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

1

芸城大學是芸城唯一一所大學,這所大學在全國沒有什麼名氣,但是因為是附近市縣唯一一所大學,所以學生數量眾多,佔地也很廣闊。

學生多,帶來最頭痛的問題是快遞多。現在的學生愛網購,學校為了方便管理,規定快遞一律不準進入宿舍區,都要交到保安這裡,學生再從保安這裡領取信件和快遞。這對學生來說當然方便,上課的時間不怕沒人收快遞,但對保安王強來說,那可就不是什麼好事了。每天保安室裡快遞包裹堆得像小山似的,和物流公司的倉庫也沒啥兩樣,光是打電話通知學生來領快遞都能說得他筋疲力盡,他對上網購物這種事深惡痛絕。

這日傍晚,他忙活了一天,好不容易到換班時間,可面前還剩下一個長長的大包裹。他在快遞單上翻看了半天,那地址寫得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是什麼,看得清的只有「收信人唐研」五個大字,至於哪個學院的、聯絡電話多少,快遞單上一片朦朧,好像曾經寫了,又好像根本沒寫。

王強對著那包裹顛過來倒過去看了一陣,覺得這是一把傘,無摺疊的那種長柄傘。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這東西現在用的人不多了,是什麼學生居然還想買這玩意兒?

時間到了六點鐘,換班的時間到了,王強把那包裹往牆角一扔,就回去了。

之後的幾天,他就把那長長的包裹忘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星期六這天,芸城下起了傾盆大雨,送快遞的來得都少了,王強無聊地看著窗外的大雨,突然間就想起那個疑似一把傘的包裹來了。一回頭,那包裹還在牆角,他倒是有些奇怪了——雖然說包裹單上看不清地址,但是買了東西的同學隔了這麼久沒收到貨物,難道也不來保安室裡找一找?難道他和陳茶換班倒來倒去這麼多次,這個叫作唐研的同學就一次也沒來找這個包裹?不會吧?是不是這東西寄錯了?

他輕輕地把那長條形狀的包裹從牆角拿了起來,那東西是用報紙包住的,外面還用快遞專用的塑膠袋纏了一層又一層,但怎麼摸,都覺得這裡面是一把傘。

也許是在牆角放了段時間,包裹的一端有些磨損,也不知是什麼東西給咬的,總而言之它破了。王強正在顛過來倒過去地看,突然手一滑,那東西就從塑膠袋裡滑了出來,「啪啦」一聲掉在地上。

王強嚇了一跳,趕快把那報紙包著的東西撿起來,那層報紙並沒有用透明膠粘牢,一下子散開,露出了報紙裡包著的東西。

那的確是一把傘,一把塑膠手柄、深黑色傘面的大傘。

王強奇怪地看著那把傘,這東西看起來不像什麼新潮的玩意兒,倒像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男人經常拿在手裡的那種很老式的雨傘,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灰撲撲的,好像用過挺長一段時間的樣子。

這什麼玩意兒?

他嘗試開啟那把傘,只聽「啪」的一聲,傘面撂翻了他的水杯,杯子裡的水灑得到處都是,雨傘不但是完好的,連彈簧都還很有力。王強研究了好一會兒,現在的學生真是古怪,買這玩意兒,難道是在收集古董嗎?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牆角,準備在登記簿上註明這東西是自己掉出來的,不是他要撕破學生的包裹偷看裡面的東西。正提筆要寫,王強眼角微微一瞟,就看見那包裹雨傘的報紙上有個日期,寫著「一九四三年五月五日」。

他把筆放了下來,覺得奇怪,將團得皺巴巴的報紙展開一看,只見報紙的標題是《芸縣晚報》,主要內容是在講芸縣一戶姓費的富豪家裡的豪門恩怨,大意是說費家不知被誰挖了祖墳,壞了風水,導致費家兒女互殘,偌大家產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這份報紙是份全繁體字的報紙,王強瞪了瞪眼睛,又揉了揉,才確信自己既沒有眼花,也不是在做夢,他的的確確拿著一份六七十年前的報紙,而芸城,在解放前的的確確就叫作芸縣。

一股拔涼的感覺從他背脊爬了上來,他趕緊將那些報紙揉一揉扔進廢紙簍,裝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窗外下著大雨,雨聲嘩嘩,雷電交加,水汽從窗外不斷飄入屋內。

保安室裡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一陣紙團展開的聲音。

六點鐘,遠處一個人撐著傘頂著大雨跑了過來,嘩啦一下推開保安室的門,四十幾歲的陳茶是吃了飯才來的,雖撐著傘但還是渾身溼透了:「小王,時間到了,你回去吃飯吧。」他說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他看見王強正在看報紙,那疊報紙分明曾經被揉過,現在卻又被小心翼翼地展開了。

王強用一副看稀世珍寶的表情,專注地看著那張垃圾一樣的報紙。

陳茶覺得很奇怪,小王這人只有高中文化,從來不讀書看報,平時沒事就好打個撲克,什麼時候突然愛看報了?他心裡覺得古怪,嘴上也沒說什麼。「小王,回去吧。」

「哦。」王強站起來,從牆角拿起一把大傘,到門口開啟了,將那疊報紙夾在身上,就往大雨中走去。他連句再見也沒說。

陳茶覺得更奇怪了,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只覺得今天的小王連走路的姿勢都是怪怪的,平時哪見過這個人一步一步地走路?不都是連跑帶跳的?

