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之中。
蕭安抱著行李箱,目光突然被洞壁上一個東西吸引住了。「嗒」的一聲微響,一滴黏稠的液體滴落在他身前,他躲過那拔絲般的黏液,走到洞穴的一個角落。那塊洞壁深處有一個他非常熟悉的東西——一個渾身赤裸、遍佈著花紋的女人。
蕭安目瞪口呆地看著被黏液密封在深處、即將永遠儲存下去的那個「女人」。她看起來和金素仙一模一樣,有矯健美好的身材,渾身佈滿奇異的花紋,前肢的「爪子」巨大而彎曲,後肢的五指略細,細長有力。那個女人咽喉處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傷,頭部折向一邊看不清面目,已經死亡。而她的死亡顯然是遭受到更加兇猛的異獸攻擊。
在這個洞穴裡還存在著比金素仙那個物種更強健有力的「別的什麼東西」。蕭安抱著行李箱的手在微微顫抖,看著四壁緩緩流淌的透明液體,不安的感覺在心頭浮動。再往前走,洞壁上出現了更多熟悉的東西——一隻像狗一樣的黑色異獸被撕成兩半淹沒在更深的洞壁裡,那像鹿一樣的脖子和四肢——除了大小,它就和從葛彭的背後鑽出來的那隻小怪物一模一樣!
一股詭異的感覺泛上心頭——在芸城市周圍出現瞭如此多的異種,難道並不是因為異種的進化程度日新月異,而是……出自於……這裡?
但它們都被密封在黏液深處,又是怎樣活生生出現的?蕭安緊緊抱著行李箱,加快腳步往深處走去,洞裡本來應該是一片黑暗,但不知道為什麼四處都散發著淡淡的紫光,映照著四處的不明寶石和破碎的屍體,光芒璀璨,觸目心驚。
空氣中飄散著各種奇怪的氣味,這就是那種吸引蕭安的氣味。這些氣味來自洞壁上附著的那些詭異的殘屍,觸目驚心的異形怪獸吸引了蕭安所有的注意力,直到腿上傳來奇異的觸覺他才驚覺手裡的行李箱已經破了一個大洞。
有黏液滴落在行李箱上,腐蝕出了對穿的大洞。箱子裡幾乎已經成了一團液體的唐研就從行李箱的破口處緩緩流了出來——那一瞬間的感覺蕭安簡直無法形容,就像一個寶貴的雞蛋破了個口子,眼睜睜看著蛋清和蛋黃流到了地上。
唐研化成的液體在一瞬間就融入了這佈滿整個洞壁的黏液中,無形無跡,蕭安甚至連伸手挽留一下的機會都沒有,整個行李箱就空了。他呆呆地舉著那個輕飄飄的箱子,一時之間大腦一片空白。
6
那個叫瑞祥寶記的當鋪被人洗劫了,店主習初被人開膛破肚,甚至心臟都被人取走。警方一時無法辨認這究竟是搶劫殺人還是報復殺人,如果是搶劫,這種殺人手段未免太殘忍;如果是報復,兇手也在現場停留了相當長時間將屋子裡所有的財物取走,看起來兇手當時相當冷靜,不像被仇恨衝昏頭的人。關崎在黃封市聽到案情,帶傷趕到現場,現場的物證已經全部被清理出來。關崎還沒開始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就一眼看到了證物中的一個透明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一個木頭盒子,關崎從口袋裡摸出另外一個木頭盒子,把它們並在一起。
兩個盒子一模一樣,柚木雕刻,手感光潤圓滑,盒面上刻畫著凹凸不平的花紋。
現場勘查的警員驚訝了:「怎麼多了一個?」
關崎眯著眼睛看著「瑞祥寶記殺人案」中搜查出來的木盒,喃喃自語:「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會多了一個。」他隔著物證袋開啟木盒,那木盒裡面佈滿灰塵,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開啟過,裡面也放著一束黑色頭髮。
黃封市離奇的墳墓爆炸案,芸城市光天化日之下的搶劫殺人案,這兩起案件之間居然是有聯絡的?關崎緊握著木盒,在案發現場樓上樓下轉了幾圈,突然指著「瑞祥寶記」那個黯淡陳舊的牌匾說:「把那個東西給我拆下來!」
——費嬰的墳墓和這個現場之間如果真的要說有什麼聯絡,也就是這塊看起來也有六七十年以上歷史的牌匾了!
