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腦海裡想象著浴室裡拉爾夫·邁耶爾的樣子。他一絲不掛的肥胖身體,花灑噴射的水珠迸濺到他的肩膀、胸部,和那像為他的生殖器撐起一個雨篷的肚子上。我想起了他第一次到我診所時的情景,我請他解開上衣。我心裡想,他往下看的時候能看見什麼呢?他的肚子是不是遮住了他所有的視線?

「我也不能聊太久,」我說道,「我只想知道你還好嗎,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了看那個得了陰莖勃起障礙的男病人,對此是有有效的藥物。但問題來了——服用了這種藥物之後陰莖隨時可能硬起來:看到一匹病馬的時候、看到一個空紙簍或是一個文具商店的櫥窗的時候。如果我是女人的話,我堅決不會想知道,我的男人是不是什麼時候服用了輔助藥物。

「這我也不清楚,」尤蒂特回答說,「拉爾夫還要試幾個鏡頭,如果能成功的話,那就太好了。這是一部hbo電視網公司的大製作電視劇,《黑道家族》和《火線》也是由他們公司製作的。這部劇作總共有十三集,講述的是古羅馬帝國奧古斯都大帝時期的事情,他們想讓拉爾夫扮演主角——奧古斯都皇帝一角。」

「我收到了你的電子郵件,」我繼續說道,「你們度假屋的地址。」

「馬克,我得掛了。我們可能七月初就會過去,還得看這邊進行得怎麼樣。也許我們會直接從這邊出發,然後等假期開始後我母親可以帶著孩子們過去。」

我還想說點什麼——一個暗示,一個挑逗。我得讓尤蒂特回憶起我是一個多麼可愛的人,但是因為面前這隻「死老鼠」的出現,我只能說些客套話。

「我們會在附近,」我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也會往那個方向去。如果我們——那就太好了。」

「再見,馬克。」

我呆呆地坐在那裡大約五秒鐘,電話就那樣放在我耳邊。我只聽到裡面的嘟嘟聲。當我想到了我即將面對的這一天時,我感覺它現在好像也被這嘟嘟聲給塞滿了。

「請您到旁邊去,然後把褲子脫掉,」我對我的病人說道,然後我放下了電話,「我馬上來。」

那處露營地超越了我恐懼的極限。正如之前所描述的那樣,它位於一片松樹林裡一處四周風景如畫、綠樹成蔭的林間空地上,透過樹叢人們可以看到遠處一線藍色的大海。然而空氣中飄蕩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患病動物的氣味。卡洛琳用鼻子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尤利婭和利薩也是滿臉疑惑。我們站在道口杆前的入口處。我們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那個道口杆就是一棵簡單的樹幹,因為是直接取自這片樹林,所以它看起來甚至不太直。那旁邊是一個封鎖崗亭。我們猶豫不決地靠在車邊。這處露營地儘管離他們的度假屋很近,但是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達到了忍耐的極限。那患病動物的氣味已經讓我暗生悶氣。那氣味聞起來有時候就像我診所裡的一樣。我彷彿身處一群病人之中——一群自稱迴歸自然的病人,一群茹毛飲血、抵制皮草的病人。他們更喜歡用井裡或者水溝裡的水來洗漱,他們「基本」不使用那些用於身體保健的化學產品或者化妝品。事實上,他們身上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死水的氣味,就如同一個被汙泥與樹葉堵塞了的簷溝散發出的氣味。如果他們脫光衣服的話,那氣味就更加濃烈,那聞起來就好像人們揭開了一個久置於冰箱後面的罐子。我是醫生,曾宣誓恪守醫師準則,平等地看待每一位病人。這些所謂的自然人散發著對環境無害的臭味,但是沒有什麼東西、沒有什麼人比這更能讓我感覺惱怒、作嘔的了。

「你們覺得怎麼樣?」我問她們,「這附近還有別的露營地。」

「我不知道……」卡洛琳回應道。

尤利婭聳聳肩表示無所謂,利薩急切地想知道這裡有沒有游泳池。我正想說沒有時,一個男人從封鎖崗亭中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我的車牌,然後伸出手向我們走來。

「你們好。」他操著一口標準的荷蘭語,他首先走到卡洛琳身邊,他一直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把手抽回去。

一個荷蘭人,身在異鄉的荷蘭人,準備在異鄉開創一片事業的荷蘭人。他們把一片廢墟改建成旅館或者小旅店,在海邊的沙灘上或者樹林裡的露營地上開起了煎餅店。這種時候我腦袋當中總忍不住想,他們是不是搶走了本地人的某些東西。如果沒有他們,那些本地人是不是可能也能像他們做得一樣好。他們大多數人並沒有堅持太久。他們被唾棄、被排擠。蓋小旅館的磚瓦總是遲遲運不到;建小型高爾夫球場的許可證在郵寄過程中莫名其妙地遺失;煎餅店排煙道的頂蓋怎麼也符合不了當地的安全條例。面對各種官僚主義的刁難,荷蘭來的經營者感到苦不堪言。「他們到底想怎麼樣?」他們不禁問道,「這裡之前就是一片廢墟。這片小樹林也無人打理。海灘上空無一人。我們荷蘭人在這裡埋頭苦幹,我們在這裡勤勞打拼。他們為什麼總是要妨礙我們?他們本地人沒有一個人願意吃苦。」他們總是不停地咒罵當地人、外國人和他們的懶惰。兩三年後他們就只能收拾好隨身的物品,一無所獲地返回家鄉。

當我握著這位露營地老闆的手時,我嘗試著從他臉上去觀察他正處於哪一階段。看起來似乎已經病入膏肓,開始還滿懷希望,然後是自暴自棄,最終就只能聽天由命。

「熱烈歡迎。」這個男人說道。他握手的動作很誇張,明顯是在努力讓自己儘可能地保持清醒,但是從他的眼睛我可以看出慢性失眠的跡象:兩眼佈滿血絲,那是夜裡為債務和總是遲遲不到的貨物而輾轉難眠的結果。我猜他頂多能再堅持一年。等不到下一個夏天他可能就會殺光農莊裡的牲畜,返回家鄉。

在封鎖崗亭裡他故作姿態地打量著他這片露營地的草圖,當他的食指在紙面上移動時,他總是無奈地搖搖頭,不時地深深嘆氣,但是他的演技並不高明。

「請問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這裡的?」他問道。在他摸著下巴,故作思索地嘆息了幾次之後,他終於給我們分配了一塊位置,「我們才開業兩年,並不是所有的露營導遊都知道我們這裡。」

兩年,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冷笑。果然不出所料,自暴自棄之後必然是聽天由命。倒計時。「在沒有桌球、遊戲機和白水漂流之類的無聊東西的野外。對於在哪裡真正適合露營,我們很有判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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