王強撐著把黑傘走在雨中,慢慢消失在陰暗黝黑的水幕裡。陳茶抓了抓頭皮,一轉眼看見一把花花綠綠的摺疊傘扔在桌上,那是王強平時用的傘。陳茶把那花傘撿起來看了看,也沒看到哪裡壞了,不知道為什麼王強突然換了一把傘。再一轉身,他驀地發現地上飄著一張白紙。

那是一張發黃的白紙,陳茶彎下腰去看——他覺得很古怪——那張紙上寫的居然是毛筆字!還是繁體的!看了兩眼,陳茶就發現他有一半以上的字認不得,往窗外望了望,正好瞧見一個學生撐傘走過,於是對他招了招手:「b樓812室的那個誰,蕭安,幫我看看這張紙寫的是什麼。」

那學生嚇了一跳,有些躲閃,陳茶又叫了一聲,他只好勉勉強強地過來。這位蕭安同學身材普通,面貌清秀,微微帶著一點靦腆,除了老資格的保安陳茶,整座芸城大學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叫出他的名字,這人基本不和同學來往,存在感薄弱得很。

這是他天生的性格,也是因為他的身上有一個絕對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

他被陳茶叫住的時候嚇了一跳,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保安室:「什麼事。」

陳茶把那張白紙拿了出來,對著燈光眯著眼睛看著:「幫我看看這張紙上寫了什麼?」

蕭安把白紙接了過來,紙張拿到手的時候他嚇了一跳,這張紙似乎年代久遠,接著他在紙上看到了如下內容:

唐研先生:

家姐於昨夜病逝,我從她房間拿到雨傘一把,感到十分眼熟,大抵上次家兄發病之時,我也見過這把雨傘。家兄發病之慘狀,上次已寫信告知,家姐之症類似,均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將其捆縛後不飲不食,二日而死。家變慘烈,我心傷欲死,但不知怪病因由,死不瞑目,特將雨傘寄上,不知有用否?」

芸縣費然

一九四三年五月六日

陳茶聽得莫名其妙,指著王強剛剛走去的方向,說:「那把雨傘小王拿走了。」

蕭安眉頭緊皺,這封奇怪的信彷彿穿越了七十年的時間才寄到這裡,可是怎麼會是寄給「唐研」的呢?

他認識一個叫「唐研」的人,那是他網路遊戲上的朋友,他的id叫作「延至一生」。之前沒多久他才和唐研在汕頭見了面。

但這封信顯然不可能是寄給他認識的那個「唐研」的,這是封寫於七十年前的信,又在一個星期前由快遞公司寄來芸城大學,難道芸城大學裡也有一個人叫「唐研」?

但更奇怪的是寄給唐研的這封信的內容,蕭安緊緊盯著那兩行字「均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這是什麼意思?如果這封信說的是真的,那真相到底是什麼?

而最大的問題是,信在這裡,那個「唐研」在哪裡?

蕭安拿著那封信,往窗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滂沱大雨,只餘點點幽燈在雨水中閃爍。

唐研在哪裡?

2

秋冬季節的傍晚,六七點鐘的時候天色就很暗沉,何況這個時候又下著大雨,烏雲密佈,街道上燈光璀璨,撐傘的人們來來去去,城市裡充斥著浮華氣氛,人人衣裳華麗,步伐匆匆。

一個人撐著一把黑色大傘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汽車來來往往,路人行色匆匆,只有他邁著穩健的步伐,從燕尾街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街頭,如此反覆,好像都不需要休息。

終於有個咖啡店的店員實在看不下去,冒著大雨從屋子裡追了出來,「這位先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雨下這麼大,要不要到我們店裡喝一杯咖啡暖一暖胃?」她是善意的,靠近了一抬頭,發現傘下的那副面孔並不像她想象的那般憂鬱,只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就在她看那一眼的瞬間,撐傘人的一隻眼睛突然一動,眼裡的黑瞳就像墨滴入水一般,向眼白的部分擴散了一下。

店員嚇了一跳,緊接著手臂一緊,劇痛入骨,居然是撐傘人抓住她的手臂,五根手指深深掐入她的肉中。隨即被他抓住的地方涼了一涼,彷彿有水滴滴落在她手臂上,店員尖叫一聲,將撐傘人一推,逃回店裡。咖啡店其他店員嚇了一跳,連忙圍了上來,只見她左手被人掐出了深深的指痕,指尖的部分都掐出血來了。

