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夢

1

「砰」的一聲巨響。

一部破舊的手機被撞飛出去,摔得磕了一角。

「砰」,又一聲巨響。

另一部破舊的手機螢幕碎了一角。

「砰」,再一聲……

櫻杏警署內,關崎關警長的辦公室裡,像這樣的爆炸聲已經響了一下午,報銷了十幾部廢舊的手機。

那些手機都是他從二手市場最低價買來的,一下午同事就看著關崎坐在那兒燒錢。

關崎在做測試。

上個星期十九巷的「小樹林連環失蹤案」已經結案,在地底的密室和地道里發現四具屍骨,豎直的井壁下面發現殘缺的人骨,分屬於五個不同的個體。樹林裡那些人骨形成的碎沙則無法計算到底是屬於多少個人的。樹林裡有五十九個籃球,但也很難根據籃球的數量推算到底有多少人在小樹林裡失蹤。警方最後的結論是十九巷斜坡上的這些樹木屬於未被發現的特異品種,這個樹木品種吸引了未被發現的世界上最大的一種獅蟻,它潛伏在樹林裡捕食人類,造成這起重大案件。

在樹林裡最後失蹤的人叫林勝,警方在小樹林裡最後找到的,除了他的屍骨,還有他的手機。案子已經結了,林勝也的確是被不知名的怪物吃了,但關崎對他破碎的手機始終抱有疑問。

林勝的手機螢幕中心有一個完整的圓形著力點,所有的裂痕都從這個著力點向四面蔓延,使它四分五裂。一開始,警方認為那是子彈打的,對小樹林失蹤案非常重視,後來發現這裡生長的奇異樹木會自行爆炸,就鑑定為是被爆炸的樹葉擊中的。

但關崎用取回來的樹葉做了一下午實驗——這種能被靜電引爆的樹葉的確能引發小型爆炸,它的威力也就和鞭炮差不多,或者比鞭炮略大一些,打在人身上會疼,可是不足以炸裂一部手機。

打碎手機的東西,很可能真的是一把槍。

關崎臉色凝重,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七零八落的手機,還有兩串一模一樣的鑰匙。

他在小樹林下的密室裡找到一把鑰匙,而另一把鑰匙是蕭安還給他的,是「鷹館死者殺人案」中的物證。

這兩把鑰匙一模一樣,每個齒槽都分毫不差,甚至一樣陳舊,鏽跡斑斑。

是什麼樣的門需要兩把一樣的鑰匙?

很顯然……一把是另一把的複製或者備份。

一把備用鑰匙,一部不是被樹葉打破的手機。

如果手機的確是被槍打碎的,那說明在林勝進入樹林的時候,有人向他開了一槍。

為什麼?

兩把鑰匙,一把掉在鷹館門前,一把藏在費輕樓書房的椅子裡。

它們一模一樣,這又是為什麼?

費家有一個藏寶庫,收藏家族百年來生產的金銀首飾,可自從費正和將它們封存,再也沒有人知道費家寶庫在哪裡——卻有費家寶庫裡的首飾流落在外。

為什麼?

或許是有一個人複製了費輕樓的鑰匙,他找到了費家的寶藏,並且偷走了一部分。費輕樓椅子裡的那把鑰匙應該是正品,而鷹館門口的那一把是複製的。

而有人在樹林裡對著打電話的林勝開槍,和費家寶庫被盜之間,能有什麼聯絡?這兩件事時間相距幾十年,當事人也不可能是同一個,可是直覺告訴關崎,它們是有聯絡的。

在樹林裡或鷹館附近,關崎都找不到這兩把鑰匙能開啟的「門」,他找不到費家寶庫在哪裡——但是——如果是有人對著林勝開槍,這麼一條線索他是能跟下去的。

樹林裡沒有找到彈殼,可如果是槍,手槍射程五十米,步槍幾百米,如果射手拿的是狙擊槍,他根本不可能打偏到林勝的手機上。

所以在林勝走進樹林的時候,有一個人也正在樹林裡,和林勝的距離幾十米到幾百米之間。不管這個人當時正在做什麼,林勝驚動了他。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當時在樹林裡的那個人並沒有什麼厲害的異能。

如果像蕭安那樣的兇猛異種,應該不至於使用槍。

關崎把剩下的樹葉和手機推到了一邊,只要是個「人」,而不是什麼會變形或液化的怪物,他有信心一定能找到。

他決定去看一下十九巷和燕尾街周圍的監控,然後再去周圍轉轉。

2

櫻杏警署二樓。

沈小夢負責清點十九巷地下密室裡清理出來的證據,有大量的人骨殘片、破舊的桌椅碎片和粘著怪物體液的磚塊。他本來臉色慘白,打包物證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物證室的空氣中瀰漫著似花非花的香氣,這些香氣來自於每一個磚塊、每一個碎木……沈小夢的喉頭在奇怪地蠕動,清秀的臉頰扭曲變形,隨即「噗」的一聲,一隻長形怪蟲從他嘴裡衝了出來,這東西有完整的頭部,能隨意蠕動的柔軟軀體下按照節肢生長著一對對帶彎鉤的細爪。這怪物衝出嘴後,沈小夢咽喉咯咯作響,發不出任何聲音,全身顫抖,只能任由那東西抓取了桌上的幾塊人骨殘片,快速地吃了下去。

