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驅車開過幾條狹窄的海濱小徑朝著北面的高速公路駛去。利薩坐在我旁邊打著盹,安全帶鬆垮垮地系在她的身上,她的腦袋抵在車窗上似乎很不舒服。我從後視鏡上看到卡洛琳和尤利婭也睡著了。我們讓尤利婭躺在了後座的睡袋下,她的腦袋靠在卡洛琳的懷裡。當我把她從度假屋裡抱出來時,她醒了一會兒,但是在過去的兩小時裡她就沒再動過。
在這個炎炎夏日的早晨,儘管路上沒有多少車,但是帶著一隻傷眼駕駛還是讓我感覺很吃力。我很難判斷出正確的距離。遠景視角受到了限制,這我在大學裡學過。但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但是現在我清楚地明白了。這跟人們僅僅把一隻眼睛閉上一會兒是不一樣的。因為眼睛一段時間內仍然會回憶之前的空間維度,不用半天,世界就會變成一個平面。就像一張照片一樣的平面。沒有移動目標的遠景。人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經驗。人們知道汽車的大小,知道一輛汽車開始看起來很小,然後變得越來越大,那麼很可能是它開近了。
這會兒天已經放亮了。耀眼的陽光照射在柏油路面上。我很想戴上太陽鏡,但我又擔心這樣一來視線會受到阻擋。我下了高速公路,開到了一家加油站。儘管我們的汽油還很充足,但是我必須搞點東西來填飽肚子,咖啡、小麵包或者來個巧克力條。我停車時,卡洛琳往前顛了一下,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我得上趟廁所。」我對她說,「我還要去買點吃的、喝的東西。你想要點什麼嗎?」
她拿起了睡袋,把它捲到了一起,然後把它墊到了尤利婭的腦袋下面。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然後搖了搖頭。
我對她輕聲耳語道:「你怎麼看?我們當然可以一直開下去,但是我覺得這樣可能不太好。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在哪裡好好休息一下。這樣開一整天的話我肯定堅持不住。如果我們就這樣一直開回家的話,會不會發生什麼更嚴重的事情?我們可以在哪兒找個小旅館待一晚上。在海邊或者在山裡。再做點令人愉快的事。這樣以後她回憶起來就不會只是些痛苦的事情。」
我在過去的兩小時裡就思考過這件事情。現在我的血液裡還殘留著酒精,我的腦袋也是昏昏沉沉的,我這樣開下去真的沒有問題嗎?我必須守護我的家人。我隨時都會打瞌睡。我熟悉這種症狀。人們眨了一下眼睛,突然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山丘上的廣告牌,種滿絲柏的鄉村別墅,鋼絲網圍欄後面瘦弱的驢子。人們睡著了,即使只有三秒鐘時間。一眨眼工夫那些廣告牌和那頭驢子就消失了。報紙上會出現一則簡短的報道。在第二頁上。荷蘭家庭……衝出了護欄……車禍現場……
我十三歲時,我爸爸總會帶著我開車。一開始是在一個停車場,但是很快就跑到一般的公路上了。有人不喜歡開車。但是我卻很享受這件事情。很可能就是那時的經歷為我的這種癖好奠定了基石。
有一天下午,我們行駛在威魯維國家公園的一條彎彎曲曲的狹窄公路上。我握著方向盤,我爸爸坐在我旁邊,我媽媽則待在後座上。我們駛近了一個急劇的左轉彎。我還處於那種幾乎所有東西都是自己剛上手的階段。這時候開車其實是最危險的,因為人們很容易走神。我看到了對面開過來的車,但是一切都太遲了。當我把方向盤向右急轉的時候,車子飛離了公路。我們從一個小斜坡上衝了下去,我開始還避開了幾棵樹,但是後來還是撞到了一張野餐桌上。爸爸下車檢查了一下,然後他把車子又開回了公路上。
我以為就這樣了,但是他竟然停了下來,然後下了車。
他對我命令道:「現在還是換你來開。」
我尖聲說:「我不知道……」我已經是汗流浹背,就像剛洗過澡一樣。
我剛才已經下定了決心:我以後再也不想開車了。
「就現在。」我的爸爸對我說,「否則以後你永遠都不敢再開了。」
在我們離開度假屋的頭幾小時裡我就想到了這件事。我想到了尤利婭,想到了中斷的假期對她來說可能意味著什麼。我們已經走了一百多公里,我們已經離那裡足夠遠了——但是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回到家的話,親戚朋友肯定會用各種問題糾纏她。不管是回答還是迴避可能都會讓她很不舒服。現在我們還是四個人。也許最好還是先維持這種狀態。
「我不知道。」卡洛琳說。我們倆看著我們睡夢中的女兒們。我用一隻手抱著我妻子的肩膀,然後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也不知道。」我開口說,「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一種感覺。但是老實說,我真的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問你。你決定吧。」
兩小時前我喚醒了卡洛琳。「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我對她說,「我以後再跟你解釋。」我們沒有跟史丹利和艾曼紐告別,「我們把帳篷留在這兒吧。我們現在真的也用不到它了。」我們誰也沒有再見過。所有人都在睡覺。可能拉爾夫還醒著,但是當我發動了引擎準備上路時,他也沒有從房子裡出來。
我正準備拐入大街時,我看到後視鏡裡有動靜。我踩下了剎車,又回頭看了一眼。尤蒂特的母親站在階梯上面。她招手想讓我們等一下。然後她走下了階梯。我聽見她好像在喊什麼。我加了一下油門,駛離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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