「怎麼回事?怎麼了?」

受傷的店員把剛才看見的奇異事件講了一遍,臉色慘白地說:「太奇怪了!太可怕了!那、那好像不是人,和妖怪一樣。」

「那個人呢,那個人呢?」其他人聽說了什麼眼瞳怪人,一起轉頭去看外面那撐傘人還在不在,只見門外大雨傾盆,卻不見了那奇怪的人。

雨越下越大,黑色雨傘沒入雨幕,消失無蹤。

夜裡十一點,咖啡店關門,店員們各自回宿舍休息。受傷的女孩在傷口上塗了一些藥水,覺得不要緊,也就洗漱洗漱上床睡了。

凌晨三點鐘,咖啡店樓上的宿舍一片黑暗,只有時鐘嘀嗒嘀嗒。

右邊下鋪有個人影坐起來,慢慢地下了床。

人影光著腳,無聲地搖晃,走到鄰床下鋪,彎下腰來,極近地看著睡著的人的臉。

「滴答」一聲,混合在時鐘的嘀嗒聲中,幾不可聞。

睡著的那人臉上滴落了一滴什麼東西,深夜之中,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人影極慢極慢地爬上上鋪,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照樣俯看上鋪睡著的人的臉。

時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房裡一片黑暗,宛若什麼都不曾發生。

3

蕭安在學校裡找了兩天,並沒有找到唐研的訊息,但那天帶著傘離開的王強也沒有回來,陳茶獨自坐了兩天的班,快要受不了了,學校終於答應儘快再聘請一個保安。

雖然沒有打聽到唐研的任何線索,蕭安卻找到了關於當年芸縣費氏的一些傳說。據說在解放前,費氏一家是芸縣最大的家族,祖宗曾經是清朝的官員,後來又做了生意。奈何在一九四幾年的時候,家裡發生了一場瘟疫,全家就沒幾個人活下來,家財也不知道哪裡去了,再後來政府要拆遷費家老宅的時候,連個後人都沒有找到。聽說當拆遷隊進入費家宅院拆遷的時候,看到的是滿牆幹了的血跡,甚至還有赤裸裸的白骨無人收殮,陰森恐怖至極,只是不知道傳聞是真的假的而已。

蕭安整理著打聽到的訊息,心裡感到很不安。

那封來自一九四三年五月六日的信,或許就是預示著某些事正在捲土重來,當年沒有人解決它,現在會有嗎?

要從哪裡開始調查這件事?蕭安想來想去,想到了費家的古宅。

費家的古宅被拆掉以後,修建了一片商業街,包括芸城最繁華的燕尾街、合山路、金花路,要去那裡尋找費家人留下的痕跡,恐怕很難,那些地皮和商鋪都已經不知被拆了又蓋、蓋了又拆了多少回了。如果費家的古宅再也尋找不到,那麼費家的什麼還留著呢?

後人?後人連政府都沒找到,他一個窮學生怎麼能找得到?

沒有後人,那死人呢?

費家人得瘟疫死後都埋在哪裡?他們是得了什麼病死的?這個「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讓費家人死於非命的怪病,肯定就是謎題的答案。

蕭安決定了,他要去挖墳。

要挖墳首先就要知道費家的墓園在哪裡。幸好費家曾經是個大家族,在芸城的風景區合山公園就有一片費家陵園,聽說費家人死後都埋在那裡,陵園修建得恢宏大氣,石刻生動細膩,已經是芸城旅遊的一大景區,也有不少研究近代民俗的學者來這裡研究建築風格和石刻,是個盡人皆知的地方。

想在風景區挖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無論白天黑夜,費家陵園都有人來來往往,甚至合山公園還派了兩個保安專門看管這裡的石刻,以防盜墓賊光臨。

但這對蕭安來說,或者也不是一件太難的事,他的隱秘,就在於他不是一個普通「人類」。

他是一個變形人。

他能隨意變成其他人的模樣,甚至蛻去皮膚,他的身體能拉伸或扭曲成各種奇怪的樣子。他是人類進化中偶然出現的異種,正因為身體的異變,他不合群,他不希望暴露而成為別人恐懼的物件。

他只想做個普通人。

這日夜裡,蕭安特地換了一套軍綠色的衣服,背了個背包,買了張合山公園的門票,從下午就偷偷潛伏在費家陵園,一直等到深夜,天完全黑了,他悄悄地從草叢裡走了出來。

看管石刻的保安都去休息了,一般來說,陵園都是很安全的,想偷石刻的畢竟是極少數,幾百年以來,這裡也不過就被人偷過那麼一次而已。

蕭安沿著那些雕工精細的石碑往裡走,一座一座地看過去,一直看到那些最新的。顯然在解放以後,費家還有人葬在這裡,那墓碑已全然沒有了祖輩的風韻,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連上面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它略早一點的民國時代的墓碑,卻依然雕工精美,繼承了先祖之風。

