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山的路上卡洛琳沒有怎麼說話。當到達路口時,我本想向左拐開進租賃辦公室所在的那個小城,這時她把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說:「不,我們先去吃點早餐,然後到海邊去。」
片刻之後我們就坐在了第一天遇見邁耶爾一家的那家飯館的露臺上,卡洛琳把她的羊角包浸泡在一大杯滿是泡沫的牛奶咖啡裡。
「終於有機會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了,」她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還真是不容易啊。」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我們似乎是自己把自己捲入了這個住著一批人的度假屋的獨特力場裡,那感覺就如同身陷在海底潛伏著的暗流裡。有幾次我也嘗試過要獨自一人去村莊裡的麵包房,但每次都有人想要同行。大多數時候那個人都會是拉爾夫。「馬克,你要去村裡?太好了,今天是集市,我們可以馬上買到新鮮的魚和水果了。」然後我要拿著鑰匙在車裡至少等上半小時,當他終於出現在露臺上面時,他又開口說,「男孩子們也要一起去,他們可能要磨蹭一下,再等一會兒,阿歷克斯還在洗澡。」
「是啊,正是時候,」我對卡洛琳說,「你的主意真不錯。」
我看著一位同兒子一起放風箏的父親。那是一隻有兩條線的風箏,通過轉動線軸可以讓風箏一次次地俯衝起伏。每次當那位父親把線交到兒子手中時,那個風箏就會重重地跌落在沙地上。海面上這會兒還看不到一艘帆船。只有一艘不太顯眼的遊輪沿著地平線從右向左駛去。
「我們還得忍受多久?」卡洛琳問道。
「忍受什麼?」
「馬克,你清楚我在說什麼。對尤利婭和利薩來說是不錯,但是我們呢?在我們不太失禮地溜走前,我們還要忍受多久?」
「這個嘛,事情有那麼糟嗎?」當我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時,我沒有再繼續狡辯,「對不起,你說得對,確實挺糟糕的。我的意思是,我也快發瘋了,總是沒法一個人靜一會兒。拉爾夫……」我好奇地看著她問道,「你還那麼討厭……我的意思是,他對你還是那副德行嗎?」
「幸虧有我們迷人的模特小姐,他沒有再對我那樣了,沒有了。」
我聽出了她話裡的弦外之音。女人總是認為,男人覺得她們很神秘。但其實她們很容易被看穿。
「啊哈,拉爾夫把目標轉移到年輕小姑娘身上去啦,」我笑著說道,「你是不是多少有點氣惱啊?作為一箇中年女性,擦窗工和名演員們不再對著你吹口哨了,這是不是讓你有點氣憤啊?」
卡洛琳把一勺牛奶泡沫潑到了我的臉上:「馬克!你不要那麼幼稚好嗎。我很高興終於能得到安寧,真的,你有沒有注意他是怎麼看艾曼紐的?」
我聳了聳肩。「昨天你沒發現?」卡洛琳繼續道,「昨天在那個修理工來之前?史丹利在桌子旁邊工作,艾曼紐躺在她的躺椅裡。拉爾夫拿著紅酒瓶子走來走去,並且在拿她的酒杯時,腰彎得那麼低,以至於差點碰到她。當他斟酒時,他的目光放肆地在她整個身上掃來掃去,從頭到腳,來來回回,唯獨沒有看她的臉。他邊看邊用舌尖舔著嘴唇,那表情就好像是一條美味的鮮魚咬上了他魚鉤一樣。然後……然後,不說了,太噁心了!」
她搖了搖頭。
「然後什麼啊?」我一臉正經地問道,「到底什麼事啊?」
「他放下了杯子,慢慢地摸著自己的肚子,然後繼續往下,一直摸到他的陰莖那裡。他揉搓著它,就那樣揉搓著。如果有人看見了,他可能會假裝撓那裡的癢,他那裡可能也確實癢著呢,然後他就跳進了游泳池。他入水的時候簡直能聽到噝的一聲!」
我開懷大笑起來,卡洛琳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是她臉上的神情又馬上嚴肅起來。
「是的,這一切都太可笑了,」她說道,「但是我倒無所謂了,我只是覺得噁心而已。」
「嗯,艾曼紐也不太在意。我覺得對她來說什麼都無所謂,她就那樣牽著史丹利那個老色鬼……她就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小姑娘而已。」
卡洛琳閉上了眼睛說:「馬克,你認為她很漂亮?你也像拉爾夫那樣偷窺過她?」
「她確實很漂亮,每個男人都會這麼認為吧。好吧,我有時候也偷偷打量過她。如果我沒有這麼做的話,那我真懷疑自己不太正常了。」「好,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一個漂亮的、年輕的姑娘。艾曼紐就像個孩子,她和史丹利之間的那點事和我沒關係,那是他們倆的事。但是她不是那裡唯一的小姑娘。」
