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假期結束前一週,我的診所已經開始營業了,但是我卻沒有一丁點激情。我以前就從來沒有多少幹勁兒,但現在它更像是徹底乾涸了一樣。儘管我對人體感覺很厭惡,但我一直以來還是把這個工作做得不錯。很少出現投訴。真的病情特別嚴重的話我會親自把他們轉診給專業醫生。沒什麼大礙的人我會給他們開點藥,而對於絕大部分沒有任何症狀的人,我會做一個耐心的聽眾。整整二十分鐘我都會讓他們看到一張善解人意的面孔。在這次度假結束後,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我就是再也做不到了。不到五分鐘,那原本和諧的氛圍便開始出現了裂痕,因為病人突然止住了話頭,很多時候往往是一句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什麼事啊,醫生?」「沒事啊,怎麼了?」「我不知道,您的表情好像是不相信我一樣。」
以前我會讓我的病人說足二十分鐘。然後他們就會一臉輕鬆地回家去。醫生給他們開了藥,醫生會細心為他們治療。「請您跟我的助手再約個時間。那麼我們三週後再見。」
但是我再也沒有這種耐心了。
「您什麼問題都沒有。」我對那個已經是第三次出現在我診所裡的男人說。他總是對我抱怨說頭暈。「絕對沒有問題。您身體很健康,您應該為此感到高興。」
「但是醫生,當我起床時……」
「您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的什麼啊?明顯沒有聽吧。否則您應該聽見我說什麼了,您沒有任何問題。什麼問題都沒有!勞駕您回家去吧。」
一些病人再也沒有在我這裡出現。他們通過信件或者電子郵件通知我,他們在「附近」新找到了一位家庭醫生。我清楚他們住在哪裡。我知道他們在撒謊。但是我沒有去理會他們。我的工作日程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空缺。二十到四十分鐘。我本可以到街上去走走,或者到拐角的那個小酒館去喝杯咖啡,吃塊小麵包。但是我還是待在我的問診室裡,倚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我心裡在盤算,多少個月後我的病人就會跑光了。想到這裡我本應該感到惶恐,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我想到了事物的繁衍經過。人生。人死。他們從農村搬遷到了城市。農村的人口數量不斷減少。首先放棄的是肉販,然後麵包房也關門大吉了。到處遊蕩的野狗佔據了燈光昏暗、空無一人的大街。然後最後一個居民也去世了。狂風肆虐,耷拉在鉸鏈上的穀倉大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但是它的光芒不會再給任何人跡帶來溫暖。
在腦袋清醒的時候,我很少考慮我的經濟狀況。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需要思考太久,因為最終的解決方案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富人區裡的一個蒸蒸日上的診所是非常值錢的。一個新入職場的家庭醫生會為了得到我這樣的一個診所而去犯罪殺人。如人們常說的那樣,大多數情況下這種交易都會秘密進行,那將會是近乎天文數字的一大筆錢。額外租金。公開進行當然是不允許的,但是這不是問題。我可以登一個廣告。當我對那個剛出大學校園的毛頭小夥子說出金額時,他可能僅僅會因為這種交易方式而心存顧慮。但是他的眼睛裡會閃爍出貪婪的目光,他會忍不住流口水的。我會對他說:「但是您得早點做決定,為這件事而來的人都快踩破我家的門檻了。」
但是我自己也不能等太久。一個病人不太多的診所還是一個金礦,但是如果完全沒有病人的話就一文不值了。我仔細考慮過,靠著這筆進項我們可以生活個三五年。然後我就得另謀生路了。隨便找個清閒的崗位。廠醫。或者完全不相干的工作。人生的一次巨大轉折。加那利群島上的酒店醫生。踩到海膽的遊客。陽光二度灼傷。橄欖油反覆加熱而導致的腹瀉。也許這種改變對尤利婭來說也是件好事。離開熟悉的環境,一切重新開始。至少在頭腦清醒的時候我是這樣想的。有時候當下一個病人走進我的問診室時,我的這種頭腦清醒的狀態還沒有結束。