蕭安在那些精美的墓碑中找到了一座墓主人叫作「費然」的墳墓。

寫那封信給唐研的人就叫作費然,這個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怪病而死的,但他顯然就身處在怪病流行的那個年代。

費然墓的左右兩側各有兩座風格類似的墓,一座墓主人叫作「費傾」,一座墓主人叫作「費辰」。

這難道就是當年身死的費家人?蕭安左右看了一下,夜裡四下無人,他從背包裡拿出一把小鏟子,在費辰的墓後悄悄地挖起來。

他並沒有挖得多大多深,只挖了個比碗口略大的深坑,約摸挖了一米深,他將背包一扔,人躲進草叢裡,沒過一會兒,只見一團血肉模糊的怪東西搖搖晃晃從草叢裡出來,一點一點地從蕭安挖掘的深坑裡鑽了進去。

那深坑有一米多深,這團怪物鑽了進去,很快地面上就什麼都看不出來,只剩了個碗口大的洞。

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合山上並無燈光,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蕭安爬進了費辰的墳墓,費辰並沒有火葬,棺材就在地下五六米處,墓穴是青磚砌的,有不少已經腐朽了。蕭安變化身體的形狀,從一個腐朽的空洞位置一點一點地鑽進去,很快就進了費辰的墓穴。

墓穴裡一片漆黑,空氣汙濁。

他敲了敲棺木,那棺木早已腐朽,輕輕一動就酥化成了幾塊,露出棺材裡的屍體。

蕭安蛻下了皮膚,卻還帶著手機,於是用手機對著費辰的屍骨照了起來。

那是一具很普通的白骨,和常人並沒有什麼不同,蕭安將那骷髏頭翻了一下,發現頭骨的內側是黑的,外側卻是白的。

那骨頭的黑色並不是因為汙物或者長年累月腐爛造成的,倒像是什麼濃墨一樣的東西深深地染上去的。蕭安對著那奇怪的黑色拍了幾張照片,翻看了費辰的隨葬品,發現都是些驅邪祈福的佛珠佛像,和怪病沒什麼關係,於是又慢慢地退了出來。

他從費辰的墓裡鑽出來,蛇一般在地上蠕動,慢慢移向自己蛻下皮膚的地方,很快將皮膚穿回了身上。

星夜暗淡,四下無人,正當蕭安將一切穿戴好,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突然發現在自己的左腰,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文了一個青色的蝴蝶印記。

他大吃一驚,全身出了陣冷汗。他從來沒有刺青,一直到剛才蛻下皮膚的時候也沒有,這個奇怪的刺青,一定是剛才他鑽進費辰墓裡的時候,被什麼人無聲無息地在他的皮膚上刺下的!

也就是說,他剛才的行動並非無人知曉,一定有什麼人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那個人趁他離開皮膚的時候,在他腰上刺下了一個蝴蝶的印記!

變形人雖然可以變成不同的形狀和模樣,但皮膚是不能更換的,腰上有了一個文身,無論變成什麼樣子,文身始終都會存在。

他就會很容易被人認出來。

蕭安出了一身冷汗,這個監視他的人究竟是誰?在他身上留下一個文身,究竟是為了什麼?這個神秘人物也是來調查費家人死亡真相的嗎?

合山山風颯颯,樹影婆娑,無人回答。

蕭安在費家陵園裡張望了很久,終於還是背上背包,悄悄地回了學校。

4

蕭安回到學校的時候,天還沒全亮,他裝模作樣地去通宵教室讀了一會兒書,卻發現這個晚上通宵教室的同學特別少。等天亮了,他也裝作睡眼矇矓的樣子回宿舍睡覺,卻聽到同宿舍的同學破天荒地和他打招呼:「蕭安,有沒有看新聞?我們這裡出了滅門慘案啊!燕尾街那家相愛一生咖啡館被滅門了,死了七個人!」

「啊?」蕭安吃了一驚,「死了七個人?誰殺的?」

「不知道。」同學一隻手抓著香腸一隻手操縱滑鼠,飛快地把新聞網站開啟,「你看都上頭版頭條了,前天晚上,不不不,其實是昨天早上一大早有人發現相愛一生咖啡館沒有人上班,老闆拿了鑰匙到樓上去找人,一開門,裡面死了一屋子啊!好可怕,雖然照片沒有,但是你看那描述……」

滑鼠拖拽著藍色的陰影,框在幾行字上。蕭安凝神看去,只見那新聞裡寫著:

「……警方未透露關於此案的任何線索,根據報案人劉某的講述,七名死者有六名是躺在床鋪上安靜地死去的,另有一名死者躺在地上,屋內沒有任何東西失竊,房門也是反鎖的……」

「這就是活生生的密室殺人案。」同學一邊猛咬香腸,一邊用悲天憫人的口氣感慨,而他的心情分明十分興奮。

蕭安唯唯諾諾了幾聲,心中十分不安。

說不上這起古怪的慘案和費家怪病有什麼關係,但他就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某種異樣。

