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還真是開門見山,」我說道,「這個男人完全是恬不知恥。」

我們坐在廚桌旁。洗碗機在汩汩作響。利薩已經上床睡覺了。尤利婭還在她的房間裡寫作業。卡洛琳把剩下的一點紅酒勻了一下。

「不要這樣,馬克!」她說道,「他只是覺得你很可愛吧。為什麼你總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呢?」

「可愛?他一點也不覺得我可愛,他是覺得你很可愛。這是他的原話:‘你擁有一位十分可愛的妻子,馬克!’你總不會是要對我說,他那晚在劇院裡看你的眼神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可愛的女士的眼神吧。那就真是太可笑了!」

卡洛琳喝了一口紅酒,然後斜著腦袋看著我。她的眼神出賣了她:名演員拉爾夫·邁耶爾明顯對她感興趣,這讓她感覺很刺激。這件事我不能怪她。坦白地說,我自己其實也覺得很新鮮。我覺得,這無論如何都比一個名演員把你的妻子當空氣要有趣些吧。但是我又馬上想到了他那噁心的眼神。他那猛禽般的眼神。不,這樣一想也不是那麼有趣了。

「你說,他邀請我們去他家參加聚會是因為他想追求我,但這完全是胡扯。他也邀請我們去戲劇首映式了。那時候他還完全不認識我。」這話確實不錯。但是首映式和私人聚會的邀請完全是兩碼事。

「那讓我們反過來設想一下,」我說道,「一個月後你過生日。你會邀請拉爾夫·邁耶爾嗎?」

「這個嘛……」卡洛琳戲謔地看著我說,「好吧。不會。我覺得不會。你是對的。我只是想說,我們不見得總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壞的方面想。也許他真的覺得我們很可愛。我是說我們倆。這也是可能的。在首映式上我和他的妻子聊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通常所說的一見如故。我和尤蒂特確實是這樣的。誰知道呢,也許是她讓拉爾夫邀請我們的呢。」

尤蒂特。我又忘記了她的名字。第一次發生在劇院休息廳裡,那是她把手遞給我之後一秒鐘內的事情。第二次是今天早上,當拉爾夫·邁耶爾談起聚會的時候。

尤蒂特,我在腦海中重複,尤蒂特。

坦誠地說,當她那晚把手遞給我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看她的眼神和每個男人第一次見到一個女人的眼神沒什麼兩樣。

你想同她上床嗎?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在暗自忖度。是的,答案是肯定的。

尤蒂特回應了我的眼神。那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人們雙目相對需要多少時間呢?我們就那樣望著對方,比通常「正派」概念範圍內的時間要稍微長一點點。當我忘記她名字的時候,她正看著我笑。不是她的嘴角在笑,而更像是從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笑意。

那雙眼睛在對我說,是的,我也想同你上床。

「正派」不是恰當的詞。正派屬於那種人們不願意從自己嘴裡吐出來的詞。可能出現在這種情況:「尊敬的先生們,請你們保持正派的作風。」不,正派這個詞我不會輕易提到。我就是那樣看女人的,因為我不知道除了這樣該怎樣去看她們。這對那些「可愛的」女人,那些「其實十分有魅力的」女人來說也許是有點遺憾,但是我總是會有意識地告誡自己不要盯著她們太久。我並不是不禮貌,如果實在躲不開的話,我還是會興致高昂地和她們交談,但是我的身體語言是很明確的。我不會同你上床,永遠不會。這清晰地刻在了我的腦門上。只是想想而已!我絕不會那麼做!可愛的女人會用先天或者後天學會的其他方面的技能去彌補自身魅力方面的缺憾。她們會在上百人的集會上把所有的麵包都塗抹好;她們會給所有人訂好聚會禮帽和麵具;她們主動用腳踏車為所有火堆拖來的木頭綽綽有餘。所有人都會說:「這個威爾瑪真是太迷人了!誰還會做這種事呢?除了她誰還會想得這麼周到呢?」儘管威爾瑪看起來臉色蒼白、身材瘦弱或者甚至是有點難看,但是她做了這麼多事情,而且是完全無私的。如果這樣,還有人取笑她,那真是太可恥了。最終在其中一個這種上百人的聚會上,有一個男人被威爾瑪徹底吸引住了。就是那個男人,他整晚站在舞池的邊緣。他雖然和跳舞的人一起移動,但是他自己卻沒有跳。他手中的啤酒隨著音樂的節拍在舞動。但是這也是這個男人身上唯一隨著旋律活動的地方。「你還記得那個男人嗎?」後來有人問道,「那個聚會上的男人?他現在同威爾瑪在一起了。」從那天開始,他就是那個從麵包房買兩百個小麵包,為火堆劈柴的男人。威爾瑪不需要再經年累月地勞累,不需要再扮演總是樂於助人的角色。她有權利這麼做。然後他們有了孩子。長相醜陋的孩子,天資聰穎卻不善交際。很好學的孩子,他們跳了很多級,但是還是一直被嘲笑。如果他們在以後的生活中只能在菜市場做做幫工,那主要的責任就在於社會了。威爾瑪的閨密們怎麼也想不通,她究竟是看中了這個笨拙的男人的哪一點。但是從某個角度說她們其實是明白的。只是她們明白的東西她們從不對威爾瑪說,只是在私下議論:「她至少找到了一個男人,這對她來說就已經很不錯了。聽起來可能是有點滑稽,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倆還是挺般配的。」

你願意同他/她上床嗎?學習解剖課那會兒解剖臺上擺放出一具新屍體時,我們總會相互這麼問。有時是形容枯槁的老人,他自願捐出自己的遺體用於科學研究;有時是交通事故的遇難者,在他的口袋裡裝著捐獻證明。我們這樣做為的是掩蓋解剖前的緊張情緒。「你願意同他/她上床嗎?」我們在教授聽不見的地方偷偷耳語,「一萬歐元怎麼樣?一百萬?不願意?那五百萬呢?」

那時候我們就開始對屍體進行分類。「可愛的」代表的是醜陋無比;「有魅力的」指的是那種容貌還說得過去的,但是在他/她的屁股上能砸開一瓶香檳;「漂亮的」通常意味著解剖臺上躺著的是一個攝影模特。可惜的是,他/她現在已經四肢冰冷,無法再活動了。

卡洛琳盯著我說:「我真覺得很好笑。」

「我想到了尤蒂特,」我說道,「想到了拉爾夫。想到了他是怎麼看你的。尤蒂特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如果讓你踏進她家的門檻,那是給她二十年的婚姻裝上了一顆定時炸彈。」

「馬克!我只是不想錯過她的結婚紀念日而已!」

「是啊,我明白。但是你要向我保證,你一刻也不會離開我的身邊。」

卡洛琳放聲大笑:「哎呀,馬克!有你這麼個守護我、愛護我的丈夫真是太好了!」

現在輪到我斜著腦袋戲謔地看著她了。

「你打算穿什麼衣服呢?」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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