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們就這樣待在了邁耶爾家的度假屋裡,準確地說,應該是待在那棟屋子附近。那裡的土也不是那麼硬,帳篷樁應該還是可以釘進去的。我攤開圖紙,開啟帳篷的支柱,滿臉茫然地看著卡洛琳。

「不,親愛的,」她開口道,「你一個人能行!」然後她就去了游泳池那裡。

我們帶了一張自己吹起來的薄氣墊床,如果那裡的土沒有我預想的那麼軟的話,那麼我們就會感覺到地上的每一處不平坦、每一顆小石子,這一點我之前確實忽視了。此外我們幾乎就在乒乓球檯子的旁邊,不論入睡還是醒來時我都會聽到乒乓球跳動的聲音。阿歷克斯和托馬斯會一直玩到深夜,不打乒乓球的時候,他們就會在跳板上跳到下半夜。

卡洛琳一直一聲不吭,她沒有說:「你滿意了嗎?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她只是盯著我,撇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我們常和邁耶爾一家一起到附近的市場上去,拉爾夫會在市場上大聲地和賣魚的、賣肉的,還有賣水果的討價還價。他說:「這兒所有的人都認識我,他們知道,我不是一個走馬觀花的遊客,我清楚一公斤蝦值多少錢。」我們去飯館時,他每次都會把選單推到一邊。「你不要點選單上的東西,你一定要問服務員,今天有什麼。」然後他就這麼做了。他拍著那個服務員的肩膀,就像好朋友一樣捏捏他的肚子。他說:「這樣的東西你們在別的地方肯定吃不到。」一盤盤海鮮端到了我們面前。永遠是海鮮,各式各樣的海鮮,以前我從沒有見過的海鮮,有些海鮮我常常不知道該從哪裡下口。我是個肉食動物,但拉爾夫從來不給我看選單的機會。有兩次我揹著他成功讓服務員端上了和鄰桌上相同的東西——一道澆上了深色醬汁的肉菜,肉裡的骨頭正在向我招手。「你都點了些什麼啊?」拉爾夫搖著頭喊道,「在這兒一定要吃魚。明天我去搞點肉回來烤。我知道一個農莊,那裡可以買到新鮮的羊肉和豬肉,這裡的肉都是從超市裡買的。我們是在一家海鮮店啊,嗯,祝你們好胃口。」

沒有在游泳池旁的那些日子,我們會到海灘那裡去,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去小海灘那裡。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海灘太過普通,還不夠好。拉爾夫只是說:「所有的人都會去那裡。」但沒有再細說他為什麼反對到那裡去。拉爾夫帶我們去的那片海灘,去一次可真是很不容易。從我們停車的那個地方開始我們通常至少要連滾帶爬地走上一小時。那些幾乎無法落腳的岩石路邊佈滿了灌木和荊棘叢,裸露的腿部一不小心就會被劃出一道血口。身上帶著紅黃條紋的蟲子在滾滾熱浪中嗡嗡作響,冷不丁它們就會在你的小腿肚上或者脖子上叮一口。下面深處是蔚藍的大海,「那兒不會有人去的!」拉爾夫高喊道,「你們會覺得那裡像仙境一樣!」我們每次出來身上都是大包小包的,拉爾夫和尤蒂特真的是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了。躺椅,太陽傘,一個裝滿啤酒與白葡萄酒的冷卻箱和一個野餐籃,裡面塞滿了法棍麵包、西紅柿、橄欖油、香腸、乳酪、金槍魚罐頭、沙丁魚和總是少不了的墨魚。當我們到達那片小海灘時,拉爾夫會立刻脫光衣服,跳進岩石中間的水裡。「真是太舒服了!」他在水裡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說,「阿歷克斯,把潛水鏡丟過來!我覺得這裡有螃蟹。肯定還有海膽!噢!該死的!尤蒂特,你看一下我的拖鞋在哪裡,應該是在那個藍色的袋子裡。馬克,你還在等什麼?」是啊,我在等什麼?我之前說過我是怎麼看待裸露的身體的。我每天都同它們打交道,但診室裡的一具裸露的身體跟野外的一具裸露的身體還是有些不同的。當拉爾夫從水裡出來,把腳伸進尤蒂特給他遞過來的拖鞋時,我遠遠地打量著他。他就像一條落水狗一樣搖晃著身體,邊走邊大聲地用手指擤著鼻子,緊接著他把手在腿上擦了擦。很久以前第一批動物開始登上陸地,它們中的大部分上岸後繼續往內陸遷移,近兩百年來人類才又開始返回海邊。我打量著拉爾夫那被毛髮覆蓋著的生殖器,這會兒它還溼漉漉地在滴水,很難判斷是因為海水的關係還是他剛才在水裡撒了一泡。「天哪,馬克。快到水裡去,這裡的水都能看到底。」他把雙手撐在腰間,愜意地審視著這片只有他知道的「他的小海灘」。在那一瞬間,陽光都在他巨大的身軀面前失去了顏色。然後他轉過身,邁著堅定的步伐回到了水裡。那雙拖鞋吧嗒吧嗒地拍打著他的腳後跟。我不是很古板,這也不是古板。不,我應該換個說法:我是古板。如果古板意味著人們不會在合適或者特別是不合適的時候,把他的生殖器和其他所有這種晃動著的東西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出來,那麼我會為我的古板而感到很自豪。簡單地說,我認為人們不應該隨意地暴露自己的身體。對於裸體海灘、裸體露營或者其他裸體主義者聚會的地方,我總是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繞道而行。不客氣地說,在海灘上玩裸體排球的那些人確實不會讓人產生任何慾望,只要看見過的人都清楚這一點。萬人坑裡的死人也常常是光著身子壓在一起,這真的可以說是人類基本尊嚴的喪失。裸體主義者可不關心這些,他們打著同自然融為一體的幌子,把他們晃動著的陰莖、耷拉著的乳房、下垂的陰唇和潮溼的股溝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那些覺得這種行為有傷風雅的人,就會被他們視為庸俗主義者。

