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還有人想要沙丁魚嗎?這裡還多的是。」

拉爾夫一邊用他的t恤擦了擦手指,一邊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我們。「卡洛琳,你要不要來點?」然後他又用英語說,「艾曼紐,你還想再來點嗎?你再吃點吧。不對,這句話用英語怎麼說來著?」他邊說邊朝史丹利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們倒無所謂,我們是必須注意我們的身材了。馬克,你呢?你也來點吧,作為醫生你應該清楚,沙丁魚很健康,魚肉裡面都是些對身體有益的脂肪,對吧?」

「是的,你說得對。」我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但我實在是吃不下去了,拉爾夫。謝謝。」

我們坐在外面陽臺兩張拼在一起的白色塑膠桌旁,陽臺外面是一堵半高的弓形圍牆,牆上還裝飾著些貝殼和化石。燒烤架就在圍牆的壁龕裡,它甚至專門有一個用紅瓦堆砌起來的煙道。儘管如此,我們周圍還是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那氣味可以說是無處不在:我們的衣服上、頭髮上,葡萄蔓上,還有我們頭頂的棕櫚葉上。我本來指望能吃到些肉,羊肉或者豬肉都行,最不濟也能有點雞大腿。我對沙丁魚簡直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罐頭裡的魚刺已經在醃汁裡溶化了,所以我並不討厭沙丁魚罐頭,而是痛恨新鮮的沙丁魚。新鮮的沙丁魚光是剔去魚刺就要花一番工夫。人們本以為終於搞定,結果每吃一小口都會有二十幾根小刺卡到牙齒或者喉嚨裡。還有那氣味,更確切地說是那臭氣熏天的味道!這種氣味明顯就是在警告人們不要碰這種食物。之後這種腥臭味會在人們手上、指甲裡殘留數日之久。回家之後,衣服最好馬上丟進洗衣機裡,然後要從頭到腳徹徹底底地洗個澡。但是即使這樣,一整夜加上第二天一早不停地打嗝也會讓人想起前一天晚上吃了什麼。

「薇拉,你呢?」拉爾夫又問尤蒂特的母親,「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吧!」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灰白的頭髮被剪得很短。

薇拉,我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她的髮型,其實她更適合叫西婭或者芮兒。她長了一張可愛但又面無表情的臉,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她臉上並沒有太多皺紋,看起來是一個健康、幹練的女人。她生活中極可能中規中矩,一輩子也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一杯紅酒下肚之後,她已經有點昏昏欲睡了。我感覺她隨時都有可能向我們告罪請求提前離席,以便早點上床休息。

在我們到達後不久,尤蒂特帶我們參觀了整棟度假屋。客廳、餐廳、廚房和三間臥室都在面積最大的二樓。不用尤蒂特解釋,我就知道誰睡在哪個房間。擺著雙人床,床頭櫃上堆滿了書籍和雜誌的那間肯定是她和拉爾夫的房間。有兩張單人床的那個小點的房間裡,衣服、鞋子、網球和潛水鏡都隨意地丟在地板上,這肯定是阿歷克斯和托馬斯的房間。尤蒂特的母親肯定住在只有一張單人床的那個最小的房間裡。說不清什麼原因,當尤蒂特和卡洛琳已經返回客廳時,我還在那門口待了一會兒,那個房間就像是一個修女的修道小室一樣空空蕩蕩。屋子裡唯一一張椅子上掛著一件灰褐色的針織衫,椅子下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雙紫色的拖鞋。床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張木炭畫,畫上面是一艘拖到岸邊的漁船。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儘管我只看到了背面,但我猜測裡面應該是擺了張照片。我聽見她們的聲音已經遠去。我如果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其實很容易,只要翻開看看,我就會知道照片裡到底是誰(或者什麼)。但是我還是轉身離開了,後面肯定還有機會。從客廳的窗戶前面望出去視野十分開闊,構成海岸線的那些小山可以盡收眼底,但是看不到大海。客廳裡的傢俱卻都不太好看,一個綠色的長沙發和兩個同樣綠色的單人沙發椅,椅套的材質是人造革或者合成塑膠,一張矮點的藤桌上頂著一塊毛玻璃。餐桌是深色的實木,配套的椅背上搭著紅色毛絨。「房東一家是英國人。」尤蒂特開口道。

底層是車庫和一間同整棟房子隔開的套房,史丹利和艾曼紐就住在這裡。我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以為尤蒂特會帶我們參觀一下這裡,但是她只把門開了個縫,然後喊了句什麼。史丹利走了出來,他腰上裹著一條浴巾,浴巾的下襬幾乎垂到了他的膝蓋下面。「艾曼紐正在洗澡。」他說道。我打量著他身上裸露的部分。對他這個年紀來說,他的腹部還保持得相當緊實,黝黑而健壯。但是皮膚還是有些浮腫,胸部和肚臍下面的毛髮幾乎全白了。「你們一會兒會來喝杯開胃酒吧?」尤蒂特問道。

最後我們還在花園轉了一圈。在這棟房子旁邊有一個帶頂棚的迴廊,迴廊的下面是一個乒乓球檯子,車庫門的上方掛著一個籃球筐。花園裡的乾燥的土壤呈現出一片褐紅色,有一小截臺階從露臺一直通向游泳池。

