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星期六晚上是仲夏夜慶典。海灘上到處是煙花和篝火,整個白天鞭炮聲便不絕於耳。不是我們那裡的五彩繽紛的煙花,而是那種響徹雲霄的爆竹,聽起來就像是炮擊或者轟炸。人們全身心都會深深地感觸到那種聲音,胸腔、肋骨乃至心臟都會隨著一起震動。

我們本來打算一起到海邊去,但是當然首先得填飽肚子。拉爾夫在露臺的一個板子上把那條劍魚剁成了塊。他剁的時候用的是一把大砍刀。一開始孩子們還非常興奮地圍觀,但是血肉橫飛的場面讓他們又遠遠地躲開了。內臟逐漸露了出來:肝臟,一堆堆的魚卵,魚鰾和一個閃亮的深褐色器官,橄欖球大小,但是沒有人叫得上名字。

「你當心一點,親愛的,」尤蒂特喊道,「房東那裡我們還押著保證金呢。」

但是拉爾夫很享受這個過程,似乎把她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他坐在小板凳上,拖鞋被丟在一邊。有時候那把大砍刀會落在他的光腳板旁邊,那場面看起來真是讓人心驚肉跳。我心裡已經在盤算,如果出現緊急情況的話,我應該怎麼處理。如果冷藏的話,腳趾還可以重新接植。最重要的是首先要保持冷靜,大廳裡有一位醫生,那位醫生首先會進行止血處理,然後把腳趾用一條裝滿冰塊的毛巾包裹起來。女人和孩子們會四肢發軟,幾乎暈厥。尤蒂特,從冰箱裡拿點冰塊來!再拿條溼毛巾來!卡洛琳,幫我把腿包紮一下,他失血過多!史丹利,把車開過來,把後座翻下來!尤利婭、利薩、阿歷克斯和托馬斯,你們回屋待著!你們在這兒只會礙事。就讓艾曼紐躺在那兒吧,給她腦袋下面墊個枕頭……我將扮演那位光芒四射的英雄人物,這完全是為我而量身定做的角色。然而那把砍刀只有一次差半釐米就砍到拉爾夫的大腳趾上了,那之後他就小心多了。

「馬克,你怎麼這樣一副表情?」他對我說,「你已經饞得流口水了,是不是啊?麻煩你給我拿杯啤酒來吧。」

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燒烤架上時不時會火光四竄。我們坐在露臺上,喝著啤酒或者紅酒。尤蒂特把裝著橄欖、酸辣魚醬和小臘腸的碗碟擺到了桌子上。烤架上的劍魚發出噝噝的聲音。我朝尤蒂特看了一眼,她的臉龐在火光的掩映下泛出金黃色的光芒。這時,她垂下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眼前,呷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她好像在儘可能地避開我的目光。我坐在這兒,她的身體語言在訴說。我坐在這兒,但我更希望我是坐在別的什麼地方。

托馬斯和利薩在玩乒乓球。阿歷克斯和尤利婭挨在一起躺在泳池邊的一個躺椅上,他們倆共用一個耳機在聽尤利婭的ipod。在過去的幾小時裡,我還有幾次試圖和我的大女兒搭腔,但每次我都是悻悻而返。當我問她點什麼時,她要麼只是聳聳肩,要麼就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你有興趣過會兒去海邊嗎?」我沒話找話地問她,「去看煙花呢?」這時她就聳了聳肩,嘆了口氣。「如果你們沒有興趣,那麼你們也可以待在家裡。」我接著說道。我感覺我的臉在發燙。「要麼我們玩《戰國風雲》或者別的什麼吧。《大富翁》……」尤利婭把頭髮撩高,然後又掉落了下來。「看他們吧。」她漫不經心地說道。然後她便會轉過頭去或者走開了,完全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好像所有的女人都在和我惡作劇,故意無視我,只有利薩和尤蒂特的母親例外。在準備晚飯時,薇拉有幾次還對我點頭微笑。當拉爾夫狼吞虎嚥地吃著劍魚時,她甚至是會搖著頭對我投來讚許的目光。利薩呢?利薩總是仰望著我,就像所有十一歲的小女孩仰望她們的父親一樣。就好像她們的父親就是最理想的男人,就是她們以後想嫁的那個男人。

我下定決心要繼續嘗試。尤利婭的眼睛不會撒謊,一個眼神就足夠了。從我女兒的眼睛裡我會發現那可怕的真相,或者也可能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我自己的想象。也許她和阿歷克斯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她是突然「長大了」,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她對一個總是嘮叨挑剔的父親感到厭煩。這就是生物學,對此任何人都無計可施。

「你今天下午給我們講的那件事情真是太有趣了,史丹利,」拉爾夫邊說邊把烤好的魚塊分到了我們盤子裡,「在車上那會兒,我覺得馬克肯定也會很感興趣的。」

我把目光轉向了史丹利,但是更多的是出於禮貌而不是真的出於興趣。如果他哪怕是表現出一絲不耐煩,我就不會追問下去。他把叉子刺進了魚塊裡,盤子裡立刻形成了一塊水漬,緊接著他切下了很整齊的一塊,然後放到了嘴裡。