發生這種事是不正常的,王強收到來自七十年前的包裹是不正常的,王強的失蹤是不正常的,費家怪病是不正常的,費辰那外白裡黑的顱骨也是不正常的。

絕對有什麼在這其中起作用,一定有。

5

蕭安將他從費辰墓裡拍回來的照片拿去沖洗。為他洗照片的老闆看到那一堆死人骨頭的照片,臉上充滿驚恐疑惑,蕭安只好自稱是靈異事件愛好者,說這些照片都是從網上下載的。

一聽到蕭安是靈異事件愛好者,老闆來了精神,神神秘秘地對他招了招手:「喂,同學,你是你們學校敬舶會的會員嗎?」

「敬舶會?什麼東西?」蕭安心裡嘀咕了一下,只能壓低聲音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老闆指了指學校的方向,說:「這麼多年了,敬舶會果然還在,你們找到那座墳了沒有?」

「那座墳?什麼墳?」蕭安的神經頓時緊繃起來,他似乎撞到了什麼線索。他想到:「學校裡的敬舶會是什麼東西?敬舶會在找什麼墳?那和費家怪病會有關嗎?」

「還沒。」他對著老闆搖了搖頭,表情十分真摯,「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太多。」老闆很瞭解地哼了兩聲,「你們會一向這樣,所以幾十年了也找不到那座墳。」

蕭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心漸漸地出汗,說:「老闆你知道關於那座墳的事?」

這家照相館在學校旁邊開了很久了,老闆已經四五十歲,說不定他真的知道一些什麼和當年相關的事。

老闆又指了指學校的方向:「我只知道你們敬舶會一直在找一座墳,那座墳就在學校裡,可是從來沒有人找到。」

「這個我也知道。」蕭安繼續裝作很鎮定的模樣,「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找那座墳。」他補充了一句,「沒有人告訴我。」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誠懇的氣質,全身上下沒有一點狡詐的成分。

老闆一邊給那疊照片開收費單據,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因為他們說那座墳裡有妖怪,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們大學還沒成立以前,這個學校叫作芸縣軍事學院,那時候中國還沒解放,學校基本上就教要愛國、上陣殺敵殺日本人那套。那個時候你們敬舶會就成立了,哦,這個你肯定知道了,敬舶會本來聽說是什麼抗戰救亡的愛國團會,就你們學生自己瞎搞的。在那個時候,有人發現學校裡一個學生是妖怪,鬧了好一陣子,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學生死了,敬舶會到處要找他的屍體,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幹什麼。故事都是從我爸那裡聽來的,反正就是瞎搞。」老闆說:「我真沒想到敬舶會居然會傳到現在。」

「哦……啊……」蕭安突然得到這麼複雜的訊息,心裡一片混亂,沒抓出頭緒,「妖怪?」

「對啊,妖怪,你們會就是要找妖怪嘛!」老闆寫好了收款收據,給了蕭安一張,「不過青天白日,我不相信真的有什麼妖怪。」

蕭安接下老闆的收據,勉強笑了一下,說:「我也覺得青天白日的,不會有什麼妖怪的。」

「下次再來,我給你打七折。」老闆很爽快,「現在的人不愛洗照片,我這兒很快也要關門了。」

蕭安覺得有些傷感,又在老闆那裡買了個相簿,才慢騰騰地走回學校。

沖洗店的老闆給了他新的線索。很久以前,幾十年前,很可能是解放前,芸城大學裡鬧過「妖怪事件」,那會不會和費家怪病有關?也就是說,也許不是妖怪,而是怪病?

要明白那「妖怪事件」和費家怪病有沒有關係,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妖怪的屍體,看有沒有異變或者是頭顱裡面變黑。而要找到那傳說中怪物的屍體,自然要先找到它的墳墓。

但敬舶會幾十年都沒有找到的東西,難道蕭安一個人就能找到嗎?

學校裡如果藏著一座墳墓,那會在什麼地方?如果傳說是真的,曾經有個人被當作妖怪,最後死在學校裡,那又是誰幫他下葬收殮的呢?蕭安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校長。

如果真發生過這麼大的事,校長一定知道。但那時候的校長已經死了,蕭安想了一下,想到了第二個人,陳茶。

陳茶四十幾歲了,在芸城大學幹了一輩子,在沒做門衛以前,他做的是園丁,學校裡的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並且最關鍵的是,陳茶的父親叫陳水,陳水老人從芸縣軍事學院開院一直做園丁做到退休,最後把園丁的位置傳給了自己兒子。

如果真的曾經有人死在學校裡,學校裡當真存在一座墳,那麼每天在校園裡澆灌花木的陳水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如果陳水知道,那麼陳茶也許也知道。

蕭安拿著照片,匆匆走到了門衛室,他要找陳茶問個清楚,「妖怪事件」真的發生過嗎?學校裡是不是有一座墳?

