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海馬體

見阿四那邊沒有吃的,儘管自己所剩的不多也有點不太情願,張培還是從背包裡取出一些食物給他丟過去。阿四也不客氣,拿過食物大快朵頤,吃著吃著,忽然面部大力扭曲,緊接著四肢猛烈抽搐,吃進去的東西也吐了出來。

一看便知,阿四的毒癮又犯了。怕他發狂中弄傷自己或者別人,張培趕忙上前去按,同時呼籲郭文豪和多多幫忙,可後者根本不予理睬。張培一女流之輩豈是阿四這樣個壯漢的對手,很快就被掀翻到一邊,若非反應迅速,衣兜裡的槍差一點被奪走。

實在沒有辦法,張培只得退到一邊,眼睜睜看著阿四四仰八叉地在那兒折騰,折騰了約莫半個鐘頭,最終筋疲力盡昏厥過去。

整個世界安靜了。在疲勞和困頓的雙重侵襲下,郭文豪開始不住打盹,多多和袁富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張培卻絲毫沒有睡意,她在多多旁邊坐下來,拿出半瓶礦泉水瓶喝了幾口,將剩下的澆到手上,一遍一遍慢慢搓洗著。

不遠處的過道里,肖飛也沒睡,他背靠石壁坐在地面,用手機電筒照明,把稿紙鋪於膝蓋上拿筆沙沙書寫著。

半個多鐘頭前的槍聲另他心煩意亂。他害怕張培那邊出了什麼事情,連喊幾聲都無人應答,所以,此刻寫得有點心不在焉斷斷續續。

「你不會在寫遺書吧?」陳如在他身旁坐下,難得一副戲謔的口氣,「寫完了可沒人幫你送出去。」

肖飛笑了笑:「什麼啊,我在寫日記。」

「寫日記?」陳如顯出吃驚的表情,「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有這個雅興?不過也好,寫下咱們的經歷和見聞,或許有一天被人發現了,改編成小說或者影視劇,一旦大火咱們說不定還能名垂青史呢。」

肖飛沒有說話,咬著筆桿想了一會兒,繼續執筆書寫。

陳如伸手捻了下厚厚的一摞稿紙:「看你每天都要寫個把鐘頭,是不是都在記日記啊?」

肖飛以沉默代表肯定。

「我特別佩服有毅力能堅持的人,一個好習慣的養成說起來簡單,但對我而言卻太難了,我做事向來缺乏恆心。」陳如蜷起腿,兩手交疊壓在膝蓋上,然後把腦袋擱在上面歪頭看著肖飛。

「不是習慣,是迫不得已。」肖飛停下筆,伸手指著自己的腦袋,「三年前,我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導致大腦海馬體損傷,只能記起33小時內的事情,為維持記憶,只能每天記日記。可惜的是,保留著我三年記憶的日記本在大巴車上弄丟了。」

「丟了?」陳如柳眉輕皺,「早就聽說通枰一代的大巴車上有扒手,會不會讓賊給偷了?」

肖飛苦笑:「咱們這趟車都是從通寧到枰州的長途,沒有半道下車的旅客,再說了,人家要偷也偷值錢的東西,要我一個日記本做什麼?」

「那倒也是。」陳如想了想,又問,「會不會是你放在了別的地方,然後自己忘記了?」

「行李包所有地方我都翻過了,也確定沒有落在車上。」肖飛癟了癟嘴,「算了,不說這個了。」

「其實丟了也好,丟了就沒那麼多思想包袱。」陳如的語氣忽然低沉下來,「就像魚兒,雖然只有七秒鐘的記憶,但它活得簡單而又快樂,不像人類,雖然聰明也有著長久的記憶,卻被無窮無盡的煩惱所困擾、所束縛。」

肖飛用手指輕輕在對方的鼻尖颳了一下:「小小年紀,你有什麼可煩惱?」

「我的煩惱可多了。」陳如幽幽地說,「很小的時候,我爺爺奶奶就死了,我媽嫌我爸家窮人窩囊,在我九歲那年帶著我哥哥離開了,從此再也沒回來過。其實,我不是特別在意我媽,倒是捨不得我哥哥。我特別羨慕人家有哥哥的,下雨有人揹著蹚水,受欺負有人幫忙出頭,而我回到家只能看到我爸為生計永遠焦愁的臉。」

「不管怎麼說,我終究被我爸含辛茹苦養大了,還在鄉鄰們支援下讀了大學。就在我通過勤工儉學拿到第一筆錢準備送一份生日禮物給我爸的時候,他卻被人給害死了。我爸臨走前留給我一塊純金懷錶,那是他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我媽當年送她的定情物。那一刻我才知道,這麼多年來他還是愛我媽的,日子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想著把那塊懷錶給賣掉------」

陳如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肖飛攬過她的頭,慢慢靠上自己肩膀:「你的話讓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早上,她換了套新衣服讓我跟她合張影,我覺得矯情就沒答應。結果在我執行任務的路上,收到了她的一張自拍照,下面還附了一句話,她說,感謝我給她買的新衣服。可你知道嗎?那是我們結婚四年來,我頭一次主動給她買衣服,而且因為是私下買還有點不合身,想不到也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