它像穿越時空來自那個神秘莫測的年代的信物。
牌匾被拆了下來,它是一塊深黑色的木質牌匾,完全由一塊厚重的木材雕刻而成,上面曾經刷過金漆。擦去灰塵之後,「瑞祥寶記」四個大字依然飽滿,在牌匾的角落裡刻著一個極小極小的印章。
關崎擦去了上面的灰塵,極其激動地看見了他想看見的東西——那是古篆的「費輕樓」三個字。
「沈小夢呢?」關崎叫了起來,「兔崽子哪裡去了?你們隨便來個人幫我查查,這個‘瑞祥寶記’和費家是什麼關係?」
「沈小夢不是被你派去查什麼費家大公子的傳奇身世……」蹲在地上拍血跡形狀的小馬說,「今天還拿了一枚費大公子的戒指來找我鑑定,可惜那戒指是假的。」
「費嬰的戒指?」關崎失聲說,「你怎麼知道戒指是假的?」
「假的啊!那玩意兒根本不是鑽石,像什麼生物的分泌物……」小馬對著血跡拍了一張,「老大,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奇怪?死者躺在這裡,雙手平攤,這裡是一片血泊,但兩個手臂下面都沒有血跡。」他指了指地上那個人形的痕跡,「手腕這裡……兩邊都有血跡被擾亂和輕微的擦碰痕跡,像抓握的痕跡,看起來像死者被人牢牢地壓制在地上,同時開膛破肚。開膛的時候大量的血流到地上,這個人的雙手因為被巨大的力量壓住,所以即使有這麼多的血而手臂下這兩塊地方都是乾的,完整到甚至可以看到當時的著力點。可是如果死者的雙手一直被人死死按住,這個兇手要怎麼生出第三隻手來對他開膛破肚?」小馬搖了搖頭,「我想不明白。」
關崎卻沒有在聽小馬福爾摩斯式的分析,他只是盯著小馬問:「沈小夢拿到了費嬰的戒指?」
小馬奇怪地抬起頭:「是啊,不是你叫他去查的嗎?」
「我叫他去查費嬰,然後費輕樓的‘瑞祥寶記’被人洗劫了,然後沈小夢拿到了費嬰的戒指去找你鑑定?」關崎的表情很奇異,「是這樣的嗎?」
小馬有些茫然又有些迷惑,他隱約聽懂了一些什麼:「嗯……可是……那枚戒指是假的,不是鑽石。」
關崎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就是因為它不是鑽石,所以才是真的。」他那奇異的表情逐漸淡了下來。
「老大!」旁邊幫關崎拿著牌匾的警員突然叫了一聲,「這裡有條縫,裡面有東西!一張紙一樣的……字條!」
關崎猛地跳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塊陳舊灰暗的牌匾上,殺人現場的物證中居然有留言?被開膛破肚的死者還來得及寫一張死亡留言再塞進牌匾裡嗎?
沈小夢並沒有到燕尾街的案發現場。
他還在蕭安的辦公室裡,將「瑞祥寶記」裡所有首飾的「寶石」都撬了下來,紅色的擺在一處,綠色的擺在一處,不透明的、半透明的、有雜色的擺在一處。
那些結晶顏色略有差異,即使都是紅色的也並不一樣,沈小夢拿起一塊「紅寶石」嗅了嗅,臉色陰沉。過了一會兒,他的臉色變了變,微微發白的嘴唇慢慢地張開了——他的表情很扭曲,彷彿十分不情願張開嘴,努力地想把它閉上,但他的嘴依然自己有意識一樣張開了。
沈小夢的舌頭從嘴裡伸了出來。
如果關崎在辦公室裡,一定會嚇得掉頭就跑。
沈小夢的舌頭已經不是人類那種肉粉色的、柔軟而有彈性的舌頭,從他嘴巴里舌頭的位置伸出來的,是一條似蛇非蛇、似蟲非蟲的長形異物,那異物有一對尖利的鉤爪,位於「頭部」兩側。
「舌頭」伸了出來,鉤爪鉤住了一顆「紅寶石」,慢慢拖回了沈小夢嘴裡。
沈小夢被迫將那顆「紅寶石」吞了下去。
吞下之後,他滿臉怨恨,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沒過一會兒,他嘴巴一張,那條長形異物猛然從嘴裡衝了出來,顏色變得更深,扭動的模樣更加有力。它又夾取了第二顆「紅寶石」,沈小夢忍無可忍,踉蹌地站了起來,瘋狂地向門外逃去,那條舞動著的「舌頭」攀住了門框,只聽「啪」的一聲巨響,門框被抓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門外有同事被沈小夢的腳步聲驚動,喊了一聲:「怎麼了?」
那條舌頭瞬間收入了沈小夢嘴裡,沈小夢臉色慘白地站在走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嚅動了兩下嘴唇:「沒事……」
回到關崎的辦公室,沈小夢關上門,背靠門板坐在了地上。
他想知道那個人的弱點,想知道費嬰的秘密。
但他沒有想到還沒有徹底追查到那個人的弱點,就已讓噩夢更加深刻地纏繞著自己。
那個人……那個人一定知道他正在追查什麼,故意讓他得到這些石頭……一定是這樣!沈小夢絕望地抱著頭,他一定知道我在做什麼,他一定知道這是一些——這是一些能讓怪物變得更恐怖的石頭!那些是一種不知道什麼的生物的一部分!
