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黃雀

楔子

月色微涼的夜晚,芸城市一棟普通的公寓樓裡亮著燈光。

幾隻細小的蛾子趴在窗戶的玻璃上,安靜得一如往常。

透過窗戶,屋裡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人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機的光線明暗閃爍,播放的是一部青春愛情喜劇。

漸漸地,電視機的聲音被什麼雜音淹沒,年輕人調大了音量。

過了一會兒,雜音慢慢變大,電視劇的聲音又聽不清了。

年輕人又調大了音量。

小區裡的人們已經明顯聽出,這突如其來快要淹沒一切的巨大雜音是蟬鳴。

哪裡來這麼多的蟬?大家紛紛開啟窗戶張望,並沒有看到任何一隻蟬。

蟬鳴持續增強,彷彿四面八方都有無數的蟬在尖銳鳴叫。「砰砰砰」一連幾聲,小區裡幾乎所有人家都把門窗緊閉上,以隔斷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噪聲。

就在月色之下、黑夜之中,在大部分人緊閉的窗門之外,一個碩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掠過小區路面,落在了其中一戶人家窗外。

黑影比人還大,它背上透明的翅膀在外牆上留下帶著漂亮花紋的朦朧影子。

在巨大的蟬鳴噪聲掩蓋之下,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東西撞破窗戶,爬進了那戶人家。

月光照耀著窗戶,一個似人非人、似蟬非蟬的怪物匍匐在沙發上,將一個年輕人緊緊壓在下面。那怪物全身赤裸,頭部卻有很長的黑色毛髮,兩肋張開,將身體張得很大,肋骨處還生有另外四隻鉤爪,所有的鉤爪都扎入了年輕人的肌肉當中。

一根銳利的尖刺從怪物嘴裡彈射出來,被抓住的年輕人及時一偏頭,「噗」的一聲那尖刺深深地扎入了沙發當中。

怪物和年輕人的身影在電視機的光線下翻轉扭動,彷彿在殊死搏鬥,終於那尖刺對準了年輕人的胸口,一刺到底。

「水……你的身體裡全是水……」怪物突然發出了古怪的聲音。

年輕人胸口受了致命的傷,卻只是微微一笑。

「怎麼可能……這種程度化的水——你快要死了……死因居然是不肯奪取其他生物的細胞質……」怪物低低地說著話,四周的蟬鳴聲突然停了,彷彿急需聽清回答,「你沒有吃了蕭安?」

年輕人胸口的「傷口」化成了透明的膠狀物,緩慢地流淌出一點兒:「不是所有的肉食生物都喜歡茹毛飲血,大腦越複雜的生物對‘進食’這件事考慮得就越多,有些東西它根深蒂固不是食物,不是嗎,費嬰?」

那被稱呼為「費嬰」的怪物緩慢地收縮著肋骨,膨脹的腹部一點一點變得平順,四隻鉤爪收入肋骨之間,背上透明的翅膀摺疊收起,它逐漸變得像一個赤裸的男人。

月光照著這個赤裸的男人的臉,他有一張非常美麗的臉,他定定地凝視著被他重創的年輕人:「你……你不是唐研。」

唐研沒有回答。

費嬰突然低笑起來:「哈哈哈……我費家的仇人,居然擁有這麼‘高尚’的道德……荒唐!太荒唐了!」

「這不荒唐,我是唐研,但不是你仇恨的唐研。」唐研說,「‘唐研’是一個物種,我們有千千萬萬個同類,我們單性繁殖,擁有相同的遺傳基因和遺傳記憶。你要找的‘仇人’是我們種群當中的一個異類。」他的身體在變得透明,他的神態卻依然平靜,「玩弄生命、屠殺同類的異類都將遭到種群的排斥,‘他’走上歧途已經太久,我有個想法或許可以結束這一切。」

