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

「對!在‘唐研’消失的同時,學校裡開始流傳有一個妖怪的傳說,並且隱藏了他的屍體。」蕭安咳嗽了一聲,「這難道是——難道是——」

唐研點了點頭:「很有可能,學校裡傳說的那具妖怪的屍體,就是我的同類。」他又輕鬆地笑了笑,「而費家怪病發作,費然把一把雨傘寄給了唐研,傘還沒有收到,唐研卻死了,這看起來有點像——」

「滅口。」蕭安低聲介面。唐研點了點頭,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無動於衷,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但像我們這樣的生物,死,是很困難的。」蕭安想問究竟要怎麼樣他們才會死,但又覺得不好意思,只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除非是找到我們體內的‘核’,並暴力摧毀,否則我們不會死。」唐研指著自己眼下那道淺淺的猶如淚痕的傷痕,「我的‘核’現在在這裡,但其他成體的‘核’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核’沒有受傷,就不會致命,所以除了融合之外,單純的死亡對我們來說,極其少見。」

蕭安看著他臉頰上那淺淺的傷痕,有些心驚肉跳,問:「你告訴我你的核在哪裡,那不是很危險?」

唐研斯文地微笑著說:「核的位置是可以轉移的。」

「要殺死你們相當不容易,所以你的同類一定受到了極其可怕的折磨。」蕭安低聲說,「晚上我們去圖書館後面試試看,也許能找到‘唐研’的屍體。」

唐研卻搖頭說:「你看這個。」他攤開了今天的報紙,只見報紙上頭版碩大的血紅標題寫著「燕尾街慘遭詛咒?滅門之後再滅門!」原來就在昨天深夜,燕尾街又有一戶商家全戶慘死,橫屍店鋪裡面。

報紙上的描述是:「昨夜燕尾街再次發生滅門慘案,一家三口凌晨慘死……疑是屋主工作壓力過大,精神失常,砍死妻子,摔死不滿三歲的幼兒,並挖出自己的雙眼……」蕭安「咦」了一聲,說:「那個老師說,凡是見過那具屍體的人,都挖了自己的眼睛,讓自己流血而死,這個新聞怎麼也寫到了這種死法?」

唐研搖頭說:「我們身體的結構基本和人類一樣,始祖本身就是從人類演化來的,屍體和人類的一樣,不會導致別人瘋狂或者眼瞎,如果有人因為看了屍體發狂或眼瞎,那不是唐研的原因。」他斯文地笑了笑,「要麼,那不是唐研的屍體,要麼,是別的東西在作怪。」

蕭安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覺得如果不盡快找到那個‘別的東西’,費家的怪病也許要在整個芸城上演,到時候說不定會死很多無辜的人。」唐研點了點頭,但並沒有表現出絲毫動容。蕭安看了他幾眼,忍不住問:「你有沒有見過整個城市有很多很多人死?」

唐研笑了笑,答道:「有。」

蕭安突然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也許這個唐研或者之前許許多多的唐研曾經見過更多更殘酷冷漠的事,導致他有一點過分的從容,也可以說,是冷漠。

也許他並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這樣親切和正常,蕭安暗地裡想,其實他根本不瞭解唐研。

蕭安和唐研在保安室裡討論那具屍體的時候,呂老師回了宿舍。

他對於談論那具屍體的話題,還是十分忌諱的,即使已經過了那麼多年。

他姓呂,叫呂恩,他的爺爺姓呂,叫呂歸瓊。

很小的時候,他曾經在家裡的相簿上見過一張照片,是爺爺和一群人的合照,他們一堆人圍著另一個人,在一座山上很開心地合照。他們中間的那個人面目模糊,橫躺在地上,照片周圍的空地上有許多墓碑模樣的東西,爺爺的身邊是一個剛剛挖開的大坑,坑旁邊丟著許多東西。

呂歸瓊已經死了很多年了,他根本沒有見過爺爺,聽說爺爺是在和奶奶成婚沒多久的時候,自挖了眼睛,突然死去的。那張照片是爺爺讀書時候的舊照,聽說和他合照的都是他的同學,但可怕的是,一個個都相繼死了。和呂歸瓊一模一樣,他們也都是挖了自己的眼睛,血流了滿身,突然死亡的。

呂恩牢牢記著那張古怪的照片,他對芸城大學的傳說研究已久,早已斷定,呂歸瓊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具屍體——那張照片中間那個模糊不清的人影,那個橫躺在眾人中間的人體,或許就是那具屍體。

那是敬舶會的人要把妖怪的屍體埋下的時候拍的照片。

可既然是他們埋的屍體,為什麼後來他們又一直要找妖怪的屍體,要找妖怪的墳呢?為什麼他們後來一個個都死了?呂恩認為,那就是因為照片裡這個模糊的人影根本沒有死,它後來一一進行報復。好不容易這個妖怪沉寂了這麼多年,蕭安居然不自量力地想把它翻出來,那麼年輕的普通學生,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呂恩年紀也不小了,已經過了激情澎湃的時候,坐在宿舍的大床上追憶了半天往日,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覺得身心俱疲,他決定去喝杯咖啡。

