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翻看著檔案,假裝在尋找什麼。這其實不是拉爾夫·邁耶爾的醫療檔案,而是我從櫃子裡隨便掏出來的某個人的檔案:不太厚,也不太薄。

「這裡寫著,」我開口說,「拉爾夫去年十月來過我這裡。他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他不想讓你做無謂的擔心。」

我看著尤蒂特,但是她馬上把目光轉到了一旁,露出了一臉鄙夷的神情。然後她一邊氣呼呼地喘著粗氣,一邊用手指敲打著椅子的扶手。

「開始我也以為不會有什麼事情。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如此。好吧,他說過他總是很疲倦。但是這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啊。他工作得太辛苦了。他總是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馬克,你就省省吧,不要拿道歉和那些託詞來糊弄我了。默茲蘭醫生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本來是不允許你做那個手術的,你就別再說了。除此之外,醫師公會還不知道你給他開的那些抑制症狀的爛藥吧。我是有一次在他箱子的夾層中偶然發現的,那時我才察覺他一直在吃那種藥片。然後他就跟我坦白了一切,他跟我說了,是從誰那裡得到的這種藥片。」

「尤蒂特,他總是很累,非常累。他面臨著兩個月的拍攝工作。我對他說過,他不應該透支他的健康。那些藥只是給他那兩個月用的。」

我感覺我又控制住了局勢。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一切又盡在我的掌握之中。「透支健康」這種通常情況下我從不使用的表達就印證了這一點。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我們現在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刻鐘。我聽見外面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聲響,診所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了。現在所有人都走了,外面十分安靜。

「尤蒂特,為什麼現在突然會發生這種事?」我問道,「為什麼你要當著我的病人和助手的面罵我是兇手?我覺得是因為那個默茲蘭說的那些胡話,所以上週五你才在葬禮上那樣對我。但是現在看起來你好像真的是全都相信了。說得委婉點,最近幾個月儘管你對拉爾夫還是有那麼點擔心的,但我去喝咖啡的時候可是從來沒有聽你訴過苦哦。」

尤蒂特突然號啕大哭起來。這我失算了。我現在真的沒有時間來安慰她了。我想趕緊脫身,我必須和卡洛琳好好談談我們該怎麼辦。幾天之後秋季假期就開始了,我們本來計劃四個人一起去洛杉磯。我必須說服卡洛琳提前出發——我當然不會跟她提起我和艾倫·赫茨爾教授的談話內容。

「你現在可能不再需要我了,馬克,」尤蒂特抽泣道,「你說過,我們不應該再見面了。你就是這麼跟我說的。最近發生太多事情了,所以眼下我也顧不上你了。你這話對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啊!你怎麼能這麼鐵石心腸呢?拉爾夫那時候才剛去世了半小時不到啊。」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她。我聽錯了嗎?不用一分鐘我就能看出一個人在想什麼,對此我總是感到很自豪。但是即使是擁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我也認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看著她。她淚流滿面的臉上寫滿了委屈與不滿,深深的不滿。這種不滿是與生俱來的,沒有什麼,確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驅走這種不滿。昂貴的咖啡機、饋贈的禮物、房屋的擴建……用不了多久這種不滿又會慢慢浮現。它就像洇溼了的牆面,人們可以給它掛上新的桌布,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又會出現褐色的灰斑。

人們能做的事情並不多。人們可以抑制這種不滿一時,比如說用興奮劑,但是最終它會更瘋狂地湧現出來。

只有給她注射上一針,才能驅除尤蒂特臉上的這種不滿。一勞永逸。

我想到了在海灘上那會兒,當拉爾夫把那個鍋子轟上天的時候她的那種反應。她因為噼裡啪啦的鞭炮聲而斥責拉爾夫。她嘮叨說可能會因此而無法從租賃辦公室那裡拿回押金了。我想到了卡洛琳對我講的那件事情,有關史丹利和尤蒂特在泳池邊的事情。

我必須做我現在必須做的事情。我站了起來,繞過了我的寫字檯,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低頭把身子彎向她,直到我們的臉貼到了一起。

我估計到了她臉上的溫度,溼潤但是溫暖的臉龐——然而她的眼淚卻是冰冷的。

「親愛的尤蒂特啊。」我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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