費嬰答非所問:「你快要化水死了。」

「新生和死亡,是生命的迴圈。」唐研說,「我們應當尊重迴圈的自然,不是嗎?」

1

寶石、戒指、項鍊、耳環、串珠,甚至還有精緻的袖釦、胸花、髮夾……

展現在關崎面前的,是鋪滿幾個物證桌的珠寶首飾,樣樣精緻,紋飾華美,顏色豔麗。

翻看珍寶的人卻戴著口罩和手套,彷彿桌上的那些不是人類藝術和智慧的結晶,而是能致人死亡的瘟疫或劇毒。

它們也的確是瘟疫和劇毒。

它們並不是真正的珠寶,而是使用「唐研」這個物種已經死亡的細胞核鑲嵌而成的贗品,而那些古怪的細胞核上沾染了引誘人類變異的資訊素,有些附帶了其他異種的基因。

它們是沈小夢搶劫、殺人、盜寶案的物證,被藏匿在沈小夢的宿舍裡。

關崎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種資訊素,據說對嗅覺敏感的物種來說,資訊素散發著香甜的氣息,但他嗅不到太多氣味。他也不清楚究竟要接觸到什麼程度才會引發變異,似乎有些人只是嗅到氣味就發生了變異,有些人長年累月接觸這些東西卻安然無恙,但戴上口罩和手套來觸控這些珍寶總不會錯的。

關崎不敢讓更多的人隨便接觸這些東西,所以正在親自清點這批「怪物」。沈小夢犯下這樣的罪行,令關崎的心情非常低落。他默不作聲地給物證編號、拍照、記錄——等待著沈小夢被宣判後銷燬。

除了桌上的假珠寶外,警員在沈小夢的宿舍裡還找到了幾樣別的東西。

兩塊磚頭大小的純銅飛鳥雕塑。

一支鍍金的鋼筆,筆頭上還鑲嵌著鑽石模樣的晶狀物。

關崎放下相機,他已經反覆看了這些物證一下午了,那兩塊磚頭大小的鳥形銅雕讓他看著很不安,彷彿有什麼不太對勁。

沉重的鳥形銅雕到底是做什麼用的?還有那支鋼筆——費家經營珠寶生意,珠寶生意裡難道也包括了定製奢華鋼筆?可費嬰所處的年代,費家有能製作手工鋼筆的人才嗎?

正在這時,技術科的小馬推門進來:「老大,醫院來電話說沈小夢是重度顱腦損傷,可能醒不過來,以後就是個植物人的狀態了。」

「知道了。」關崎很煩躁,沈小夢的事他認為自己的確有責任,不該用那樣輕慢的態度對待年輕人,不該讓沒有經驗的年輕人單獨做危險的任務,這都是他的失職。雖然害了沈小夢的是費嬰,最後重傷沈小夢的是「唐研」,但他依然自責,沈小夢的那些指責並不是沒有道理。

「老大,小夢的事我們都很傷心,很可能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就是被怪物操縱了而已。」小馬猶豫了一會兒,「你別太……別都怪在自己身上。」

「哦。」關崎揮了揮手,「我最討厭心靈雞湯或者人生導師了,去去去,幹你自己的事去!」

小馬嘻嘻一笑,覺得關崎恢復了點精神,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經過走廊,打掃衛生的阿姨從他背後經過,小馬沒有看見那個阿姨用來撿垃圾的袋子裡裝了一個沉重的東西。

在芸城市區一棟老舊的公寓樓裡。

蕭安和唐研在做早餐。

唐研煎了兩個雞蛋,蛋黃滾圓,又圓又漂亮,端過來遞給蕭安。蕭安很淡定地吃著,抬起眼看對面的唐研:「喝牛奶嗎?」

「我喝茶。」對面微笑得很優雅的年輕人說,微微一頓,他又說,「我不在的時候你種了水仙花?」

蕭安注意到他指的是餐桌上那個裝了水的瓷盆,瓷盆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是空的。

「那不是你買的嗎?」蕭安奇怪地看著唐研,「你還問我?」

唐研微微愣了一下:「是嗎?」

「當然了,」蕭安低頭吃煎蛋,「我又不喜歡花,我為什麼要買花盆?」

唐研放過了這個話題:「今天去富春園嗎?」

富春園是一家著名的模特公司,費嬰重生以後就一直住在模特公司的宿舍裡,他顯然是給自己找了一份輕鬆容易的工作。但不知道同住在富春園模特公司宿舍裡那些年輕漂亮的男女,有多少已被費嬰改造成了怪物。

