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費嬰是一個死人。
一個奇怪的死人。
芸城市警長關崎皺著眉頭,翻看著手裡關於「費嬰」的檔案資料。自從破獲了「張又跟」連環殺人案之後,他就分外關心起案件裡帶出的這個死人「費嬰」來。費嬰死於一九三三年,死的時候二十二歲,男性,雖然是當年費氏家族的長子,但沒有留下任何照片。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父親沒有把他葬在家族墓地,而是鬼鬼祟祟地埋在了現在的黃封市,當時的鄰縣黃封縣的大山裡。
費嬰甚至沒有屍體,他在黃封市山區裡的墓只是個衣冠冢。
他也沒有死因,從殘缺的檔案資料裡看不出這個民國時期大戶人家的長子到底是死於疾病、意外還是謀殺?檔案裡只有一句「卒於一九三三年七月九日」。
費嬰究竟是怎麼死的?
他的死會和七十多年後王廣森、張又跟的生理變異有關嗎?
費嬰的死和費家頻發的詭秘事件有多大關係?
關崎對這個只留下名字的死人起了前所未有的興趣。
他將那簡單的兩頁資料反覆看了幾遍,拍了拍桌子:「沈小夢!」
他那容易緊張的小警察兔子一樣跑了過來:「長官!」
「費嬰的資料真的就這麼少嗎?你去給我找一些本地一九三三年之前的報紙出來,所有有關費家的新聞都整理一下,我就不相信一個人活了二十二年,就真的沒留下半點痕跡。」關崎興致盎然地說,然後看了他戰戰兢兢的小助手一眼,「最近臉色很差啊!我虧待你了嗎?」
沈小夢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長官,我立刻去市圖書館的檔案館查!」
「幫我打個電話給唐研,問問他回來沒有?」關崎說。
「是!」沈小夢的臉色蒼白,的確十分難看,但精神還是很振奮,「我馬上就去!」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沈小夢提前下班,去了芸城市圖書館,為他的上司翻閱關於費家的舊聞。他從檔案分館現存最早的報紙開始看,那些報紙陳舊發黴,從存檔至今可能根本沒人看過,沈小夢一個人坐在舊報刊閱覽室裡,一點一點拍攝關於費家的舊聞。
然後……他就將有關費家的舊報紙全部撕碎,一點一點扔進了垃圾桶裡。
芸城市圖書館的檔案分館很少有人來,舊報刊閱覽室裡幾乎從來沒有人,值班的員工只有一位,他根本沒有關心過沈小夢在閱覽室裡究竟幹了些什麼。
晚上八點三十分,圖書館關門,沈小夢帶著拍攝的所有內容離開了閱覽室,留下一垃圾桶陳舊發黴的碎紙屑,而顯然沒有人會關心那究竟是些什麼。
九點零三分,臉色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陰鬱的沈小夢拐進了一家洋快餐店,坐在角落裡,開啟了手機。如果關崎看到他這個時候的表情,一定不認得他——這個天真勤勞、容易緊張的小警察臉上從來沒有這種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神態。
那就像一隻兔子洗了把臉,把毛弄溼了後突然被人發現絨毛底下居然是隻狐狸。
沈小夢點開了照片。
他拍下來的第一個剪報是「費輕樓跳井自盡」,大意是說清朝覆滅之後,費家棄文經商很有成績,賺了大錢的費輕樓在家鄉大興土木修建了家宅,卻在家宅建成後不久跳井而死,原因成謎。
第二個剪報與第一個時間極其接近,是「冤魂不散,禍及妻女」,是說費輕樓死後他的四房妻妾和大女兒跟著死於非命,留下三子兩女,五人的死因不明。外界議論紛紛,費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第三個剪報大約是費輕樓跳井五年後,費家長子費正和繼承了費輕樓的「瑞祥寶記」,數年經營,費家「盡復舊觀」,居然再次大富大貴起來,報紙上說「人為之異」。
按照年齡計算,這個將費輕樓的「瑞祥寶記」發揚光大的費正和就應該是費嬰的父親。但費家隱晦的發跡史到此也就斷絕了,後面沒再提起過。沈小夢慢慢看著後面的剪報,距離費正和繼承「瑞祥寶記」的時間最近的一條訊息已經是「費二公子與秦家千金喜結良緣」,那已經是一九二九年的事了。
接下去是幾條關於費家的桃色糾紛,以及費正和的死訊。
費正和是病死的,死的時候四十五歲,雖然是壯年,但在那個年代四十五歲亡故也並不奇怪。
接下去就是費家再次離奇敗落、家破人亡的新聞,最終費家古宅被政府拆遷,而剩餘的一部分成了燕尾街上著名的咖啡店「鷹館」。
這後面的事關崎和沈小夢都知道,但費家之前的歷史的確很少有人知道。
而在這麼長的歷史中,費家居然經歷了幾次詭異的多人死亡,兩次離奇暴富和離奇衰敗,而在連費二公子結婚都有的報紙裡,居然真的沒有費大公子費嬰的任何訊息。
沈小夢緊緊皺著眉,非常用力地捏著手機。
至少——有「費二公子」存在,也就是說「費大公子」應該也是存在的。
除了這個,沈小夢發現了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費家的暴富一直和「瑞祥寶記」有關。
那是一傢什麼樣的店鋪?報紙新聞裡沒有說明它到底是做什麼的,而當年的「瑞祥寶記」又是開在哪裡?