他在教師宿舍裡新買了個美式咖啡機,裝上咖啡粉,按下按鈕,很快就可以喝到純正的美式咖啡。「啪」的一聲按下按鍵,電流接通,咖啡機開始運作,一陣濃郁的咖啡香自咖啡機裡散發了出來。

呂恩心不在焉地用白色咖啡杯接住了從咖啡機裡流出來的濃郁黑咖啡。

咖啡杯很白,黑咖啡黑得濃稠發亮。

呂恩喝了一口,他滿足地吐了口氣,突然一怔,好像有哪裡不對,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

咖啡杯裡的咖啡純黑髮亮,可這未免太黑了……他的思維自此終止。

「啪」的一聲,呂恩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了,手裡的咖啡杯撞在地上,應聲碎裂,咖啡濺了一地。

過了一會兒,濃郁的血水從他圓睜的眼眶裡流了出來,再過一會兒,他的兩顆眼珠詭異地動了起來,一抽一動,慢慢地,兩顆眼珠被什麼東西從眼眶裡頂了出來,慢慢地滾在臉頰兩側,兩條手指粗細、純黑髮亮彷彿蠕蟲一樣的東西,從他的眼眶裡慢慢地爬了出來,蜿蜒過地面的時候,留下兩條濃黑的印跡。

就像蝸牛一樣。

爬著爬著,那兩條古怪而肥碩的蠕蟲慢慢地纏繞到一起,很快它們互相融合,變成了一條更大更寬的蟲狀物,慢慢地向前爬行。

它也沒爬去什麼別的地方,而是沿著櫃子慢慢往上爬,它慢慢消失在呂恩買來的那臺咖啡機的出水口裡。

8

雖然唐研對夜裡去圖書館後面的半坡挖墳這項提議不置可否,但蕭安卻依然去了。他相信他的判斷,如果學校裡曾經埋過屍體,除了圖書館後面的半坡,再沒有其他地方是安全的。

夜半時分,蕭安蛻下皮膚,像上次一樣,慢慢鑽進泥土之中,搜尋泥土中可能存在的遺骨。他蒼白的皮膚在草叢中被微風吹著,輕輕地顫動。

今天唐研並不是晚班,但陳茶和他換了班,所以到了深夜時分,他還坐在保安室裡,眯著眼睛看下午送來的晚報。

晚報對燕尾街再次發生的慘案作了更加詳盡的描述,說自挖雙眼的兇手是燕尾街ce百貨賣場的銷售人員,在殺死妻兒的那一天,曾經在賣場和人發生爭執和拉扯,彷彿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情緒就不穩定,可能是這最後一件事壓垮了他的神經,成為引發慘案的導火索。

報紙上還附帶了一張賣場的監控錄影截圖,圖片上顯示,那男人和另一個男人扭打在一起,在爭奪什麼東西。

唐研輕輕展開報紙,在報紙折起來的中縫裡,他看見了兩個人爭奪的東西,是一把黑色的雨傘。

和兇手爭奪黑色雨傘的人在監控下面目模糊。

芸城大學,相愛一生咖啡館,ce百貨賣場,費家古宅。

唐研伸出手指,慢慢地在桌上畫出一條直線,一直畫到他剛才在喝的茶杯前。

「唐研!唐研!」窗外有人壓低聲音叫,一個人悄悄推門進來,「你果然在這裡,你到底住在哪裡?不用回家嗎?」是蕭安。

「我住在朋友家。」唐研微笑。

「朋友家?」蕭安並不相信,他只急於表述他剛才的發現,「唐研!圖書館後面真的有屍體!」

唐研揚起了雙眉,似乎有點驚訝:「真的?」

「真的。」蕭安拿起手機,「我都拍了,你一看就知道有什麼古怪。」

唐研接過蕭安的手機,手機裡的圖片顯示,那是一個簡陋的由磚頭砌成的墓穴,裡面橫七豎八地扔著一堆白骨,骨頭的顏色發黑發黃,而且按照人骨的數量計算,墓穴裡的骨骸顯然缺失了很多。「這是二次葬。」唐研說,「這個人是變成了白骨以後,才被人挖出來,又重新埋下去的。」

「對,太奇怪了,學校裡真的藏有一座墳,可是裡面埋的竟然不是當年被當作妖怪打死的學生,而是一堆更早的白骨,這不是很奇怪嗎?」蕭安說,「這些骨頭肯定在當年下葬的時候,就已經是骨頭了,是誰要把它挖出來葬第二次?」

唐研的目光落在報紙上,唇齒一動,剛要說什麼,門外突然警笛聲響,警車的燈光閃爍,有警車開到了門口。他迎了上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警察卻說有人報案,說學校裡死人了,有個老師突然死了。

蕭安聽見警察說,死了的老師叫呂恩。

死因,是挖出來自己的眼睛,流血而死的。

蕭安想呂恩是否就是那位呂老師?如果是的話,他怎麼可能挖了自己的眼睛?他分明還曾經來警告過自己,不要去接觸那具屍體,怎麼會一轉眼就變成了受害者?