「啊,是這樣的。」他開口道。

這時隔壁花園裡射出了一個二踢腳。今天晚上鞭炮聲一直響個不停,但是還從沒有在這麼近的地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道煙花噝噝地噴灑著火星越升越高,然後傳來了一聲巨響,隨後是一道閃光。或者其實應該是反過來的,光傳播的速度要比聲音快。那個二踢腳就在我們的正上方炸開了,我們的臉被瞬間照亮,然後才是聲音傳到了我們的耳朵裡。那聲音很響亮,但透著些沉悶,就如同一聲悶雷。炮擊正中靶心。一顆汽車炸彈。但是因為離得那麼近,所以讓人感覺那聲音似乎充斥著整個身體。它從胃部開始,然後就像不斷迴響的雷鳴在肋骨的內側傳播,最後通過臉頰和鼓膜離開身體。女人和女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呼,男人和男孩子們則忍不住咒罵起來。一個瓶子被打翻了,碎片飛得地板上到處都是。大街上一輛車的警報器開始鳴叫起來。拉爾夫手中的魚排也落在了地上,他氣憤地喊道:「真他媽的見鬼!」爆竹聲在山巒間迴響了一遍,然後四周才沉寂了下來。

「哇哦!」阿歷克斯歡呼道。他和尤利婭從耳朵上摘下了耳塞,然後蹦了起來。尤利婭驚魂未定地四周環顧了一圈,她看了一眼她的媽媽,然後是拉爾夫和尤蒂特,甚至是史丹利和艾曼紐。她看了所有的人,唯獨沒有看我。

「爸爸,爸爸!你也有這種二踢腳嗎?」托馬斯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爸爸!我們也放鞭炮吧,爸爸。」

「這真是太胡鬧了,」尤蒂特開口道,「這有什麼好玩的?」

「我覺得,我好像要窒息了一樣。」卡洛琳說道。她把手放到了胸口,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尤蒂特也真的被激怒了。我想到了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想到了那不可逾越的鴻溝,那永遠無法解釋的差異。

男人喜歡那噼裡啪啦的聲音,越響亮越好,這是一個在女人看來十分幼稚的嗜好。他們就是些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她們會這樣說,她們會微笑著露出同情的目光。她們說得很有道理。我想起來,我十六歲那會兒燃放爆竹時就把所有的安全預防措施都拋到了腦後,火光微弱的引火索就堅決不考慮,一定要用打火機或者火柴。我從不會把二踢腳插到空瓶子裡,我會把它們在手中點燃,希望能在指間感受它們的力量,這樣那種力量也會傳達到我的身上。一開始我還僵直著身體把它緊緊地握在手裡,當它從我手中掙脫,衝向天空時,甚至會有木板的碎屑扎到我的手指裡。慢慢地我就學會了儘可能鬆弛地握著它。它也有自己的意識,渴望衝上雲霄。在這種時刻我從來不會去想燃放煙火的真正動機,即使是除夕之夜也不會。我會聯想到戰爭,想到真正的導彈和防空火炮,想到一支救援部隊——他們頂著強大的火力用防坦克導彈發射器把敵方的直升機和運輸機擊落了下來。我常常會忍不住讓二踢腳儘可能傾斜著射出去,然後它就會炸到對面的房子。這時鄰居就會開啟窗戶,滿臉驚恐地往大街上望去。「對不起!下次不會再犯了!」我會假惺惺地擺出一副最誠摯的表情。一個足球運動員的表情,他用一記血腥滑鏟讓他的對手成了終身殘疾。對不起,我不小心滑倒了……我把下一支菸火對準了附近閒逛的人群。這是一場戰爭,打勝仗要好過吃敗仗。這是沉痛的歷史教訓告訴我們的。生物學中也是如此,殺死一個人總是好過自己被殺死。自從人類有意識以來,男人就守衛著地獄的入口。擊退所有侵略者。不知退卻的侵略者事後並不能說他沒有收到過警告。赫茨爾教授教導過我們:「男人只有在對手的優勢十分明顯的時候才會放棄戰鬥。如果對手勢均力敵或者不堪一擊,那麼他就會估計自己的勝算。他握緊拳頭,他檢查刀劍是否鋒利,他開啟手槍的保險,他比對手早一瞬間轉動了坦克的炮塔,他鎖定了目標,然後開火,他倖存了下來。」

托馬斯站到了他爸爸面前:「你也有這種二踢腳嗎,爸爸?」

拉爾夫彎下腰,用烤叉把地上的那片劍魚又撿了起來,重新放到了烤架上。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陣壞笑。

「你去倉庫看看吧,兒子,」他回答道,「乒乓球檯子後面那扇門。你也一起去吧,阿歷克斯。」

我大腦中突然一片空白。拉爾夫準備了鞭炮,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昨天我經過村邊的一個白鐵皮屋,那裡面賣這種東西。當時我減慢了車速,想看一看他們都有些什麼,但是我沒有找到停車位,所以就駛離了那裡。

這會兒我在想,如果我像拉爾夫那樣有兩個兒子的話,那麼可能即使是五公里之外才有車位我也會停下來的,但我卻生了兩個女兒。我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個除夕之夜,其實我應該早就想到的。那次我買了些爆竹和禮花,午夜的時候我在我們家門前的人行道上把第一支菸花插到了葡萄酒瓶裡。我把三個小爆竹的引線纏到了一起,然後把它們拋向了空中。但是尤利婭和利薩在爆竹響第一聲的時候就進了房門躲到了卡洛琳的身邊。我還放了幾個二踢腳,把一個空鐵盒罩在了一個小爆竹上面,這樣它爆裂的聲音就會更響亮些。卡洛琳給了姑娘們一個仙女棒,但是她們卻不敢到外面去。她們站在門口那裡,然後把手伸得遠遠的,這樣火星才不會落到腳墊上。她們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看著她們的爸爸在那裡做出各種奇怪的舉動,就像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一樣。打仗時,女人會縫製軍裝,會在軍工廠製造炮彈。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她們也為戰爭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但是她們把發射炮彈的工作留給了男人。

「爸爸,爸爸!我們現在可以放嗎?」

阿歷克斯和托馬斯把一捆煙花拖了出來,其中有些比他們倆還高。有幾個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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