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必驚慌。沒什麼大事。」我在電話裡對她說。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但是我不想讓她太過不安。我說得很小聲,這樣尤利婭就不會聽到我說的什麼。「沒有人受傷。」我繼續說道。這也是一句謊話。

「我們現在出發了。」我說完便掛了電話。

艾曼紐在她的臥室裡先把床單理平,然後又把枕頭擺正。當我把尤利婭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時,艾曼紐進了浴室,拿來了一個裝滿水的瓷碗和一條毛巾。她坐到了床上,浸溼了毛巾的一角,然後把它輕輕地敷在了尤利婭的額頭上。

她看著我說:「這是……你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知道是誰……」我搖了搖頭。這時我才發現她沒有戴太陽鏡。自從我們到這兒來,這還是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眼睛。

「媽媽……」

我握著尤利婭的手腕說:「媽媽馬上就來。」

尤蒂特本來提出要照顧我們的小女兒。但是在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後,卡洛琳便牽著利薩的手上樓去了,尤蒂特和托馬斯也跟在後面。我看出了她內心的矛盾。她當然想和尤利婭待在一起,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女兒交給一個陌生人。父母經常會因為一個孩子而忽視了另外一個。從一開始卡洛琳就遵循著她的直覺行動。雖然我也嘗試過這樣做,但是我做起來確實沒有她那麼從容。

這時我突然聽見背後有一聲異響。我轉頭看見拉爾夫站在門口。他顯然剛洗過澡,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他換了另外一身衣服:白色的新短褲和一件紅色的t恤。

「我聽說……」他向上伸出一隻手抵在了門框上,但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尤蒂特剛才跟我說……」

這會兒我的女兒正躺在這裡,我完全不願意同他講話。我其實很想對他說,趕緊滾開,別煩我們。但是我想到了將來,想到了可能的兇手。我見過拉爾夫在海灘上的種種劣跡。我也目睹了在乒乓球檯旁邊時尤利婭是如何抓著她的比基尼短褲的。但從對年輕女孩垂涎三尺、喜好暴力的那個拉爾夫到眼前的這個之間的跨度確實太大了。從時間上看也不太可能。拉爾夫在同那個女孩發生衝突之後趕到另外一家沙灘酒吧,然後返回停車場,之後又開車回到度假屋。這可能嗎?在這段時間內他真的可能做到這些嗎?幾乎不可能。當尤蒂特在第二家酒吧裡給家裡打電話時,拉爾夫接了電話。不對,事實上是:拉爾夫接了她的電話,他聲稱他在家裡。我必須謹慎些,不能重複之前在阿歷克斯身上犯的錯誤。我絕對不能輕易排除任何事情或是任何人。

我定了定神,把目光從拉爾夫那邊轉到了我女兒的身上。尤利婭已經睜開了眼睛。我觀察她在看誰。她看了看拉爾夫,然後又眨了眨眼睛。

「你好……」她低聲和他打了個招呼。

「你好,小……」我聽見拉爾夫回答道。

我像檢查我的病人一樣觀察著他的面部表情。用醫生的眼光。我能一眼看出一個人是不是酒鬼,他是不是正在同抑鬱做鬥爭,或者他是不是性生活有障礙。我很少出錯。如果有人撒謊的話,我會立刻察覺。「醫生,我用餐的時候喝了半杯紅酒,然後就沒再喝了……」我沒有那麼容易被敷衍。那下班之後呢?我尋根究底地繼續追問道,回家前您有沒有到酒館裡再喝點呢?「最多一兩杯啤酒。但是隻有昨天,並不是每天都這樣。」您的丈夫是不是經常有點早洩啊?我問那位掛著深深的黑眼袋的女人。您在性生活方面是不是有時候對您的丈夫有所期待,但您又不知道怎麼跟他開口?我聽見有人獨自在候診室裡高興地吹著口哨。當他走進問診室時,他仍然沒有停下。我一分鐘後就對他坦言:自殺不是沒有可能的。有些人希望通過親手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來尋求解脫。但是他們卻在實施之前猶豫不決。到底採用什麼樣的方法好?衝向飛馳的火車,這太殘忍了;在浴缸裡自己割腕又有點太過血腥了;上吊太難受了,要掙扎很久才能斷氣;安眠藥不是那麼保險,人們可能把它吐出來。但是有些東西能夠保證讓人走得輕鬆些。我可以幫您搞到這種藥物……

拉爾夫·邁耶爾捏了捏鼻樑,然後又用指尖撓了撓眼角。「啊,他媽的……」他嘴裡嘟囔道。我從來沒有忘記他是一個演員。一位特立獨行的演員:「馬克,你想喝點什麼嗎?我給你拿點喝的吧?來杯啤酒,還是威士忌?」

我搖了搖頭,然後又轉向了我的女兒。當我看著她的臉時,我的心裡不禁鬆了一口氣。幾小時以來堵在我胸口的那口悶氣終於稍微有所舒緩。我那時候就明白,這可能會是我餘生裡一直壓在我胸口的一塊大石頭。

當尤利婭看著拉爾夫時,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虛弱的微笑。

「我想喝點東西。」她開口道,「我渴極了。有杯牛奶就太好了。」

「一杯牛奶,」拉爾夫應聲道,「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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