「等關警官的電話,我們還沒有把富春園的底細查清楚,沒有準備我們動不了那些怪物。」蕭安說,「不過在山洞裡他被我重傷,又被火燒,可能短時間不會出來。」

唐研「嗯」了一聲,既然不出門,他翻出本冊子,躺在沙發上愜意地看了起來。

2

芸城市的夜晚燈火燦爛,燕尾街的街面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九點過後,這條商業街的路面允許擺攤,所以每天晚上這裡都是人頭攢動,各式各樣的小攤擺滿了路面,市民都喜歡逛這些小攤。上至龍袍玉璽,下至萬能膠、麻辣燙,這裡什麼都有。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擺了一個小攤子,上面有零碎的一些廉價玩具,但非常引人注意的是攤位上還有一尊和這些廉價玩具格格不入的西洋古董鍾。那尊古董鍾全身鍍金,略帶一些鏽蝕的痕跡,做工精美,鑲嵌著八顆顏色不同的寶石,在古董鍾鐘擺下方還有一個小小的鎖眼。

已經有幾個人問過這東西的價格,可惜婦女說這個東西是她撿來的,沒有開那鎖眼的鑰匙,所以生意都沒做成。方佳是個古董愛好者,在旁圍觀了好一會兒,確定這尊西洋古董鍾至少有七八十年的歷史,儲存得如此完好,其價值遠在婦女開出的價碼之上。等到夜裡快十二點,仍然沒有人買走古董鍾,方佳出了個最低價,滿意地把自己心儀的寶貝搬了回去。

回到家裡,方佳將鍾徹底擦拭了一下,看著那些毫無作假痕跡的鏽痕,心裡更是喜歡。他將抹布扔到一邊,並沒有注意到從鐘上抹拭下來的深色痕跡。

非常完美的古董鍾,方佳取出工具,小心地撬著那個鎖——不知道這個鍾裡面藏著的是什麼東西?又或者什麼都沒有?

沒錯——帶著自信買下這尊古董鐘的方佳,他是一名年輕的鎖匠。

四十五分鐘後,「嗒」的一聲輕響,鎖被開啟了。

整個西洋鐘的鐘面往上彈了一下,方佳小心翼翼地挪開了整片鐘面。

機械鐘的內部暴露了出來。

一團褐黃色的東西盤踞在機械鐘內部,令人驚訝的是它並不是死物。

它像個心臟一樣在一鼓一鼓地搏動,那收縮的力度給人一種能聽到心跳聲的錯覺,一條條樹根一樣的骯髒肉筋深入機械鐘的各個角落。方佳震驚之後發現那些精細的儀器並不是都用於機械鐘的運轉,那些複雜的零件大都是用來維持這團東西的鼓動的。

換句話說,它看起來生機勃勃,事實上並不是,這團東西的鼓動和機械鐘的指標一樣,都是源於古董鍾內部機械的運轉。

這到底是團什麼東西?

方佳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了那東西的一個角——這團東西薄得出奇,反覆摺疊,竟然好像是——一層皮?

這會是一團什麼樣的皮?需要藏匿在這麼古怪的東西里?