不到十分鐘,那東西吃下了十幾塊人骨,沈小夢僵立在一旁,張大嘴巴,宛若怪物的傀儡。

「吱呀」一聲,有個警官推門進來,「小夢,有個事情……」

沈小夢迴過頭來,一條半空飛舞的巨大「舌頭」也跟著甩了過來。

「啊……」那警官還沒明白髮生什麼事,「舌怪」一下深深扎入他胸口,一昂頭,一顆鮮紅的心臟活生生從胸口被它拖了出來,幾口便吞了下去。

隨著舌怪的吞嚥,沈小夢也跟著吞嚥了一下,露出了滿足的表情。那警官驚駭絕倫地倒了下去,盯著眼前帶血扭動的舌形怪蟲和沈小夢,到死也不相信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舌怪在空中扭動了一會兒,快速縮回了沈小夢的嘴裡,他閉上眼睛享受了一下食物的滋味,突然驚醒過來,一下推倒了放滿物證的桌子。

死人了!他絕望地看著地上的屍體,無論他有多努力都無法避免這一天!他終於在警署吃掉了一個同事!他必須馬上逃走,其他人……其他人立刻就會發現他……發現他不是人——發現他吃了一個又一個……

手機鈴聲響了,沈小夢接通了電話,瞪著腳下的屍體,面部扭曲,他的語氣卻很鎮定:「喂?」

「死小子!」電話裡傳來關崎激動的聲音,「馬上到燕尾街來!我找到了線索!叫技術科的人過來!」

「我……我要叫人到燕尾街哪裡?」沈小夢臉色都透出青灰了,語氣卻不變。

「賣服裝的那家店樓上,‘瑞祥寶記’當鋪裡面!」關崎說,「我發現了兇手的線索!」

「我馬上來!」沈小夢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跨過地上的屍體,鎖上門出去了。

十九巷所在的斜坡已經倒塌了大半,關崎在燕尾街轉了兩圈,他剛看了監控。從林勝進入樹林,到警方進入樹林之間的這段時間,沒有任何人出入小樹林。

難道開槍的人會隱身?

就算人能隱身,那把槍又是怎樣隱身的?

關崎想不明白,他習慣性地又去了「瑞祥寶記」所在的當鋪,發生在這裡的兇殺案還沒有頭緒。這個殺害了習初,搶劫了費家珠寶的兇手並沒有將珠寶出售,彷彿就這樣消散於空氣中。

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搬了一把梯子上去。

然後,他就有了重大發現。

十分鐘後,沈小夢到達了現場。

關崎蹲在梯子頂端,看見沈小夢進入現場,非常興奮地指著屋頂的某處:「上來上來,我發現了咱們都忽略的兇手的線索!」

沈小夢跟著他爬上梯子,只見關崎指著屋頂的一處血點:「你看這是一處灑的血跡,非常小的一點,屋子裡到處都是這種血點,所以被我們忽略了。可是這裡……」他指著血點旁邊另外一點更加微小的溼潤痕跡,「這是什麼?這個形狀和血點一模一樣,是和血跡以一樣的角度同樣的力道一起濺上來的,這個液體不是血,我給它起了個名字。」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沈小夢,「兇手的雨點。」

沈小夢呆呆地看著那個甩濺的痕跡。

那自然不是什麼兇手的雨點,剛才物證室的一幕從他眼前掠過——「舌頭」伸了出來,插入人類的胸口,挖出心臟,然後高高昂起——就在昂起的一瞬間,血液連同「舌頭」上的液體一起被甩上了天花板。

那根本不是「兇手的雨點」。

那是他的口水。

關崎正在對那個痕跡拍照,突然轉過頭來:「咦?不是叫你把技術科的人叫來嗎?他們人呢?」他等著小馬來給這個液體痕跡做取樣和dna分析。

沈小夢站在梯子上仰著頭看著他,臉上是一種關崎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陰沉、麻木、冷漠、無動於衷。

一個念頭從關崎心裡閃電般掠過,這個念頭他曾經有過,但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沈小夢是最後一個見到習初的人,「瑞祥寶記」的珠寶被搶劫了,而沈小夢拿到了其中的一枚戒指。現在他叫沈小夢通知其他人到現場來調查,來的人卻只有沈小夢一個。

