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黃雀

「費嬰說過——費嬰說過費家認識的那個‘唐研’記憶力也有問題,他會把自己做過的事記在記錄本上,甚至費嬰就是根據這一點相信他沒有找錯人。」蕭安說,「那個‘唐研’收集了無數異種,他的山洞裡有他的研究記錄,費嬰拿到了他一部分研究記錄就害了葛彭、金素仙、楊麥子和沈小夢。可是那個‘唐研’並沒有死,為什麼幾十年來他銷聲匿跡,一直沒有出現?」

關崎沒有回答,蕭安轉過頭來,他看到關崎搖搖欲墜,頭上滿是冷汗,一層半透明的白膜從後頸爬了上來。「關警官……」蕭安失聲叫了一聲,關崎咬牙拔槍對準自己的腦袋,準備扣動扳機——與其變成四處遊蕩的屍體或變成滿地爬行的內臟,他寧願死在自己手下。

一根細絲飄了過來,纏住了關崎的手。

關崎的眼睛開始泛白,更多的細絲飄了過來,細細刺入他的脖子。這種刺入和剛才蕭安的經歷幾乎一模一樣,關崎卻沒有發出慘叫。蕭安猛然回頭,只見一個略帶透明的人正穿過滿地亂爬的內臟向他們走來,那些細絲連線著他和關崎,來人說:「蕭安,半碗水不夠。」

蕭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來的人是唐研!是唐研!是真的唐研!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真的種得活……」驀地一愣,他跳了起來,「泡在水裡真的行!你種得活!種得活!」

唐研皺著眉頭:「你是白痴啊?看到碗裡的東西沒了,還不知道我已經走了嗎?露出這種表情做什麼?」蕭安已經圍著他轉了幾圈,還試圖去拉扯他的臉看看有沒有什麼區別,聞言瞪了回去,「那個死的細胞核沒了,我怎麼知道它是化在水裡了還是你已經好了?何況……何況那麼小一點兒水而已,我怎麼能相信那樣就種得活?」

「你也知道只有那麼一點兒水?」唐研說,「那你為什麼不把我泡在浴缸裡,放在碗裡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碗!」蕭安說,「那是我在菜市場挑了很久的花盆!」

「就算是花盆好了,為什麼要把我泡在花盆裡?」

「你就只有那麼小點點……」

兩人態度認真地進行著很久不見面之後的第一次聊天,過了好一會兒,當話題從「花盆還是碗」進行到「你就從來不煎蛋」的時候,終於有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你們就不能說點重要的?」

關崎身上的白膜正在逐漸失去光澤,慢慢脫落,他的眼睛也恢復了神采:「好久不見,唐同學。」

唐研微微一笑:「我的同類給你造成了麻煩。」

關崎咳了兩聲,這個不會自稱「我輩」的唐研看起來是那麼順眼,他拍了拍這個唐研的肩,不出所料,感覺手下的軀體非常虛浮:「你還沒有恢復,休息下吧。剛才那個變態真的是你爸?」

唐研神色不變:「我不記得了,來芸城市之前的記憶都很模糊,不過看外形和行動力,他是我的直系。」

蕭安和關崎相視一眼,這就是說那個「唐研」沒有說謊,他真的是繁衍者。

「關警官,這種黴菌隨風傳播,有風的範圍內任何人都可能感染。」唐研說起了正事,「消滅它們的唯一方法就是讓它們脫水而死,我希望剛才在場的人類全部折返,才能消除黴菌。」

「沒問題。」關崎掉頭就走,「我去說大家全部感染了,救世主在這呢,不怕他們不回來。」

唐研笑了笑。蕭安注意到他半透明的臉色,忍不住問:「你還好吧?」

「如果不是隻有半碗水,我可能會更好一點兒。」唐研說,「比起礦泉水,我更喜歡牛奶,牛奶裡有蛋白質。」

這是在譴責他沒有把那玩意兒泡在牛奶裡嗎?蕭安愣了一愣,嗤之以鼻:「想得美!」

兩個小時以後,關崎和更多戴著防毒面罩穿著防護服的人拉起一張大網,將四處遊走的屍體以及地上亂爬的內臟一步一步圍到了唐研周圍。其餘未被感染和已感染尚未發作的人們戰戰兢兢地站在圍網邊上。看人員整理得差不多了,唐研用手指推了推蕭安,示意他讓開。