他不禁毛骨悚然,卻又無法遏制高漲的好奇心。

在鎖匠專用的強光燈下,那層皮纖毫畢現,每一個細微的褶皺都被方佳的鑷子展開。

最終出現在方佳眼前的,是一張手腳齊備、五官完整的……人皮。

他的手腳冰涼,懷著極度驚恐卻又敬畏的心情看著這張攤在桌上的人皮。

它薄得出奇,完整的不僅僅是它的外表,人皮中還包著也只剩一層薄皮的各種內臟——胃、腸子、肝臟、心臟……

而在機械的支援下搏動的,是人皮內部僅剩的一小團東西。

那是一團纖細的白毛。

機械的搏動,似乎只是在給這團東西提供流通的空氣。

那團白毛底下蔓延出細長的肉筋,扎入機械內部,就像長出根的植物。

也許——曾經整個「人」都是活的,只是時間太久,它一點一點地消耗自己的養分,慢慢萎縮,最後就只剩下了眼前的一張皮?方佳拿鑷子的手在發抖,突然大叫一聲,將鑷子扔了出去,他好像突然間回到了現實——在他眼前擺著一張人皮——或者說——是一具脫了水的屍體!

這是一具脫了水的屍體!

3

關崎清點完沈小夢從費家寶庫裡帶出來的東西,將那些東西鎖進了警局最嚴密的一個倉庫。還沒來得及吃午飯,他就接到了兩個緊急電話。一個電話來自他派去調查富春園的偵查員,偵查員說富春園宿舍裡沒有人,到處都是巨大的蛹,像蠶蛹那樣的褐色蛹子,比人還要大,非常恐怖。毫無疑問這是費嬰搞的鬼,富春園的模特和工作人員都遭了殃,不知道被他弄成了什麼新怪物,那些巨大的蛹裡也許有一個是費嬰,也許沒有。

畢竟費嬰在蕭安的爪下受了重傷,就算不致命也不可能毫髮無損。現在這個時間,他一定躲著療傷。富春園的那些蛹很有可能就是他弄出來拖延時間、保護自己的新花招。

另一個電話來自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接到報警,說何山路附近發生嚴重暴亂,多人死亡。

關崎咒罵了一聲,直覺告訴他這所謂的「暴亂」和費嬰脫不了干係。帶上槍,他清點了刑警隊員,立刻趕赴何山路。

何山路的確發生了暴亂,或者說「暴亂」這個詞幾乎不能形容關崎眼前發生的一切。

特警隊早就把暴亂的區域封鎖了,刑警隊趕到現場,武警派出大隊人馬,在特警隊之外又完成了兩層包圍圈。但所有人的眼神和表情都是一樣的……驚恐、震撼、不可置信、不知所措。

就像關崎現在的眼神一樣。

所謂「暴亂」的地方,在一處簡陋的居民區院內。

鮮血橫流,不大的院子裡橫倒著七八具屍體,都是死於開膛破肚,胸腹部的傷口赤裸裸地仰對著天空。另有幾個人搖搖晃晃地在院子裡遊蕩,不時踩踏在屍體上、鮮血上滑倒,然後又歪七扭八地爬起來,漫無目的地遊蕩。

那些目光呆滯、渾身是血的遊蕩者看起來也不像正常人。

包圍圈的人們無一例外地想到「喪屍」兩個字。

但這些人並不是喪屍。

關崎震驚地看著事態發展——那些人並不是喪屍,他們只是尚未變化到最後一步的受害者——只見有個人慢慢遊盪到院門口,突然表情一陣扭曲,他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血液狂噴而出,隨即他的各種內臟——肺臟、肝臟、胃部、腸子……就像活了一樣從他身體裡爬了出來。

那些本不該具備運動能力的東西拖著血管從傷口爬了出來,隨即血管被撕裂,更多的血湧了出來,那個人仰面栽倒,全身血液幾乎流光。那些柔軟的內臟在地上爬行,簡直就像一群奇形怪狀的肉蟲,更為恐怖的是那些東西緩慢卻毫不猶豫地向形成包圍圈的人們爬了過來。