但當他走到門衛室的時候,門衛室裡坐著的人背影挺拔,一頭黑髮乾淨整齊,露出的後頸分外白淨。蕭安目瞪口呆,他走到門口,門衛室裡的人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你好。」

蕭安拿著那疊死人頭骨的照片,呆呆地看著坐在門衛室裡正在看報紙的唐研:「你……你你你……」

唐研對著他很平靜地微笑,說:「我叫唐研,是新來的保安。」

「我我我……」蕭安震驚過度,有些語無倫次,「我……」

唐研善意地看著他:「你叫蕭安,是哲學系二年級的同學,我知道。」

「哦……」蕭安呆呆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6

唐研驚訝地看著他,彷彿他的問題很奇怪,問:「我?」

蕭安指著他:「你……你前幾天才在遊戲裡說你在練琴,說你要去上鋼琴課的,下週要在學校表演,你忘了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他雖然看見過那封寄給唐研的信,卻始終懷疑那只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可是當唐研活生生地出現在這裡的時候,他又不得不相信其實那封信就是寄給眼前這個人的。

唐研笑了,他整了整手上的報紙,仔細地將它疊了起來,平整地放到一邊。「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蕭安同學,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蕭安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出來,茫然問:「怎麼了?」

唐研指著自己的右眼下面,微笑說:「看見了嗎?」

蕭安看了很久,才看出一點淚痕模樣的傷疤,像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從上到下抓了一下,比正常的皮膚微微紅了一點。「呃……你叫我看的是傷疤?」

唐研點了點頭:「你在網上看到的我,臉上有這個嗎?」

蕭安莫名其妙,心想什麼叫作「你在網上看到的我」?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照片的臉上的確沒有這道傷疤,說:「你這是——後來傷的?被貓抓的?」

唐研搖頭,語氣很平常,他的神態也很自然放鬆,說:「我們是同一個個體分裂出來的不同成體,也就是說……」他善意地看著蕭安,「你遇見的是我,但也不是我。就像上一次我們在汕頭見過面,但和你見面的人,其實並不是我。」

蕭安的大腦一時僵住,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失聲說:「什麼意思?你們是同一個個體分裂出來的不同成體?難道說你們是像細胞那樣分裂……」

「我們是由同一個個體分裂而來的,我們也可以再自行分裂,但是……」唐研說,「不同的成體也可以融合成同一個個體。」他微笑著說,「我們生存的方式很自由。」

蕭安頭皮一時發麻,一時發涼,舌頭像打了結,這種奇怪的異種讓他無法接受。「這就像一個個巨大的人形細胞,它們都叫作唐研,它們都長得一個模樣,它們都有相同的知識構成,都喜歡相同的東西,有一樣的習慣和癖好……它們散佈在世界各地,都以唐研的名義生活,它們可以繼續分裂,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他奇怪地想象著,也許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類都長著同一張臉,都叫作唐研,一個地球上幾百億人,擠得滿滿當當的,全都是唐研……

這種想象幾乎讓人發瘋,幸好唐研又接了下去:「融合的時候,記憶和知識都會融合,但融合是不可逆的。」他似乎知道蕭安在想什麼,安撫著他,「兩個成體融合成一個成體以後,新的成體不能再分裂成原來的兩個成體。」

蕭安剛緩了口氣,唐研又微笑著說:「但它可以分裂成兩個新的自己,一模一樣的。」

「這有什麼區別嗎?叫作‘唐研’的這種東西、這種生物,就像瘟疫一樣,會不停地傳播,它們不需要性就能繁殖,這種單體繁殖多麼可怕,就像病毒。」蕭安的大腦中一時什麼想法都有,卻只聽到唐研慢慢地又加了一句:「但像我們這樣的生物,選擇融合的時候,基本上等於選擇死亡。只是因為揹負著先輩的記憶,不能輕易去死,所以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尋覓,直到尋覓到一個願意與自己融合的同類去融合。如果融合後的新成體仍然沒有活下去的意願,他會繼續尋覓,找到另一個人去融合,直到數量越來越少,直到融合出一個足夠堅強、揹負著沉重的記憶也願意繼續生活下去的新成體。」

蕭安瞠目結舌,這樣說來,「唐研」這種生物該繼承了多少的記憶和人生?能揹負著這麼多記憶活下來的,那又會是什麼樣性格的生物?