我盯著她,儘管拉爾夫那樣光著身子在我的女兒身邊晃來晃去讓我感覺很不舒服,但是我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
「我留意過,」卡洛琳說,「我承認,我沒有抓到他的什麼把柄。儘管如此……他不是個傻子。也許只是因為有我們在,他才有所收斂。我不知道,同她們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沒有搭腔,海面上反射來的光照得我眼花繚亂,黑色的光斑在我的視野裡從左到右地跳來跳去。
「她們還只是孩子,」卡洛琳繼續說道,「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這樣自欺欺人了。你看看尤利婭,她和艾曼紐的年紀能差多少?兩歲?四歲?再往南幾百公里的地方,尤利婭這個歲數都該結婚了。」
我突然想起了發生在幾天前的一件事情。拉爾夫和阿歷克斯、托馬斯、尤利婭,還有利薩一起玩乒乓球。他們圍著乒乓球檯子跑來跑去,輪換著把球打到另一邊去,失誤了的人就出局。拉爾夫玩的時候好歹還穿上了短褲。在一群小孩子中,特別是一群瘦小的小孩子當中,他那龐大的身軀看起來十分奇怪,其實可以說是看起來很滑稽。他赤著腳,地上有一處積水,突然他腳下一滑,整個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岩石板上。那會兒我剛從躺椅上起身,手裡還握著一瓶啤酒準備湊到他們身邊去。地板不由得震了一下,就好像有輛載重卡車剛剛經過。「他媽的!」他怒吼道,「他媽的!媽的!」他坐在積水裡,擦著摔破的膝蓋。「媽的,媽的,媽的!」
孩子們當然馬上停了下來。他們站在他的周圍,有點崇敬地看著地上的龐然大物,同時他們就像人們看到了一頭被衝上了海灘的鯨魚一樣有點吃驚。阿歷克斯第一個笑了起來,然後托馬斯也高聲歡呼起來,這對尤利婭和利薩來說是一個訊號。她們倆看了看拉爾夫,緊接著也開懷大笑起來。她們笑了很久,她們笑著尖叫起來,也只有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才能這樣。她們笑起來就好像停不下來。那是輕蔑的笑容,對我們小男生的輕蔑。她們倆在我們背後或者直接當著我們的面捂著嘴哧哧地笑出聲來。她們不僅在嘲笑拉爾夫,而且在嘲笑所有男人。通常男人都比女人更高大、更強壯,但男人有時候也會摔倒,因為有一個比他更強大的力量,那就是重力。
「哎呀,嚇死我了!」利薩尖叫道,笑出來的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滑了下來。
我打量著地上那具龐大而臃腫的身體和他膝蓋上的擦傷,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傷口真的是很小兒科。就像一個小孩子從他的三輪腳踏車上摔了下來,然後捂著傷口哭著跑去找媽媽。一方面他為流血而感到驕傲,但是另一方面當媽媽為他的傷口上抹碘酒時,他又感到疼痛,這正是尤利婭和利薩發笑的原因。就像母親嘲笑她們總是笨笨拙拙的兒子。拉爾夫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變形,他一邊檢查著膝蓋,一邊不停地搖頭。這種情況下誰也沒有別的什麼辦法,他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著他的兒子,跟著我的女兒一起笑起來。他只好自我解嘲,至少他看起來像是在自嘲,像是還有能力自嘲。事實上,他的笑不過是為了給自己保留一份顏面。一個大男人摔個四仰八叉,這還是一件挺滑稽的事情,但是如果摔倒了還能自我解嘲的話,那面子上就還能好過點。
「他媽的,」拉爾夫一邊笑罵著,一邊從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你們都是一夥的吧!這樣嘲笑一個老人家,這可真是……」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一個小的細節,本來確實也沒什麼,大家都沒有太注意,但這個細節對後來發生的事情來說卻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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