天……天啊……

關崎算是見過了不少異種,卻也幾乎不能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刑警隊的不少人紛紛拔槍,特警隊大隊長王翔連忙喊話:「放下!不要開槍!」

關崎擠到王翔身邊:「老王,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聽說是突然發生的。」王翔雖然高喊不要開槍,他卻已經把自己的槍握到發熱,「打不死的,那些東西打不死,那不是真的內臟爬出來了,那些內臟外面包著一層膜,子彈射不穿那層膜。你看到最後面那個搖晃的人嗎?」他指著樓道口一個白色的人影。

關崎仔細一看,他本來以為這人穿著白衣服,但事實是那個人全身赤裸。

他之所以是白色,是因為他全身都覆蓋著一層薄膜。

皮膚一樣的薄膜緊貼在他身上,連頭髮都被薄膜覆蓋了,像個蒼白的假人。

「看到沒有,那是最嚴重的一個,我懷疑這些會吞人內臟的薄膜都是從那個人身上蔓延出來的。」王翔說,「具體是傳染還是寄生還是用別的方法傳播,我也搞不清楚。目前試過用子彈射擊,消防大隊試過用噴火槍和高壓水槍,都無法破壞薄膜。」

一種……刀槍不入、水火難侵的異種?關崎錯愕了,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在他們準備逆襲費嬰,將富春園這個害人的怪物窩點徹底清掃的時候,突然冒出來這種異種,絕對不是巧合。

這也是費嬰緩兵之計的一部分?

關崎給唐研打了個電話,無論如何,這種怪物不是普通人類可以對付的。

4

關崎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唐研和蕭安正在看電視。

蕭安今天有兩堂必修課,但他卻沒有去學校。一整個早上他都和唐研在一起看國家地理頻道一個講螞蟻的紀實節目。那節目從一粒種子發芽開始講,分為八集,到第三集才看到個螞蟻的影子。蕭安看得兩個眼皮打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習慣看《粉紅少女》或《不結婚就死》之類的電視劇,但唐研卻看得津津有味。

「關警官?」蕭安接了電話,聽了兩句就變了臉色,「出現了新的異種?」

唐研立刻看了過來,蕭安複述關崎的話:「……在何山路民強公寓院子裡出現新的異種,普通子彈無法射穿,既不怕火燒,也不怕水。」

唐研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那站立的姿勢優雅漂亮,摸了摸眼鏡架,他微微一笑:「快走吧。」

何山路民強公寓周圍兩條街範圍內的居民被慢慢疏散,院子外人頭攢動的都是警察、武警和解放軍。那些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的內臟仍然在爬行,但速度並不快,那個渾身白色的人仍然在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找到出來的方向。

形成包圍圈的人們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彷彿暴風雨之前的平靜,有些什麼正在悄然起著變化,而大家都不知道。關崎緊盯著地上爬行的內臟,這些東西存在的意義就是繁衍——不斷地、最大範圍地擴散自己的基因,不可能只是爬來爬去而已,可為什麼什麼都沒有發生?

或者是已經發生了?

就在所有人都驚疑不定的時候,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驚呼:「你……」

幾乎就在同時,武警包圍圈裡露出一片空地,一個人被瞬間孤立了。被孤立的人驚恐地看著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大家都看見一層柔軟的白膜從他背後慢慢生長了出來,衣服被白膜腐蝕,很快他就成了一個裸人。

同樣他也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目光空茫、全身發白的怪物。

關崎驀地抓住了槍——那個人所在的位置距離院子很遠,幾乎就在人群中間,他是怎麼被傳染的?幾乎所有人都在疑惑相同的問題——這薄膜是怎麼傳染的?而在那新的受害者身邊的幾人更加驚恐,不住在拍打全身,但該發生的仍然在發生,很快又有三名武警長出薄膜,開始搖搖晃晃地走動。

包圍圈幾乎瞬間就分崩離析,三個單位都在組織人員快速撤離。但那些薄膜人中的一個突然改變了運動方式,快速衝進了撤退的人群中,隨著一片驚呼,那人的胸口噴出一片鮮血,各種內臟飛了出去,落在人群中。撤退的人群一陣騷亂,隊形隨即崩潰,槍聲四起,訓練有素的人們竟然開始盲目逃跑,甚至互相踐踏,可見這些怪物帶來多大的恐慌。

關崎對著新的受害者開了幾槍,子彈被薄膜一一彈開,他沒有逃走,心情萬分焦慮——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傳播的?