蕭安覺得惶恐而迷惑,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個時候,唐研依然靜靜坐在桌邊,伸出手指,從明亮的桌面左邊慢慢往右邊畫去,一寸一寸,極慢極慢。

又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走。」

「去哪裡?」

「抓兇手。」唐研微微一笑,溫和地看著蕭安,「你不是很想抓到兇手嗎?跟我來。」

「你已經知道兇手了?」蕭安目瞪口呆,「怎麼可能?」

唐研拉上保安室的窗簾,反鎖上門,溫和地看著蕭安:「你可以閉上眼睛。」

「你要換衣服?」蕭安奇怪地看著他,唐研應該還要上班的吧?現在就能出去?那學校的大門怎麼辦?

唐研若無其事地微笑著說:「我要分裂了。」

蕭安大吃一驚:分裂?那不是「唐研」這種品種的繁殖形式嗎?怎麼突然說要分裂了?那要是分裂兩個唐研出來,抓兇手的事怎麼辦?他是要跟著哪一個去……一瞬間亂七八糟的想法充斥頭腦,他呆呆地看著唐研。

唐研說:「轉頭。」

他本能地聽話轉過頭去,呆了一下以後,又情不自禁地轉過頭來看。

就這麼短短的一瞬,唐研剛才坐的椅子上就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人體,只是這個「唐研」沒穿衣服。唐研從保安室的更衣櫃裡拿出備用的衣服給椅子上的「人」穿上,幾分鐘後,一個一模一樣的「唐研」安靜地坐在了椅子上。

蕭安目瞪口呆,分裂居然如此輕鬆容易?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唐研」仍舊平靜,說:「讓他坐在這裡,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他……」蕭安的目光在兩個唐研身上轉來轉去,這怎麼會妥當?新的唐研也是有自己的思維的啊!突然他發現坐在椅子上的這個「唐研」有點不妥。

他的外形和麵前的這個一模一樣,甚至連眼下的傷痕都一樣,但是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神安詳,毫無生氣,簡直就像一個只有血肉而沒有靈魂的娃娃一樣。

「他是不是有點——」蕭安遲疑了,試探著說,「不太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我分裂出來的每一個,都是殘次品。」唐研仍舊輕描淡寫,「也許,是我本身有某種缺陷或者殘疾吧?他們沒有思想,只是純粹的肉體,不超過一個星期就會因為不會進食而死亡。」

蕭安大吃一驚:「啊?那怎麼辦?」

「在他們還沒有死亡的時候,我再把他們融合回來。」唐研若無其事,「他們沒有思想,融合之後,不會影響到我本身。」微微一頓,唐研微笑道,「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思維,融合以後會沖淡我對先輩的記憶,所以我的記性是越來越不好了。」

「殘疾?」蕭安把唐研從上到下看了幾遍,說不上這樣的殘疾品對其他物種是好還是不好,頭腦中一片混亂的他隨便應了一聲,「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唐研套上一件有帽子的外套,把臉稍微遮了一下,和蕭安一起走了出去。

保安「唐研」還坐在屋裡,夜裡學校出入的人很少,沒有人注意到他坐下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唐研和蕭安去的地方,是費家陵園。

蕭安已經來過這個地方,只見唐研在陵園裡仔細尋找,慢慢地走到一個墓碑被推倒的古墓面前。那個墓穴之前是什麼樣子已經無法想象,地上只有一個凹陷的大洞,而經過了漫長的時間,這個洞口居然還是這麼明顯,可見當年挖掘的規模有多大。

這就是那個幾十年前,費家被挖過的「祖墳」。

唐研跳進了那個洞裡,開始開啟覆土。蕭安跳下去幫忙,忙活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了幾十年前被挖開的墓室和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的棺木。

也許這裡面曾經有過值錢的陪葬品,但早已不見蹤影,唐研顯然也並不是為了陪葬品而來的。他在難以辨認的一堆朽木中間撿起了一樣東西,蕭安湊過去看,那是一塊顱骨的殘片。

唐研翻過頭蓋骨,蕭安舉起手機,在淡淡的光線下,頭蓋骨內側清晰地呈現出和費辰的顱骨一樣的內黑外白的痕跡,甚至那一圈圈如墨暈染的痕跡都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蕭安低聲說。這個顱骨說明,費家的怪病並不是從費辰費然那一代開始的,早在那之前,費家的祖先就有人染過這種怪病。

唐研在朽木裡再翻找了一遍,裡面留下的骨骸不多,也就寥寥幾片,遠不足湊成一具屍體。唐研的表情淡然,顯然並不出乎他的意料,蕭安驀地想起,他在芸城大學圖書館後山半坡上發現的骸骨,那也是不全的!