它經營著什麼神秘生意?
也許從費輕樓那裡傳承下來的「瑞祥寶記」,就是費家這一連串謎案的答案。
沈小夢狠狠地盯著手機裡拍攝的剪報,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刻骨的怨恨,這讓他一向溫順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柔軟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2
關崎叫沈小夢問唐研回來沒有,自然是想和唐研繼續討論關於費嬰的疑問。這個名字叫「嬰」的男人似乎和那個「如嬰兒一般歸來」的微信賬號有一種奇妙的聯絡,而那個男人顯然和好幾起異種傷人事件有密切聯絡。
但唐研和蕭安並沒有回來。
他們離開了黃封市,卻沒有回到芸城市,就像兩滴水,再次無聲無息地匯入了大海。
沈小夢給關崎報告說唐研沒有開機,圖書館檔案裡的舊報紙也沒有任何關於費嬰的新聞。這越發吸引了關崎的好奇,如果費嬰是正常死亡,為什麼費正和要鬼鬼祟祟地將費嬰的墳墓立在黃封縣的大山裡?費嬰的屍體哪裡去了?
關崎是個老警察,反覆想過幾遍以後做出推理,立衣冠冢就是表示費嬰沒有屍體,而一個人死後會「沒有屍體」不外乎幾種可能:第一,屍體落入無法尋找的地方,如海里;第二,不知道屍體的位置;第三,假死;第四,被捕食?他想起了吃人的王廣森和張又跟,聳了聳肩,把第四個可能暫時否定掉。
難道費嬰是費家諸多怪事的第一個受害者?關崎的筆在桌子上敲了半天,突然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太笨了!費嬰不是還有衣冠冢嗎?在墳墓被破壞以後,墓裡的東西呢?墓裡的東西在哪裡?
他跳了起來,甚至來不及通知沈小夢,開著自己的私家車一路狂奔,衝向了黃封市。
沈小夢在辦公室裡看材料,他動用了所有的系統搜尋「瑞祥寶記」,出人意料的系統里居然真的登記有一個「瑞祥寶記」,在「其他行業登記」裡有一家「瑞祥寶記」,登記的內容是當鋪。
當鋪在現在是個稀罕的行業,但也不是難得一見,基本和回收黃金首飾的小金鋪區別不大。沈小夢看見當鋪的法人叫習初,五十五歲,是個外地人,看不出和費家有明顯的關係。
到底是名字偶然相同,還是當初費輕樓經營的就是一家當鋪呢?
一家當鋪,要怎麼讓人暴富?
