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夢

在十九巷挖掘現場,有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一直站在挖掘機後不遠處;在「瑞祥寶記」當鋪警戒線旁邊,有一個戴帽子的年輕人匆匆走過。

他們都和唐研那麼相似!

蕭安緊握著遙控器,難道唐研並沒有退化成這顆晶體,難道他一直都還活著?又或者那只是他一個過路的同類?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有一條短資訊發了過來。

蕭安轉過頭去,只見手機的鎖屏圖片上浮現出一行字:「到鷹館來。」

傳送人——唐研。

蕭安愣了一下,唐研的所有衣物都在黃封市林區那個溶洞裡遺失了,那個洞穴裡充滿了略帶腐蝕性的黏液,他一直以為那些東西找不回來了。結果那個手機號居然還在。

他立刻激動了起來——唐研只和很少的幾個人聯絡,能知道他電話號碼的,應該真的是唐研!

唐研回來了!

一條半蛇半蟲的怪物從沈小夢的嘴裡伸了出來,關崎冷汗淋漓地看著他,有些細節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在出現羽狀白蟲的福倫別墅裡,是誰有可能刪除監控?那個從別墅大門口離開的全身粘滿白色羽狀蟲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費嬰非常瞭解警方的一舉一動,幾次在他們偵查即將終結的時候發來嘲諷的照片?如果沈小夢不是人類……那麼他是從一開始就潛伏在自己身邊的,另有所圖嗎?

「你到底是不是人?」關崎問。

沈小夢沒有回答,那隻怪蟲在空中扭動了一下,倏然從關崎肩上撕下一大塊肉來。關崎大叫一聲,肩上傷口鮮血淋漓,卻見那隻怪蟲以人類難以想象的速度將肉吃了下去。沈小夢舔了舔嘴唇,將舌狀怪蟲收入了嘴裡,才聽見他說:「我當然是人,以前是,以後也是。」

關崎錯愕地看著他,他是人類?有長著這種舌頭的人類嗎?

沈小夢的眼神有一種狼似的狠毒:「我考警校、做警察……就是為了你!小時候我家著火,是你衝進火場救了我,所以我改唸警校,想做一個和你一樣的好警察!結果呢?我戰戰兢兢地跟著你,給你做牛做馬,讓你呼來喝去——你尊重過我嗎?我那麼崇拜你,你當我是什麼?一條聽話的小狗?」

這些話說出來,關崎心虛了一下:「呃……我承認我的態度是那麼不端正了一點兒,不過小夢,我發誓我心裡並沒有不尊重你,我這個人就是……有點小虛榮,而且不太細心、不擅長照顧別人的感受……」他正自我檢討。沈小夢冷笑一聲,說:「給你當小狗也就算了,誰讓我崇拜你呢?可是你派我去調查費嬰——你難道不知道那個人有多危險?你讓我一個人去調查那個微訊號,我是菜鳥啊,我什麼都不懂!你真是太好笑了!要找到費嬰很容易,微信搖一搖,‘如嬰兒一般歸來’就在警署大門口!我那時候多麼天真多麼敬業,立刻衝下樓去找他。」他又吐出了舌頭,那怪蟲的鉤爪在空中揮舞了一陣又收回嘴裡,「我想他原本是在那裡等你,結果卻等到了我。他放在我舌頭上的這個東西,原本應該是你的!是你的!」他抓著頭髮,揮舞著雙手,「他說得沒錯,這事不能怪他,這事就該怪你!對警員不負責任!不關心別人的死活!把下屬的出生入死當作自己晉升的墊腳石!像你這種人就該死!就該死!」

關崎駭然地看著他越來越狂躁,沈小夢手舞足蹈,那怪蟲的扁平頭部在他嘴裡若隱若現,噁心恐怖至極。到底沈小夢有著雙重人格,還是被寄生了以後變得狂躁,總之面前這個沈小夢對於關崎全然是個陌生人。費嬰能把一個膽小認真的人變成這樣,真的是可怕極了。吞了一下口水,關崎努力讓大腦運轉起來:「是我的錯,我那時候完全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不,是我根本沒想過你真的能找到費嬰。就為這個,你殺我我無話可說。」他看著沈小夢,「但是小夢,你是一個警察,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樣子,你還是一個警察。如果你希望做一個好警察,你怎麼能殺死習初呢?甚至向林勝開槍呢?」