該死的怪物!該死的……該死的……費嬰!
「毛筆字?」
在燕尾街「瑞祥寶記」當鋪現場,關崎戴上手套,慢慢開啟夾藏在牌匾裡的那張紙。
那顯然並不是習初的死亡留言,那是一封古老的遺書。
遺書是用毛筆字寫的,豎行排列,抬頭寫著「景詩吾兒」。關崎睜大眼睛,「景詩」是費正和第二個兒子的名字,這居然是費正和的遺書。
景詩吾兒:
「今天道不祥,江山動盪。我先祖得大清隆恩,不及報效,世已大亂。你祖父亂世顛簸,棄文從商,行卑鄙之事,獲不義之財,以至興旺。然不想其中詭秘,兇能奪人性命。你祖父遺訓,寧可窮死,不得回老宅取物、不得開寶庫之門。萬般悔恨,我當年留洋初歸,並未聽信。借祖父餘威,今家雖興盛,然兇戾潛伏其下,不久矣,必殺人。你兄不馴祖訓,私入老宅,為鬼上身,藥石罔醫,將吃人矣。我心如割,但你祖父之事猶然在目,我費氏一族安能聽之任之,以血還之?我已將費嬰殺死,分藏數處,以防變化。我亦將死,二人身後之事,由你從簡。」
「我死之後,費家人不得回老宅、不得尋寶庫、不得開金鋪。」
「如有違訓,必遭天譴。」
下面是「費正和絕筆」。
關崎和小馬幾人看完,面面相覷,這篇半文不白、書寫潦草的遺書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費嬰是被費正和殺死的。
而且費嬰是被分屍的。
難怪費嬰的墓中「沒有屍骨」,也沒有棺木。
費正和將費嬰分屍,分而葬之,也許所謂的「衣冠冢」不止一處。
然後費正和自殺了,他意圖將費家的秘密永遠上鎖,帶進棺材裡。但像這封遺書裡說的那種能殺人的詭秘之事,難道僅僅是搬離一座老宅、鎖上一扇門或者死上幾個人就能永遠封存的嗎?關崎想到鷹館裡的蔣雲深,想到會吃人的王廣森,再想到親手殺死兒子的費正和,一股寒意從脊樑骨直冒了上來——費家那「兇戾」毫無疑問是出來了,它還在人間遊蕩,遊蕩的範圍似乎正在越來越廣。
費嬰被費家祖傳的「兇戾」上身,早早被殺,所以幾乎沒有流傳下任何資料。他既然被分屍了,必定真是死了,可是連費嬰墓的墓碑都能導致王廣森變異,那費嬰的屍身本身豈不是更有誘導性?他就像個會引誘人類變成怪物的惡魔,費正和把他葬在哪裡了?他的其他屍體在哪裡?
而他又是怎麼惹上「兇戾」的?
關崎越想越驚恐——費家的老宅、寶庫在哪裡?