而這個時候,在前往北霧市的高鐵上,一個男生帶著一個沉重的行李箱,安靜地坐在最偏僻的座位上。
他的皮膚稍微有些發黑,簡單的t恤無法掩飾身上繃緊的肌肉,雖然年輕,但強健有力。
即使出現了很多變化,熟悉他的人依然能從面貌和體態上認出他是蕭安。
他不再是一個清瘦靦腆的大學男生,就算安靜地坐在位子上,也有一種不可挑釁的氣勢。
蕭安的記憶有很長一段時間是混淆的,他只記得當他清醒的時候,唐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也依稀記得有一些屍體、血肉、巨大的蜘蛛什麼的……顯然在他記憶混淆的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他無法揣測自己到底做過什麼,也無法想象知曉那些事的後果,因為眼前的事已經讓他應付不過來了。
唐研昏迷不醒,而他不記得他是怎麼昏迷的。
昏迷後的唐研膚色慢慢變得透明,他開始變得像一個具有美好軀殼的水泡,看起來既詭異又有一種奇異的美感。蕭安不可能帶著唐研去醫院檢查,也沒辦法讓他暴露在人前。幸好在他醒來的那個房間裡有一個很大的行李箱,他立刻把唐研塞進了行李箱,買了一張遠離芸城市的車票,去一個離芸城市最遠的城市。
他在逃跑。
唐研已經昏迷了,蕭安無法告訴他,那打了一個電話叫他出來,毆打併綁架了他,導致他失蹤這麼長時間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是沈小夢。
他一直對關崎和沈小夢有著絕對的信任,他們是人類,他們熱情、勤勞並且聰明,對懲惡揚善有著像普通人那樣的信心,並也一直身體力行。關崎警長和沈小夢警官讓蕭安感覺到安全——他像芸城市所有普通市民一樣對這個有好警察維護治安的城市感覺到安全。
但沈小夢欺騙了他。
如果沈小夢是不能相信的,那關崎呢?
蕭安想象不出沈小夢綁架他的理由,關崎一直在懷疑唐研不是普通人,也許他突然找到了證據證明唐研和自己不是人,所以採取了行動?無論如何,都只有遠離芸城市,遠離關崎和沈小夢才能保證安全。
唐研昏迷不醒,一切只能靠他了。
他不能永遠依靠唐研。
3
關崎在當天的黃昏時分到達了黃封市的那片林區,張主任接到他的電話在王廣森的舊棚屋那裡等他。關崎到的時候,他已經把幾樣東西擺在了地上。
兩件刺繡的綢緞長袍,已經被蟲啃得幾乎不成樣子,一個木雕的盒子,一雙鞋。
「當初泥石流把那墓衝開的時候,還衝出了兩個瓷瓶,後來鑑定說是文物,就交到文管所了。剩下的文管所不要,就是這些。」張主任說,「都幾十年了,也沒人動過,都不值錢。」
關崎蹲下來看著地上寥寥無幾的東西,這些就是費嬰僅存的遺物。開啟木盒子,盒子裡有一撮頭髮,此外並沒有什麼東西。「當時墓裡沒有屍骨?」他斜眼看著張主任。
「沒有,墓裡連棺材都沒有。」張主任說,「當時以為是古墓,文管所都來了,裡外挖了遍。墓裡沒有棺材,所有的東西都是裝在一個大甕裡的,那個甕已經碎了。沒有屍骨,那專家說了……沒屍骨,只有衣服、鞋子、頭髮之類,應該是個衣冠冢。」
「可是……」關崎翻了翻那兩件衣服,思考了一會兒,抬起眼看著張主任,「如果那裡面沒有肉,怎麼會長蟲的呢?」
張主任呆了一呆:「啊?」
關崎提起一件千瘡百孔的衣服,抖了抖,幾片蒼蠅翅膀飄了起來,「只有衣服和頭髮,蒼蠅怎麼會下蛋?」
張主任猛地一激靈,張口結舌:「難……難道下葬的時候,那裡面有肉?」
「也許是食物?一條醃魚之類的?」關崎聳了聳肩。
有誰會在墓地裡放食物呢?張主任自然知道關崎是在開玩笑,一想到那個他曾經摸過的大甕裡也許放過一塊死人的殘肢,他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看天色已黑,張主任忍不住說:「這些東西林區只是代管,如果關警官有用,也可以帶回警局繼續檢查,今天……今天很晚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關崎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張主任的肩。這些可疑的遺物,不帶回警局重新檢查,他怎麼睡得著呢?
也許費嬰的衣冠冢並不是個衣冠冢。
它是個真正的墓葬?