我環顧了一下其他人。那兩個男孩穿上了快到膝蓋的彩色泳褲;卡洛琳在礫石上鋪了一條浴巾,然後穿著比基尼躺在了上面;我的兩個女兒這時也穿上了她們的比基尼,利薩胸部還沒有發育,其實可以不穿上衣,但是她顯然不想輸給她的姐姐。

還剩下尤蒂特。她蹲在那個藍色的袋子旁邊,只穿著比基尼短褲,拿出了一小瓶防曬油開始往身上塗抹。擔心她看到我盯著她乳房的樣子,所以我看了兩眼就又朝海邊望去。拉爾夫已經不見了蹤影。這處海灘在一片岩石灣裡,在它的一邊形成了一個半島,奔騰的浪花不停地拍打著岸邊。我在想,如果拉爾夫在第一天就淹死了,那對我們的假期來說還真是一個不尋常的開始。或者可能沒有馬上淹死,但至少咳嗽著、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被拖到岩石灘上。是的,海灘上的客人之中不是有位醫生嗎?這時候就該我出馬了,我給他做人工呼吸,把他的身子給翻過來,然後按摩他的腹部,讓他把海水吐出來。我可以想象那復活之吻的味道,那肯定是一股墨魚的腥臭味。我們是在一家海鮮店!我一定會忍不住發笑的。

「馬克!馬克!」

他在那兒,站在半島的最高處。他把帶著進氣管的游泳鏡推到了額頭上,站在那裡向我揮手。

我做了一個決定。這一刻我心裡明白,這個決定將會對我們假期後面的日子產生深遠的影響。我把t恤、褲子和內褲都脫了下來,背朝著沙灘站在了緊靠海浪的岩石上。這樣所有人都會對我的裸體一覽無餘,雖然只是從後面,從最不失體統的一側,但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拿出了之前卷在浴巾裡的泳褲,然後穿上了它。那條泳褲的褲腿快到膝蓋了,上面點綴著鮮花的圖案,但那些花不是彩色的,而都是黑白的。我在海邊的第一天穿上了泳褲,這意味著我總是會穿著它——在游泳池裡也會穿著它。

「到這兒來,馬克。你快來這兒看看!」

當我到了拉爾夫身邊後,他把手中的潛水鏡遞給了我:「就在我身下,它貼在岩石上,一隻很大的墨魚,非常大。這絕對夠我們晚上美餐一頓的!」他邊說邊用手比畫那隻墨魚的大小。

史丹利和艾曼紐從來不和我們一起到這片偏僻的岩石灘來,他們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度假屋裡。史丹利會在陽臺上忙著看《奧古斯都大帝》的劇本,而艾曼紐會在游泳池裡慢慢地游來游去。有時候他們會到附近的村莊或是城市裡轉轉,去參觀一下博物館、教堂或者修道院。史丹利有一個帶著大顯示屏的數碼相機,晚上他就會給我們展示他白天拍的照片,裡面有教堂的塔樓、柱廊和修道院的花園。我假裝對這些照片很感興趣,這其實讓我感到很痛苦。許多照片拍的是艾曼紐,長著一雙美腿的艾曼紐或是站在一座騎士像旁邊的矮牆上;或是在一個小池塘前面搔首弄姿,池塘中間的一個鯉魚噴泉雕塑噴出一道水柱;或是坐在露臺的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旁,桌子上的紅酒冷凝器裡露出一瓶瓶頸上裝飾著白色餐布的葡萄酒;或是正在吮吸著龍蝦或螃蟹的艾曼紐。艾曼紐的照片佔了絕對的大多數。史丹利展示她其中一張照片的時間比其他的都要久一點,那張照片上艾曼紐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這張是不是棒極了?」他說得確實很有道理。這張照片上的艾曼紐和平時不太一樣,她完全放開了自己,臉上司空見慣的那種慵懶和冷漠的神色也一掃而空。史丹利看著這張照片時臉上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就好像這張照片是他從男孩子藏到床底下的那種雜誌裡裁剪出來的一樣。