從費正和的遺書上看,這兩個地方就像豢養惡魔的牢籠,人類一旦觸碰,就將化為惡魔。
而惡魔會誕生出更多惡魔。
7
唐研融入了周圍的黏液裡,蕭安手足無措,東張西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伸手觸控牆上的黏液,那些東西已經不像洞口的黏液那麼黏那麼有流動性,洞裡深處的溫度較低,沒有明火,牆上的黏液是冰冷的,比果凍稍硬,也不粘手。
就像是即將定型的麥芽糖,或者正在冷卻的玻璃。
唐研在箱子裡的樣子也是這樣的,透明的、冷冰冰的,略帶柔軟卻易碎。蕭安心裡的不安驟然放大起來——他突然發現周圍的——周圍的黏液其實——其實和唐研很像。
它們……它們都是透明的、冰冷的、略帶顏色的液體,有些發黏,像流動的半凝固的樹脂或者糖漿什麼的。如果……如果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其實是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唐研」的身體,那麼在這種黏液乾燥處的結晶豈不就是「唐研」這種生物的「遺傳之核」?
蕭安被自己的想法震驚了!
如果是這樣,這裡不知道有多少個唐研的洞穴!它們——它們不是不會死嗎?這裡是它們的出生地還是死亡墓穴?它們不是具有無窮的生命、不互相融合就不會死的怪物嗎?
可是唐研就在他眼前融入了這些黏液裡——如果它們不是一樣的東西,又怎麼能「融合」?融合就是它們天生的能力。可如果這些都是唐研,那……那……
蕭安抬起頭,他無法欺騙自己的感知。
這裡是千千萬萬個唐研的墓穴,這四壁流動的,是千千萬萬個唐研的屍體。
它們的遺傳之核都已黯淡,它們的體液都已冰冷,唐研是會死的。這個洞穴不僅有撕裂金素仙那種兇獸的能力,更可怕的是還有殺死「唐研」這種生物的能力。
這裡面究竟有什麼?
就在他發呆的一瞬間,空洞的通道里有人笑了一笑:「可惜……和預期的略有不同。」
蕭安把行李箱一丟,追著聲音跑了進去。
洞穴的盡頭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沒有黏液,釘著陳舊的木板,木板上放著一些書,像是已經腐敗的古籍。書架前方擺放著一張碩大的木桌,木桌上點著一盞油燈。
油燈的光灑在積滿灰塵的木桌上,木桌上擺滿了東西。
蕭安驚異地看著那張巨大的木桌——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滿各種各樣的玻璃容器,有大有小,那些玻璃有的並不純粹透亮,彷彿來自遙遠的年代,有些清澈透亮,好看的原木塞子還略有幾分小資情調。容器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卻依舊反射著油燈的光輝,裡面形形色色的異物在燈光中依稀可見。
奇怪的液體、不知名的角、古怪的昆蟲、怪異的殘肢、形形色色的蛋……
成百上千的玻璃容器裡裝著成百上千的異種……它們像博物館的陳列品,靜靜地躺在塵封的玻璃中,彷彿無害。
「張又跟的案子被破了以後,你們發現費嬰的墓,我以為能走到這裡的人是唐研。」那說話的聲音又笑了笑,「聽說……他忘了很多事,是個健忘的殘疾?」
說話的人語氣縹緲,音調卻很華麗。
蕭安迷惑地看著面前的一切,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彷彿曾經在哪裡聽過很長一段時間:「你是誰?」
「我,是一個受害者。」書架的陰影中,一個人握著一本書慢慢轉過臉來,油燈柔潤的黃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非常美麗的臉。
蕭安失聲叫了出來:「費嬰!」然後他自己愣住了,木然看著眼前美麗的男人。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在「如嬰兒一般歸來」的微信賬號上微笑,釋出各種姿態的照片,傾倒眾生,擁有數量眾多的男女粉絲。他和金素仙合影,他和那隻從葛彭背後長出來的怪犬合影,他和蔣雲深合影。
他是費嬰。
死在……一九三三年。
「我想向唐研致敬,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怨恨這種生物——一直到我從地下死而復生。」費嬰微笑,「賜予別人新的生命是會上癮的,我能讓人類過上完全不同的生活,蔣雲深、葛彭、金素仙,你看多麼奇妙……而這也是一百年前,唐研對我祖父做的。」他輕撫著桌上整齊的玻璃容器,「你看,這裡面有幾千個和我們不同的生命,多麼神奇。它們有很多會擬人,希望在充滿人類的環境中更好地生存。而唐研這種生物卻不是擬人,它們本身就來源於人類,所以……它們太想回歸‘人類’了,或者說——它太奢望保留著突變賜予的能力,卻擁有和人類相同的構成。它對自己水狀液態的組成不滿,所以——它在研究其他擬態的生物……它剝離遺傳之核,殺死同類……它——在研究自己的身體、別人的身體,讓自己變得更令人滿意。」費嬰看著蕭安,「這就是你的朋友,我祖父的朋友……自私、狡詐、偽善、殘暴、冷血無情。」