蕭安莫名其妙地走開幾步,回過頭來——眼前突然一亮,彷彿散開了千千萬萬絨毛般的細雪,柔軟纖細的絲從唐研身上蔓延開去,比剛才襲擊他的細絲柔和,像席地盛開了一朵碩大的白花——每一條細絲的終點都是一個人、一具屍體或一塊內臟。那盛大的場面讓蕭安想到了黑暗密室裡那朵救命的白花,仔細再看的時候,唐研果然已經成了一攤液體。就在這個時候,蕭安注意到唐研形成的液體和剛才襲擊他的那攤液體有點不同——眼前的這攤液體裡浮動著一塊灰紫色的晶狀物,在這塊晶狀物的周圍有一圈蛋清模樣較為濃稠的粉色物質,所有的白絲都是從晶狀物和「蛋清」那裡蔓延開來的,就如花蕊一樣。

剛才那個沒有!

剛才襲擊他的那是一攤完完全全的液體,液體裡面沒有絲毫東西。

蕭安想起了他劃在那個「唐研」胸口的十幾道傷痕,即使竭盡全力也沒有找到遺傳之核。

是不是說那個「唐研」身體中根本沒有細胞核?失去了細胞核,唐研這種生物就會逐漸死亡,而他假冒自己的好友,索要脊索液,是為了自救?沒有細胞核的生物能存活近百年那麼久嗎?蕭安對自己的想法充滿懷疑。

而關崎在網外密切關注那朵前所未見的巨大「白花」,空中的細線越來越多,越來越晶瑩璀璨,漸漸地地上的內臟不再爬行,被白膜覆蓋的人也不再走動,時間像被靜止了,一切都停了下來。

一陣風吹過,幾片乾枯發脆的薄膜被風吹了起來,像白蟻的翅膀,那些「花瓣」不再蔓延,靜止在了空中。而人群又開始晃動,有些人跪了下來,不住嘔吐,嘔吐的穢物中也夾帶著薄膜似的碎片。

獲救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在感染黴菌的一個小時內就死亡了,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堆積的屍體,以及屍體下開始堆積的內臟。

6

芸城市投入了最大力量收拾這場事故的殘局,很快有專家出來宣稱發現了一種新的致命黴菌,而芸城市警民攜手戰勝了這場自然災害,雖然付出了沉重代價,但人類還是取得了最後勝利。

唐研形成的那朵「白花」被很多人駐足圍觀,甚至拍照留念。因為他在路面上維持了整整三天才緩緩收斂,而能恢復成唐研的形狀回家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了。毫無疑問消滅這種黴菌對唐研沒有益處,黴菌個體太小,要和它們爭奪水分,唐研必須把自己異化成與黴菌相同大小的絲,或結成蜘蛛那樣的網,而這種過程消耗的能量遠遠超過從黴菌那裡獲得的。

這一個星期裡,關崎將費正和留下的那封信看了幾遍,又將費家寶庫的清單看了好幾遍,愁眉不展。一直到一個電話打過來,電話那頭的人微笑說:「關警官,晚上到蕭安這裡來吃飯。」

關崎大喜:「你活回來了?呃……對一下暗號吧!蕭安‘仙俠江湖’的遊戲密碼?」

「‘我討厭牛奶’的拼音的第一個字母大寫。」電話那頭的人回答。

「正品!」關崎大笑,「你好點了嗎?我該謝謝你。」他的聲音慢慢收斂了起來,非常真誠,「唐研,我該先說聲對不起,再說聲謝謝。一開始我懷疑你是那些命案的元兇,但到最後你挽救了很多人。」

