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在一個星期六出發的。第一天我們在一家賓館裡過夜,第二天也是如此。像以往度假一樣,我們沒有什麼固定的安排。其實我該怎麼說呢:我們看起來好像是沒有什麼固定的安排。我們看起來就是個非常普通的家庭,帶著兩個小女兒向南方進發。事實上,我們幾乎是不知不覺地在逐漸接近拉爾夫和尤蒂特逗留的那幢度假屋。
到了第三家賓館時,我每天早上都會在床上翻閱我們出發前最後一刻帶上的露營指南。那幢度假屋周圍十公里範圍內有三處露營地。
「你們覺得呢?」我問她們,「我們明天要不要找個地方開啟我們的帳篷?」
「好!」尤利婭和利薩異口同聲地歡呼道。
「除非天氣好的話。」卡洛琳邊說邊向我眨眼睛。
這就是計劃——我的計劃。我們隨便找個地方露營,我們可能在那兒待幾天,如果必要的話待上一個星期。隨便某個地方——在海邊、在超市、在附近哪個小城市的露臺上——我們就可能偶然碰上邁耶爾一家。出發前幾個星期,我在一個賣旅行指南的書店裡買了這個地方的一張地圖,那張地圖很詳盡,那上面每棟房子的位置都記錄得清清楚楚。花園聚會之後幾天,尤蒂特給我們寄了一封電子郵件,根據那裡面描述的地址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那幢度假屋在地圖上什麼位置。我把那個地址輸入了谷歌地圖裡,然後我把它放大,直到我可以看清游泳池的藍色,甚至是池邊的跳板。那三處露營地當中有一個和那幢度假屋都挨著一條通向海邊的道路。但是令我心存疑懼的是那是一處「綠色露營地」。那兒有「農莊牲畜」「環保的衛生設施」以及「真正親近自然的簡樸設施」。我簡直已經聞見了那熏天的惡臭。但是禁止使用洗潔精和除臭劑的露營地還有個好處,那就是這同度假屋的對比會更加鮮明。跳進水裡一次,尤利婭和利薩就再也不願意離開。
在電子郵件裡,尤蒂特還把她的兩個電話號碼都給了我,花園聚會之後一星期,我給她手機打過幾次電話,但每次都是連線到了語音信箱。她家裡的電話也沒人接,我一度想留下個口信,但最後還是沒有那麼做。
三天後我又打了一次電話,過了一會兒我正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另一端傳來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我和她通報了我的名字,然後問她,我能不能和拉爾夫或者尤蒂特通話。
「他們都在國外,」那個女聲——我覺得是一個不太年輕的聲音說道,「眼下我無法確定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向她打聽他們在國外的事情。
「您是哪位?」那個聲音問道。
「我是他們的家庭醫生。」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鐘。
「拉爾夫突然接到一個新工作,美國那邊的,一個新電視劇裡的角色。我女兒也一起去了,我在家照顧孩子們。」
這是尤蒂特的母親。我模模糊糊地記起了一個七十歲左右的女人,花園聚會上她總是有些茫然無措地閒站在那裡。所有上了年紀的人都是這種命運——同子女的朋友寒暄幾句就儘快溜身。
「有什麼……」尤蒂特的母親說道,「有什麼我可以為您轉達的嗎?」
我謝絕了她的好意,並聲稱這有違醫生保守秘密的義務。我轉口說道:「我剛才拿到了檢查結果,您女兒幾星期前來過我的診所。沒什麼大問題,但如果方便的話,最好讓她跟我聯絡一下。我打過幾次她的手機,但她都沒有接。」
「這不奇怪。尤蒂特給我打過電話說她把手機忘在了家裡,我現在在廚房,手機就在這兒呢。」
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尤蒂特的電話。那時我剛開始上班,第一個病人正坐在我對面。這個男病人頭髮灰白而稀少,臉上佈滿了爆裂的毛細血管,他來我這兒是因為陰莖勃起障礙。
「我不能聊太久,」她說,「有什麼事嗎?」
「你具體在美國什麼地方?」我一邊問一邊打量著我這位病人的臉。那張臉看起來就像一塊閒置了的空地,但是那裡再也長不出什麼東西。
「我們在加利福尼亞的聖塔芭芭拉。這邊現在已經過了午夜了,拉爾夫在浴室。我剛跟我母親通過電話,她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她雖然年事已高,但是還是突然想起我的家庭醫生是位女醫生。我只好立馬扯謊說,這事關另一位醫生的第二意見,然而這讓她更加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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