蕭安沒有聽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駭然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聽說你的朋友唐研是個殘疾,他忘記了很多事,而我正在幫他想起來。」費嬰柔聲說,「可惜……來到這裡的卻是你,這個故事,只好說給你聽了。」
「什麼故事?你是費嬰?你為什麼還沒有死?」蕭安大腦中一片混亂,他似乎記起了一些事,又似乎記得並不那麼清楚。但他知道他是費嬰,是貨真價實的「那個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費輕樓的文人,他讀了一輩子書,還來不及考狀元,大清朝就完了。」費嬰說,「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橫行,費輕樓在洋人開的金鋪裡做夥計,看著洋人櫃子裡陳列的金銀珠寶。有一天有個人到金鋪裡出手一塊寶石,費輕樓看那寶石成色極好,問了一句石頭的來歷——就此,他獲得了一個驚天秘密——在芸城縣南面的大山深處有一個洞穴,洞穴中有成千上萬不計其數的寶石……」費嬰嘴角勾了勾,「費輕樓開起了自己的金鋪。他的寶石成色美麗,許多人交口稱讚,甚至有一些顏色和形狀是這世上僅有的。可是他不知道,這個秘密山洞裡的‘寶石’並不是寶石,並且那些東西在洞穴裡受到了嚴重汙染,用現在流行的話說——那些東西沾染了怪異的資訊素,會誘發人類的快速變異。而那個將‘寶石’和洞穴出賣給他的朋友的人叫作‘唐研’……」費嬰面無表情地看了蕭安一眼,他在說誰,蕭安當然明白。
「不是他。唐研是個物種,既然是個物種,那就可能有好有壞,你說的唐研不是他。」蕭安好不容易聽懂了一半,這個怪物的意思是說當年是一個「唐研」害了費輕樓,所以他在報復。可是那絕不可能是他所認識的這個唐研,唐研不會做這種滅絕人性的事!他是和善的、有同情心的,和人類沒什麼差別!絕不是這種妖物!
費嬰將手裡的書放在了桌上:「是嗎?」
蕭安的目光從書上掠過,那是個年代久遠的羊皮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擬態寄生蚴的神經可寄生並逐漸取代宿主的神經……」那是一本研究筆記,而那書寫的筆跡非常眼熟。
真的是唐研的筆跡。
蕭安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我的朋友不是你的仇人。」
「是嗎?一個活得太久、久到記憶力受損傷而不得不使用筆記記錄‘研究成果’的唐研……難道——不是你這位‘朋友’?」費嬰坐上了木桌桌面,他的樣貌美麗,身旁的玻璃容器光彩煥然,那姿態妖異得令人恐懼,「他——和善、溫柔、富有同情心,是嗎?」費嬰從桌上眾多玻璃容器裡拿出了一個精美的盒子,盒子裡有一枚淺粉色的晶體,「他的研究成果有這一面牆壁那麼多……」費嬰反過手敲了敲背後的書櫃,「內容非常有趣。哦!我敢說對變形人的研究我遠遠在他之上,畢竟他還沒有抓過一個變形人……你看我拿到了他的‘遺傳之核’,根據這本書裡的研究結論——這個東西是可以修補的,只要融合一個和他有同一段記憶的同類。你看這洞裡到處都是被他害死的同類,我們隨便撿一個……你看這樣……」費嬰攤開手掌,手掌正中有一枚淡綠色的透明結晶,「然後把它放進去……」
他把淡綠色結晶放進了唐研「遺傳之核」的盒子裡,蕭安張開了嘴想要阻止,卻發不出什麼聲音。只見費嬰往盒子裡倒了點什麼液體,盒子的東西發出「咯」的一聲微響,費嬰從裡面取出了一枚微微有些發灰的結晶,「看,成功了。」他遺憾地把那塊東西扔進了滿地暗淡無光的「遺傳之核」中,「可惜的是他沒能活著走到這裡,否則故事的結局一定非常有趣,我將他的記憶和遺傳之核一起還給他……然後再殺了他——他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令人熱血沸騰……哈哈哈……」
「你說他害了你祖父,可是你現在坐在這個地方,你害了蔣雲深、葛彭、金素仙……你和他有什麼不同?」蕭安緊握拳頭,全身肌肉在繃緊,「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和你恨的人一樣的妖孽罷了!」
「他們和我有什麼關係……」費嬰冷笑,突然遙遠的洞口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兩人都吃了一驚,一股強大的熱浪從洞口方向猛撲過來,木桌上成百上千個玻璃容器被震得叮噹作響,緊接著最靠外面的一排全部跌了下來。費嬰伸手挽救那些玻璃容器,蕭安蓄勢已久,瞬間撲了上去,化為利爪的右手深深插入了費嬰的胸口,費嬰吃驚地看著他,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有人炸燬了洞口。」他張開嘴說的居然是這句話。
蕭安充耳不聞,面目猙獰,他將費嬰死死地壓在地上:「管他是誰炸了洞口,你害死唐研,我先殺了你!」
8
關崎帶著勘查現場的幾個人返回警局,一進辦公室就發現門被撬了,他叫了幾聲「沈小夢」,不見人影。關崎坐進椅子裡,想來想去,忍不住又撥了唐研的手機。他媽的!不要真像老子想的……關崎惡狠狠地想,沈小夢這小兔崽子!