電話那頭的人並沒有什麼反應,就像他對這些話題絲毫不感興趣。關崎難得矯情了一把沒有得到回應,惱羞成怒:「晚上幾點吃飯?」

「六點半。」

掛電話的時候,技術科的小馬衝了進來:「老大,民強公寓的黴菌有線索了!在公寓306室,一個叫方佳的家裡發現一個開啟的西洋鍾,我看那銅鐘的風格和物證裡那個銅鳥書擋差不多,懷疑也是從費家寶庫流傳出去的。剛才我……」

關崎驀地轉過身,拔高了聲音:「你說什麼?」

小馬頓時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說……我發現了線索。」

「不對不是這句。」

「我說……發現一個銅鐘。」

「也不是這句。」

「發現一個銅鐘,和銅鳥書擋的風格很像,我就……」

關崎重重一拍桌子,就是這句——銅鳥書擋!他真是太沒眼光了,那對磚頭大小的銅鳥雕塑,是一對書擋!銅鳥書擋算不上寶物,它為什麼會在寶庫裡——因為寶庫裡有書!不但有書,還是數量不少的書,所以需要書擋!現在假珠寶在、書擋在,甚至鋼筆都在——那些書呢?

他意識到一個重大問題——沈小夢受人操縱,挖掘費家寶庫,真的是因為他相信寶庫裡存在能把他變回寶庫的秘方?還是有人指使他去盜寶?費嬰會指使沈小夢挖掘自己家的寶庫嗎?應該不會。

那個「唐研」說沈小夢挖掘費家寶庫是他認為獲得了寶藏就獲得了讓自己變回正常人的力量,可關崎相信沈小夢並沒有這麼天真。

沈小夢找到了費家寶庫,然後沈小夢變成了植物人,寶庫裡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少了幾本書。這更像是有人指使沈小夢尋找費家寶庫,拿走了他想要的東西,隨後殺人滅口。

如果小馬今天沒有隨口說出一句銅鳥書擋,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發現事情的關鍵不是那些假珠寶,而是幾本書。

那到底是一些什麼書?

小馬看見關崎像中風一樣兩眼發直,想彙報的事說到嘴邊只好吞了下去。剛剛想走,關崎突然回魂:「回來,你剛才要說什麼?」

「我看了監控,那個西洋古董鍾是從警局裡流傳出去的。」小馬不敢再鋪墊,說話只說重點,「有人把鍾放在宿舍樓的垃圾箱裡,打掃衛生的阿姨把它撿走,拿到夜市賣了。」

「買東西的人住在民強公寓?」關崎問。

小馬點了點頭:「事情的源頭還在警局。」

也就是說有人不但拿走了書,還將裝著黴菌的古董鍾放進了垃圾箱,好讓它流傳出去。

關崎越想越心驚膽戰,這一步一步,都是陰謀。

七點鐘,蕭安家。

餐桌上擺著五菜一湯,飲料是牛奶。

「……費家的事你想了一個星期,還沒有想明白?」唐研夾起一塊豬腳,奇怪地看向關崎,「費正和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什麼?」蕭安和關崎都茫然看著唐研,「什麼很清楚了?」

「費正和的絕筆信。」唐研一邊吃豬腳,一邊指著關崎帶來的絕筆信。

那封信是關崎在「瑞祥寶記」的牌匾裡找到的。

「費正和寫得很清楚,費輕樓知道他做的不是正當生意,既然他知道那些寶石有問題,說明早已發現‘唐研’的身份。而不僅是費輕樓,連費正和也沒有在臨死遺言裡提到費家曾經的這位‘好友’,只不斷地提到不許進入老宅和寶庫。這難道不是說明對費輕樓和費正和來說,‘唐研’早已不是威脅,他們可能使用了某種方法‘解決’了那個居心叵測的朋友。」唐研說,「而我的繁衍者也從這個時間開始銷聲匿跡。」

「他們拿走了他的‘遺傳之核’。」蕭安突然說,「那個人沒有遺傳之核。」

唐研點了點頭,「很有可能。」微微一頓,他說,「我的繁衍者也是一個殘疾,失去遺傳之核會讓記憶更加出問題,就算他能運用別的方法延續自己的生命,隨著時間流逝,記憶殘缺越來越嚴重卻是不可逆的。」

