可能漏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沈小夢連忙從挎包裡翻出雀館的檔案,關崎眯著眼看了起來。
這個私人會所現在法定代表人叫尹七,三十八歲,經營古董生意,擁有一家拍賣行。雀館一共有四十八名員工,全部為女性。看到這裡,關崎的眉毛挑了挑,但看到下一句,他的臉就垮了——尹七患有無精症,是個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
換句話說,他不太可能和女人生出孩子來,地下那些嬰屍也就不可能與他有關。
「但真的是這樣的嗎?」關崎在沉吟,他看著眼前的雀館。
花草交映,清幽安詳。
唐研也凝視著雀館,蕭安跟在他身邊東張西望,自然是什麼也沒看出來。
「雀館有多少個房間?」唐研突然問。
關崎說:「二十二個,還不計算游泳池和廚房。」
「二十二個房間,為什麼需要四十八個員工?」唐研說,「人數多了點。」
「據說生病的人比較多。」關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呃……這個生病……」
唐研接過話:「這個生病很可能是掩飾,叫尹七的員工全部出來,我們要一一點名。」
果然說到集體點名,尹七的態度立刻從配合到抗拒,但關崎決定了要點名,誰能攔得住?半個小時以後,散落在雀館各個角落的女性工作人員一一現身,慢慢地向庭院靠攏。
她們一齣現,關崎頓時恍然大悟——那些嬰屍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孩子?
雀館的每個員工大多數都懷著孕,個個走路都搖搖晃晃,異常沉重。
這是個不正常的集合。
唐研嘆了口氣,蕭安看著這一群大肚子的女人,居然看得有點頭皮發麻,說:「這是怎麼回事?尹七幹嗎弄這麼多懷孕的女人?」
關崎在旁邊嗤地一笑,重重拍了蕭安的頭,說:「小朋友,你還不明白?尹七不能生育,所以他喜歡懷孕的女人。」
蕭安茫然問:「但他從哪裡去找這麼多懷孕的女人?」
關崎又笑了:「他不需要找懷孕的女人,他只需要找能讓女人懷孕的男人就行了。」
這時候,尹七終於鬆口了,他承認他在開雀館的一年之內,謀殺了至少兩百名嬰兒,以及一名成年女性。
一切的起因,都在於他檢查出了無精症。
尹七從小就迷戀可以做母親的女人,檢查出病症以後,更加發瘋一樣迷上了正在懷孕的婦女。他擄走了許多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做手術讓她們懷孕,而他又出奇地討厭小孩,所以每一個孩子不是在即將足月的時候被他強行引產,就是在母親百般隱藏之後被他冷血掐死,這就是地下那些嬰屍的來源。而他這種變態嗜好在芸城市內還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有些人到雀館來不是為了鑑賞古董,而是來嚐鮮獵奇的。
不久前,終於有一名妓女實在忍受不了尹七的控制和暴虐,盜竊了珍寶企圖外逃,被尹七當場打死,埋入地下,但為什麼最終她變成了一張人皮,尹七也不知道。被她盜走的兩件古董卻一直找不回來,為了騙得保險,尹七偽造了兩起失竊案,誰知道就在他偽造好現場的第二天,房間的地板突然出現了兩個大洞,也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雀館地下兩條通道的最終真相竟是這個,盜竊案和地道居然並不相干。
唐研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彷彿有些冷,他握緊了拳頭。
所有的生物都要繁衍,繁衍是一種本能,每一個個體都為繁衍而瘋狂,除了他以外。
他幽幽嘆了口氣。
當天夜裡。
蕭安在煩惱唐研背後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手背上又添了一處新傷口。他不知道「唐研」這種物種恢復速度這麼慢,明明沒有流血,但傷口卻一直還在。唐研自然不會向他解釋說是因為在葫蘆島過度使用能力,導致蛋白質流失過度,皮膚變薄、變脆弱,事實上他挺享受蕭安的煩惱。
有一個人圍在自己身邊轉來轉去,嘮嘮叨叨,神經兮兮,沒什麼不好,至少不寂寞。
唐研窩在沙發裡看了一會兒《每日新聞》,今天的新聞還在讚美城市綜合治理有效,失足婦女數量減少,大概要到後天才會有雀館殺嬰案的詳情。他無聊地放下報紙,突然說:「蕭安,你去躺在陽臺上吧。」
蕭安嚇了一跳:「幹嗎?」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說:「變形人是壽命非常長的物種,按照你現在的年紀,基本還處在幼兒期。」
蕭安聽懂了他的意思,說:「喂喂喂,你開玩笑的吧?」
唐研很認真地說:「你去躺在陽臺上,說不定巨蜂的新女王會來覓食。放心,她一齣現,我就殺了她。」
蕭安慘叫一聲,逃進廚房,說:「你開玩笑的吧?我才不去,我又不是嬰兒,幹嗎要當誘餌啊!」
唐研的嘴角浮起笑意,說:「我要喝牛奶。」
蕭安在廚房裡不知道唸叨了一長串什麼,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知道了。」
於是唐研笑得更開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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