「瑞祥寶記」就在燕尾街上,之所以沈小夢從來沒有發現它,是因為它並不在街面上。
它在沿街一家服裝店的二樓,招牌非常陳舊,不仔細看幾乎難以辨認牌匾上的那些字。
沈小夢慢慢登上樓梯,二樓燈光昏暗,一家門面非常窄小的店鋪開在樓道盡頭。
一箇中年人躺在躺椅上睡覺,看見有客戶上來,爬起來以後還一臉的睡眼惺忪。沈小夢沒有穿警服,露出一臉羞怯的表情:「我想買個禮物。」
「哦,隨便看,隨便看。」那中年人正是習初,大概是難得看見一個客人,接待的手段也很生疏,「珠寶首飾我們這裡要什麼有什麼。」
店鋪裡陳列著各種小盒子,年代看起來都很久遠,盒子裡是各色各樣舊款的首飾,還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石頭。沈小夢隨手拿起一個盒子,裡面是一條鑲嵌著三色寶石的黃金手鍊:「這條多少錢?」
「一千五。」習初連看也沒看,隨口說。
「這是黃金的……」沈小夢翻看著手裡的手鍊,那三塊寶石熠熠生輝,在精巧的扣鎖內部隱隱約約有一個刻字,仔細一看,是一個「嬰」字。他不動聲色,拿起一枚戒指細看,那枚戒指細小的內部果然也刻著一個微乎其微的「嬰」字。沈小夢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麼便宜?難道這不是純金?」
「當然是純金的。」習初怕他不買,急忙解釋,「就是東西進得早,當時便宜,一千五賣給你,我也有賺,你也有賺,不是很好嗎?」
沈小夢收起他剛買的手鍊,左手亮出警官證:「習先生,銷售貴重金屬都要有合法手續,如果你不能講清楚這些商品的來歷,我就要將你帶回警局做進一步調查了。」
習初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小警察,他就像一個懦弱的新兵眨眼間就變成了個精英探員,連說話的語調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你……你是便衣?」
沈小夢並不回答,環顧了房間裡的首飾盒子一眼:「這些東西到底是哪裡來的?」
習初很快交代了這些東西——包括他門口掛著的那塊牌匾的來歷——它們是他撿來的。
習初二十六年前來到芸城市,做了點小生意,有了點小錢之後他在燕尾街租了個店面,擴大經營。就在他從房東那兒拿到鑰匙,第一次清理他的店面的時候,在小房間的死角里發現了一個積滿灰塵的木頭箱子,開啟箱子,裡面是滿滿一箱的金銀珠寶,看得他眼都花了。看那箱子的狀態,可能擱在這間破房子裡幾十年了,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房客落下的,居然沒被人發現。這麼大一箱子財寶,來路可能不清白,習初立刻私藏了起來,過了幾年,沒聽說有人追查那些珠寶的下落,他就悄悄地開了個當鋪,偷偷摸摸地賣起珠寶來。
賣了幾年,習初看著那些冰涼的財寶,不知怎麼的心裡就發起毛來。這麼大一筆錢,到底是誰的?這麼多首飾,它們都曾經被人戴過嗎?戴過它們的人還……還活著嗎?他把木箱子裡的老牌匾掛了起來,但並沒有人上門詢問牌匾的來歷,就像這一大筆錢是憑空砸在他頭上的獎勵似的。
沈小夢沉默地看著房間裡數以百計的首飾,瑞祥寶記?
這些首飾顯然並不屬於哪一間當鋪,如果每一樣首飾都有刻字,要麼是出自同一家珠寶行,要麼……它們只是屬於同一個人的私產。
費家的秘密,或許就在那些珠寶裡。
沈小夢狠狠地咬了咬牙,他必須知道費家的秘密——一切的、所有的!而要知道隱藏在珠寶中的秘密,他就要得到這屋子裡所有的東西。
通向北霧市的列車緩緩駛出城市,蕭安看著窗外綿延的山丘,不透明的天氣,積滿塵土的灰綠色大山令人心情更加低落。正當列車離開芸城市,進入黃封市林區的時候,只聽「轟」的一聲悶響,遠處的山丘裡衝起一股濃煙,緊接著明火燒了起來,大片樹林瞬間就陷入了火海之中。
燒得這麼快的山火,再加上之前的巨響,顯然這是人為縱火。
蕭安愣了一下,列車路過起火的那座山,已經快速向前進發。著火的山頭上灰燼飄散,滾滾煙塵很快瀰漫了整個山區,列車開了一會兒,響起了警報聲,然後慢慢停了下來。列車長通過廣播解釋了一下情況,因為前方有山火,列車等待排程。
乘客有些慌亂了起來,紛紛去看前方的山火。
只見一座林木茂密的小山丘上衝起一團火焰,像火炬似的,濃煙就從火焰下噴湧而出,被強風吹得滾向軌道,能見度相當差。
列車停了一會兒,不少救援搶險車輛從不遠處的公路開過。蕭安緊握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望著大火和車輛。又過了一會兒,一輛救護車從山火的方向呼嘯而來,蕭安眼力遠遠超過普通人,就在救護車駛過的一瞬間,他居然透過車窗看到了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人。
關崎?