說到這裡,蕭安情不自禁地看了唐研一眼,唐研裝作沒看見,繼續往下說:「他有記錄‘研究筆記’的習慣,那些筆記裡或者有他生命的歷程,或者有延續生命的方法,總而言之,對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沒有什麼比得到自己的筆記更重要,也沒有什麼比自己的筆記更可靠。何況他對異種研究有超乎常理的熱情,那些筆記本身也有很高的價值。」

說到這裡,關崎恍然大悟:「那些失蹤的‘書’就是他的筆記。」

「在我的繁衍者‘死’後,他的筆記可能有一部分被收進了老宅和寶庫。」唐研說,「老宅已經全空,裡面的東西早已被取走。但寶庫是費輕樓建造的,我的繁衍者並不知道它在哪裡。雖然他並不知道它在哪裡,卻早就複製了寶庫的鑰匙。他讓那把鑰匙流傳出去,沒過多久就有費家人經受不住寶庫的誘惑,從中盜取了一箱珠寶。有人能盜取珠寶就表示盜寶人知道寶庫在哪裡——但也許是身受重傷,當年我的繁衍者居然沒能順利找到寶庫。」

「而銷聲匿跡幾十年後,不知道為什麼,你爸……哦,你的繁衍者又活躍起來,為了追查‘費家寶庫’,拿回所有的筆記,他盯上了被費嬰放了‘縮頭人蝨’的沈小夢。」關崎已經聽明白了來龍去脈,「沈小夢幫他追查到了‘寶庫’所在,並按照他的要求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帶了出來。然後他拿走了筆記,把事情推在沈小夢頭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蕭安點了點頭,事情的脈絡已經很清晰。

這是一個老謀深算、行蹤詭異的對手。

他得回了自己當年的「研究筆記」,誰也不知道其中記載了多少殘忍恐怖的實驗和血腥可怕的怪物。他還惦記著蕭安的脊索液,放任這樣一個極度危險的角色在人群中走動,將是對所有生物的重大威脅。

他不僅僅是殺人兇手,上至遠古怪獸,下至螞蟻黴菌,這世上繁複多樣的物種特性都掌握在他手裡。

掌握在那些筆記本里。

那是撒旦之書。

7

對何山路民強公寓的清理還在繼續,關崎工作的重點已經從枉死的方佳轉移到了富春路模特公司宿舍樓。這棟宿舍樓一共三層,原本住了十六個人,現在實際入住包括費嬰在內共有八個,而這棟本應該人來人往的宿舍樓裡結著的蛹不多不少,也是八個。

費嬰為什麼要把年輕漂亮的模特們弄成了這副樣子?關崎先是帶著防毒面具進去轉了一圈,後來發現這些形成繭的絲沒有毒,膽子也就略大了起來,給白繭既畫地圖又上編號,又錄入電腦。一圈折騰下來,居然是靜悄悄的沒有反應。

而蕭安一直在思考,那位惡魔沒有細胞核,又能液化,到底要怎樣才能徹底殺死他?唐研卻顯得很是怡然自得,天天窩在沙發裡看電視。

日子彷彿很平靜,但每個人都知道平靜只是假象。那個人需要蕭安的脊索液,不可能就此放棄,誰也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以不變應萬變的方法就是守著蕭安。

守株待兔,絕對不會錯。

針對一個可以液化的怪物,蕭安自己想出來一個方法——把他騙入一個密封的地方,放下大量乾冰讓他窒息,然後燒死他。這些步驟是根據他常年和唐研住在一起的經驗設計出來的。液化的怪物只要有一個微小的縫隙就能逃走,而這種生物不耐低氧。

這種生物身體裡的黏液能射出各種強度的絲來,比刀鋒還利,所以不能和他真刀真槍地搏鬥,就像面對著幾萬把凌空飛舞的刀似的,被細絲刺入身體的記憶還在,那種痛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想象。蕭安甚至懷疑唐研這種生物也是有毒的。