沈小夢的臉一下變得死灰,關崎說中了他的命脈,關崎甚至不知道剛才在物證室裡,他還殺死了一個警察。

「我相信這一切並不是出於你的本意,」關崎說,「我甚至無法相信站在我面前的真的是沈小夢。沈小夢是一個單純的、善良的、勤勞的孩子,他有很多缺點,可是十年二十年以後他一定會是一個好警察。」

「不可能了!」沈小夢大叫。

「我相信讓你殺死習初,讓你輕易向一個陌生人開槍的,不是你自己,應該是寄生在你身上的這條醜惡的東西。」關崎說,「它寄生在你身上操縱你,讓你做出你從來沒有想過的事。小夢,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擺脫它,擺脫它以後,我向你道歉——我真誠地向你道歉。」

「這都不是你的真心話,你只是怕我殺了你!」沈小夢大叫,「一切都不可能了,我剛才殺了李國華!我剛才殺了李國華!」

關崎的臉色瞬間慘白:「你說什麼?」

沈小夢張大嘴巴,還想說話,突然那條舌狀怪蟲從他嘴裡滑了出來,渾身沾滿溼淋淋的黏液,重重地掉在地上,蛇一樣盤了起來。關崎看見沈小夢嘴裡本該是舌頭的位置只剩一個空洞,任憑他嘴巴張張合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舌怪生長成熟,自行脫落。

沈小夢沒有了舌頭,他驚恐萬分,瞪著地上的舌形怪蟲,又掐著自己的喉嚨。

「他殺死了李國華。」一個聲音從一樓到二樓的木質樓梯上傳來。

關崎和沈小夢一起看去,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面前,白色襯衫。

「唐研?」關崎脫口而出,「你沒事了?」

熟悉的年輕人面帶微笑,文雅端莊:「我一直都很好。」

「回來了就好,你不知道蕭安多擔心你,他以為你在費嬰墓下面的山洞裡被一把火燒死了。」關崎摸了摸鼻子,「他可能還一直以為你是為他死的呢,你沒事就好。」

唐研又是微微一笑,「嗯。最近我在調查一件事。」他看了仍處在驚恐狀態中的沈小夢一眼,「蕭安有段時間失蹤,被費嬰抓去做實驗。我一直在調查他到底是怎麼失蹤的……」

沈小夢聽到這句話,突然閉上了嘴巴。

唐研又看了他一眼:「他是被沈小夢的電話叫走的,然後落入了費嬰手裡。所以沈小夢和費嬰早有聯絡,這件事他剛才已經承認了。福倫別墅的監控錄影有空白,是沈小夢進行了技術性刪除,因為最後離開福倫別墅的白色‘雪人’就是他,監控錄下了他進入福倫別墅的畫面,他不得不刪除。而他在福倫別墅所做的,就是以警察的身份引導大家進入地下車庫躲避,這就是福倫別墅倖存的業主沒有四散逃走,而是聚集在地下車庫的重要原因,也是管態廣翅蠟蟬(備註:即《夜行·羽》裡面的羽狀飛蟲)能在地下車庫大量繁殖的重要原因,最後導致多人死亡。」

沈小夢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漸漸地發起抖來,在地上縮成一團。

「之後他一直和費嬰保持聯絡,所以費嬰對警察的舉動一清二楚。但費嬰只是用一隻縮頭人蝨(備註:靈感來源於縮頭魚蝨)控制了他,他自然並不認命,時時刻刻都在想反制費嬰的方法。」唐研看了地上盤成蛇狀的舌狀怪蟲,也就是縮頭人蝨,「所以在調查費家舊案的時候,沈小夢非常積極,他查到了‘瑞祥寶記’,為了瞭解費嬰,得到費家寶庫的秘密,獲得和費嬰一樣的能力以解救自己……他殺了習初,搶劫了‘瑞祥寶記’。」