「是你殺了習初?」關崎脫口而出。

沈小夢冷冷地看著他,並不回答。

關崎心裡靈光再度一閃:「是你——是你向林勝開的槍!」這一次他說得毫不猶豫,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向林勝開槍的人和那把槍是怎麼毫無破綻地離開現場的!他根本就沒有離開,一直到大批警察進入樹林,開槍的人很自然地出現在那裡,然後和警察一起離開。

因為他是沈小夢,所以他有槍很自然,他出現在那裡很自然,他撿起彈殼很自然,他離開也很自然。

「為什麼?」關崎深深地看著沈小夢,這個他悉心栽培,一直以為膽小勤勞、踏實肯幹的小同事,展露在他面前的是怎樣一副面具?他為什麼潛伏在他身邊,又為什麼要接連殺人?「你有這麼好的前途、這麼好的工作,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開槍?」

沈小夢的眼神越發冰冷,更透露出一股刀似的恨意。他伸出手扳住關崎的雙腿,一下將他從梯子上拖到地上。「為什麼?」他站在摔得頭暈目眩的關崎旁邊,踩住關崎的一隻手,「不為什麼,每個人做事都有目的,我的目的和你不一樣而已。」

「你殺習初,是為了那些珠寶?那些珠寶都是假的……你到那個小樹林去幹什麼?為什麼要開槍打林勝?那個孩子和你……無冤無仇……」關崎在恍然之後更加不解,「你到底想要什麼?」

沈小夢微微勾起嘴角,他的臉型偏尖,做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有一種更加刻薄的感覺。「我在做的事你很清楚,其實我在做什麼都給你彙報了。」他腳下用力,關崎的手骨咯咯作響,只聽他說,「你在找費家寶庫,我也在找費家寶庫,你在找費嬰,我也在找費嬰。」

「那些都是害人的東西,你要來做什麼?」關崎滿頭是汗,「你難道不知道那些寶石會誘發變異嗎?」

沈小夢冷冷地看著他:「我做事,為什麼要向你解釋?」

緊接著關崎看到了人生中最恐怖的畫面。

沈小夢的臉一陣扭曲,嘴巴慢慢張開,一條肉色的舌狀怪蟲從他嘴裡慢慢地伸了出來。

那東西有一個扁平的頭部,身軀是不明顯的節狀,每一節下面生長著一對細細的鉤爪,身上佈滿了黏液。現在那東西從沈小夢嘴裡出來,眼鏡蛇一樣在空中彎了起來,昂起了身體,張開了前面所有的鉤爪。

關崎瞪著那東西,全身都僵了。他本來有個脫身的計劃,但看到這東西之後,頭腦中一片空白。

「它」微微低了低腦袋,彷彿正在看著關崎。

3

「……今天在本市櫻杏警署內發生一起神秘的惡性案件,一名警員在警署二樓的物證室內遇害身亡。兇手兇殘地挖去了他的心臟,這和警方之前還沒有破獲的‘當鋪搶劫殺人案’如出一轍。目前警方對該案件還沒有正式說明,根據知情人透露,負責偵辦‘當鋪搶劫殺人案’的警官已經失蹤,現在芸城市警方正在對兩起兇案展開調查,至於這兩起兇案和失蹤的警官之間有沒有聯絡,還要等待芸城市警局的正式通報……」

中午時分,蕭安正在學校食堂吃飯。

大學食堂碩大的電視螢幕播放著午間新聞。

聽到在警署內有警官被害,學生紛紛抬起頭看電視,議論紛紛。

關崎失蹤了?蕭安非常吃驚,關崎的失蹤難道和他還給關崎的那把鑰匙有關?難道他找到了費家寶庫,然後被寶庫裡的怪物吃了?一瞬間他想到了各種古怪的可能,隨即定了定神,放棄吃到一半的午飯,立刻跑回了家。

開門的一瞬間蕭安的眼神里充滿了期待,然而家裡仍舊什麼都沒有。桌上擺放著一個嶄新的瓷盆,那還是蕭安特地去花市買的,瓷盆裡有半盆清水,清水裡放著一枚紫灰色的晶狀物,宛如死物。蕭安把那個東西拿了出來,對著陽光看了很久,確定它真的毫無變化,失望地嘆了口氣。他怎麼會和關崎一樣,以為把這個東西泡在水裡它就能變成唐研?終究還是胡思亂想罷了。

開啟電視,他按「回放」重看了午間新聞。

新聞開頭提到了失蹤警官關崎最近負責的「十九巷失蹤案」和「當鋪搶劫殺人案」,十九巷山坡的挖掘畫面和「瑞祥寶記」當鋪的畫面一閃而過,蕭安的眼瞳突然變成了琥珀色——變形人敏銳的視覺被觸發——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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