至於火燒的部分,他記得關崎就是靠一個打火機把他從惡魔手裡救下來的,也許這種生物怕火。但究竟需要多高溫度的火才能徹底殺死它,這是一個巨大問號。他可沒有忘記,在費嬰墓下那個深邃的山洞裡,那麼猛烈的大火下唐研安然無恙。

到底要用什麼材料做成的陷阱才能困得住「唐研」?普通材料難以抵抗「唐研」的絲。這個問題,蕭安一直沒想出方法來。

關崎在蕭安家附近安排了三組警員二十四小時觀察那位「唐研」的蹤跡,然後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富春園。畢竟那裡有實實在在的八個大蛹,一旦破蛹而出,天知道會出來一些什麼樣的怪物。

特殊生物部門這次派出了大量人手,圍著那些白繭不停做記錄,終於在一個星期之後,有一個蛹裂開一道口子,爬出來一隻似蟬非蟬、似人非人的怪物。特警和生物技術人員圍著那隻蟬好一陣猛攻,動用了許多軍用武器才把那隻東西弄死,特警也傷了七八個。

如果這蛹裡都是這些東西,一旦一起爬出,芸城市的警員和部隊根本對付不了。關崎只能又忙著往上彙報,要調動更多部隊來圍守富春園。

就在富春園形勢緊張的時候,這天早上,蕭安家的公寓樓下微妙地多了一些蜘蛛。大家如往常一樣出出入入,誰也沒注意樓道里、防盜窗上那些常見的蜘蛛網。

蕭安將消滅惡魔的計劃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坐在視窗,觀察出入小區的人們,如果那個惡魔隱藏在裡面,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而光天化日之下,惡魔不可能化成一攤液體在地上蠕動。

他沒有注意到窗邊纖細的小絲,正緩慢地沾上他的衣袖。

一條細絲纏住了蕭安的衣袖。

有幾條細絲悄悄纏上了坐在院子裡打牌的幾個老人的褲腳。

也有幾條輕輕爬上了警車車輪。

五分鐘之後,隨著「砰」的一聲微響,蕭安的小區裡像魔術舞臺那樣騰起一片白霜,彷彿變成了一張黑白照片——打牌的老人們、警車、院子裡的花草……包括坐在視窗的蕭安,都瞬間變成了白色。

他們被瞬間爆發的細絲纏成了白繭,然後就像雕塑一樣,維持著最後的動作。

喝茶的仍然端著茶杯,警車依然半開著窗戶,坐在裡面的人沒有任何動靜,如果有人探頭去看,車裡的警員也是白色的。

歇斯底里的尖叫頓時響徹雲霄,沒有被細絲抓住的人紛紛逃出小區。

坐在沙發上喝牛奶的唐研走到了書房,看著已經變成一尊白色雕像的蕭安,笑了笑,對窗外說:「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一個一模一樣的聲音響了起來:「一個只有半個細胞核有活力的晚輩,能做到百米範圍內的極端異化,你應該是我所有孩子裡最出色的……」一個和唐研一模一樣的人緩緩出現在視窗,他附著在外牆上那些雪白的細絲上,隨著細絲爬高慢慢地上來,就如一隻蜘蛛。

唐研打量著視窗出現的「繁衍者」,對於記憶力殘缺的個體而言,即使是繁衍者和子個體,彼此之間也都是陌生人。

「你也應該是我所有孩子裡最殘缺的,甚至不能繁衍後代。」視窗出現的「繁衍者」很遺憾地說,「只有半個細胞核有活力的個體,你知道怎樣才能修復那一半受損的細胞核嗎?」他從視窗進來,輕輕撫摸著被纏成一個白繭的蕭安的頭,「變形人的脊索液,注射變形人的脊索液有機會誘導我們的細胞質發生突變,形成新的細胞核。異變的機率並不高,所以我們需要很多脊索液……是很多很多……」