關崎臉上有幾個灼傷的傷口,剛才爆炸的時候他肯定在現場。
蕭安的大腦不由自主地瘋狂轉著——關崎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這裡不是芸城市的地界,難道是又有什麼怪事發生了?和唐研的狀態有關嗎?在他記憶混淆的那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列車微微一晃,蕭安的手握緊,在列車啟動的時候,救護車早已揚長而去,在一個東西從救護車的門縫裡跌了出來,在水泥路面上滾得老遠。
列車在軌道上緩慢滑行,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乘客驚駭不已。
有一個人用拳頭將列車車窗砸開了一個大洞,把自己的行李箱扔了出去,然後人也跳了下去。
瘋了吧?
這可是行駛中的列車!
4
蕭安從列車裡竄了出來,跑上了省道。
從關崎乘坐的救護車裡掉下來的是一串鑰匙。
蕭安彎腰撿起那串鑰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出來,明明計劃著離這裡越遠越好,但突然有一種古怪的直覺——這場山火和什麼「東西」有關。
那邊飄散來的空氣中有些「什麼」在呼喚著他的血液,強烈吸引著他往那裡去。
手裡的鑰匙在遍佈濃煙的空氣裡實在暗淡無光,毫不起眼。蕭安正想把它揣進口袋,突然他睜大了眼睛,將那東西提了起來。
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不鏽鋼圈,裡面掛著兩把髒兮兮的鑰匙,似乎使用了很長時間。鑰匙圈上有個吊飾,是一塊陳舊的木牌,上面刻著一朵花。蕭安將木牌放到鼻下嗅了嗅,他的嗅覺也比人類靈敏很多倍——果然,木牌散發著一股熟悉的氣味。
一股略帶濃膩的甜香。
蕭安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味道,這是葫蘆島上那種爬藤月季的香味,那種能誘使生物變異為蛹的氣味。
葫蘆島上的植被已經被警方銷燬,從磨損的痕跡來看,這塊木牌應該是很久以前有人從葫蘆島上帶出來的。
蕭安握了握拳頭,將東西放進口袋,拖著行李箱快速往火場走去。
黃封市郊區林場發生了山火,因為天氣乾燥,風勢強大,山火蔓延到了和芸城市相連的林區,而那裡有個度假村,住著不少人。在一個小時前,芸城市警局裡該出去支援的警員都出去了,沈小夢提著一個塑膠袋回到警局,進了關崎的辦公室。
關崎並不在,沈小夢將塑膠袋裡的東西「嘩啦」一聲倒在了桌上。
金項鍊、金戒指和各色寶石、手鐲、吊飾……珠寶閃閃發光。
沈小夢將每一件首飾都詳細看過,每一件珠寶上都有一個隱晦的「嬰」字,這些東西金光閃閃,鑲嵌的珠寶晶瑩剔透,似乎件件都是上好的品質。他越看越皺眉頭,這些寶石有不同顏色,有些像是翡翠,有些像是歐泊,有些又像是紅寶石、藍寶石,或者祖母綠、橄欖石……在費輕樓、費正和的年代,正是清末民初軍閥混戰的年代,與國外的交流並不通暢,費家從哪裡得到這麼多品質上好的外國寶石?得到一件頂級珠寶或許還說僥倖,這一桌子首飾,鑲嵌的寶石至少在一百顆以上,這該是多大的一筆財產?
一定有什麼不對!