「這是一種黴菌。」身後有人說話,聲音非常熟悉。

關崎猛地回頭,唐研站在眼前,神色如常,就像根本沒看見眼前的慘狀。只見他溫和地說:「它們是一種黴菌,有風就可以傳播,當然如果是接觸傳播更好。現在撤走已經來不及了,誰也不知道哪些人身上已經有黴菌在生長,這種黴菌一旦發育成熟就會結成很像皮膚的膜,非常結實。它的孢子就藏在那層膜下面,形狀像纖細的白毛,飄在空氣中幾乎看不見。」

關崎的眼睛紅了,一把抓住唐研,他猛地搖晃著眼前唯一的救星:「你有辦法吧?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它擴散?快說!什麼辦法?」

「沒有辦法。」唐研說,「它是生命力最頑強的黴菌之一,即使在沒有養分的環境裡也能在很長時間裡保持活力。」

「不可能!」關崎快速地說,「世界上沒有無天敵的生物!它一定有弱點!快說,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救人?」

唐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跟在身後的蕭安一眼,「我受了很大的損傷。」他很坦然地說,「遺傳之核離開我很長一段時間,我又被火焰所傷,如果完全恢復,我可以消滅這種黴菌。」

「要怎麼樣你才能完全恢復?」關崎皺眉,「你還沒恢復嗎?叫蕭安煮花生豬腳給你吃?」

「不。」唐研說,「我需要蕭安身上的一點兒東西。」

「什麼?」一直沉默的蕭安突然開口問,語氣非常認真。

「你……」唐研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溫和,「你脊索裡的液體。」

變形人沒有骨骼,構架身體的是強健的脊索,而能讓變形人的身體快速生長出各種奇怪器官的關鍵,就在於它們脊索中儲存的脊索液。和人類的骨髓類似,脊索液中存在能形成各類功能器官的細胞,並且變形人的這種細胞能根據體形的變化生長相適應的功能器官。

脊索液只能從活的變形人身體裡取出,最好是變形人自願取出。如果在取脊索液的時候變形人存在抵抗心理,脊索液中會充滿雜質,無法使用。這些關於變形人的常識蕭安其實並不清楚,聽到唐研需要他的脊索液來修復身體,他先是臉色變了變,又看了看周圍地獄般的景象:「你真的能殺死這種黴菌?怎麼殺?」

「脫水。」唐研微笑,「沒有什麼生物能和我們爭奪液體,我會讓黴菌脫水而死。」

蕭安的臉色變來變去,關崎奇怪地看著他——蕭安和唐研關係不是很好嗎?醫治唐研這種事怎麼看起來好像蕭安還有點不情願?難道取一點兒脊索液會對蕭安造成影響?

果然唐研接下去說:「我需要的不是一點兒脊索液。」他十分抱歉地看著蕭安,「是超過1500毫升的脊索液,否則不足讓我的身體恢復功能。」

關崎愣了愣,蕭安的身體裡能有1500毫升的脊索液嗎?難道唐研是需要把蕭安身體裡所有的液體都抽出來?