唐研很認真地聽著,在「繁衍者」面前他仿若一個好學的學生,也並不反駁。

「像這一個個體,體重不過65公斤,提供1500毫升左右的脊索液就會死亡。」唐研的繁衍者微笑著說,拍著蕭安的頭頂,語氣彷彿十分親切,「1500毫升脊索液可以完成300次注射,我算過機率,即使你和我一起使用,也足夠重生了。」

「你這是向我提供機會?」唐研揚起眉毛。

「半個細胞核不能完成我們的全部代謝和迴圈,」他的繁衍者凝視著他,「失去細胞核是失去意識然後消亡,半個細胞核是清醒著看自己消亡,你看你快要化水的皮膚,感覺一下那些正在相互滲透的器官,你正在化水……」

唐研並不否認,上下打量著他的繁衍者,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說:「原來你是這樣活下來的……你一直在——獵殺同類。」

失去細胞核的唐研應該很快失去意識,細胞質壞死,內部器官無法維持正常的滲透值,全身化水而死,可他這位繁衍者卻多活了近百年,他是怎麼活下來的?誰也沒有想過還有這樣一條路——獵殺同類,奪取他們健康的細胞質,只因唐研是分裂繁殖的生物,遺傳基因一模一樣,就存在可行性。唐研之所以能從那個起火的山洞裡起死回生,也正是因為費嬰把他扔到地上的時候,他的細胞核還沒有完全死亡,浸泡在同類的細胞質裡,儲存了復甦的可能性。

他的繁衍者微笑了起來,「你看,我知道錯了,所以我找到了脊索液。」他立刻將要求拋了出來,「取出蕭安的脊索液,他如果知道你快要死了,一定不會拒絕你抽取他的脊索液。」

唐研搖了搖頭。

他的繁衍者微微愣了一下,幾乎無法相信他居然拒絕:「你不肯?」

「我和這個世界的其他生物一樣,很討厭你。」唐研說,「生活需要趣味和安全感,有你在,既沒有趣味,也沒有安全感。」

回應他這句話的是一片白茫茫——視窗的「繁衍者」瞬間化作了千千萬萬透明的細絲——和蕭安的猜測相同,「繁衍者」的細絲擁有和水母刺細胞一樣的構造,刺入皮膚的同時能注入毒素,刺激敵人的神經。屋裡的唐研也同時異化,兩團相似的透明細絲縱橫交織在一起,只是「繁衍者」的細胞質取自同類,用之不竭,唐研的細胞質已經瀕臨崩潰,而且在消除黴菌的過程中消耗了大量能量,「繁衍者」的細絲顯然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細密到人眼都看不清楚的小絲交錯在一起,唐研這個物種的激烈交戰是人類無法想象的,但就在屋裡的空間都被白茫茫的小絲佔據的時候,「啪」的一聲,窗戶上的雙層玻璃不知道被哪幾條細絲纏上了。

「繁衍者」沒有發現,蕭安的家門窗緊閉,除了蕭安剛才往外望的那個視窗,所有的窗戶都反鎖了。在一片白茫茫的戰鬥中,一層冰涼的薄霧在地板上湧動,也不知道哪裡噴出來的,等細絲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繁衍者」才發現房間裡充滿了二氧化碳。

這是一個陷阱!以蕭安為誘餌,唐研為糾纏,想用缺氧這招對付他的陷阱!房間裡藏匿了乾冰,開關在唐研的控制下,當他們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大量的二氧化碳充入空氣,造成低氧環境。

唐研的確是一種高耗氧的生物,過低的氧氣會讓他們失去行動力,但「繁衍者」冷笑一聲——就憑這麼點小伎倆也能奈何得了他?幾道飛絲射向窗戶,玻璃的炸裂聲響起,雙層玻璃應聲破裂,數不盡的透明細絲收縮起來,很快就能穿過玻璃上的洞,離開這個低氧環境。

但當那一團柔軟黏液鑽過玻璃上的洞的時候,窗外突然噴過來一串長長的火焰,將它燒了個正著。「繁衍者」就像受了重擊,那黏液快速後退,又回到了屋裡。

窗外出現了一大片陰影,有個男人手持一個重機槍模樣的武器正對著窗戶。他那個武器噴出來的烈焰熔化了玻璃,在牆面上開了一個大洞,可見溫度之高。

而這個憑空出現在高樓窗外的男人背後開啟了兩對透明的翅膀,用武器的火焰對著地上急退的黏液狂噴!這個人竟然是費嬰!