唐研喝了口熱茶,看他一副失神的模樣,忍不住又微笑道:「我們的成體其實不多,願意以自己為本體活下去的越來越少,你能遇見兩個已經是奇蹟了。」他慢慢呵出一口氣,「我們更願意活在別人的記憶裡。」

「三個!」蕭安衝口而出,「是三個!」他指著那封信,「那封信是寫給唐研的,那是六十幾年前的……你們的同類!是另一個成體,對不對?」

唐研訝異地看著他,點了點頭,說:「沒錯。」

蕭安頓時豁然明白,其實沒有什麼穿越六七十年的信,沒有什麼未卜先知,那封信是寫給六七十年前的另一個人,那個也叫作唐研的生物現在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而自己面前這個,卻是真的偶然來到這裡的。他脫口而出:「我給你起個名字,你們為什麼都要叫唐研?這樣怎麼分得清彼此?」

「始祖……就叫作這個名字。」唐研皺眉,「如果我們不叫同一個名字,融合的時候會遇到麻煩,就不能輕易地把別人的記憶融合成自己的。」

「但你們三個都叫作唐研,會給我帶來麻煩。」蕭安抓著頭髮,「我會分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他帶著希望看著「這個唐研」,「我可以叫你……小二嗎?」

「小二?」唐研咳嗽了一聲,卻還是笑了笑,「也行。」

蕭安的想法很直接,「延至一生」是小一,第二個遇見的這個是小二,這信紙上看見的第三個唐研,那就是老三了。

解開了關於「唐研」的疑惑,蕭安的心思終於回到了費家怪病上。唐研很早就看到了那些人骨照片,翻了幾下,蕭安說:「這些是在費辰的墓裡拍的,是費辰的骨頭。」他看著唐研驚訝的眼神,臉上紅了紅,說:「我……我是一個變形……變形人。」如果是面對別人,他肯定沒有勇氣坦白,但既然「唐研」自己就是個匪夷所思的異種,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變形人也沒什麼了。

唐研微微一笑,果然並不驚訝,只是問了一句:「費辰?」唐研並不瞭解,蕭安醒悟,他並不是信紙上那個「唐研」,那個「唐研」很可能還沒死,或者死了,但記憶並沒有融合到眼前這個小二的身上去,所以他不知道費辰是誰。蕭安很快把費家陵園的格局解釋了一遍,說明費辰應該就是費然的親戚,而他的頭骨內側是濃黑的。

唐研很仔細地看著蕭安拍回來的照片,表情略有凝重:「這種黑色,看起來像一種分泌物,有浸潤的痕跡,像一種濃黑的東西分泌出液體,在骨頭上留下由淺到深的痕跡,你看這骨頭的內側不都是全黑的,黑色也是不均勻的。」

蕭安這才有時間好好地看一看自己拍回來的照片,他曾在各個角度拍攝過費辰的頭骨,骨頭內側的情況在閃光燈下十分清晰,那層濃墨一樣的黑的確是深淺不均的,但是那最黑的部分……他有點發寒,頭骨內側最深的部分像曾經盤過一團形狀詭異的東西,那活動過的痕跡還活靈活現地留在顱骨深處,暈染出一道道水墨般的痕跡。

「你的記憶這麼長久,你的先輩那麼多,難道就沒有對這種東西的記憶?」蕭安很奇怪,「難道這又是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物?」

唐研看了他一眼,不太經心地說:「我有許多記憶已經模糊了,大概因為我是個記性不好的個體吧。」

「不記得,其實比較好吧。」蕭安脫口而出。

「謝謝。」唐研手裡的熱茶已經喝了一半,他把茶杯放下,指著桌上的照片,「像這樣的痕跡,表示在這個大腦中曾經有異種寄生過,而這個寄生的異種又到哪裡去了?」

蕭安面對著一張張白骨的照片,無從下手。唐研倒是看了一眼被他疊好的報紙說:「聽你說,當年費家死了滿門,我雖然不知道在這裡的同類當年經歷過什麼,但這封信和黑傘出現以後,芸城又死了滿門。」他指了指報紙,「相愛一生咖啡館,七條人命。」

蕭安一震,說:「你是說,這兩件事是有聯絡的?」

「有。」唐研微笑,「我的記性雖然不好,但第六感卻是好的。」他看了看時鐘,「老陳要到六點才來,你找他有事?」

蕭安點頭:「我找老陳,是為了學校敬舶會的事,聽說六十幾年前,學校裡曾經有一個學生被認定是妖怪,在學校裡被害,敬舶會一直在尋找他的屍體,但不知道為什麼連墳墓都沒找到。我本來以為,這個被當作妖怪的人,說不定和費家怪病有關,但,但也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

「找不到的墳墓?」唐研沉吟,「會火化了嗎?」

「如果已經火化了,敬舶會為什麼窮追不捨?」蕭安精神振奮了起來,「也許找一個現在的敬舶會會員問問,就能知道細節。」

7

蕭安沒有想過,在如今的大學裡,找一個敬舶會的會員居然有這麼難。學校裡的社團很多,除了人多勢眾的動漫社、文學社、青年社之外,翡翠鑑賞、達·芬奇研究、ufo愛好者協會、減肥興趣小組等社團也欣欣向榮,但就是沒有打聽到有人自稱是敬舶會的會員。

