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所有當父親的都喜歡男孩比喜歡女孩多一些。其實所有的母親也是如此。我們跟著赫茨爾教授學習生物醫學。第一年我們就開始研究本能。「本能是無法根除的,」他說道,「社會習俗可能會剋制它。文化和法制迫使我們去約束我們的本能。但我們的本能不過是暗中潛伏下來了而已。如果人們一刻不注意,它就會突然出擊。」

艾倫·赫茨爾教授,這個名字可能對有些人來說是多少有些熟悉的:事實上,他就是那個因為對犯罪分子的大腦進行研究而後來被大學開除的艾倫·赫茨爾。今天,赫茨爾的研究成果成了人類共有的財富,但是那個時候——在我讀書那會兒——人們還只能私下談論。那時候人們還相信人是有良知的,所有人都有良知。當時的普遍觀念認為壞人是可以改過自新的。所有的壞人都可以。

「雖然我們不願意承認,但《聖經》中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其實更符合人性。」赫茨爾這樣講道,「我們想殺死害死我們兄弟的兇手;我們想閹掉強姦我們妻子的犯人;入室搶劫者闖進我們的房子,我們就會想要砍掉他的雙手。司法審判會拖延經年之久,然而結果最終是一樣的。把他們活埋,讓他們見鬼去。我們要讓這些兇手和強姦犯永遠從大街上消失。父債子償,他把那些侵入者趕出房子,殺死那些想強姦他親人的野蠻人。當看到第一個孩子是男孩時,當父親的和當母親的都長舒了一口氣。這是兩千多年的人類文明歷史無法抹殺的事實。我說的什麼?兩千年?就在前天還依然如此。在二三十年前。我們永遠不能忘記,我們從何而來。愛情,可愛的、溫柔的男人,好極了!但這些只是和平年代裡才有的事情。在納粹集中營裡,愛情,可愛的、溫柔的男人毫無用處。」

不要誤會,我愛我的女兒。愛她勝過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或者所有人。我只是很坦誠。我想要個兒子。我簡直是想得發狂。一個兒子。一個男孩。當我剪斷臍帶的時候,我想到了本能。尤利婭。從她出生後,她就是我的一切。我的女孩。這就是一見鍾情。這種愛情讓人熱淚盈眶。但是本能會愈加強烈。下回就好了,一個聲音在我耳邊低語。肯定有下一次機會。隨著利薩出生,一切都成了過去。要不要再生一個,這件事我們也談過。但是如果還是一個女兒的話,那就不是什麼好事了。事實上就是這麼回事。第三個孩子還是女兒的機率比是兒子的機率要高上百倍。有三個或者更多女兒的男人只會成為大家的笑料。是面對現實的時候了。同她們一起生活。我列出了優缺點,就像比較應該生活在農村還是生活在城裡一樣。在農村,人們可以看到更多的星星,更安靜,空氣更乾淨。在城裡,生活會很便利。那兒雖然比較吵,但是人們不需要為了買一張報紙而驅車跑上八公里。城裡有影院,有飯館。農村到處飛舞著昆蟲,而城裡則飛馳著公共汽車和計程車。不言而喻,對我而言農村代表著女孩,城市代表著男孩。生活在農村的人歪曲各種事實,為的是把缺點當成優點來兜售。只要開車一小時我就能到達城裡,農村人這樣說。我可以去影院、去飯館,但是當我重返寂靜的大自然時,我總是感到非常愉悅。

一小時去,一小時回:這是女孩和男孩之間差距的最好比喻。利薩出生後我就接受在農村生活的命運。我決定坦然面對缺點,享受優點。女孩壓力就沒那麼大。女孩可愛些。女孩比男孩房間的味道聞起來舒服些。但是女孩要比男孩讓人操更多的心,一生都是如此。學校慶祝會之後她們必須幾點回家,這個問題在男孩身上就沒有那麼糾結。家和學校之間有許多漆黑的小路。另一方面,所有的女孩都喜歡父親,這樣母女之間的殊死之爭就成為永恆。有時候卡洛琳的日子很不好過。「這次又怎麼了?」當尤利婭把她拒之門外時她絕望地喊道。「有什麼好笑的?」當利薩骨碌著眼睛向我使眼色時,她問我道:「你就永遠都是對的。我做錯什麼了?你做了什麼我沒做的?」