費嬰沒有在富春園結蛹,而是埋伏在蕭安家附近拿著早就準備好的武器偷襲「繁衍者」!不知道什麼時候費嬰竟和唐研聯手,設下了消滅「繁衍者」的局。

烈焰捲入屋內,燒掉了蕭安身上的部分細絲,剩下的細絲如遭遇蛇咬,飛快退入黏液裡。地上爬行的黏液受到烈焰偷襲,瞬間起火,體積縮小了五分之一。空氣中瀰漫著蛋白質燃燒散發出的惡臭,只可惜屋內的低氧環境抑制了火焰槍的威力,無法對「繁衍者」造成致命打擊。

地上縮小的黏液快速凝結成人,而唐研所化成的細絲仍然像一團巨大的蒲公英盤踞了房間的一半。「繁衍者」飛快衝向另一扇窗戶——費嬰在這裡,死而復生的費嬰身上有他還沒有研究清楚的力量,而蕭安就要醒了!

就在這時蕭安突然深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繁衍者」射出去的絲線像刀一樣衝向了另一扇窗戶的玻璃,卻見眼前一隻五爪如鉤的手掌晃了過來,直接扯斷他射出去的絲線。他注入蕭安身體裡的毒素失效了,蕭安生長利爪,斷絕了他破牆而出的可能。

這是一個徹底的陰謀!「繁衍者」想明白了——讓蕭安坐在唯一的視窗引誘他下手,在屋裡放了乾冰控制他的行動,再聯合費嬰意圖直接除掉他——想得真好!顯然費嬰已經知道了他才是費家人倫慘劇的元兇,那張漂亮的臉上滿是殺機。

這陷阱一步一步安排得如此不動聲色,給予致命一擊的援兵身份如此奇怪,富春園的蛹似乎只是聲東擊西的幌子……「繁衍者」幾乎忍不住要笑了,這真是個漂亮的局,只可惜……

只可惜——螳螂捕蟬,而費嬰卻不是最後的黃雀。

那管火焰槍最高溫度可以達到一千多攝氏度,費嬰臉色有些凝重——一千多攝氏度的高溫能徹底消滅「繁衍者」嗎?面對著讓自己家破人亡的怪物,費嬰不斷向「繁衍者」噴射火焰,將他壓制在房間的角落裡。蕭安鬆了口氣,至少在這麼高的溫度下,「繁衍者」暫時沒法再打他脊索液的主意。

二氧化碳從打破的牆面上緩緩飄走,蕭安對著費嬰大叫:「舉高點!高處可以噴火!高過頭頂就可以噴火!」二氧化碳比空氣重,所以只要讓槍口和槍管離開密佈二氧化碳的缺氧地帶,火焰槍就能恢復威力。

費嬰不停地噴火,那管火焰槍是特製的,噴出的火焰基本是淺藍色的,已經到了很高的溫度。

「繁衍者」在烈火和低氧的怪異環境裡痛苦掙扎,不斷髮出奇怪可怕的慘叫聲,他在慢慢縮水,身體裡的水分被烤乾,這樣下去不需要誰去動手,只要時間一到他就會衰弱而死。

「砰」的一聲巨響。

手持火焰槍的費嬰倏然回頭。

熔化的牆洞外,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孩子正懸停在空中。

他的背後和費嬰一模一樣,有兩對透明的蟬翼。

他的眼睛黑得毫無瑕疵,但那麼漂亮的一對眼睛裡沒有眼白,是一對完全漆黑的眼睛。

他雙手握著一把槍,那把槍幾乎有他身體三分之一那麼大,他卻牢牢地拿著,定定地看著費嬰。

費嬰的胸腹部被子彈炸出了一個大洞,鮮血流了滿身,他看著空中的孩子,嘴唇嚅動了一下,彷彿很驚愕。

「哈哈哈……可憐的小蟲子……看你那翅膀——你是被‘蟬月季’吞噬以後唯一融合成功的人吧?」「繁衍者」沙啞地笑了,「哈哈哈……蟬的宿命就是在出土之後交配,你找了個人類生下這孩子,卻不知道這個孩子早在你接觸蔣雲深的時候,被蔣雲深肚子裡的水氏腦蛭侵入了。哈哈哈,那種喜歡寄生在人的眼睛、大腦裡的黑色怪物……」