「難道,難道那具骸骨,就是眼前的這一具?」

「可是盜墓賊盜墓怎會連屍體一起盜了?又怎麼會去埋在芸城大學裡面?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有人把這個墓穴裡面的屍骨,挪到了芸城大學裡面。」唐研說,「這裡是費家的陵園,這個墓雖然看不清是什麼,但顯然是一個古墓,裡面埋葬的是費家的祖先。費家家世很大,子孫眾多,祖先的墓穴被人挖了,費家無動於衷,甚至連修繕都沒有修繕,這是很奇怪的。」

蕭安豁然開朗,他一直覺得不合理,到處都覺得彆扭,就是因為這個。這些事件件都和費家有關,可是費家的反應卻一直很平淡,甚至到了被怪病害得幾乎滅門的地步,都依稀透露著隱忍和小心的氣息,費家在怪病這件事上,必定是有參與的。

「既然有人能把屍骨埋到芸城大學裡,他或者他們,很可能是學校裡的人,很可能就是敬舶會。」唐研繼續說,語調平靜,思路清晰,「而這種行為,費家人不但知道,而且默許了。」

蕭安脫口而出,「為什麼?」

唐研搖了搖頭,表情淡然,說:「不知道。費家雖然家大,卻一直沒什麼正當的營生,也許是為了祖上墳墓裡的陪葬品。」

「但費家人無論怎樣無恥,也絕不可能私下叫人把自己先祖的骨骸挪走,甚至殘缺不全地帶去芸城大學。」蕭安不想認同這種說法,「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挖墳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唐研慢慢地說,「導致了骨骸被拿走,芸城大學有人變成妖怪,費家人開始患和先祖一樣的怪病……這一系列的事。」他慢慢抿起嘴,嘴角慢慢上揚,似笑非笑的表情非常詭異。

會是什麼事?蕭安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問:「難道因為……敬舶會?」

唐研在廢棄的墓坑裡摸索了很久,慢慢地摸出另一些雜物,一個生鏽的鐵塊、一塊扭曲的鐵板、幾根空心鐵管的殘段,以及幾根依稀是鐵絲的鏽條,其他的還有些看不清顏色的破布,甚至還有一個帆布書包。

「這些應當是當初挖墳的時候,挖墳人留下的東西。」唐研指著那鐵塊和鐵板,「這是鋤頭,那是鏟子。」蕭安蹲下來研究那幾根古怪的鐵管,只見那東西幾乎已經成了一團鏽渣:「這是什麼東西?」唐研笑笑,指著那些鏽條:「這是一把或者幾把傘的傘骨。」

「傘?」蕭安立刻想起了快遞寄到學校的那把所謂的「傘」,雖然他並沒有見過那東西,「又是傘?」

「又是?」唐研看了蕭安一眼,「這裡有幾把傘骨,可能只是因為他們去挖墳的那天,剛好下了雨。」

蕭安聳了聳肩,說:「或許是這樣的,也許他們是趁著颳風下雨的黑夜來挖墳的。」

「不過,如果挖墳時候正在下雨,這幾把傘為什麼會扔在這裡?他們為什麼不撐回去?很顯然墳墓開啟的時候發生了變故,他們把傘、鋤頭、鏟子甚至書包扔下,跑開了。」唐研說,「肯定發生了很緊急的事。」

「是什麼?」蕭安睜大眼睛看著唐研,「屍變?可是那個時候,就算他們挖出來屍骸,屍體早就成白骨了。」

「這墓裡只有殘骨,今天也是深夜,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天下了雨。」蕭安皺眉,「下了雨?」唐研從口袋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將那塊頭骨放在地上,慢慢地把礦泉水傾倒在頭蓋骨上。

枯黃死白的頭蓋骨慢慢溼透,正當蕭安以為什麼都不會發生的時候,那塊頭蓋骨猛然炸開,一團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向他的臉上彈來。蕭安嚇了一跳,用手臂一擋,那還是他身為異種,反應比一般人敏捷得多,若是換了別人,恐怕這團從頭蓋骨裡炸出來的東西就一下拍到臉上去了。

「脫下來!」唐研顯然也有些意外,蕭安迅速地把那件外套脫了下來,扔在地上。只見那件綠色的棉質外套上,蕭安用來擋了一下的衣袖已經成了一片墨黑,居然一點看不出這件衣服曾經是綠色的。

唐研拿起那塊殘餘的頭蓋骨,那骨頭已經碎裂,露出骨頭內部的被侵蝕的空隙,彷彿這墨汁一樣的怪東西就是從骨頭內部彈出來的。

唐研手腕一抖,很快又把礦泉水往衣服上那團黑色潑了上去。

清水落在那片黑色上,黑色慢慢地蠕動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宛如一張扁平的皮革被抽捲了起來,蕭安外套上的那塊「墨跡」慢慢地收攏鼓起,漸漸地在溼潤的水中,變成了一隻手指大小的蠕蟲形狀,慢慢地鑽回破碎的頭蓋骨中去。

蕭安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沒想過竟然是這樣的東西。唐研收起礦泉水,兩個人眼見那黑色的蠕蟲慢慢地沒去身形,隱沒於頭蓋骨深處。

「當年他們來這裡挖墳,天降大雨,當把骸骨挖出來的時候,因為得到了水,一部分骸骨炸開了,挖墳的人也就因此接觸到了這種黑色的異種。」唐研沉吟了一下,「顯然它們可以附著在任何東西的表層,可以改變形狀,並且極度地渴求水。」

