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艾倫·赫茨爾教授是第一個向我們解釋這個問題的人:為什麼男人和女人的生物鐘是不同的?指標儘管都指向了相同的時間,但是含義則完全不同。「這就像對一個很普通的時間來說,」他講道,「有時候六點四十五是太早了,而有時候六點五十就已經有點晚了。」

我們每週有兩次生物醫學課,那時候他的課還屬於選修課。通常教室裡的女生比男生要多。艾倫·赫茨爾年近六十了,但是當他和女學生們講話時,他仍然能讓她們臉紅心跳、暗自竊笑。就這方面而言,他也是自己理論活生生的明證,而也正是因為這些理論,幾年之後他飽受羞辱地離開了校園。

「我現在站在這裡講的東西可能女學生們不太願意聽,」他邊說邊在教室裡環顧了一圈,「另一方面,這是鐵錚錚的事實,是無可辯駁的。可能不太公平,但是接受了這一不公平的女士們卻能夠獲得長遠的幸福。」

從教室的長凳上又傳出一陣哧哧的笑聲。我們這些男學生對我們的這位生物醫學教授的課有著自己的感受,可以說是五味雜陳。一些生物學上顯而易見的事實證明,年老一點的男人對女孩子更有吸引力這一論斷是站不住腳的。我們不是年輕嗎?我們的精子不是更有活力嗎?我們在婦科學中不是學過嗎?年輕精子孕育出健康寶寶的機率要比年老的精子高出八百倍。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理解了。我們切身體會到,赫茨爾教授是我們的一位強有力的對手。在女孩子面前,我們會故意含沙射影地提及他那毫無疑問有褶皺而又佈滿老年斑的生殖器。然而他確實具有某種氣質,確切地說是具有某種獨特的魅力,這讓女孩子們的激素徹底紊亂,而我們則成了犧牲品。

赫茨爾教授微咳了幾聲。他穿著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灰白色的圓領毛衣,沒有穿西服。他在講臺就座前會把衣袖挽高,然後他用手理了理他那綹長在腦袋邊上的頭髮。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一切都是為了物種的存續。我這裡說的‘一切’是真的一切。兩性之間的吸引力、熱戀、情慾等是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東西。我們會被我們的另一半吸引,我們想握住他或者她,想同他或者她融為一體。造物遠比我們今天某些進步思想者天馬行空的胡編亂造要神奇百倍。美食香味撲鼻,糞便臭氣熏天。那臭味警告我們不要去吃自己的糞便。小便也有臭味,但是相對沒那麼嚴重,所以在極端的情況下——在沉船、迫降在沙漠裡的情況下——我們可以飲用自己的小便。百分之九的人是同性戀,百分之九的人是左撇子,這一點在五千年的進化史上從未改變,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如果這一比率再增加的話就會對物種的存續構成威脅,準確地說,同性戀者就是長著兩條腿的避孕藥。因為在統計當中沒有提及左撇子的同性戀者,所以簡單起見,我在這裡沒有把他們考慮在內。」教室裡發出一陣狂笑,這一次笑聲更多的是來自男生而不是女生。「物種的存續。一切都是圍繞著這個中心。我現在同你們討論一下這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物種應該得以存續?所有的細菌都在為了生存而奮鬥,癌細胞在瘋狂地擴散,求生是造物背後唯一的動力。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或者換個問法,我們應該怎麼來看待這一事實?我必須對你們老老實實地坦白,對此我一無所知。人類登上了月球,那裡寸草不生,那裡沒有生命的跡象,但是是什麼驅使我們登上了光禿禿的月球?沒有植物、沒有動物、空空蕩蕩的月球?那麼我們原本光禿禿的地球上又應該出現些什麼呢?或者再換一個問法,我們對原本光禿禿、空蕩蕩的地球上出現的東西又該如何評價呢?」講到這裡,赫茨爾教授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如果對造物的意義——生命的意義,如果你們想這樣說的話——進行思考的話,就應該首先研究一下恐龍。它們在我們這顆星球上生活了一億六千萬年,然後它們就突然滅絕了,幾百萬年後人類才出現。我總是在問自己,這是為什麼呢?這一億六千萬年的意義究竟何在?這浪費了多少時間!事實證明,恐龍與人類之間可能沒有任何直接的進化聯絡。如果人類和人類的存續這麼重要的話,為什麼首先出現的是恐龍呢?而且為什麼它們存續了那麼長時間?不是一千年,不是一萬年,也不是一百萬年,不,是一億六千萬年!為什麼不是反過來呢?為什麼不是首先出現人類呢?從魚類到哺乳類再到兩腿動物,然後在幾萬年裡從穴居人進化為輪子、印刷術、手提收音機乃至氫彈的發明者。然後再過幾千年,我覺得可能是幾百萬年後,人類也會滅絕。其突然出現,同樣也會突然消失。因為隕石墜落、太陽黑子爆發或者核冬天指大規模核爆炸掀起的微塵和因大火產生的滾滾濃煙,會長時間遮擋住陽光,造成全球性氣候變化,使地球處於黑暗和嚴寒之中,動植物瀕臨滅絕,人類生存面臨嚴重威脅。,這都無關緊要。總之,人類滅絕了。你們的骸骨被厚厚的土層所掩埋,你們的城鎮、汽車、思想、回憶,還有你們的希望與夢想也同樣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再然後,兩千萬年以後恐龍出現了,它們有充裕的時間,我們則不復存在。它們有一億六千萬年的時間。恐龍沒有挖掘癖,它們對過去不感興趣。它們也沒學過考古學,它們不會像我們這樣去研究自己周圍的環境。因此它們也不會發現毀滅了的城市,沒有四車道的高速公路,沒有電視機,也沒有洗衣機,更沒有什麼儲存完美、效能良好的梅賽德斯·賓士。它們頂多會偶然發現個人類的顱骨,它們會嗅一下它,當發現上面沒什麼可吃的東西之後,它們就會把它遠遠地丟到一邊。恐龍不感興趣誰在它們之前出現在地球上,它們活在當下。這一點我們應該向它們學習,活在當下。不瞭解過去就註定會重複過去,這句話我們早已經聽得耳朵起繭了。但是存在的本質不正在於重複嗎?生與死,日出與日落,春、夏、秋、冬,一切都在五月開始。但是其中沒有任何新意,新雪還是和去年的一樣。男人們會一如既往地去狩獵,女人們在山洞裡負責生火取暖。一個男人一天可以讓幾個女人受精,但是一個懷孕的女人在十月懷胎過程中就無法繼續履行維持物種的功用。一個女人總共可以忍受多少次分娩呢?答案是二十次。這之後的風險就會大大增加,這個女人的吸引力就會下降。」

