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當尤利婭和利薩還小的時候,我們時常會去露營。這主要是因為卡洛琳在我們倆互相認識前就很喜歡露營,我不想讓她失望。如果一個男人娶了一個喜歡聽歌劇或者看芭蕾舞的妻子,那麼他就該陪她去聽歌劇、看芭蕾舞,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卡洛琳喜歡在帳篷裡過夜。我也嘗試著在帳篷裡過夜。但是一開始我總是輾轉難眠。我腦袋當中不斷迴旋著這樣的念頭:我是在野外——毫無防護的野外,我和外面的世界只隔著一層破布——黑暗當中正有什麼東西睜大眼睛盯著我。不是帳篷上的落雨或是不停在我耳邊轟鳴的雷聲,也不是當我起得太晚時太陽把亞麻布烤焦而發出的那種類似更衣間裡的臭味。不,這不是我無法安睡的原因。可能更多的是因為其他人:薄薄的帳篷外面的人類。我時刻保持著警覺的狀態,儘可能地去傾聽,傾聽著其他人不想聽到的東西。我失眠的原因並不在於帳篷,而更多的是由於宿營的地點——宿營地裡並不是只有我們。

有一天早晨,我的情緒終於徹底失去了控制。我坐在帳篷前的矮摺椅上,兩腿舒展在草叢中。尤利婭在通往盥洗室的礫石路上來來回回地騎著三輪腳踏車。離我只有幾米遠的地方有棵栗子樹,利薩正在樹蔭下的摺疊圍欄裡玩耍。「爸爸,爸爸!」尤利婭邊喊邊向我揮手。我也向她揮了揮手。卡洛琳去野營商店裡買牛奶了——昨天的牛奶裡今天早上有兩隻肥碩的綠頭蠅在表演游泳。

一個男人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他穿著一條紅色的小短褲,不是一般的短褲或者七分褲,而是非常時髦的款式。這樣一來,他雪白的大腿幾乎裸露到私處。他穿著一雙木底拖鞋,每走一步,他毫無疑問同樣雪白的腳底都會發出輕快的吧嗒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右手竟然相當隨意地拿著一卷廁紙。

沒有別的,那就是一種感覺,一種厭惡、令人作嘔的感覺。一個男人這樣從我女兒身邊幾步遠的地方經過,我覺得很討厭。我看到尤利婭停了下來,她抬頭望著他。一想到這個慘白的、裸露的男人身體已經映入我三歲女兒的眼簾,這就令我愈加感到噁心。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這完全是一種玷汙。這個男人用他裸露的大腿、他的木拖鞋還有他那令人作嘔的白腳板玷汙了我女兒的目光——一個孩子的目光。當不由自主地從摺疊椅上起身跟著那個男人去了盥洗室時,我還完全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麼。當經過尤利婭身邊時我對她說:「你乖乖待在這兒,小寶貝兒。」我又看了一眼摺疊圍欄裡的利薩,然後進了盥洗室。要發現他並不難,我只要跟著聲音就能很容易地找到他。廁所隔間的上面是敞開的,門離地有二十幾釐米。一個人站在馬桶座上的話就能看到另一個隔間裡面的一切。我選擇了跪在地上往裡看。那男人紅色的小短褲正掛在他腳踝上。我看到了木拖鞋裡的腳,還有那大得離譜的白腳趾。其中一個大腳趾的趾甲被染成了黃色,就像是一個煙鬼的指甲——尼古丁的顏色。我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人們不應該對這種事情置之不理,穿成這樣晃來晃去本來就毫無道理可言。只要有那麼一點禮義廉恥的人就不會讓他人看到這番景象。真是個渾蛋,一個麻木的、令人厭惡的渾蛋光著他患病的臭腳丫子。這種趿拉著拖鞋還專門引人注意的人絕對不能饒恕——緊急手術的時候堅決不能給他打麻藥。