手機一如既往地沒有打通,這次卻不是關機,是無人接聽。
關崎坐在辦公椅上,讓椅子慢慢轉圈。過了好一會兒,遠處有個聲音弱弱地回答道:「長官……」關崎抬起頭,沈小夢端著一杯茶滿臉驚慌地走了進來:「我……正在叫師傅修理……門壞了。」
「你先給我過來!我聽說你拿到了費嬰的戒指?」關崎上下看著這個兔子似的徒弟,「戒指呢?」
「啊?啊啊啊……」沈小夢手忙腳亂地交出戒指,還有一條手鍊,還有收款單據,「我還沒來得及給您報告。是這樣,我沒找到費嬰的資料,找到了一家珠寶店的資料……」緊接著沈小夢把他如何發現「瑞祥寶記」和那間當鋪的經過老老實實地告訴了關崎。
「然後你就買了這兩個東西走了?」關崎陰沉著臉,「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後那家當鋪就發生了命案!你是見到習初的最後一個人!出門左轉,找小李錄口供!」
「是!」沈小夢走了。
關崎拿著沈小夢上交的那枚戒指和手鍊仔細看著,那上面的確刻著一個極小的「嬰」字,所鑲嵌的寶石看起來和一般的沒什麼兩樣。這就是來自費家的不祥之物,習初不是費家人,他叫賣這些東西卻被人謀殺,可見這些東西的確不一般。它們應該就來自費正和所說的「寶庫」,習初在開當鋪的那棟樓裡找到的珠寶,難道就是費家所謂的「寶庫」?不對!如果按照自己和沈小夢的推測,在費嬰掌管珠寶行的時期,所有的珠寶都刻上「嬰」字,那在費正和和費輕樓時期的珠寶也應當有費正和和費輕樓的名字,可是習初的東西都是近期的,只有費嬰的印章。
所以大部分藏品應當還在寶庫裡,習初所得的這一箱一定是出於什麼別的理由流落在外,這些東西被費正和稱為「兇戾」,可是習初與這些東西相伴幾十年並沒有撞鬼或得病,難道說這些東西是處理過的?又是誰處理的?但不管是誰經手過這箱東西,至少——有一個人他知道「寶庫」在哪裡,他能開啟寶庫,取得財寶。
那會是誰?
而費正和嚴令禁止費家人「私入老宅」,那「老宅」又在哪裡?
關崎突然想起了一棟著名的房子。
費輕樓是清末的人物,說明他的「老宅」年代一定非常久遠了,而芸城市年代如此久遠,一直到費嬰、費景詩年代都還在,甚至到現在都還在的老宅……幾乎只有一棟。
葫蘆島上的那棟鬼屋!
他整個人跳了起來,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費家的「老宅」!那種能誘使人體變異的植物果然也和費家有關!難道在那個島上也藏匿著費嬰的殘屍?也許正是費正和在島上埋藏了費嬰的殘屍才導致了島上驚人的變化。那地方果然不能去,幸好已經被警方一把火燒了,「老宅」應該已經沒有威脅。
而「寶庫」在哪裡?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震,有人發過來一條簡訊。
唐研發了一條彩信過來,那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一張翻拍的非常古老的照片,照片裡的人梳著西洋式的短髮,穿著整齊的長衫,正彎著腰看一件首飾。他的側臉非常漂亮,是個相貌俊美的年輕男子。那是一張舊報紙的頭版,標題很是娛樂化——「芸城四大公子」。雖然沒有一個字提到費嬰,但關崎立刻就跳了起來。
這張臉長得和「如嬰兒一般歸來」那個微訊號裡的男人一模一樣。
他是費嬰嗎?費嬰不是已經被費正和殺害並分屍了?又怎麼能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的人。
還是人嗎?