對男人來說這也是訊號,那就是不再選擇她作為受精物件,這樣她的繁殖功能也就此停止。造物就是這麼神奇。男人的造精功能持續的時間會比較長久,年邁得子給孩子帶來的健康風險可以忽略不計。今天如果一個七十五歲的老男人同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生了小孩,這會成為大家的笑柄。但是這究竟有什麼奇怪的呢?不過是一個孩子,一個通常情況下不會出現的孩子而已。男人變老了,但他的吸引力幾乎沒有下降。這也再次證明了造物的神奇。新鮮的食物會散發出香味,腐爛的食物會發出臭味。我們會把鼻子湊到袋子上去判斷牛奶是否發酸,我們也是這樣觀察女人的。我們會說,那邊那個不行,她對我來說太老了。這還僅僅是憑空想想而已!我們不想選擇一個超過保質期的女人,因為她已經失去功用,她對物種的延續而言毫無意義。

「在這裡我還想回到公平這個問題。有些女人會認為這一切很不公平,這種想法我完全可以理解。女人是造物的球員,三十五歲她們就要退役。在退役前她必須保障自己的收益——一個安身之所,一個男人,還有孩子。女人比較容易把自己拴到一個男人身上。隨便選一個,接近危險年齡的女人常常會如此。擁有眾多追求者的漂亮女人突然選擇了一個長相醜陋而又乏味的男人。本能就是那麼強烈,為了物種的延續。那個男人雖然長相醜陋而又乏味,但是他有車有房,生活可以得到保障。繁衍後代比她自己更為重要,必須要深思熟慮、權衡利弊。乏味的男人就是一個長期抵押,他能更好地保證遠期收益。而那些極富吸引力的男人能夠捕獲任何一個女人的芳心,他隨時會從你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女人的本能就是這麼強大,我說的這種女人表現得甚至是徹底無私。她也可以選擇每晚睡到那個極富吸引力的男人身旁,但那個浪蕩子卻有另外一套打算。他的優先選擇是讓儘可能多的女人受孕,這樣他健康、強壯的基因就得以延續。生物鐘的指標雖然顯示的是同一時間,但對女人來說,這個時間意味著是時候安定下來了,而對男人而言,這還為時尚早。最後我還想說一點,在有些文化當中,被鄙棄的女人會得到照顧,而我們大多對這種文化不屑一顧。在有些文化當中,女孩很年輕時就會嫁人,而我們則讓女人在寂寞之中枯萎凋謝。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感覺我們的文化更為優越。有人可能認為男人不懷孕實在是不公平,但是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抱怨這一點!我們非常高興我們不必在懷胎十月時挺著大肚子到處跑,那樣只會妨礙我們履行本能賦予我們的使命。你們還年輕,放手去做你們想做的事吧,而且越多越好。不要去想未來,你們只需要關心你們眼下所擁有的,這將會成為你們引以為傲的資本。讓所謂的公平見鬼去吧!今天我們的課就上到這裡。」