「我是她們的爸爸。」我回答說。

「爸爸,他究竟演過什麼片子啊?」當我們把車子停在離拉爾夫·邁耶爾家幾條街道之外的地方時,利薩問道。剛剛我們經過他的房子,它位於我們這個城市一個比較僻靜、雅緻的地方,籬笆被新修剪過,花園裡灌木叢生。透過灌木叢,人們可以看到客人們端著酒杯、餐盤站在草地上。煙霧在花園上方騰繞,可能是燒烤的緣故:烤肉的味道從開著的車窗向我們撲面湧來。

「他主要是作為戲劇演員而出名的,」我回答道,「他不怎麼演電視。」對利薩而言,名演員應該是個電影明星或者至少是個肥皂劇的演員。要年輕,至少不會比布拉德·皮特老。而絕不會是拉爾夫·邁耶爾這個年紀的人,不會是一個因為和同一個女人結婚二十年而舉行聚會慶祝的人。

「演戲劇也可以出名嗎?」她驚異地問道。

「利薩!你不要表現得那麼無知好不好!那當然可以啦。」尤利婭耳朵裡戴著ipod的耳塞,但這並不影響她關注我們的談話。

「那又怎麼了,我只不過隨便問問。」利薩說道,「是的,爸爸。演戲劇也可以出名嗎?」

我們本來壓根兒沒打算帶上她們。但是因為聚會是在週六下午,所以我們建議她們倆參加。一開始她們兩個表現得毫無興趣,但是在我們出發半小時前,她們又突然意外地宣佈要一起去。「為什麼呢?你們倆不必勉強。」我說道,「媽媽和我幾小時就回來了。」

「尤利婭說那兒可能會有明星。」利薩說。

我看了一眼尤利婭。

「你為什麼那麼看著我?」她問道,「這是有可能的吧,不是嗎?」當我們經過灌木叢,沿著樹籬向房子溜達時,我嘗試著給我小女兒一個滿意的答案。嗯,現在演戲劇還是可以出名的,但是這種出名和五十年前是有天壤之別的。有不少人都試圖讓拉爾夫·邁耶爾在銀幕上展現他的才能,但是效果都不太理想。我想起了之前的一個偵探系列劇播出了八集之後就停播了,因為當拉爾夫·邁耶爾滿臉嚴肅地說出「你等到了警察局裡再解釋吧,你這個飯桶」這句話時,總是能讓人忍俊不禁。《橋跨萊茵河》是荷蘭有史以來投資最浩大的故事片,他在這部片子當中扮演了一個抵抗組織的頭目,這一角色也不太成功。這部片子給人留下的記憶唯有襲擊阿恩海姆戶籍登記處的鏡頭和那句:「我們一定要讓那個和德國兵上床的臭婊子嚐嚐槍子兒的味道!」拉爾夫·邁耶爾想要表現的是冷酷的眼神,但是他的目光中流露出的卻主要是驚異。一個抵抗組織的英雄體重高達一百公斤,這會讓人覺得不太合理,所以他那會兒嚴格控制飲食。可以看得出他確實減了幾公斤。但是體重的下降沒有使他看起來苗條些,而充其量不過是讓他的身體顯得空蕩了些。影片結尾半小時前他站到了行刑隊的面前,那時候他看起來確實是神色從容。也許讓他真正感到高興的是他終於又可以到餐車上去吃個小麵包了。

「還是有不少人去劇院的。」我說道,「所以拉爾夫·邁耶爾還是小有名氣的。」

利薩轉頭對我露出了她那可愛的笑容:「是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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