「所以當年去挖墳的人有一部分就變成了‘妖怪’?」蕭安想了很久,「既然這些骨骸這麼危險,為什麼它們又被人運到了學校裡,還被埋了起來?居然沒有被銷燬?」

唐研看著那塊隱藏怪蟲的頭蓋骨,說:「能猜測到的,只是挖墳的那天,費家人一定有人在場,否則不會感染與祖先一樣的怪病。」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帆布書包上,他蹲下身慢慢開啟書包,書包裡有一兩本殘缺不全的書,灌滿了泥漿,蕭安半跪下來,用手機照著那兩本書。

翻開殘破的書頁,扉頁上赫然有「唐研」兩個字。蕭安下意識地看了唐研一眼,唐研面不改色,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當初感染了怪病的人,也包括我的同類。」

蕭安猛然回頭,說:「你們的結構和人體是不一樣的吧?那會怎麼樣?」

唐研語塞,微閉起眼睛,彷彿正在記憶中努力搜尋相關的可能,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身體裡所含的水分高過人類,比起人類,我們更接近於單細胞,所以必然更適合讓這種異類寄生。」

蕭安問:「那借由你們的身體繁殖出來的這種黑色怪蟲,會變成什麼樣?」

唐研不置可否,卻突然微笑了,說:「我知道為什麼費然要特意把那把雨傘寄給唐研了。」

「為什麼?」

「唐研和費家人一起參與了挖墳,費家人生了怪病,自然就會把認為可疑的東西交給和他們有共同遭遇的並值得信任的人。比如說,在挖墳的那個晚上,一樣接觸到了黑色墨汁,或者遭遇了一樣的離奇事件。」唐研說。

「那和雨傘有什麼關係?」蕭安不能理解,「難道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不。」唐研的目光慢慢掠過地上的幾根傘骨,「那把黑色雨傘,就是我要帶你抓的殺人兇手!」

「黑色雨傘?」蕭安疑惑不解,「黑色雨傘又能怎麼樣?」

唐研做了一個撐傘的手勢,說:「風雨交加的夜晚,敬舶會的學生因為同學的邀請,加上一點叛逆心態到這裡來挖墳,墳墓開啟,裡面的骨骸突然炸開,這個時候,動作足夠敏捷的人如果手裡撐著傘,很明顯地會這樣。」他做了一個以傘為盾的動作,「也許那把傘原先並不是那麼黑的。」

蕭安恍然大悟:「不錯,也許就是因為這一擋,那些黑色墨汁附著在了傘面上,而被炸開的屍體嚇壞的費家人湊巧把這把傘帶回了家。」

他們並沒有發現,那把傘變得更黑了。

接下來的事就非常好解釋了,只要那把傘沾到了水,就會啟用傘上附著的怪蟲,怪蟲顯然會侵入人體,鑽入大腦,潛伏下來,分泌出更多的個體,然後靜靜地等待下一次接觸宿體的機會。

而不巧的是,它附著的東西是一把傘,遇上水的機率是非常高的。

所以費家人一個接一個感染了怪病。黑色怪蟲親近液體,所以會闖進含水量最高的地方——眼球。眼球含水量高達99%,這就是為什麼感染了怪病的人都會「重瞳」,因為眼球中侵入了黑色怪蟲。

顯而易見,在挖墳的當天,屍骸的爆炸非常厲害,敬舶會的所有成員無一倖免,他們並不是因為看見了哪一具屍體而挖眼自殺的,而是怪蟲侵入了他們的眼睛和大腦,慢慢控制了他們的部分行為,害他們流血而死。

而現在芸城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費家悲劇的重演。有人將那把害人的黑傘寄了出來,在一個雨天,保安王強撐著它走入雨中,就此消失不見。幾個小時以後,相愛一生咖啡館有七人暴斃,再接下來,有兩個男人在家電賣場發生爭執,搶奪一柄黑色雨傘。再過幾個小時,爭奪雨傘的銷售人員殺死了妻兒,眼球脫出,流血而死。最後,是警告蕭安的呂老師在宿舍裡身亡。

這一切都是相關的,王強必然感染了怪蟲,而他又把那怪蟲傳染給了相愛一生的女店員,接著他在家電賣場和銷售人員搶奪雨傘,又將怪蟲傳染給了銷售人員。而呂老師的死究竟和雨傘有什麼關係還不得而知,但顯而易見,那也必然是有關的。

當年的唐研消失了,今天的王強也消失了,不消滅那把黑色雨傘和被感染的人,這種恐怖的怪病就會在芸城不斷流傳,比瘟疫還要可怕。

9

「那些爆炸的骨骸之所以會被帶到學校裡去,也許是因為敬舶會想要研究怪病的真相,他們意識到了費家人開始發作的怪病和屍骸相關,可是,」唐研沉吟了一下,「可是後來敬舶會也有人開始發病,所以他們就把屍骸重新埋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學校裡傳說的那具‘妖怪的屍體’是什麼?」蕭安鼓足勇氣分析道,「肯定有人發病的形態和普通人不一樣,‘他’也許假死過,但後來失蹤了,所以學校才會流傳有一個找不到的‘妖怪的屍體’那種傳說。你不覺得這種情況很像……」