「蔣雲深離開鷹館特地去接觸費嬰,水氏腦蛭寄生到嬰孩身上——那不是蔣雲深自己的意願吧?控制水氏腦蛭,‘唐研’這個親水的物種比‘蟬人’更有優勢。」大廳裡傳來唐研平靜的聲音,「費嬰以為他操縱著蔣雲深,事實上操縱著蔣雲深的人是你,你不但操縱了蔣雲深,連費嬰——他的復仇行動都或多或少地在你的控制之下。」

費嬰倒下了,他胸腹部在短期內受到兩次重創,已經成了一個空殼,就算他是異種也難以承受。

成年蟬的生命週期很短。

他的表情很空茫,除了已漸褪去的驚愕之外,並沒有太多其他的表情。

他的人生早已被變異和復仇透支殆盡,死亡的不過是他作為「人」的最後一層空殼。

火焰槍跌落在地,擺脫火焰的「繁衍者」一彈而起,閃電般衝向大開的牆洞。他已受到重創,沒有細胞核的「唐研」無法自行恢復,必須吞噬同類的細胞質作為補充,修復身體。

但千千萬萬的透明細絲早已在牆洞上結了一張網。

火焰槍落地,蕭安立刻跳過去搶槍,當他端起火焰槍轉過身來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已經在上演。

「繁衍者」被數不清的細絲纏繞著,他咆哮著掙扎,那些細絲深深嵌入他的身體,鼓動著交換著液體,唐研的灰紫色晶體在細絲中閃爍,緩慢靠近「繁衍者」的身體——直至扎入其中!

融合——正在上演!

「開槍!」唐研的聲音模糊地從那堆細絲中傳來。

「唐研!」蕭安端著火焰槍,驚慌失措地看著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兩個唐研的強行融合正在他眼前上演。

他見過一次融合,上次唐研融合了一個同類,是因為憐憫。

而這一次,是犧牲。

「快開槍燒了我們……」唐研的聲音越來越縹緲,「我不能保證融合出來的是我……不能讓他逃走……」

「唐研!」蕭安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快……沒有……機會……」

灰紫色的晶體深深融入「繁衍者」的身體,唐研的聲音模糊至極,過了一會兒,面前那糾結在一起的怪物再也沒有發出熟悉的聲音。

它越來越成型,凝聚成蕭安依然熟悉的樣子,它的嘴角微微上勾。

它在笑。

意味不明的笑。

融合過程中的「唐研」沒有任何抵抗力,但融合一旦結束,它就會恢復成無所不能的怪物。

眼前的融合很快就要結束了。

蕭安退了一步又一步,渾身冰涼。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踹開房門衝進了房間,見狀大吼:「開槍!蕭安你在幹什麼?富春園八個蛹裡面有七個是假蛹,裡面什麼都沒有。我一看就知道你們和費嬰串通了!這麼好的機會你放過了就會有更多費家的悲劇、更多人類的慘劇上演!快開槍!」

在關崎的怒吼聲中,在缺氧的空氣中,蕭安渾身顫抖,對著面前那個熟悉的人影……木然地扣動了火焰槍的扳機。

二氧化碳已經消散殆盡。

火焰槍的烈焰明亮耀眼。

十分鐘後。

塵……埃……落……定。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香初上舞·終上》《千劫眉(水龍吟)》《吉祥紋蓮花樓》《香初上舞再上》《人偶》《伸縮自如的愛》《九功舞》《死亡密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