沈小夢用關崎的許可權開了一張檢測單,拿著單據直接進了技術科的大門。
關崎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黃封市的江圓江隊長等在醫院裡,看著他灰頭土臉地進來,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聽說你又鑽到林子裡去了?這次沒給我翻出個死人來,倒把山給我燒了?你也真是厲害。」
關崎臉上燒了幾個黑印,衣服破了一大片,他抹了把臉說:「我呸!你這山裡有鬼也不告訴我一聲,害了我也就算了,還差點燒死了張主任……」
「明明是你放火燒山,縱火罪我已經算在你頭上了……到底怎麼回事?」江圓正經起來,「怎麼會爆炸了?張主任怎麼樣了?」
「我就是叫張主任幫我一個忙,查一查那個墓的底細。」關崎說,「張主任給我幾樣東西,要走的時候,我又叫他帶我去看看費嬰的墓到底在什麼地方,誰知道剛走到地方,‘轟’的一聲那個地方就炸了。張主任走在前面,傷得比我重多了。」
「怎麼會炸了?無緣無故的怎麼會炸了?」江圓驚訝了,「荒山野嶺怎麼會炸了?」
「那個墓有蹊蹺,墓底下一定有東西。」關崎說,「這個費嬰墓一定有問題,江隊,王廣森、張又跟基因突變成巨人,原因醫生還在查——但我相信原因就在那裡!」順口說到這裡,他突然一個激靈,脫口而出,「難道費正和在這裡立墳,其實不是為了悼念費嬰,而是在掩飾那底下的什麼東西?」
「不管那下面有什麼東西,既然爆炸了,我一定會查清楚。」江圓拍了拍關崎的肩,「你休息,換我去。」
蕭安逆著濃煙往樹林裡走,細小的火焰在四周跳躍,一條明亮的火柱就在前方。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他把裝著唐研的箱子扛在肩上,以他的速度沒走多久就到了起火的地方。
一個很深的坑洞。
一種溶化的黃糖似的液體緩緩從洞口溢位,火焰就是從溶液上躥起來的,散發著奇怪的氣味。坑洞的旁邊是殘破的墓磚和石頭,這裡似乎原本是個墓穴。蕭安探頭往洞坑裡看去,由於溢位的液體是透明的,他看得很清楚,隨著液體流動的有許多閃爍的東西,就像飲料裡夾雜的布丁、軟糖或澱粉珍珠之類的東西。
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但蕭安依稀感覺到,在空氣中吸引著他、引誘著他的氣味就是從這些東西上散發出來的。這些一塊一塊閃爍的東西,有些像水晶,有些隨著溶液溢位,流淌到了蕭安鞋前。
他彎下腰來,拾起一塊,只見那東西閃閃發光,就像一小塊自然生長的水晶。
這東西……非常眼熟。
蕭安想到口袋裡的鑰匙——他記起這串鑰匙是哪裡來的了——這是在鷹館門前,蔣雲深挖的那個洞旁邊撿到的鑰匙。唐研對這串鑰匙的推理是:他認為這是李明的鑰匙,李明當時把鑰匙掉在了鷹館門口,等他返回來尋找的時候,撞上了蔣雲深,才發生了命案。
所以這串鑰匙被關崎當作物證取走。
而目前他手裡的這塊水晶正和蔣雲深、李明最後化成的晶狀體非常相似。
這些是什麼東西?蕭安手上用勁兒,「嘎嘣」一聲握碎了手裡的那塊水晶。
芸城市櫻杏警署。
技術科的小馬已經把沈小夢送來的首飾樣品鑑定了,拿著列印出來的結果,他眉頭緊皺:「小沈,這東西可不是鑽石啊!這像是用來做假珠寶的什麼新材料,我這儀器不夠先進鑑別不出來,但是裡面有蛋白質成分,就是說不全是碳……像是別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結晶,不像是礦石。」
「那是什麼東西?」沈小夢惶恐地問,「是水晶嗎?」
「不是水晶,」小馬說,「像分泌物,植物的或者是什麼動物的分泌物的結晶體,不是礦石。」
「哦……」沈小夢握緊了拳頭。
5
分泌物。
這些刻著「嬰」字的首飾,上面鑲嵌的「珠寶」不是珠寶,而是一些外觀上看起來幾乎能以假亂真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分泌物的結晶」。
這就是費家暴富的秘密——他們找到了一種偽造珠寶的材料,大規模地製作贗品,牟取暴利。也顯然是因為這是個黑心生意,費家很怕被人發現,所以「瑞祥寶記」這家珠寶行才這麼鬼鬼祟祟,沒有留下詳細資料。而費嬰——會不會就是費家第三代中接手「瑞祥寶記」的人呢?
費輕樓跳井自殺,費正和盛年去世,費嬰失蹤——他們這三代人的命運,是不是都被「瑞祥寶記」——或者說是被這種未知的材料改變了?
這種材料,到底是什麼?