唐研微微一笑,接著說:「唐研?」

蕭安點頭。

「很有可能,」唐研說,「我們身體裡面全是體液,如果被黑色怪蟲侵入,也許全身都會變成黑色的。」

「唐研」這種物種聽起來就像一個人形的單細胞……蕭安只敢在心裡私下想想,蕭安問:「那‘唐研’到哪裡去了?」

「知道他到哪裡去了,也許我們就能知道那把雨傘寄到學校裡來的真相。」唐研說,「關於那具屍體,我們應該向呂老師好好地請教請教,可惜他已經死了。」他拍了拍手裡的泥土,溫文爾雅地微笑,「我們應該去呂老師那裡好好地看一看。」

「怎麼去?」蕭安疑惑地看著唐研。

唐研拍了拍他的肩,說:「很容易。」

時間仍然是深夜,唐研帶著蕭安到了教師宿舍樓區,很顯眼,被警戒線團團圍住的就是呂恩的房間。唐研指了指牆頭的監控,蕭安無奈,只得拉長手臂,讓手臂沿著牆角上去,慢慢將監控探頭的視角轉到上面去,然後兩個人一起翻過警戒線,到了呂恩宿舍裡。

呂恩宿舍的門並沒有鎖,明天警察仍然會來檢查,而同一棟樓的其他老師紛紛回家,不住在宿舍,發生了這樣恐怖的事情,誰也沒法在這棟樓裡安心住下去。

呂恩的屍體已經被抬走,地上留下幾個標籤,示意屍體的位置。唐研看著地上的血跡,眉頭一皺,地上除了血跡,還有幾條奇怪的痕跡,彷彿血液被什麼東西摩擦過,還拖了一下。呂恩手裡抓著咖啡杯的把柄,而杯子摔碎在地上,地上卻沒有看見咖啡的痕跡。

他抬起頭來,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機。

那咖啡機很新,包裝盒就放在咖啡機旁邊,還沒有扔掉,上面「ce百貨」的發票還壓在咖啡機包裝盒上。

呂恩是怎麼死的一目瞭然——王強在ce百貨和人不知道為什麼起了爭執,他把怪蟲傳染給了銷售人員,同時汙染了這臺咖啡機。

呂恩把咖啡機買了回來,所以他被怪蟲感染,死在這裡。

這個想法沒錯的話,殺人如麻的怪物就藏在面前的咖啡機裡。

蕭安正在到處翻找呂恩有沒有什麼關於「屍體」的資料,突然看到唐研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那個咖啡機,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咖啡杯,再看了一眼咖啡機,說:「咖啡有毒?」

唐研搖了搖頭,伸出手去,他直接按動了咖啡機的按鈕。

只聽一陣輕微的雜音響起,沒過多久,咖啡機的出水口慢慢流下黑色液體。

因為沒有杯子,那些液體就流出了桌面,順著桌角慢慢地流了下來。

沒有熱氣,那些本應是咖啡的液體如糖漿一樣黏稠,掛在桌角慢慢滴落的樣子宛如一隻形狀扭曲的黑色章魚。

這顯然不是咖啡。

蕭安想到呂恩居然把這種東西喝下肚子就感到一陣噁心,這東西把咖啡機裡所有的水都吸收了,不管是熱水涼水,而呂恩居然沒有發現。在他分神的時候,唐研已經把一杯涼水倒在了那些黑色黏液上,幾乎是立刻,那黑色黏液化為三條蠕蟲模樣的東西,它們努力蠕動,慢慢地緊貼在一起,再慢慢地,較小的蠕蟲融入了較大蠕蟲的身體,化成了一條更大的蠕蟲。

「融合!」蕭安震驚已極,忍不住看了唐研一眼。「這種行為難道不是‘唐研’這種種族才特有的行為嗎?剛才眼前的蟲子已經活生生上演了一幕‘融合’,這些蟲子難道真的和‘唐研’有關?」

唐研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之色,那條黑色蠕蟲彷彿也感覺到危險將至,融合為一之後靜靜地匍匐在那裡不動,彷彿正在裝死一般。

之後發生了什麼,蕭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條黑色怪蟲突然間燒了起來,用一種他不願描述的方式扭曲掙扎,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堆飛灰,而從頭到尾唐研都沒有動過,最多也就是用眼睛看著那條蟲而已。

那條怪蟲就這樣死了。蕭安突然間覺得唐研很可怕。

咖啡機裡的黑色怪蟲化成了灰,唐研卻鬆了一口氣,眉目間又顯得若無其事,說:「如果我的同伴被太多這種東西侵入,到最後一定會被它吃光,因為我們身體裡96%都是體液。」

「吃……光?」

「對,吃光。」唐研說,「這樣就有可能從我的同類那裡得到分裂或融合的體驗和方法。」他微微蹙眉看著地上的灰燼,「但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從我的同類那裡獲得智慧?」

「智慧?這些蟲子?」

「對。」唐研眼神清明,言辭堅定,「有這種可能。」

「如果‘唐研’的失蹤是因為他徹頭徹尾就被蟲吃光了,那王強呢?」蕭安極度疑惑不解,「王強是普通人,為什麼他也不見了?」

「他最後出現在ce百貨,也許我們應該去那裡看看。」唐研眨了眨眼睛,「不過很奇怪,這種異類只有受到水的吸引才會甦醒,向周圍含有水分或者體液的東西撲過去,新的咖啡機裡什麼都沒有,為什麼這些東西會藏在咖啡機裡?」