關崎皺著眉頭聽著,沈小夢聽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那隻縮頭人蝨離開他以後,他的臉色不再死灰,恢復了以往的慘白,神態也彷彿軟弱了很多,滿臉的驚慌和錯愕。

他好像對唐研的敘述有不同的意見,奈何開不了口。

只聽唐研繼續說:「取得‘瑞祥寶記’所有的珠寶之後,他將所有的‘寶石’吞噬,那些‘寶石’都是我輩乾枯的細胞核,促成了縮頭人蝨的快速成長。縮頭人蝨長大以後,需要的肉食更多,這讓宿主非常暴躁,所以沈小夢在十九巷山坡頂上挖掘‘費家寶庫’的時候,向誤入其中的林勝開了一槍。」

關崎越聽越驚奇,沈小夢居然先一步找到了「費家寶庫」,「費家寶庫到底在哪裡?」

唐研笑了:「費家寶庫在哪裡?沈小夢都能找得到,為什麼你和蕭安卻找不到?挖遍了所有的地方,那扇必須用鑰匙開啟的‘門’在哪裡呢?那應該堆滿了金銀珠寶的地方在哪裡?」

這正是關崎的心裡話,沒錯,那扇通向寶庫的「門」在哪裡?寶庫在哪裡?

「你和蕭安在密道里爬來爬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費輕樓為什麼要在書房裡修建一條密道?」唐研幾乎是要大笑了,「你還記得吧?密道入口那扇腐朽的木門是向內開啟的,它通向一個深井,並且深井的井壁上並沒有樓梯。」

關崎呆住了:「你是說……」

「你和蕭安——一直在‘寶庫’裡爬來爬去。」唐研說,「只是‘寶庫’裡的東西被沈小夢提前取走了,再加上林勝曾經往裡面爬行,所以你們把它當成了一條通往密室的密道。但那不是逃生密道,那是費輕樓修建的通向寶庫的通道。」

關崎一拍自己的頭,恍然大悟,頓時覺得自己蠢到家了,事實竟然是這樣!

「寶庫的第一入口是費輕樓書房的那幅畫,通過密道,開啟第二入口——那扇非常狹窄的小門之後,那個狹窄的深井就是費家寶庫。」唐研說,「年代久遠,寶庫的構造早已變形,又因為裡面堆滿了‘寶石’,充滿了資訊素的香氣,誘導了一隻獅蟻變異,它挖開了洞頂,把寶庫當成了自己的家。」唐研微笑著說,「你一定不明白費輕樓的書房為什麼會被埋,其實那是費正和將費嬰的殘屍送進寶庫的時候,發現費輕樓和他的幾位夫人居然並沒有死,化為黑水還在寶庫裡爬來爬去——他嚇得將費輕樓居住的整個別院埋了。」

「原來是這樣……那些‘寶石’呢?」關崎喃喃自語。唐研解釋得合情合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始終有些難以釋懷,唐研為什麼會對費家的事如此瞭解?尤其剛才唐研說了一句「那些寶石都是我輩乾枯的細胞核」,這麼古老的用詞聽起來很奇怪,至少他從來沒有聽唐研自稱過「我輩」——他都是說「我的同類」。

但唐研又解釋得完美無缺,發生在十九巷泥土下的一切,的確就是如此。

「寶石?這就要問沈小夢了。」唐研的目光溫和地轉到了沈小夢身上。

沈小夢縮在牆角,驚恐地看著唐研。

他當然說不上來。

他沒有了舌頭。

關崎當即說:「這個容易,到他宿舍裡去搜!」

沈小夢的眼神變得很絕望,他仍然看著唐研。

唐研對著他微笑:「你殺死習初,向林勝開槍,殺死李國華,可惜就算得到了整個費家寶庫也無法改變命運……大概因為你太希望把自己恢復成正常人了,太希望讓費嬰付出代價……被縮頭人蝨寄生的宿主都會變得狂躁,這種寄生蟲會釋放神經毒素以控制宿主,它特有的神經毒素會改變人的性格。別的寄生蟲也有這種能力,只是體形沒有縮頭人蝨這麼大而已。」