但就在幾句話的時間裡,人群中傳來一陣混亂的尖叫,關崎和蕭安一起抬頭看去。只見各式各樣的內臟在地上爬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突然就有那麼多了,地上堆著許多屍體,血液將水泥地染成了黑紅色,十幾個膚色慘白的人體在屍體周圍遊蕩,一具接一具地摔倒,崩裂出更多爬行的怪物。

而那些會爬行的內臟也不僅僅是在爬行,它們移動的速度在逐漸加快,凡是它們經過的地方都漸漸生長出細密的白毛,遠遠看去,就像結霜一樣。蕭安咬了咬牙:「行!1500毫升,你有容器嗎?我現在就抽!」

唐研緩緩地說:「如果你完全自願、相信我的話,我的口器可以直接伸入你的脊索,直接獲得脊索液。」

蕭安毫不猶豫地點頭:「可以!」

關崎心裡詫異——剛才還不情不願的,突然就同意了?蕭安也不問抽取了這麼多脊索液以後他還能不能活?唐研獲得蕭安的許可,站到蕭安背後,右手五指指尖射出透明的絲線,直接扎入蕭安背後脊索的位置,準備抽取脊索液。

但也就在他右手按在蕭安背上的同時,蕭安背上的肌肉突然扭動了幾下,鼓了起來吞沒了唐研的手——同時唐研「啊」的一聲低呼——蕭安的雙手向背後反勾,手指化作驚人的利爪,在唐研的胸口同時劃開了兩條深可入骨的傷口。

關崎驚呆了。唐研胸口受傷,但並不生氣,他陷在蕭安背後的右手一抖,幾條細線從蕭安胸前射出,竟然直接穿透了整個軀體。隨即左手勒住蕭安的脖子,唐研低笑:「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蕭安根本不在乎穿胸而過的幾條細線,變形人的身體強健,耐受力強。他背肌蠕動,緊緊扣住唐研按在他背上的那隻手,冷笑一聲:「因為你不是他!」

「沒錯,我不是他。」勒住蕭安脖子的「唐研」微笑,「可是作為‘他’的繁衍者,我和‘他’無論在本質上或遺傳基因上,都是一模一樣的。你為什麼不可以把我們當成一個人,乖乖貢獻出你的脊索液?」

「放屁!你根本不是他!他既不會倒咖啡,也不會煎雞蛋,更不愛看什麼國家地理頻道,更重要的是——雖然他不喜歡人類,卻不會草菅人命!」蕭安的利爪再度深入唐研的胸口,入肉很深,他在尋找這個唐研的細胞核。原本蕭安的計劃是弄清楚這個假唐研的目的,找機會殺了他,但情況的發展有些出乎意料,殺了這個假唐研,似乎就無法控制不斷蔓延的異種黴菌。聽了這幾句,關崎恍然大悟——這個死而復生的唐研的確有點奇怪,原來「他」居然是個假冒的!

可是這個人為什麼要假冒唐研?

為了脊索液?

可是如果沒有眼前這樣大規模的災難,唐研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找到藉口向蕭安索要脊索液——更進一步說,唐研對地上爬的這些怪物如此瞭解,難道這些東西的出現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局?關崎眉頭緊皺,難道這些東西就是這個「唐研」放出來的?

另一邊,「唐研」和蕭安已經打了起來。蕭安打定主意要拉出他的細胞核,他知道唐研這個物種被取出細胞核不會一下就死,只有抓住這個冒牌貨的細胞核,才能徹底控制他,要他消滅這些黴菌。而「唐研」沒有想到他在蕭安眼裡破綻百出,他不是變形人,不能隨便捨棄軀體,那隻手被蕭安的背肌鎖住不能動以後,只剩一隻左手。他卻用唯一能動的左手扣住了蕭安的脖子——奈何變形人耐缺氧的能力也很強,這對蕭安一時造不成太大傷害——「唐研」全面落入被動。