蕭安想也沒想,說:「說明咖啡機裡面其實有水——莫非這是一臺樣品機?放在外面給顧客作演示的?難道是樣品機折扣很低,所以呂老師才買回來?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王強能把怪蟲傳染到咖啡機上,他那時候可能就站在這些東西身邊和人打架。」

唐研點頭,微笑了,說:「沒錯。王強帶著雨傘進了百貨商店,那天下雨了,雨傘上的怪蟲很活躍,汙染了這臺咖啡機。銷售人員看到咖啡機變黑了,以為是王強雨傘上的汙漬把咖啡機弄壞了,要他把雨傘放到門口的傘架上,而王強不肯,所以他們爭奪雨傘,打了起來。」

「很有可能。結果躲到咖啡機裡的異種殺死了呂老師,進一步長大進化……」蕭安越說越毛骨悚然,「真不知道它們要是被扔進河裡,會變成什麼樣?」

「無論它們變成什麼樣,變得有多大,我猜這些東西始終是要融合的。」唐研微眯起眼,「但和我們的融合不太一樣。你看費家墳墓裡的那塊頭蓋骨,骨頭裡的怪蟲雖然彈了出來,可是它吸收了水分以後仍然回去了。殺死呂老師的怪蟲也又回到咖啡機裡,它們天生有折返的本能,這會提高它們相遇的機率,而如果它們源源不斷地相遇融合,不知道到最後會融合成什麼樣的生物。」說到這裡,他皺了皺眉,「一定是前所未見的。」

「折返的本能?」蕭安聽不懂唐研的意思,「你是說如果王強的行為已經完全被這種異種控制了,那麼他現在的行動應該是回到費家陵園——那個墳墓裡去?和墳墓裡剩餘的異種融合?而所有繁殖出去的異種,如果它成長到能行動的地步,也都會想方設法回到那個它們發源的地方——那個墳墓裡?」

「對,從芸城大學到相愛一生咖啡館,到ce百貨,這一路都是沿著燕尾街去的,而費家古宅曾經在這條街上,再往前走,那就是合山費家陵園。」唐研說,「王強是去融合的,將自己進化成為一個更大的生物。」

蕭安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東西要是變成一個巨大的怪獸,那麼它能鑽入皮膚大腦,又能變化形狀,如果它喜歡人的眼球或腦髓,芸城豈不是要變成一座鬼城?「我們快點回去!」

唐研的手指輕輕敲在桌上,「篤篤」兩聲微響,讓蕭安躁動的情緒突然安靜下來,只聽到唐研說:「這只是一種假設,如果融合的關鍵不在費家陵園,而是在成長得最快最好的那個成體身上呢?」他的視線盯住了蕭安身後的大門。

蕭安身後的大門外是一片黑暗,現在已是凌晨兩點,沒有人在這命案現場附近活動,學校的大門也已經關閉,但在一片或濃或淡的黑影中,有一個人影正從走廊向門口一步一步走來。

他走得很奇怪,很慢又很斯文,一步一步地,沒有一點輕浮的痕跡。

那是一個,黑色的人影,濃黑如墨。

蕭安渾然不覺,仍然在想什麼叫作融合的關鍵也許不在費家陵園,而在長得最快最好的那個身上?那是說王強嗎?還是「唐研」?

在他的身後,濃黑如墨的人影慢慢舉起了手,筆直地向蕭安後頸伸來。

一股沁涼的微風,變形人的直覺立刻起了反應,就在濃黑的手指接觸他後頸的一瞬間,蕭安突然塌了下去,他變成了一攤綿軟的肉泥,攤到地上。

蕭安塌了下去,唐研就和那團烏黑的人影照了面。

那團人影在不住地顫抖,彷彿烏黑的表皮下有不祥的東西在蠕動遊走。蕭安站了起來,一頭的冷汗,他剛才如果反應慢一點,是不是已經被這團黑影夾斷了脖子?這是團什麼東西?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王強?」他試探著問。

黑影沒有說話,他沒有一點聲音,彷彿也不會說話。

「這就是融合嗎?」蕭安毛骨悚然,忍不住顫聲問,那皮膚之下彷彿遊走著千萬條蟲子的怪異人形如果就是那更高階的生物,在他看來還不如原先的蠕蟲來得值得人認同,這是一個赤裸裸的妖怪!

「他不是王強。」唐研的聲音有點縹緲,卻就在身後。

「那他是?」蕭安回過頭來,身後的唐研臉色有點白,卻還比較鎮定,他對那個黑影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讓蕭安差點跳起來。

唐研說的是:「沒事,有我。」

蕭安簡直無法置信,唐研對著那個形狀可怕的妖怪說「沒事,有我」?那好像他家孩子一樣,那種話是對小孩說的吧?卻見門口那團蠢蠢而動的黑影慢慢安靜下來,往後站了一步,就像融入了門邊的陰影一樣,看不清楚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蕭安身上的寒毛一奓,彷彿有什麼極度危險的東西再度接近,他猛回頭,只見一雙沒有眼白只有黑瞳的眼睛就在他面前,王強面容扭曲,滿頭是汗,正高舉著一個長長的東西,對準他的頭打下來!