「啊啊啊……哦哦哦……」沈小夢突然向唐研撲了過去。唐研輕描淡寫地一揮手,沈小夢就倒了下去,關崎只覺得眼前一花,血花濺起,沈小夢的額頭就多了一個血點。

「你殺了他?」關崎脫口而出。

「沒有,我怎麼會殺人呢?」唐研施施然轉了個身,微笑得十分好看,「事情已經清楚了,關警官,找人把小夢帶回去。然後我請你喝杯咖啡,再談談這段時間的事。」

「哦?行啊!」關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那這條蟲呢?」

「啪」的一聲,唐研將那條縮頭人蝨的頭踩成了肉泥,關崎嚇了一跳,只見唐研依然微笑:「害蟲,踩死就行了。」

「哦……」關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快走吧,我已經約了蕭安。」

4

蕭安趕到鷹館的時候,灰頭土臉的關崎和唐研正坐在露天的遮陽傘下喝咖啡。

看見熟悉的唐研,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表情斯文柔和,蕭安反而愣住了。

這真的是唐研嗎?

他猶豫了一下,仔細看了看這個失蹤多日的好友。

唐研的右眼下方有一道淚痕模樣的傷痕,這是他和這個唐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唐研就告訴他的獨一無二的標誌。

於是蕭安釋懷了,在關崎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你回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回來了,我也沒事。」唐研給蕭安遞過來一杯咖啡。

蕭安接了過來,又是愣了一下,有些東西微妙得不太對勁,只是他卻說不上來。

「我請關警官喝咖啡,是為了費嬰的事。」唐研的神態認真了起來,「費嬰應該是個死人,他能死而復生,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隱情。這個人獲得了詭異的力量,能輕易將人類誘導成異種——這很危險。」

「當然,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把沈小夢偷走的費家寶庫裡的東西徹底銷燬,保證它們不再害人,然後就要著手對付費嬰,這個人不消滅,沒有人能過上安全的日子。」關崎說。

「徹底銷燬的話,那就放火燒了吧……」蕭安插了一句,「費嬰墓下面那個洞穴也被火燒了,什麼異種的細胞都沒留下,燒得非常乾淨。」

「我一回去就把沈小夢宿舍裡所有的東西全都燒了,保證燒得一張紙都不留下。」關崎拍胸保證。

唐研臉上帶著淺笑,慢慢地喝著咖啡,十分滿意的樣子。

夜色慢慢降臨。

鷹館咖啡館門口,三個人商討著如何消滅費嬰,三個人的影子被流離的街燈映照得很長很長。

七點五十五分。

蕭安的家裡。

瓷盆依然擺放在餐桌上。

沒有人看見潔白的瓷盆裡,一枚灰紫色的晶狀物在慢慢地起著變化。

它的周圍擴散出了一圈雞蛋清一樣的黏黏液體,略帶著淡粉色。

又過了一會兒,瓷盆裡的水慢慢減少,淡粉色的黏液越來越多,緊接著桌子和瓷盆起了一陣顫抖,一團粉色的液體從瓷盆裡湧了出來,流到了地上。

三分鐘後,一個全身赤裸的年輕人從地上爬了起來。

地上再也沒有黏液的影子。爬起來的人膚色白皙,五官精緻,他隨手在茶几上拿起一副眼鏡戴上,熟練地去浴室披了一件浴袍出來,才開了燈。

簡單的白熾燈光下,披著浴袍的人面色略帶蒼白,赫然也是唐研。

這個唐研拉了拉浴袍,感興趣地拿起了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瓷盆,低笑了一聲:「這是拿我當水仙花養嗎?」

房間各處一片寂靜,蕭安不在,唐研放下瓷盆,開啟電視,找到一部叫作《不結婚就死》的電視劇,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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