沈小夢從技術科出來,一個同事衝了過來:「小沈!老關呢?剛才發生了搶劫殺人案,燕尾街的一家當鋪被搶了,看鋪子的被兇犯開膛破肚,死得慘不忍睹。你說現在的人也真是,搶錢就搶錢,有多大仇將人弄成那樣啊……」
沈小夢「啊」的驚呼了一聲:「我馬上去找長官!」
「告訴他燕尾街美琪服裝店二樓,一個叫什麼寶的當鋪……我先去現場了。」那名警官匆匆離開。
沈小夢看著他的背影,滿臉的驚慌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只剩毫無表情。
江圓和黃封市消防大隊大隊長陳其一起到了林區,這片林區雖然偏僻,但離市區並不太遠,在消防人員的撲救下,火焰漸漸熄滅。江圓帶著齊黃,跟著陳其到了起火點。現場處理人員已經找到了火源,那是張主任抽的香菸。大概是這個地方地下有易燃氣體溢位,漸漸達到飽和,張主任抽著煙走到了易燃氣體集中的地方,點燃了氣體,引發爆炸。但這個地方山風不小,既然是氣體,應當是容易被風吹散的,而這些氣體卻偏偏沒有被吹散,說明這些氣體遠比空氣重。
陳其見過無數火場,能識別幾百種易燃物,卻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現場。
火場中心是一個極深的坑洞,最寬處大概有三米,一層糖一樣的黏稠液體凝結在洞口和洞壁上,在這種糖漿一樣的液體裡,有一些不同顏色的晶狀物閃閃發光。在這些「糖漿」上粘著一件外套,還留著一些鞋印和攀爬的痕跡,應該是有人在火剛熄滅,江圓和陳其還沒有到場的時候,從那個洞裡下去了。江圓看了一下痕跡,忍不住大罵:「他媽的!並沒有談及轍痕,無法推斷出旅行箱的事,什麼人這麼無聊,不要命了?」
蕭安自然不知道正有人在罵他,事實上現在他根本沒有辦法分心猜測別人對他這種行為到底會怎麼想——他正小心翼翼地抱著裝著唐研的那個行李箱,走在四面都粘著楓糖色透明黏液的通道里,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頭頂緩慢地滴落著相同的黏液,每一滴都拉出長長的纖細的絲,蕭安小心地閃避著這些東西。
他知道,這不只是一些黏液。
四面牆壁的黏液中都裹著奇怪的東西,更多顏色的晶狀物堆積在黏液乾燥處,那些晶狀物更大更純粹,看起來十分漂亮。而溶化的黏液中包裹著一些蕭安無法理解的東西——比如說,一些奇形怪狀支離破碎的昆蟲、幾根極其粗壯的象牙、一條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尾巴、幾塊赤紅的肋骨、幾個很像老鼠的動物頭顱,卻有老虎頭那麼大。
但在黏液表層粘著不少更加恐怖詭秘的東西。
人頭。
幾個腐敗了一半的人頭被黏液半包裹著,裸露在外面的一半幾乎都已近成了爛肉,從爛肉堆的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人頭臉上的白骨。被黏液包裹住的另一半卻栩栩如生,幾乎還看得到生前最後的表情。
它們無一例外都在笑。
腐敗得只剩下半張嘴的人頭居然在笑,這讓蕭安毛骨悚然。但也就是這種奇異的防腐和保全功能讓蕭安一下子想到了——琥珀。
晶瑩剔透,內部卻包裹著各種屍體的琥珀。
沈小夢將「瑞祥寶記」的那些「珠寶」收進了自己的抽屜,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叮」的一聲響,有一條微信發了過來。他的臉一下子陰沉了下來,那條微信的內容在屏保圖片下閃過。
「你餓了嗎?」
發資訊過來的是一個公共微訊號碼,只要訂閱,每個人都能看到它的更新。
它今天的更新不是主人漂亮優雅的臉龐,是一大塊煮熟的肉食的圖片,上面插著刀叉,旁邊放著鮮紅的番茄醬。
沈小夢緊緊握住手機,猛地向牆壁摔去,「啪」的一聲——智慧手機被他摔得粉碎。
他沒有看到那個叫作「如嬰兒一般歸來」的微訊號碼發出的第二張圖片和資訊,那個模特一樣漂亮的男人懷抱一個嬰兒,兩張臉緊貼在一起,對著鏡頭微笑。
兩張臉都很漂亮,甚至有些相似,微笑得都很好看。
就是那個孩子的眼睛沒有眼白。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
就像一雙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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