關崎毛骨悚然,立刻給唐研回撥了回去。
鈴聲在響,電話那邊始終沒有人接聽。
關崎一拍大腿,立刻和抓捕金素仙的特殊部門聯絡,這個疑似「費嬰」或費家血統的男人和多起異種傷人事件有關,很可能是幕後主謀,他必須想個辦法。
黃封市林區的山火已經熄滅,江圓和消防大隊派出幾個人正沿著暴露在外的洞口,慢慢地向洞內前進。洞裡的空氣汙濁,還沒走幾步,突然「轟」的一聲巨響,洞內再次發生爆炸,巨大的山石和泥土崩塌下來,完全堵住了洞口。入洞人員狼狽地逃了回來,江圓皺眉看著崩塌的洞口,心裡微微覺得不對。
這簡直就像故意阻攔他們進入深處似的。
「挖不挖?」黃封市消防大隊的大隊長問。
「挖!」江圓冷笑了一聲,「那裡面可還有一個人進去了,我們要拯救無辜群眾,挖!馬上挖!」
洞內深處。
山石的崩塌令木桌不停顫抖,費嬰被蕭安按在地上,木桌上的玻璃容器接連不斷地掉落、破碎……突然一塊巨大的山石砸落,兩個人眼前一黑,耳邊只聽木桌碎裂的聲音——叮叮噹噹——那幾千個玻璃容器一起墜地,不計其數的異種殘骸混在了一起,在泥沙和灰土之間,有些黏液正在快速混合,有些僵死的肌肉突然恢復了活力,驟然迅速生長起來。
費嬰的胸膛裡自然不是人體內臟,蕭安的利爪探入其中,對他也造不成多大傷害,只是將他釘在地上,令其難以行動。突如其來的爆炸和塌方讓他意外了幾秒鐘,在這短短幾秒鐘蕭安就完成了攻擊——狂暴的變形人果然難以匹敵,蕭安的意志堅定,絲毫沒有被倒塌的山石困擾。
「蕭安!」費嬰身體兩側快速探出昆蟲似的鉤爪,牢牢固定住蕭安的雙手,「這是唐研的陰謀!他果然沒死!你看——他將這個洞穴炸燬,世上就沒有了他玩弄生命的證據!他壓塌這張桌子——這成百上千種異種混合在一起,會發生新的變化……」
地上流淌的古怪的混合物在不斷擴大,將費嬰和蕭安浸入其中。
「蕭安!放手!」費嬰的背部融入了一團黑色異物之中,他尖叫了一聲,「放手!這是唐研的陰謀!他要用這幾千種怪物弄死你和我……」
「我不相信!」蕭安牢牢地壓著他,面無表情。
地上的黏液之中,有些僵死的黑色甲蟲觸碰到空氣,慢慢翻過身來,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奇異的爬行和齧啃的聲音。費嬰不住尖叫,不知道遭到了怎樣的攻擊。蕭安感覺到有蛇一樣的東西爬上了自己的背脊,冰涼柔膩的感覺令人作嘔,但他始終將費嬰按在地上,紋絲不動。
即使我死,也要讓你先死!
就在這個時候四周半凝固的黏液突然增多了,緩慢地向地上成百上千的異物湧動過來,蕭安感覺到那種似糖非糖、似水非水的黏液漫過他的身體,將費嬰和地上的異物慢慢包裹了起來。
四周慢慢變得很安靜,黑暗中……寂靜無聲。
什麼也看不見,蕭安卻好像看見地上那些未成形的異物像螞蟻一樣被濃重的「樹脂」包裹住,就此永遠凝固。
屍之琥珀。
它們永遠不會再醒來。
可是這些黏液是死的,如果沒有人操縱,它們怎麼可能突然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救他一命?