「如果你們想馬上跳進去的話——那肯定很提神。」尤蒂特說道。我和卡洛琳對視了一下,「啊,還是待會兒吧。」卡洛琳回應說。

這個游泳池是「8」字形的,中間是石頭壘起來的一個直徑一米的小島,那上面有一根細水柱噴向空中。水裡漂著氣墊床、游泳圈和一個頭上帶著把手的綠色充氣鱷魚。在「8」字的大一點的那個圈的最後面是一個跳臺。

「我們就在這裡打發時光,」尤蒂特說,「海邊那裡實在是擠得要命。」

利薩和托馬斯從房子裡面跑了出來。尤蒂特的這個小兒子並沒有在泳池邊停下,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是要一頭扎個猛子還是來個屁股入水。就在這一剎那,他突然在溼漉漉的臺子上滑了一下,然後就直接栽到了池子裡。

「托馬斯!」尤蒂特喊了一嗓子。

「來,利薩,快來!」他邊喊邊揮舞著手臂拍起一片片水花。我們忙不迭地退了幾步,以免被水濺溼。「利薩!利薩!快來!」

我的小女兒就站在那裡,入水之前她停了一下。

「利薩,」卡洛琳喊道,「利薩,尤利婭在哪兒?」

利薩跳到了那個充氣鱷魚的背上,但她馬上被托馬斯拽到了水裡。「媽媽,你剛才說什麼?」她冒出水面後問道。

「尤利婭在哪兒?」

「不知道,應該在房子裡。」

沙丁魚之後是鰩魚。鰩魚的體形非常龐大,以至於它蓋住了整個烤架。烤架上冒出的煙越來越濃。拉爾夫還在一個小鐵桌上擺了一盤其他的海鮮,主要是各種各樣的墨魚:腕足長在前面,下身發白而又渾圓的墨魚;蘑菇形的腦袋下面掛著一圈腕足的墨魚;更多的是些腕足上還長著吸盤的章魚,那腕足還在盤子邊緣不停地晃動。

「我們總是在村莊裡的小店買魚,那兒是直接從漁民手裡進貨,」拉爾夫一邊說,一邊用一隻手把面前的濃煙驅走,「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賣些什麼,大部分時候那扇百葉窗都是關著的,只有有魚可賣的時候他們才會把它開啟,別的什麼地方都買不到這麼新鮮的魚。」

一不小心一根魚刺插到了我門牙後面的上顎裡,而且它紮在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我一直在忙著剔除這根魚刺,而且我又想盡可能不讓動作太過明顯,所以我沒法分神和他們講話,而只是偶爾隨便咕噥兩句。我離烤架最近,所以濃煙大多吹向了我。那煙味雖然沒有沙丁魚的臭味那樣刺鼻,但我怎麼也提不起胃口了。我又倒了一杯白葡萄酒,然後喝了一大口。我又試著用舌尖去清除那根魚刺,但是隻是徒勞地換來了幾下刺痛。

「這部片子計劃拍十三集,」史丹利對卡洛琳說,「每集五十分鐘。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投資最大的一部片子。」

我和卡洛琳坐在一起,史丹利和艾曼紐就在我們正對面。艾曼紐抽著一根長長的過濾嘴香菸,她把菸灰彈到了她面前放沙丁魚殘渣的那個盤子裡。儘管那會兒天色已暗,但是她還是戴著她的那副xxl號的大太陽鏡。這樣人們就完全不知道她的目光在看哪裡。

「你知道《黑道家族》那部片子嗎?」史丹利問卡洛琳,「還有《火線》呢?」

「《黑道家族》的幾乎每張dvd我們都有,」卡洛琳回答說,「我覺得這部片子拍得真的太棒了,演員演得也好極了。我們聽許多人都對《火線》評價很高,但是我們還沒有看過。《絕望的主婦》呢?你知道《絕望的主婦》吧?我們也有幾張它的dvd碟片。」

「《火線》真的是最好的,你一定要看一下,你肯定會一下子就喜歡上它的。大部分的演員是黑人,所以它的收視率要比《黑道家族》差一點。但是《絕望的主婦》……恕我直言,我真的覺得劇情太過離譜,而且有點老套,但是可能它更適合女性的口味。艾曼紐就對它很著迷,是不是啊,艾曼紐?你很喜歡《絕望的主婦》,對吧?」

他肯定暗中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後把問題重複了一遍。這時艾曼紐才有了反應。

她漫不經心地說:「《絕望的主婦》……是很棒。」

「很好,這個評價真是簡潔明瞭。」史丹利說。他看著卡洛琳笑了笑,繼續說道,「不管怎麼說,這部片子是出品過《黑道家族》和《火線》的hbo電視網公司製作的,是有史以來投資最大的一部片子。這我剛才是不是已經說過了?」

「是的,」卡洛琳回應說,「但是沒關係。」

「這部片子講述的是古羅馬帝國的興起,也可以說講述了古羅馬帝國的整個全盛時期,從尤里烏·愷撒一直到尼祿。唯一還沒有形成統一意見的就是影片的名字,名字在《羅馬》和《奧古斯都大帝》之間懸而未決,但是因為十三集當中有七集是有關奧古斯都皇帝統治期間的事情,所以我認為影片最終的名字應該是《奧古斯都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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