「您為什麼會想到艾滋病感染?」我問那個同性戀電視滑稽演員。他便開始絮叨起我完全不感興趣的各種聚會來。我試著讓我的思緒飄到一片海灘那裡。金黃色的沙灘和波光粼粼的蔚藍大海。在酒店的問診工作結束後,我會到海邊散步。「他曾經把精液射到您的嘴裡了嗎?」我問道,「您最近一段時間做過口齒護理嗎?」如果牙齦發炎的話,病原體可能會通過精液進入血液迴圈系統。我站在蔚藍的大海中,讓海水漫過了我的腹部。我已經準備好扎到水裡去。我的下半身已經十分冰冷。如果往水下潛的話,人們就會感覺越來越冷。但是人們又浮到了水面上。海水灼痛了眼睛。人們從上唇舔下來的鼻涕裡摻雜著海藻和牡蠣的味道。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尋找他之前下水的地方。人們這時候首先想到的是要馬上衝洗。這個滑稽演員有些發福,但是一個月之後就沒有人會認出他來。骨瘦如柴。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詞了。艾滋病毒會從內部蠶食人體。對承重牆展開了錘擊。整棟建築都搖搖欲墜。三層天花板上的泥灰開始紛紛脫落。就如同發生了地震一樣。高層建築有時候會比黏土茅屋更容易垮塌。那個滑稽演員並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他本應該好好刷牙。他應該及時到牙齒保健醫生那裡去。
我總是假裝在認真傾聽,在做記錄,但是暗地裡我總是不停地偷瞄他背後牆上的那個掛鐘。我把那個鍾掛在那裡,為的就是不必再去看我的手錶了。還要多久?剛過去還不到四分鐘。現在我就什麼都不想聽了。不想知道更多的細節了。他現在已經離開了該有多好啊。他現在已經死了該有多好啊。瀕死的動物會蜷縮到角落裡去。比如說一隻貓會躲到水池下面的洗滌劑後面去。七八個月之後我可能才會讀到他的訃告。他這種身份的話可能要整幅版面。河道拐彎處的公墓那兒會有上千名賓客參加他的葬禮。悼詞。音樂。電視裡播出一條訃告。回顧一下他最出色的表演。還有脫口秀中的一些無聊回憶——然後就是永遠少不了的默哀。
我笑了笑。一個安慰的微笑。「啊,不會那麼嚴重的。」我安撫他說,「傳染的機率是非常低的。即使是真感染了,現在也沒有治不了的病。您也有過未經防護的肛交嗎?」
我提問時十分注意分寸的拿捏,恰恰如同一個毫無偏見的家庭醫生一樣。家庭醫生必須要超然偏見。我正是如此。這一點我可以堅決保證。但是超然並不代表一無所知。肛門穿孔的情況下,機體組織受到極其嚴重的損傷。出血不是例外而是常態。這不是偏見,這是事實。自然界的萬物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與作用。如果我們把我們的陰莖插進另一個人的屁股裡才是原本的目的,那麼屁眼就會長得再大些。換句話說,屁眼那麼小,為的就是不讓我們把陰莖插進去。就如同火焰的熱度就是提醒我們不要把手放到那上面太久。我打量著這位瀕臨死亡的滑稽演員。我本可以為他檢查一下。我本可以針對他腫大的淋巴結說點什麼。事實上他腹股溝的腺體確實有些腫大,但是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什麼。一方面,我很願意用一個看似安慰的訊息讓他陷入不安。但另一方面我完全沒有興趣去看他那裸露的皮膚、長滿毛髮的屁股或者是——不,不!決不!——剃得精光的陰莖。我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檢查血液的表格,隨意地畫了幾項——膽固醇、血糖、肝功能。我看了一眼我的手錶。我當然可以看牆上的掛鐘,但是我想發出一個明確的訊號:問診時間已經結束了。「如果您現在能馬上去檢測室的話,我們幾天後就能知道更確切的結果了。」我說完便引導他出了門口。我坐回了椅子上,合上了眼睛。我嘗試著重新去想象那片大海。蔚藍、潔淨的大海。這時突然有人敲門。我的助手開門把腦袋伸了進來。「發生什麼事了?」她問道。「怎麼了?」「剛才那個病人,」她繼續說道,「他號叫著跑出去了。估計他再也不會來了。你應該為他……嗯……」
我盯著我的助手問道:「他說什麼了,莉絲貝特?」
我的助手突然臉紅了:「他說……你應該為他,嗯,為他舔屁股。這真是太過分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還想活命呢,莉絲貝特。那個男人可能得了艾滋病。如果一個沒戴頭盔的人騎著摩托車撞到了一棵樹上,並因此喪命,那是他咎由自取,這種人不用指望從我這裡獲得理解。」
作者「荷曼·柯赫」的其他小說
《命運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