蕭安雙手形成的利爪已經在「唐研」胸口劃開了十幾條深可見骨的傷口,幾乎把他整個胸腹部都剖開了,卻仍然沒有找到「唐研」的細胞核。眼看情況不妙,「唐研」微微一笑,整個人突然漸漸變得透明起來。關崎站在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怪物搏鬥,「唐研」的傷口雖然深,流出來的卻不是鮮血,傷口深處的東西看起來也不太像骨頭,倒像是瓊膠。隨著「唐研」越來越透明,他似乎慢慢變成了一攤液體,那隻被蕭安扣住的「手」也失去了形狀,從蕭安背上蜿蜒「流」了下來。在「唐研」融化的同時,一蓬細密的細絲像噴泉一樣從地上的液體上爆射出來,蕭安猝不及防,那細絲紮了他滿身滿臉,彷彿成了一頭白色的刺蝟。隨著細絲刺入的是難以想象的劇痛,蕭安慘叫了一聲,摔倒在地,開始抽搐。

千千萬萬的細絲就像無數吮食鮮血的怪蟲,開始抽取蕭安的體液,因為它們是如此透明,關崎都能清楚地看到蕭安的血液將細絲染成了紅色。那紅色迅速向地上那攤液體蔓延——就在蕭安抽搐加劇、臉色開始發黑的時候,關崎福至心靈,將自己點菸的打火機拿了出來,打起火扔進了地上那攤液體裡。

小小的火焰投進液體,那古怪的黏液就像被咬了一口一樣顫抖了一下,帶著鮮血的細絲猛地收了回去,將那攤液體染成了淡紅色,然後它聚合了起來,往晃盪的人群中一閃就消失了。

關崎這才知道後怕,發抖了好一會兒,才把蕭安扶了起來。

蕭安臉色慘白,因為他的體液和血液被吸取了一半,他覺得很冷,哆哆嗦嗦地說:「他……他就是……費家慘案背後的那個人……他才是費嬰的仇人。」

「什麼?」關崎幾乎就要崩潰了,「唐研」雖然離開了,可週圍被黴菌感染的人越來越多,晃來晃去的全是白色的人影,他懷疑自己身上早就有了黴菌。

「費輕樓的那個朋友,引誘他開‘瑞祥寶記’的那個人。」蕭安說,「費嬰墓下面那個山洞的主人,那個洞裡有不計其數的異種和怪物的屍體,他收集那些東西……洞裡那些‘寶石’是他同類的細胞核,樹脂一樣的黏液是同類的體液……」他越說越激動,「那就是個殺人惡魔!他不但殺人類、殺異種……他還謀殺自己的同類……」

「費輕樓的朋友?」關崎扶著頭,他覺得頭昏眼花,「費嬰的仇人?」

5

「費嬰死而復生,他要找‘唐研’報仇——他害死那麼多人,包括控制沈小夢,都是為了試探和折磨‘唐研’。」蕭安很疲倦,心裡很涼,他找到了真兇,可是沒有意義。「但是費嬰找錯了人,他找到了我們,自己也變成了別人借刀殺人的刀。」

「他想等費嬰和我們兩敗俱傷,」關崎揉了揉太陽穴,「剛才那個……東西……銷聲匿跡幾十年,他想要你的脊索液,說明他的身體真的有問題,否則以‘唐研’這種怪物的能耐,根本不需要借刀殺人。」

「他說他是唐研的繁衍者。」蕭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這可能就是他們看起來連細節都一模一樣的原因,」關崎更加用力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覺得頭越來越痛,「唐研……」

蕭安突然像驚醒了一樣抬起頭來,「唐研是個殘疾者,他的記憶有問題——所以他根本不記得他的繁衍者,也沒有關於費家的記憶——難道說他的‘繁衍者’也一樣?他也是個記憶力缺失的個體?」

關崎覺得不可思議,一邊敲打自己的頭一邊問:「怎麼會?如果剛才那個東西也是記憶力殘缺不全的話,他怎麼知道利用費嬰?他怎麼知道費家的歷史?」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香初上舞·終上》《千劫眉(水龍吟)》《吉祥紋蓮花樓》《香初上舞再上》《人偶》《伸縮自如的愛》《九功舞》《死亡密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