蕭安大叫一聲,他完全不知道王強是怎麼突然出現的!而王強在這裡,剛才那個可怕的黑影又是什麼東西?他的身體古怪地扭曲了,王強一擊未中,呆了一下,這個時候蕭安才看清楚,王強手裡拿的東西正是一把黑色的老式雨傘。

「他是到這裡來找能融合成體的。」唐研說話居然還很斯文鎮定,「但那些已經被我燒成了灰。」

「那他也不該撲向我,你的身體適合他寄居,他也該撲向你才對啊!」蕭安從王強身邊逃了出去,嘴裡吼出來的居然是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腦瞬間想了些什麼。王強拿著雨傘緊追不捨,蕭安東躲西閃,驚險萬分。

此時卻聽唐研微笑道:「沒錯,不過我剛進行了分裂,身體裡的水分只有平時的一半,所以他撲向你。」

「我……我靠!」蕭安平時很少和人說話,也從來沒罵過人,這種時候卻忍不住破口大罵,「你——你這——你這是早就計算好了的吧?你妹的!」

王強對著蕭安追撲,只要蕭安被他那黑色雨傘打中,異種就會傳入他體內,即使他是罕見的混血變形人,最後的結果也只會和呂恩差不多。蕭安魂飛魄散,拼命躲避,唐研卻站在一邊,若無其事地看著,這一瞬間蕭安恨不得把唐研生吞活剝——虧他一直以為有唐研這樣深不可測的異種在,就不會有危險,顯然他大錯特錯,唐研這種異種極其自私!簡直視他人的性命為無物!自私!冷漠!殘忍!

就在蕭安不知不覺躲避到門口的時候,王強突然一聲慘叫,蕭安吃了一驚,拼命逃向唐研的方向,唐研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淡淡看著門口。蕭安跟著回頭去看,只見王強整個人陷入了一團黑影之中。

一團人形的黑影從陰影裡冒了出來,抓住了王強。

緊接著,王強的眼睛突然凸了出來,一連串如濃墨般的液體,如眼淚般一點一滴從眼眶裡滴了下來,落在黑影身上,消失不見。那串濃墨般的液體越滴越多,王強健康的身體也越來越乾癟,很快,他幾乎只剩了一層人皮,就這麼輕飄飄地掛在黑影身上,如果不是骨骼還在,幾乎可以隨風飄走了。蕭安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黑影將王強吸乾——那簡直是像吸血鬼在吸血一樣,就像在喝一罐劣質的飲料。

「他不是王強,他是唐研。」身後的唐研慢慢地說。

「唐研?」蕭安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唐研」,再看著眼前那個模糊不清的黑影,「他……他不是應該被怪蟲吃光了嗎?」

唐研目不轉睛地看著另一個「唐研」,慢慢地說:「我也以為他被吃光了,沒想到,結果是他吞噬了所有的黑色異種。這樣看來,咖啡館那些人雖然遭遇了黑色異種,卻沒有被一一控制,也是因為被他及時吞噬了。雖然他已經被改變,他不能說話,沒有樣貌和形狀,可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思維,他的思維還活著,他還是一個人。」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封寄給‘唐研’的快遞,大概就是他自己寄的,也許我到芸城的氣息,被他感覺到了。」

蕭安毛骨悚然,想:「一個活生生的人,幾十年來都以這樣的面貌生存,他要怎麼活下來?沒有面孔,沒有身份,沒有形狀,只有一身不停蠕動的黑色皮膚,無法和任何人交流,這比活在地獄中還要可怕!」

「他活下來,是為了去除這些黑色異種。」唐研說,「黑色異種吞噬他沒有成功,他反而適應了融合這些黑色異種,他變成這種樣子以後,就躲了起來,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清掃這些怪蟲。」

「我們要怎麼救他?」蕭安脫口而出,「他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

「融合是不可逆的,我們不是黑色怪蟲,選擇融合之後,沒有退路可走。」唐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團黑影,眼裡溢滿了溫柔。

「你能救他嗎?」蕭安充滿期盼。

「我能。」唐研說。蕭安放心了點,卻還是很疑惑,既然融合是不可逆的,唐研要怎麼救人?

卻見唐研向那團黑影伸出手去,兩個人似乎越來越接近,在蕭安覺得不妥的時候,驟然光華閃爍,唐研和那團黑影彷彿貼在了一起,而等他再看清楚的時候,黑影已經不見了。

剩下的是神態恍惚的唐研,他的脖子上蔓延出一層黑色如蛇形般的花紋,濃黑如墨。蕭安大吃一驚,震驚至極地看著地上的唐研:「你……你……你竟然融合了他!可他已經是……」

唐研竟然在他面前將那全身都是怪蟲的「唐研」融合了!可是那「唐研」已經極其不正常,融合後的唐研又會是什麼樣的?唐研的新生從分裂開始,從融合結束,他倒是讓那團黑影解脫了,而他自己呢?

蕭安盯著坐在地上,彷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唐研,慌亂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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