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儘管她其實並沒講什麼好笑的事,但我的經驗告訴我:在男女對話中男人笑得越早越好。女人是不習慣男人嘲笑自己所做的評論的,她們不認為這有多好笑,而且她們大都認為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
「你父母呢?」我用手裡的塑膠叉子在紙盤子上方畫了一個圈,但沒有越過盤子的邊緣。我的這個動作別無他意,只是問她的父母是否還健在。
「我父親已經過世了。這棟房子我母親一人住就太大了,所以她搬到市中心的一處公寓裡去了。我還有一個哥哥,他遠在加拿大,所以他就把這棟房子留給了我們。」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一邊用叉子畫了一個更大的圈(超過了盤子的邊緣),一邊問道,「住在自己從小長大的房子裡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指的是這難道不是倒退回了以前的時光?就好像回到了你曾經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
說到「小女孩」這個詞時,我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到了她的嘴巴上。她嘴裡正嚼著一片菜葉。我的目光並無深意,就像通常情況下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嘴巴那樣。當然我同時是以一個醫生的眼光在觀察。這種醫生的眼光在說:你可以通過你的嘴巴向我講述許多事情,但對我們來說嘴巴也沒有什麼秘密。
「一開始是的,」尤蒂特說道,「一開始是感覺很奇怪。就好像我父母還依然生活在這棟房子裡。就算真在浴室裡、廚房裡或者花園這裡遇到他們也不會讓我感到驚訝。我更多的時候是會想到我父親而不是我母親。我的意思是我母親還會經常到這裡來,但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現在就在呢,可能你已經看到她了。我們不久前剛把房子改建了:一些牆被拆掉了,把兩個房間併成了一間,加了一個廚房,等等。然後就沒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了。這種感覺並沒有完全消失,但淡化了許多。」
嘴巴是一臺機械、一臺裝置,它可以吸收氧氣、攝取食物並向下吞嚥。它可以品嚐食物的味道,還可以感知東西的冷熱溫度。我又向尤蒂特的雙眼望去。當我在沉思關於嘴巴的事情時,我一直盯著它們。百聞不如一見。雖然這只是一句陳詞濫調,但其中的道理確實勝過千言萬語。
「那你的房間呢?」我問道,「你還是個小女孩時的房間呢?你難道把那裡面的牆也拆掉了?」
當我把「小女孩時的房間」這個詞說出口那一刻,我眯起雙眼,抬頭向樓頂兩層望去。這其實是一種要求,要求她向我展示她以前還是個小女孩時的房間。可以是現在,也可以是下午晚點的時候。我們將會在那個房間裡欣賞些老照片,一些裝在相簿裡的老照片。我們就坐在那張她兒時用過的單人床邊欣賞各種照片:在鞦韆上,在游泳池裡,和當年的同學在校園裡面對著攝影師擺好姿勢。在某個恰當的時候,我會把相簿從她手中拿走,輕輕地把她推倒在床上。她可能會半推半就,咯咯地笑著用雙手推搡我的胸脯。然而我腦海中充斥著另外一個更加強烈的遐想,一個古老的遐想,就像小女孩的房間一樣古老。醫生來了。醫生量了一下體溫。醫生感受了一下額頭的溫度。醫生把憂心忡忡的父母打發走後,又在床邊待了一會兒。
「那倒沒有,」尤蒂特回答說,「那裡現在是托馬斯的房間。他自己把牆塗成了紅色和黑色。嗯,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之前的牆是紫羅蘭和玫瑰紅色的。」
「床上有很多紫羅蘭和玫瑰紅色的枕頭,還有很多毛絨動物玩具,」我說道,「牆上還有一張海報,是……」——說是個明星或者演員實在有些冒險——「海豹,」我說道,「一隻非常可愛的海豹。」
這裡我必須提一下我的性格特點:我比絕大多數男人都要健談。就像女性刊物當中得出的結論一樣,「幽默感」是最受女性青睞的男性品質。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把這看作一個童話:如果幽默感這麼重要的話,為什麼女人們還是更喜歡喬治·克魯尼或布拉德·皮特?但這期間我的想法慢慢發生了變化。女人眼裡的「幽默感」並不是說她們總是希望能被伴侶的笑話逗得打滾,而是指他應該健談。所有女人內心都有一種恐懼,她們擔心,即使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懂得欣賞她們的男人,她們終有一天也會心生厭倦。男人們不需要下太多功夫,因為女人總是多的是。新婚之夜過後兩人之間的話題就越來越少,厭倦緊隨而至。整天把男人當成一個圍著自己極盡吹捧之能的影像,日復一日,這終究也會有疲憊的一天。生活就變成一條筆直的道路,路邊會有優美的風景。但同時那也是無聊至極的風景,永無變化的風景。