他們的度假屋就坐落在山上的那片度假屋中,離海灘大約四公里,離我們的露營地大約三公里,我們覺得步行過去實在太遠了。

我們把車窗搖了下來檢視門牌號,因為大多數的門牌要麼早已遺失,要麼被蔓生的常春藤之類的植物擋得嚴嚴實實,所以我們找起來並不容易。「嗯,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卡洛琳開口道。

「剛剛我們看到的是五十三號,然後是五十五號,」我把車停了一下,把腦袋伸出了窗外,「現在又變成三十二號了。該死的!你指的是什麼,什麼和你想象的不一樣?」

「我也說不清楚,一些新奇的東西?」

我在一條死路的盡頭掉轉了車頭,那兒是這裡的制高點。我們看到遠處藍色的海岸線,街道在我們腳下一直蜿蜒到海邊。我從眼角瞥了一眼我的妻子,她也差點嫁給了一個乏味的男人。我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她,那是朋友的一個非常普通的生日聚會,卡洛琳是壽星妻子兒時的一個朋友,那個乏味的男人沒什麼朋友。那時他們倆還是一對兒。「我在這邊誰都不認識。」他對我說。我們站在點心桌旁。他把手裡的可樂杯子放到了一邊,掏出了一個菸斗:「我同我女朋友一起來的。」我看著他填滿了菸斗,暗自忖度:哪個女人會喜歡一個帶著菸斗的男人呢?就在這會兒卡洛琳出現在了他的身旁。「我們可以回去了嗎?」她問道,「我有點不太舒服。」有時候男女兩個人的對比實在太過強烈,以至於讓人不禁會想,這其中是不是有其他因素的作用呢?比如說經濟原因,或者其他與地位、名聲相關的什麼東西。六十來歲的百萬富翁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攝影模特,光彩奪目的可人兒陪伴在醜陋至極的足球明星身旁,當然,那永遠不會是個三流球星,永遠也不會長得像大衛·貝克漢姆那樣。不,一定是個世界級球星,一個頭發稀疏而又油膩的世界級球星。他微笑的時候,人們常常會看到他滿嘴的豁牙齒。這就是一場交易。這位攝影模特在閃光燈的照耀下看起來會更加楚楚動人,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到米蘭或者紐約去大采購。那位相貌醜陋的球星和那個年老的百萬富翁用事實證明他們可以搞定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但是有時候這種交易看起來就讓人有點難以理解了,人們會想:真他媽的活見鬼了,這怎麼可能呢?她從這個乏味的傢伙身上可以得到什麼呢?

「哦,對不起。」卡洛琳邊說邊把手遞給了我。

「馬克。」我回應道。我必須控制好自己,必須保證不能握她的手時間太長,我得說點「友善的話」。我看了一眼那個乏味的男人,他正叼著菸斗在那裡吞雲吐霧。我不需要說什麼有趣的話,我本身就很有趣,至少我比那個乏味的男人要有趣千百倍。

我已經提到過我的相貌,此外我還要補充一點,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位醫生,至少在生日聚會上我決不會打扮得像位醫生。某人暈倒或者被碎玻璃割破手指時,人們會喊:這裡有醫生嗎?這個時候他們總是對我視而不見:腳上踩著一雙有點破舊的運動鞋,下身穿著一條不太清爽的牛仔褲,上身套著一件t恤衫的男人怎麼會是位醫生?頭髮還故意被弄得蓬亂,我的頭髮就是這樣。在去參加聚會之前,我對著鏡子把雙手放到頭上揉搓一番,然後我的頭髮就成了這副樣子。

我看著這個自稱是卡洛琳的女人,突然靈光一閃,明白她為什麼選擇了這個乏味的男人。生物鐘。她看了一眼生物鐘,發現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但這真是太可惜了。我盯著那個乏味的傢伙,看到的是無能的基因。這個抽著菸斗的父親將來會造就出一批醜陋的孩子。我突然想起來,她剛剛說她感覺「不太舒服」。我是不是出現的時機太晚了?這種想法讓我自己吃了一驚,所以我決定直奔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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