唐研和陳茶輪班輪得很自然,他彷彿很享受現在的生活,蕭安不知道這種物種是不是特別喜歡做保安,也許冷眼旁觀,花漫長的時間來看別人的來來往往、悲歡喜樂,是這個物種特有的閒情逸致。他覺得有點痛苦,他查到了奇怪的費辰的頭骨,查到了芸城大學裡流傳的妖怪傳聞,發現了一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墳墓,可是這些片段卻不能拼在一起。唐研說費家怪病和咖啡館命案是有聯絡的,會有什麼聯絡呢?如果說咖啡館的女孩們都得了和費家人一樣的怪病,那怪病是怎麼傳染的?她們又為什麼沒有「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

最讓他感到痛苦的是,只有他一個人在煩惱,唐研居然平靜地過他的日子,一點也不著急。

就在蕭安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時候,一個人找上門來。

「812房嗎?」門外有人敲門,「蕭安在嗎?」

蕭安開門,門外站著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矮個子,臉倒是長得不錯,就是太過瘦小,就算他把頭髮吹得全都沖天豎起來了,也不能替他增高多少。那矮個子指著蕭安的鼻子:「是你在找敬舶會的人嗎?」

蕭安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個子,問:「你是誰?」

「老師。」小矮子回答,「呂老師。」

「女老師?」蕭安咳嗽一聲,這分明是個男的,他仍然有禮貌地問,「女……女老師知道我在打聽敬舶會的事?」

自稱姓呂的老師一擺手,果斷地說:「敬舶會成立的時候你小子連根渣都還沒有呢!現在學校裡已經沒有這個社團了,你找敬舶會幹什麼?」

「為了一些……傳說……」蕭安小聲地說,「我對學校裡的傳聞很好奇,比如說曾經有發現妖怪之類的……」

「妖怪?」姓呂的老師冷冷地看著他,「不想死的話,閉上你的嘴,管好你的腦袋,別再問七問八了。」

「為什麼?」蕭安仍然忍不住想問。

姓呂的老師眼睛微微動了一下,他突然放低聲音,陰森森地說:「因為當年敬舶會折磨過那妖怪的人,後來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蕭安很是意外,「怎麼死的?」

姓呂的老師伸出手指,兩根手指對著自己的眼睛,陰森森地說:「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流血過多死的。」他冰冷地看著蕭安,說:「我勸你放棄吧,看見那具屍體的人都會死。」

「那具屍體?」蕭安眼睛一亮,「呂老師,你的意思是說——當年那具屍體並沒有火化,它被土葬了,是不是?」

呂老師一呆,皺起了眉頭,蕭安的眼睛閃閃發亮,說:「謝謝老師。」

「你——」這位自稱呂老師的人十分懊惱,「蕭安,我警告過你,你不要惹是生非,到最後出了大事誰也救不了你,你要好好想想你爸媽把你撫養長大、送進大學,那容易嗎?」

「我知道,謝謝老師。」蕭安對著呂老師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走啦!」他從桌上抱起個本子,急急忙忙從宿舍裡衝了出去。呂老師不知道他要去哪裡,而蕭安第一個想到的,是他要去找唐研。

那具屍體並沒有被火化,它還在的!

蕭安想到如果當年有人把屍體埋進了土裡,那肯定是一塊不會被人翻整的土地,而學校裡只有圖書館後面的那塊半坡是從來不綠化的,也許,屍體就埋在那裡。他心裡有一種異樣的興奮,也許是有一種同類的微妙感覺,讓他分外熱衷這件事。

當他趕到保安室,唐研正拿著一本非常陳舊的綠色硬皮筆記本,剛打算要翻看,蕭安衝了進來,說:「小二,那個怪物沒有被火化,屍體還在的!我猜如果是埋了,肯定被埋在圖書館後面的半坡上!」他趕得氣喘吁吁,興奮地看著唐研,「我們晚上要不要去挖挖看?」

唐研抬起頭來,微笑著搖了搖那本筆記本:「我剛從圖書館回來。」

「那是什麼?」蕭安好奇地問。

「敬舶會的資料,會員的清單。」唐研坦然說,「我剛剛看到目錄,敬舶會成立的時間不長,會員也不多,一共十三個,到一九五二年它就結束了。」他翻開會員清單那一頁,「清單在這裡。」

蕭安湊過來看,只見發黃的筆記本上用鋼筆工整地寫著:「……許紅昌、周燕慧、陳宛若、呂歸瓊、王芬、李麗、唐研……」他不可思議地挑起了眉毛:「唐研?」

唐研看著那頁清單,談起他的同類,他的語氣仍很從容:「唐研。這就很清楚了,以前有個同類在這所學校裡生活,費然和他是同學,費家出事以後,費然把他認為可疑的東西寄給了‘唐研’,可是‘唐研’卻沒有收到。」微微一頓,他說:「不但沒有收到,甚至連‘唐研’本身也都消失不見了,那包可疑的東西一直到幾十年以後,才又被神秘人用快遞寄到學校來,大概就是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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