「你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尤蒂特說道,「是一匹馬。不,其實是匹小馬駒兒。你讀過關於馬的書吧?」
「是的,我偶爾會讀些關於馬的書,但那些馬不會跑到海報上去,也沒有什麼小馬駒兒。」
「爸爸……」我感覺有隻手抓住了我的肘部。我側身看到了尤利婭和那個反應遲鈍的年輕人站在一旁。我剛剛和他握過手。這會兒我又忘了他是叫阿歷克斯。他們後面還站著兩個男孩和兩個女孩。「我們可以去買點冰激凌嗎?」她問我,「就在這附近。」
他們出現的時機好壞參半。我們之前一直在談論小女孩的房間、海豹海報、馬的書籍之類充滿童真的話題,這種熱烈的氣氛很可能會就此被打破。另一方面,我十三歲的女兒就站在旁邊,這活生生地證明了這個詼諧風趣的人——我——是有生育能力的。而且我的女兒並不屬於平庸之輩,而是個滿頭金髮、令人神迷的美人坯子。看她一眼就可以讓一個十五歲的男孩的激素水平驟然上升。坦白地說,我很享受和我女兒一起在人群中的感覺,不論是在咖啡露臺上、商店裡,還是在海邊。他們會打量我們,我也會看著他們,我心裡也清楚他們在想些什麼。天哪,這兩個孩子真是太完美了!他們在想:這兩位姑娘真是太漂亮了!接下來他們會想到自己的孩子,自己那不太完美的孩子。我感覺到了他們那嫉妒的眼神,他們試圖尋找美中不足的地方:不夠整齊的牙齒、皮疹、刺耳的聲音。當然他們總是徒勞無獲。最後他們開始暗生悶氣。他們對她們的父親也是滿腔怒火,因為他比他們更幸運。這種生物反應實在是強烈。人們也會全身心地去愛一個長相醜陋的孩子。但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人們在背街房子的第三層擁有一套公寓就已經感到很快樂了,可他沒想到會被一個擁有帶泳池的花園洋房的人邀請吃飯。
「具體到底在哪兒啊?」我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我像每位父親一樣打量著那個想同他女兒一起去吃冰激凌的「遲鈍兒」。如果你敢碰我女兒一根手指頭,你就死定了。另外一個聲音在我耳邊低語:隨他們去吧!總有一天,為了物種的存續,父親需要後退一步的。這也是生物學的必然規律。
「冷飲店就在拐角處,」尤蒂特開口道,「只有交叉路口那兒的車稍微多點,但那兒有紅綠燈。」
我看了她一眼,心裡嘀咕:「我女兒已經十三了,親愛的,她每天早晨都是自己騎車上學。」我故意做出一副沉思的樣子。就好像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位時刻為女兒操心而又善解人意的父親。最重要的是一位和藹可親的父親。
「好吧。」我又轉身叮囑那個男孩,「我信任你,你一定要把她平安帶回來。」
又只剩下我和尤蒂特兩個人了,但之前的融洽氣氛確實已然不在。如果現在重新談論海豹海報、馬的書籍或者小女孩的房間之類的話題就大錯特錯了。那樣她就會失去對我的興趣。她會認為我已經沒什麼談資了,那樣的話她就會撤身離開:「我得去廚房看一下蛋糕好了沒有。」
我看著她。我鎖住了她的眼神,這勝過千言萬語。我看到了尤蒂特是以什麼樣的眼神看我女兒的。她的眼神像這個世界一樣古老而深邃。「不錯的孩子。」她的眼神在說,「她和我兒子很般配。」現在我們彼此就是這樣看著對方。我在搜尋恰當的言辭,但我是在用眼神向她傳遞這一切。你既不需要嫉妒也沒必要對我發怒。你的兒子也很完美。我也覺得他和她很般配。我毫不猶豫地讓尤利婭跟著他走了,這就是所有人都親眼所見的明證。就像生物醫學教授艾倫·赫茨爾所說的那樣,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都認為已婚男人比未婚男人更具吸引力。當男人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時,或者已婚男士擁有自己的孩子時,他就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價值、自己的能力。單身男子就像一棟長時間空置的房子。女人會想,這房子肯定是哪裡有問題。半年之後它就還是空置在那裡。
現在尤蒂特眼裡看到的是一個已婚男人,這一點非常明確。我們的孩子們都很優秀。我們各自的優良基因通過我們出類拔萃的孩子得以儲存。他們都是別人炙手可熱的追求物件。我們的孩子以後絕不可能單身。
「他有女朋友了嗎?」我問道。
尤蒂特臉紅了,雖然不是滿臉火紅,但也是清清楚楚地泛紅了。
「阿歷克斯嗎?還沒有。」
她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沒有開口。我們就這樣彼此看著對方,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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