死寂的黑暗之中,蕭安突然喊了一聲:「唐研?」他把手從費嬰胸膛拔了出來。
崩塌的岩石縫隙裡隱隱約約亮起油燈的微光,洞穴塌方,石塊將空間隔絕成了兩個石室。透過石塊之間的縫隙,蕭安似乎是看見了一個人影,他又喊了一聲:「唐研?」
被包裹在黏液裡的費嬰猛地一掙,從黏液裡掙脫出來:「他果然沒死!」
隔壁石室裡微微的火焰在流動,慢慢變得明亮,漸漸蔓延到所有唐研的體液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9
關崎打聽了一下金素仙的近況,非常失望地得知金素仙難產死亡,連她肚子裡的小怪物都沒能安全生下來,特別部門正忙著研究她的屍體。不能從上級得到幫助,關崎很是失望。他坐在椅子裡轉圈,思考費家所謂的「寶庫」和費嬰其他的殘屍究竟可能藏在哪裡。
費家的假珠寶有問題,費嬰的屍體也有問題,費正和正是為了「以防變化」才將他分屍,也就是說他應該知道費嬰的屍體也和假珠寶一樣是「兇戾」。
那他會將屍體分葬在哪裡?分成多少部分?關崎旋轉的椅子慢慢停了下來。
手機鈴聲響了,是江圓打來的電話:「老關,那個墓下面有個溶洞還是什麼東西,發生二度爆炸,我們挖了幾個小時把地方挖開了,裡面燒得一塌糊塗,好像什麼都沒有,剩下一些燒焦的不知道什麼東西,但有一個人還活著。」
「誰?」關崎脫口問。
「一個叫蕭安的男孩子,大學生。」
「我馬上過去!」
蕭安坐在救護車裡,醫生和護士忙著幫他包紮燒傷的傷口,據說那種流動的黏液含有油脂,是一種助燃物,很容易引發爆炸。江圓問了他很多問題,包括他為什麼要進洞裡、在洞裡看見了什麼、又是什麼引起的二度爆炸……
蕭安一個也沒回答。
他的大腦裡仍然只有洞穴中熊熊燃燒的火焰,以及火焰照亮一切之後……依然沒有唐研。
費嬰在他發呆的時候鑽入了泥土裡——他是由人蛹破繭而出的,沒有破繭之前在土裡待了近百年時間,鑽土是人蛹必備的能力。所以當江圓挖到最深處的時候,只找到了一個燒傷的蕭安。
但當關崎出現的時候,蕭安的眼裡突然充滿了眼淚。關崎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清秀的少年流下眼淚,只聽他說:「他救了我,然後起火了,然後……然後燒得什麼也不剩……我沒有……沒有找到他。」
關崎蹲了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過了一會兒,說:「他不會死的。」
蕭安沒有回答。
「蕭安,是誰害死他的?」關崎問。
「費嬰!」蕭安想也沒想便回答,但頓了一頓之後,似乎也有些困惑,「……或者……或者還有別人。」
「蕭安,有些事你必須告訴我。」關崎說,「你也知道費嬰……費嬰是個……很邪惡的存在,你該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訴我。我們一起抓到他,也許抓到費嬰,我們就能救唐研。」
蕭安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關崎,包括他是個變形人、唐研的秘密、費嬰的故事……還包括費嬰所說的「這一切都是唐研的陰謀,他要用幾千種怪物害死你和我」。
關崎聽完以後,花費了很長時間整理思緒,他看著蕭安的眼睛。
這是個擬人的異種。
卻是個純真的孩子。
「孩子,」關崎說,「我這裡有另外一半費嬰的故事。」他將費正和的遺書詳細說了一遍,拍了拍蕭安的肩,「但我和你一樣,雖然費嬰的故事慘絕人寰,也許他所說的確有其事,可是我相信我們認識的唐研他不是陰謀家,不是惡魔也不是妖物。」他看著蕭安的眼睛,「他幫了我很多,查破案件,澄清真相,挽救生命。他是個英雄。」
蕭安暗淡的眼神亮了亮。
他是個英雄。
這就是湧動在他心裡,卻沒能說出來的話。
「站起來。」關崎把他拉了起來,「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找到所謂的‘費家寶庫’,將那些害人的東西銷燬,抓住費嬰,找到這一切可怕的事件背後真正的惡魔,然後……」他說,「他一定不會讓我們這些蠢貨像無頭蒼蠅那樣傻轉,他也一定不忍心讓大家面對危險,然後他就一定會出現的。」
蕭安看著他,眼神像小狗一樣亮亮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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