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婭在哪兒?我把我的人生回顧到了這個地方。繼續回顧下去沒有什麼意義。我能看到的也不過是海灘和度假屋、游泳池和鞭炮,還有在烤架上發出噝噝聲的劍魚排。一些非常普通的度假照片。一些毫無根據、毫無說服力的照片。自從「尤利婭在哪兒」這個問題出現之後,事情就向前繼續發展。之前的那些乏味的照片和後來發生的事情比起來真的是相形見絀——我其實就是永遠不想再見到它們。
「發生什麼事了,阿歷克斯?」尤蒂特把他抱在懷裡問道。他沒有回答,而只是輕聲抽泣著。
我不想事後來粉飾什麼。我就是那麼做了。想為自己的草率行為辯護的人會說,如果再來一次的話我還是會那麼做。我不會這樣。如果一切從頭來過的話,我肯定會換另外一種選擇。
「我女兒到底他媽的在哪兒?」我邊吼邊抓著阿歷克斯的胳膊,把他從他媽媽的懷裡扯了出來,「你對她做了什麼?你這個蠢貨!」
「馬克!」
尤蒂特握著她兒子的手腕,拉扯著他。
「你。」我突然語氣冰冷地說道,「你給我閉嘴!」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放開了阿歷克斯。
「對不起。」我對她說道,然後我把目光轉向了那個男孩,「尤利婭,尤利婭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說。然後他就開始支離破碎地敘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不得不時不時地打斷他。你必須集中注意力,我對自己命令道。豎起耳朵聽。用你身為醫生的耳朵。我很擅長在一分鐘之內做出判斷。剩下的九分鐘裡我就能理出思路。
據阿歷克斯說,他和尤利婭兩個人溜達到了另外的這家沙灘酒吧。他們在那兒喝了點東西。「我只喝了點可樂,媽媽,我發誓。」他竭力保證道,「尤利婭要的芬達。」他們一開始看了半天別人跳舞。後來尤利婭也想跳,但是他沒有興趣。她就不停地糾纏,她說他不應該這樣畏首畏尾。來吧,走,來吧,我們也一起跳。但是他就是不想跳。除了幾個年輕人,那裡剩下的都是些成年人。那些年輕人也比他們倆歲數要大。他們確實是那裡年紀最小的。他感覺那種環境很不舒服。他對她說,我們回去吧。我們在這兒待了這麼長時間,他們肯定要擔心的。她說他是膽小鬼,說他沒膽子——然後她就自己走到舞池裡去了。他待在櫃檯旁邊看著她,她先是在跳舞的人群裡擠來擠去,後來她自己也跳了起來。她沒有再往他這邊看。她開始是同一群比她年紀大點的女孩子一起跳,然後幾個男孩子也加了進來。他猶豫要不要到她身邊去,那樣的話就會一切如初——但是他擔心她會狠狠地嘲笑他……這種故事我並不陌生。相信所有的男人都是如此,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也生她的氣,因為她就把他那樣丟在了那裡。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走了出去,到了海邊。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可能會到處找他,但是就是找不到。他在海邊站了一會兒,最多幾分鐘。平息了怒火之後,他又慢慢地走了回去。他想給她個驚喜。他準備和她一起跳舞。但是她已經不在那裡了。她離開了。他在人群裡到處搜尋,有幾次他以為找到她了,結果卻發現是位陌生的女孩。他把整個酒吧都徹底找了一圈,甚至到女廁所去檢視了一下。他想,她是不是跳舞跳得無聊了,然後去找他了?她是不是沒找到他,所以就先回去了?回到他父母所在的那片海灘。他父母和她爸爸那邊。你沒有帶手機嗎?尤蒂特插嘴道。這能改變什麼?我心裡暗想。關鍵是尤利婭沒帶手機啊,或者是她把它關機了……緊接著我想到這個問題也不是那麼愚蠢。他可以給我們打電話。給他媽媽。沒有,阿歷克斯回答說。我把它放在家裡充電了。他繞著那家酒吧找了一圈,那酒吧後面就是石頭灘。他還喊了幾聲。最後他折返了回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尤利婭會這麼做嗎?她真的會在漆黑的夜裡獨自走回去嗎?不,他心裡想,她決不會這麼做。也不至於為了報復他而這麼做。所以他回到了那家酒吧,去詢問那家酒吧的服務生。一個留著金黃色長髮的十三歲小姑娘應該很顯眼!音樂非常吵,所以他不得不大聲喊著問他們。但酒吧的服務生幾乎大都不會英語。儘管如此——其中有個服務生回憶起了尤利婭。他的描述絕對和她完全相符。他看見她在舞池裡,但是那已經過去好一會兒了。她和誰一起嗎,還是一個人走了?那個服務生聳了聳肩膀。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阿歷克斯不知道他該怎麼做,是該繼續問其他人?是應該自己再找找,還是最好先回去?
