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幾小時之後的事情。我仍然坐在公寓門口抽著煙,卡洛琳躺到床上陪尤利婭去了,這時拉爾夫沿著階梯走了下來。
「我覺得,這會兒這是最合適的東西了。」他胳膊下夾著一瓶威士忌,手裡拿著兩個放滿冰塊的杯子。
我們坐在一起沉默了半天。泳池另外一邊的枯灌木叢裡有一隻蟋蟀在不知疲倦地摩擦著翅膀。周圍一片沉寂,只有那蟋蟀的叫聲和杯子裡的冰塊發出的碎裂聲。東方的天空露出了第一縷曙光。游泳池底部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池子,我茫然地看著那紋絲不動的水面。然後我又看了看那張跳板,跳板還是昨天那張跳板,但現在看起來心境卻完全不一樣了。露臺和度假屋也不再是昨天的那個露臺和度假屋了。露臺、度假屋、游泳池這些東西現在都和我沒有關係,我就想回家。
拉爾夫摸著他的右膝蓋說:「馬克,你那一腳真不賴。你從哪兒學的?在部隊裡,還是讀大學的時候?」
從外面看沒有什麼異樣,那不過是很普通的一隻長滿毛髮的男人膝蓋,但是它內部所有的肌肉和肌腱肯定都被拉傷了。當他沿著階梯走下來,坐到我旁邊時,我還沒注意到這一點。但是很可能後面幾天他都要這樣跛著了。
「你後來幹什麼去了?」我問他,「你立刻跑回來了?」
「我還散了一會兒步。沿著海邊。嗯啊,散步……就這樣瘸著。一開始我還沒有什麼感覺,但是後來就越來越疼。」他邊說邊敲了敲膝蓋,「我那時想,我到底在這兒幹什麼呢?我要回家。」
我必須承認,我之前估算時間時沒有把拉爾夫的膝蓋問題考慮在內。我在想,他能不能這樣拖著殘腿來來回回地走完到另外一家沙灘酒吧的那段路。尤蒂特給他打電話時,他可不可能已經回到了度假屋這裡。但是我之前確實徹底忽視了他的膝蓋問題。拉爾夫·邁耶爾為什麼要拖著傷痛不止的膝蓋走完一千多米的路程,跑到另外一家沙灘酒吧呢?我覺得這不僅是不可能的,而且從肉體上講他也吃不消。
「你不能總是這麼坐著。」我對他說,「否則你的膝蓋就變僵硬了。」
拉爾夫伸了伸他的右腿,活動了一下拖鞋裡的胖腳趾。我從眼角看見他呻吟著咬住了嘴唇。如果這只是在演戲的話,那他確實演得不錯。我不排除任何可能。他的長吁短嘆也可能只不過是他耍的花招。這樣他就能為自己洗脫嫌疑。
「我剛剛同史丹利和艾曼紐談過了。」他又說道,「你們想在這棟房子裡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們已經想到解決辦法了。」
我想告訴他這沒有必要,因為幾小時後我們就會出發,但是我又及時地閉上了嘴。也許這樣會讓他鬆口氣吧,誰知道呢。但是我不想讓他太輕鬆。現在還不想。
「阿歷克斯在哪兒?」我問道。
我沒有看他,而是盯著游泳池裡淡藍色的池水,但是他的每個動作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他確實在椅子上來回活動了一下,他彎下了腰,用手摸了一下臉,然後又向後靠到了椅背上。
「他在樓上。」他邊回答邊把右腿搭到了左腿上。這個過程中他竟然沒有露出絲毫痛苦的表情。「他睡了。你還想再來一杯嗎?」他把那瓶威士忌從地上拿了起來,舉到了我的杯子上方。
「好吧。他有沒有再和你說什麼啊?」
在回答前,拉爾夫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現在很混亂。他感覺很自責。我對他說,那不是他的錯,他沒有必要自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喝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杯子裡的冰塊已經融化了,所以喝起來溫溫的而又有些寡淡無味。
為什麼沒有必要?也許他完全有必要感到自責吧。
我本可以這麼說,但是我沒有那麼做。我感覺我的臉開始燙起來,這不是件好事情。我必須讓腦袋保持清涼。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清涼。
「不,他沒有必要感到自責。」我違心地說道,「我只是覺得他是不是看到了些什麼,一些他不敢講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他才感到自責。」
「他能看到些什麼呢?」拉爾夫又換了一個姿勢坐了下去,然後喝了一大口手中的威士忌。接著又是一口。根據他的肢體語言來判斷,他也對我隱瞞了什麼。也許他只是想保護他的兒子。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很奇怪我之前一直沒有想到這一點。我沒有對拉爾夫講過尤利婭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也沒有對阿歷克斯或是其他什麼人說過。除了我和卡洛琳之外沒人知道。還是?我試著去回憶,誰是什麼時候到的樓下,誰沒有呢?所有人都儘量避免騷擾我們,都很少發問。尤蒂特……她把托馬斯送上床之後,返回樓下。她打聽過我們有沒有從尤利婭嘴裡問出更多的內容。我們回答說,她受到了驚嚇,她什麼都不知道。我也說過,也許她有點失憶了,這在這種情況下很常見。我們就這樣低聲交談了幾句。這時尤利婭半睜開了眼睛,我們就沒有繼續說下去。艾曼紐沒有提任何問題,後來史丹利也沒有。很有可能尤蒂特把我們的談話告訴了拉爾夫。儘管如此……如果尤利婭認出了強姦她的那個人的話,拉爾夫還會這樣拿著一瓶威士忌坐在我的身旁嗎?
除非……我感覺血液在我的太陽穴裡湧動。除非,尤利婭已經失去意識了。人們常常會讀到這種女孩子的飲料裡被下了迷藥的報道。她們會很快醉倒,開始情緒高亢,會變得很順從或者很麻木。她們會毫無抵抗地跟著完全陌生的男人一起離開。有時候這種酒精與藥物組合的作用十分強烈,以至於她們會徹底失去意識。
我無力地抗拒著這種念頭。一個男人——很可能是個成年男人——襲擊了一個失去意識的十三歲小女孩。這真是太病態了,人們會這麼說。這種人有病。但是這其實並不正確。這不是一種疾病。疾病總能治癒或者至少是治療。但是這裡存在著一個缺陷,一個設計缺陷。如果是一款清涼飲料爆炸了的話,就會被勒令退出市場。人們也必須這樣對付這些男人。不是治療,而是將他們回收。把整個這一批次品都徹底銷燬。不是埋葬,不是火化。我們不希望它們的灰燼會混到我們呼吸的空氣裡。
我閉上了雙眼,其實只是右眼,另外一隻還一直腫著。它雖然不疼了,但是我就是睜不開它。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睫毛,用指關節輕輕壓著按摩了一下合著的眼瞼,但是我的左眼依然睜不開。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我們出發之前,我肯定還會想起些什麼。你的眼睛怎麼了?這期間每個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只有卡洛琳提出要幫我處理一下,但我還是非常粗暴地拒絕了她。
我瞥了一眼身旁這位演員的龐大身軀。他坐在那裡,身子前傾,把肘部撐在了膝蓋上,用雙手託著腦袋。再過幾小時我們就要離開了。卡洛琳說過,最初的二十四小時至關重要。我必須現在就探問他。如果我晚一點再問的話,他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盤算好,那麼所有的問題他肯定都能回答得滴水不漏。現在是早上五點,有些事情他已經胸有成竹了。
「那會兒你把那個女孩子拽倒後,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我用極其平靜的語氣問道。
他沉默了幾秒鐘。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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