這會兒我還跪在那廁所的隔間前。我開始用醫生的眼光來觀察。我在思考該做些什麼。這種趾甲毫無抵抗力,它們很容易就會脫落,只要隨便往裡面塞點什麼鑷子、棉籤、舔剩的冰激凌甜筒之類的東西就能搞定。我看著那個大腳趾和那個即將面臨滅頂之災的趾甲。現在什麼都無法阻止我。我想到了錘子。不是我和卡洛琳用來釘帳篷樁的那種錘子。那個錘子太過柔軟。用那個太過仁慈。那種磨去稜角的橡膠錘完全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不,必須是把真正的錘子。一把鐵錘。要一下子就能把那顆噁心的趾甲砸得粉碎。成千上萬的碎片。趾甲下面就會露出比較柔軟的組織。可能已經是血肉模糊。趾甲的碎片會四處飛濺,飛到牆上和廁所門板上,就如同牙垢在牙醫的鑽頭下迸濺。我的眼前開始變得模糊。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我瞪紅了眼睛,儘管我眼前其實是一片灰白,就好像眼前飄落了一場陣雨或者出現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我可以抓著這個男人的腳踝把他從門下邊拖出來。但是我心裡還是喜歡用錘子。

「他媽的!」

聽到聲音我才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竟然在自言自語。

「喂,外面有人嗎?」

一個同鄉——一個荷蘭人,這不難想象。老實說,從我第一眼看到他手裡拿著廁紙那樣吧嗒吧嗒地從我面前走過時我就猜到了這一點。

「你這個噁心的東西!」我高喊道。那個男人雙手匆忙抓向他的紅短褲,把它提了起來。我站了起來。「你這個髒鬼。你難道不感到羞恥嗎?宿營地裡那麼多孩子。你那骯髒的鬼樣子他們都看到了眼裡。」

門裡一片死寂。也許他還在猶豫不決,不知道是出來還是謹慎起見等我離開。我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外面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但是一出來我就立馬發覺有什麼不對頭。我們的帳篷那邊,利薩還在栗子樹下的圍欄裡玩耍,但是尤利婭和她的腳踏車卻不見了蹤影。

「尤利婭?」我喊道,「尤利婭你在哪兒?」

這種感覺我並不陌生,因為我們的大女兒曾經走失過一回。在一個教堂落成典禮的紀念日上。我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但是心臟卻因為恐慌而怦怦直跳,那聲音幾乎蓋過了手搖風琴的樂聲和過山車上人們的尖叫聲。

「尤利婭!」

我沿著那條路一直跑到那叢高高的樹籬背後的拐彎處,那邊是另一片宿營地。

「尤利婭?」

在一個藍色的小帳篷前,兩個女人正蹲在草地裡洗碗,她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滿臉疑惑地看著我,但是我只是匆匆忙忙地從她們身邊跑過。路的左邊,幾米遠的下方,溪水正潺潺流過,下午時分我們常常到那裡面游泳。

「尤利婭?」

我被一塊圓圓的大石頭絆了一跤,扭傷了腳踝。一根帶刺的樹枝戳到了我的臉頰,傷口就在眼睛下方。我跛著腳蹣跚著來到了河邊。

那輛小三輪腳踏車的前輪就停在一個淺水處。

我繼續往前跑,突然腳下一滑,摔到了水裡,屁股上立馬溼成了一片。

然後我看到了尤利婭,她正站在岸邊往河裡丟小石頭。當她看到我四仰八叉地坐在水裡時,她高興地咯咯笑起來。

「爸爸!」她邊喊邊向我揮舞著胳膊,「爸爸!」

我立刻衝到了她的身邊。

「該死的!」我生氣地吼道,然後粗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剛才怎麼跟你說的?我不是讓你待在那條路上嗎!我不是讓你待在原地嗎!」

我女兒就那樣幸災樂禍地看了我一秒鐘,就好像一切都只不過是個玩笑——爸爸為了逗樂而摔到了水裡,現在爸爸又為了逗樂而在故意生氣——但是她的眼神突然一變,她的嘴巴開始扭曲,她試圖擺脫我抓住她胳膊的手。

「爸爸……」

多年以後那眼神還是讓我久久難以忘懷,每次想起來我都會忍不住熱淚盈眶。

「馬克!馬克!你在幹什麼?」

卡洛琳手裡拿著一瓶牛奶站在河岸上的樹叢中,她的目光在我和尤利婭的身上反覆打量。

「馬克!」

「我受不了這裡了。」半小時後我開口道。那會兒尤利婭已經平靜下來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她又騎著三輪腳踏車在那條路上來來回回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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