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浴室的門開啟了一道縫。從床上我看不到我大女兒的臉。「我馬上就洗完了,媽媽。」
我從卡洛琳的小化妝盒裡找到了一根針,我把它在打火機的火苗上燒熱了。洗臉池的邊上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藥棉、紗布、碘酒和一支裝好了緊急止疼藥的注射器。只要還能忍住,我就不想給那隻眼睛上麻藥。這種情況下疼痛是唯一的最佳顧問。它會告訴我,我能深入多少。一個潰瘍就是一個裝備精良的要塞,一個健康軀體裡的敵對橋頭堡。或者說更像是一個恐怖分子的老巢。一小股武裝分子把一大群人劫持為人質——婦女和兒童。恐怖分子身上掛滿了手榴彈和炸藥包,如果強攻的話,他們就會引爆它們。我用左手的中指扒開了眼瞼,小心翼翼地把針紮了進去。一不留神我的眼睛就會廢了,那就不是潰瘍這麼簡單了。如果出現多名人質傷亡,那麼救援行動就算是失敗了。那根針刺進去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擋,更不用說是疼痛了。我用那隻健康的眼對著鏡子判斷,針到底扎進去有多深。這時突然從開啟的窗戶那裡傳來了說話聲。我聽出那是利薩的聲音,但是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也許這會兒她們正坐在我們房間正下方的那個露臺上。我沒把針拔出來,便向旁邊邁了兩步,輕輕地關上了窗戶。這時我感覺我的手指上有點黏黏的。從鏡子裡我看到血從我的臉上吧嗒吧嗒地滴到了洗臉池裡。我拔出了那根針,然後擠了擠腫脹的眼瞼。更多的血水湧了出來,噴到了我的t恤和地板磚上。但是流出來的不僅有血水,還有一些像芥末一樣的東西。早就過了保質期的芥末。它發出了一股熏天臭氣,那氣味聞起來像是經過發酵的淡海水,像是腐爛了的肥肉。我的腸胃開始痙攣起來,一攤膽汁隨著膿血一起灌到了洗臉池裡。但是我心裡卻在暗自慶幸。我用力擠了一下,終於有了疼痛的感覺。疼痛分兩種。警告危險的疼痛和卸下重負的疼痛。這次的疼痛屬於第二種。我開啟了水龍頭,把最後一點膿血從潰瘍裡擠了出來。直到我用了差不多一米的廁紙把眼睛清理完畢之後,我才敢往鏡子裡看了一眼。這簡直就是個奇蹟。我的眼睛,它又恢復了。完好無損而且清澈明亮,就像貝殼裡的珍珠一樣閃耀著光芒。又能見到我,它看起來顯然非常高興。
十分鐘後我同我的家人又聚到了一起。鋪好桌布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咖啡壺、牛奶、一籃子羊角包和法棍麵包,還有黃油塊和果醬。奶牛脖子上的鈴鐺在叮噹作響。一隻蜜蜂消失在一朵鮮花裡,花朵被它壓彎了腰。陽光溫暖著我的臉龐。我微笑了一下,我對著遠山微笑起來。
「我們今天要不要做一次小小的徒步旅行啊?」我問道,「我們看一看這條小溪會流到哪裡去吧!」
我們後來還是開始了這次徒步旅行。那條小溪消失在山坡下的一片松樹林裡。在一個淺水處我們踩著石頭跳到了對岸。當我們來到一道瀑布跟前時,利薩嚷著要游泳。我和卡洛琳看了一眼尤利婭。
「好啊。」她微笑著說道,「我就待在這裡。」
她用胳膊環住了膝蓋,盤腿坐在了一塊大石板上。她的笑容有點不太對頭。她只是為了不掃我們的興致而強顏歡笑。
「你是不是想回旅館啊?」卡洛琳搶在我前面問道。其實,我本來打算問尤利婭,她是不是想馬上回家。
「不,沒有必要。」她回答說。
卡洛琳嘆了口氣,看了看我然後說:「你是不是累了?你要不要躺一會兒?」
「我坐在這裡感覺很舒服。你們看,樹叢間的陽光多漂亮啊。」
她眯起了眼睛抬頭向上示意,那裡的陽光穿過樹冠形成了一條條光紋。這時利薩已經脫光衣服,跳進了水裡。「哦,水好冰啊!」她喊道,「你也來吧,爸爸。來吧!」
「尤利婭?」我疑惑地看著她。
她又笑了起來。我的身子突然感覺發軟,它是從膝蓋開始的,然後繼續向上蔓延,一直透入胸腔和腦袋。我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
「你是不是想回家了,寶貝兒!如果是,你就直說。那麼明天我們就馬上回去。」
我覺得我應該讓我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至少不那麼低沉,那樣她就絕對不會猜出我的心思。
尤利婭眨了眨眼睛。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緊接著她咬了咬嘴唇。
「是的,」她開口說,「如果你這麼認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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