這會兒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但是我心裡並沒有緊張,而是出奇地平靜。我的心跳沒有加速,而是變慢了。處變不驚,這我很擅長。
「你們倆沒有碰見她嗎?」阿歷克斯問道。
不知道什麼東西讓我有點起疑。也許是他說話的腔調。就好像他說這話時有點言不由衷,就好像他提了一個人們等著他提的問題。這整個過程中他一直盯著他的媽媽。我覺得,他是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因為自己的過失而感到自責。因為沒照料好我的女兒。我就堅決不會同意她同他一起出去。事實上,我也確實沒有同意過!
我真想抓著他的衣領使勁搖晃他的身體。不,我們沒有遇見尤利婭。也許她已經回去了,只是我們沒看見她而已。雖然不是百分之百排除這種可能性,但是尤蒂特坐在海邊一個顯眼的高處,她從那裡一直照看著玩足球的利薩和托馬斯。我自己也最多在那家飯館的廁所裡待了十分鐘。她如果回去了肯定能看到我們。我們也肯定能看到她。
尤利婭肯定還在這邊的某個地方。在這裡或者是沙灘酒吧附近的什麼地方。我的心臟跳動得緩慢而沉重。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句話:我們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每一秒鐘都很珍貴。我幾乎要大笑著說出這句話。這句話是一部偵探劇裡的臺詞,但不是此時此刻正在上演的我的生活。
我狂奔了出去。
「馬克!」尤蒂特跟在我後面喊道,「等一下!」
我沒有回頭。但是過了一會兒我停了下來。我並不傻。如果是三個人,我們就可以幹更多事情。
「你們過來!」我向他們倆招了招手,「快點!」
尤蒂特去女廁所檢視的時候,我讓阿歷克斯帶我去找那名酒吧服務生。但是櫃檯前擠滿了人,他正忙得團團轉。我對著他的耳朵喊,我是那個女孩的父親。我看出來他在努力嘗試,但是無法真正地體會我的心情。他的目光在對我說:小女孩長大了。她們在做當爸爸的預見不到的事情。我跑到跳舞的人群中到處詢問,但是隨便向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去打聽他是否看到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這似乎沒有多大意義。這時候我看到尤蒂特獨自站在舞池的邊緣,她靠在一條高腳凳上。
「阿歷克斯在哪兒?」
「我打發他回去了。」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
「我讓他找他的爸爸去了。也可能這會兒尤利婭到那邊去了吧。」
我看著迪斯科廳紅紅綠綠的彩燈伴隨著旋律在她的臉上閃來閃去。不到一小時之前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把這張臉捧到手裡親下去,而現在那張臉上寫滿了一個母親的憂慮。不是為我女兒而擔心,而僅僅是為了她的兒子。我的腦袋裡又閃過那個念頭:阿歷克斯講的故事有點不對頭——或者我應該以後再考慮這件事情?首先時間上就不太對。他為什麼在這兒晃悠那麼長時間,為什麼他不馬上去找我們?我們遇見他時他哭了——但是他是不是看到他的媽媽才開始哭的?
「他在這兒應該能幫得上我們的。」我對她說道,「他在這兒還能給我們指指誰跟尤利婭一起跳過舞。也許他能發現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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