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突然得以至於讓人來不及反應。我本打算先過幾天平靜的日子,沒有什麼特別事情的日子。讀本書,打場羽毛球,一次近距離的漫遊,一定要製造出一片真空,度假頭幾天保持空白。然後再去思考將會發生什麼。這樣人們才能準備好迎接新的邂逅、紛繁的變化和突如其來的陌生人。第一晚我們原本打算在海邊賓館的露臺上吃晚餐,我和卡洛琳對鮮蝦和魷魚圈都非常期待。旅途已經使我們感到疲倦,我們本想早點上床睡覺。我本以為自己又會翻來覆去幾小時都頭腦清醒,而只能無奈地傾聽著我家人規律的呼吸聲。但事實卻出乎意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當卡洛琳和孩子們搭建帳篷時,我到露營地四周閒逛了一圈。(「你去隨便轉轉吧,你在這兒只會礙事。」)我隨機踏上了樹林間一條小徑。那兒只有幾頂帳篷。一輛房車也沒有。我經過一處棚屋,裡面就是那「環保的衛生設施」——露營對我來說最痛苦的莫過於夜裡解手了。我總是一忍再忍,直到憋得實在難以忍受了,我才強迫自己把腳伸進溼冷的鞋裡。午夜時分盥洗室的外燈上佈滿了烤焦了翅膀的飛蛾,那些從不入眠的昆蟲會冷不丁地對著你裸露的皮膚咬上一口,十匹馬都不能把我拉到那裡去。我開啟帳篷的拉鏈,只走了幾步。有時候人們還能看到滿天繁星,有時候是一輪滿月。我必須老實坦白,說起來很難為情,但有時候我確實會站在樹叢間聽著我身體裡噴射出來的水流濺到草地上或者蕁麻上的滴答聲。然後我會抬頭仰望那些調皮地眨著眼睛的星星。我覺得這才是露營的真諦,這是唯一讓露營變得有價值的東西,其他的都是扯淡。這一刻才是真正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們第一次到美國旅遊時買的這頂帳篷——一頂四人帳篷。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孩子,我們在被拉鏈連線到一塊兒的睡袋裡緊緊地相互偎依,我們旁邊還有很多空間,留給未來的空間。小便之後我還在帳篷外待了一會兒,我看著月亮,看著灑滿月光的草地。帳篷裡這會兒我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都在酣睡,直到背上泛起陣陣涼意時,我才重新鑽進了溫暖的睡袋裡。
幾塊木板和一個窟窿就組成了那個環保的衛生設施,往裡看什麼都看不到,只是氣味很濃郁。門板的裡裡外外都爬滿了肥胖的藍色蒼蠅,任你怎麼用力揮手它們都紋絲不動。我迅速地關上門,離開了那裡。在一塊圍上了柵欄的地裡,我遭遇了那些「農莊牲畜」:一隻美洲駝、幾隻母雞和一頭驢子。地上一片泥濘,到處佈滿了糞便,周遭寸草不生。那隻美洲駝深褐色的皮毛上也沾滿了糞便和泥團。那頭驢子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它站在柵欄旁,我可以數得清它所有的肋骨。它的整個身體都在打戰,它不停地甩動著尾巴驅趕飛舞的蒼蠅。那幾只母雞就蜷縮在角落裡。
一陣怒火從我心頭燃起。我已經準備回去向我的家人宣佈,我們要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這時候我感覺有人碰了下我的手。
「爸爸……」
「利薩。」
那可愛的小指頭握住了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靜靜地觀察著柵欄後面的動物。
「爸爸?」
「什麼事啊?」
「這頭驢子生病了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小寶貝兒。可能只是因為蒼蠅太多了吧,它們不停地在騷擾它,你看到了嗎?」
我看著那頭正在顫抖的驢子,它搖晃著朝我們走了兩步,把頭伸到了柵欄外面。
「我可以輕輕地摸摸它嗎,爸爸?」
我沒有反應,我必須清乾淨我哽住的喉嚨。
利薩把她的手放到了驢子的腦袋上,那頭驢子不停地眨著眼睛,我避開了它的目光。
「爸爸?」
「什麼事啊,小寶貝兒?」
「我們可以去為它買點什麼嗎?胡蘿蔔或者別的什麼?」
我把兩隻手都搭到了利薩的肩膀上,把她抱到了懷裡。我只是輕輕咳了一下。畢竟我不想發出太大的聲音嚇到我的小女兒。
「真是個好主意,小寶貝兒。胡蘿蔔、生菜還有西紅柿,你看吧,它一定會非常喜歡的。」
海灘上只有一家飯館,桌椅就擺在沙子裡。那裡人滿為患,但是幸運的是,我們還是找到了最後一張空桌。我給我和卡洛琳點了啤酒,給利薩點了一杯芬達,給尤利婭要了一杯輕怡可樂。太陽已經落山,但是天氣依舊很炎熱。
「我們可以到海邊去玩會兒嗎?」利薩問道。
「好的,」卡洛琳回答說,「但是你們先點些東西吧。等東西上來了,我們就喊你們。」
她們飛快地掃了一眼選單。利薩想要通心粉加番茄汁,尤利婭只點了份沙拉。
「沒有興趣。」尤利婭說道。她站了起來,然後問她妹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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