有時候我們也會從早到晚泡在泳池裡。將近中午的時候拉爾夫開始動手準備燒烤,尤蒂特把第一批啤酒和紅酒從冰箱裡取了出來,然後我們就在露臺上「小吃」一頓。下午剩下的時間我們都會臥在躺椅裡,大人一般很快就打起了盹。兩個男孩子在房子二層和跳板之間拉了一根繩子,他們會一直沿著繩子滑到泳池的上方,然後轟的一聲跳到水裡。我們不允許我們的女兒爬到那上面去,所以她們倆就在下面為那兩個男孩子歡呼鼓掌。在燒烤時,拉爾夫還穿著他的短褲,但是大家會發現,一吃完飯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它又脫了下來。當他大叫著衝進泳池時,池水總是會四處橫溢,我總是懷著特別的興趣看著他頭朝下的這第一跳。某種程度上說,我是從醫學的角度在觀察。二十年前有專家強烈告誡人們不要吃飽了肚子就立刻下水,這種觀點現在已經過時了。人們在飯後就應該不要等太久,消化功能在一小時以後才真正啟動,那時候才真的有危險。血液會湧到腸胃裡,大腦就不再那麼活躍,思考過程會放慢,直至徹底停止。其他的身體器官也會供血、供氧不足。腿腳會因為缺氧而虛乏無力,胳膊也會開始發癢並漸漸失去知覺。如果人們在消化過程已經啟動了的時候還待在海里,那麼危險也就會隨之而來。他這時候就只能聽從海浪的擺佈,而很可能被波濤洶湧的海水捲到大海深處。但是在剛吃完飯那會兒就不需要太過擔心,胃裡肯定是滿的。這樣也不是完全沒有危險,菜餚裡原本化開了的乳酪會很快凝結成硬塊,幽門自動關閉,通向腸道的出口就被阻塞了。醬汁就像油輪裡的油一樣開始滾動起來,油輪陷入了一場可怕的風暴,最後撞碎在礁石上。然後醬汁會潑灑在胃壁上並通過食道上湧,游泳者就可能會因自己的嘔吐物窒息而死。他再一次從水裡揮舞著手臂,呼喊著尋求幫助,但是海灘上沒有任何人看到他,沒有人聽得到他的呼救聲,他最終會被海浪吞噬,幾天甚至是幾周後才在幾千公里遠的地方被衝上了海灘。

每次當拉爾夫跳進水裡時,我都期望他不會再浮出水面,或者他神志不清的腦袋砰的一聲撞到池底,這樣他後半輩子脖子以下的部分就會徹底癱瘓。但是每次他都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從那一小節階梯爬到了泳池邊。他把浴巾在躺椅上展開,然後躺在上面讓太陽把自己曬乾。他從來不蓋任何東西。他躺在那裡,兩腿叉開,因為身高的原因他的腳總是耷拉在椅子的邊緣:一切都在陽光下一覽無餘。「如果這不是在度假。」他邊說邊打了個嗝,然後合上了眼睛。一分鐘之後他就張著嘴開始打起呼嚕來。我看著他的肚子、他的兩腿,還有他那靠在大腿一側的生殖器。尤利婭和利薩,她們倆竟似乎對他這種行為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反感。她們在游泳池裡扭打瘋鬧著,她們同阿歷克斯和托馬斯玩著抓人遊戲,或者潛到池底去尋找卡洛琳丟到水裡的硬幣。我不禁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可能太庸俗了?或者看著拉爾夫·邁耶爾赤裸的生殖器離我的女兒近在咫尺,我就覺得很不舒服,這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我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但只要我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我就會一直覺得很不舒服。我想起了一天下午,那天下午從租賃辦公室來了一個維修工。屋裡水壓太低,晚上浴室的蓮蓬頭不出水了。拉爾夫沒有穿褲子,也沒有在屁股上圍上一條浴巾,他就走向了那個男人,並同他握了握手。我觀察著那個男人看還是沒有看。他至少比拉爾夫矮兩頭,他的腦袋離拉爾夫兩腿間晃動的生殖器不到三十釐米,只需要把目光下移幾毫米他就能看到全部。拉爾夫趿拉著拖鞋同那個男人上了樓梯,他們進了房子裡,還不到十五分鐘他們又走了出來,拉爾夫還是沒有穿褲子或者至少圍條浴巾。「是屋頂水箱的問題,」他說道,「水箱堵住了,此外最近也一直幾乎沒有下雨。」

第二天浴室的蓮蓬頭完全不出水了,游泳池的水龍頭和蓮蓬頭也徹底罷工了。

拉爾夫怒氣衝衝地抓起了手機:「我們已經付了一大筆錢了,這筆錢應該保證我們這兒的一切都能運作,不管有沒有雨。」但是租賃辦公室還是沒有派人來。拉爾夫又趿拉上他的拖鞋,不同的是這次他穿上了褲子。「我到下面去看看,」他說,「我得和他們把事情說清楚了。」

這時卡洛琳提出要和我一起去辦公室看看,拉爾夫表示反對,但卡洛琳說:「這樣我們倆就可以馬上去買東西了,今天晚上我們做飯。」她看著我,儘管她面露微笑,但是她的目光告訴我,她是認真的。我嘟囔了幾句,然後走向帳篷去取車鑰匙。

作者「荷曼·柯赫」的其他小說

命運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