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像我開的這種診所對健康和醫學方面認為合理的東西就不能太當回事。放縱對自由職業者而言更多的時候是常態而不是例外。我的病人每週輕輕鬆鬆就能喝光十箱酒。我是可以和他們說實話。我是可以對他們說,通常一天喝個兩三杯就足夠了。女人兩杯,男人三杯。但是沒人願意聽。我用指尖觸控著肝臟,檢查它硬化的程度。您每天到底喝多少啊?我問道,您可不要對我有所隱瞞。用餐的時候一瓶啤酒,之後最多半瓶紅酒,他們會這樣回答。酒精會穿過毛孔,然後在皮膚上蒸發。我的鼻子很靈敏。我能嗅出這個人之前一晚到底喝了什麼。他們身上會散發出酒臭味,畫家和雕刻家身上是杜松子酒或者燒酒的氣味,作家和演員則是啤酒和伏特加。他們的同事呼吸中瀰漫著搖滾舞會上廉價的霞多麗葡萄酒的酸味。我當然可以義正詞嚴地規勸他們。我也可以揭穿他們美麗的謊言。一瓶啤酒和半瓶紅酒,真是好笑!但這樣他們就會遠離我這裡。就像他們遠離他們過去的家庭醫生一樣,那位醫生像我一樣檢查了他們的肝臟,並做出了同樣的判斷——不過不同的是,他揭穿了他們的謊言。如果您再這樣下去的話,您的肝臟一年之內就會破裂。那時候可不是一般地疼。肝臟無法繼續處理體內的垃圾。它會蔓延到整個身體。它會聚集到腳踝上,心室裡,眼睛中。眼白首先會變黃,然後變得灰白。部分肝臟會壞死。最後就會導致肝臟徹底破裂。那位家庭醫生把這一切和盤托出,然後這些人離開了他,到了我這裡。某個人——一個好朋友,一個同事——向他們提起了這位家庭醫生,這位對人們每天喝多少酒不太較真的醫生。我會說,哎呀,每天該喝多喝少這是相對的。人只活一次。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其實無形之中也是一種壓力。回顧一下歷史,一切就一目瞭然了。那麼多過著放縱生活的藝術家不是照樣能活到八十歲或者更長壽?我的新病人開始放鬆了。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我會對我的病人說那些他們願意聽的。我列舉了一個人。巴勃羅·畢加索,我說道。巴勃羅·畢加索就從來不反對喝點小酒。我這樣做其實是一箭雙鵰。這位病人感覺這馬屁拍得很舒服,因為我把他同一位大師相提並論。當然我也可以換種說法:您的才能遠不及巴勃羅·畢加索的十分之一,但是您比他喝得多得多。這完全是酗酒,簡直是酗酒成性。但是我沒有這麼說。所有那些醉死的藝術大師我也一點沒有提及。當狄蘭·托馬斯生命中最後一次返回他居住的紐約切爾西賓館時,他對他的戀人說:「我喝了足足十八杯威士忌,我想,這將是一項紀錄。」然後他就陷入了昏迷。屍檢的時候發現他的肝臟是健康人的四倍大。還有查爾斯·布可夫斯基、保羅·高更和賈尼斯·喬普林我都沒有提到。我繼續說道,關鍵在於人們怎麼生活。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永遠比那些只吃素食,只喝綠色酸奶而牢騷滿腹的人要活得久。我會同他們講,那些素食者得了致命的腸道疾病,那些禁慾者三十歲前就死於心肌梗死,那些狂熱的禁菸者後來才發現身患肺癌。我還和他們說,地中海一些國家的人們幾千年來就有喝紅酒的習慣,整體上卻比我們這兒的人要健康得多。俄羅斯人酷愛伏特加,對於他們的平均壽命我當然是閉口不談。我會說,人生在世要的就是享受生活。您知道嗎,為什麼蘇格蘭人從不得流感?不知道?我跟您說……這樣我就差不多和我的新病人完全打成了一片。我向他列舉威士忌的種類:格蘭菲迪、戈蘭肯、格蘭卡登——然後我打出了我最後一張王牌。我會向他暗示我也喜歡偶爾小酌一杯,我也是他們的同道中人。當然我並不是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我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不是藝術家,我只是一個簡單的家庭醫生。但對我來說,生活質量同樣是要比健康的身體更為重要的。

一位前國務秘書也是我診所的常客。她體重有一百三十多公斤。我們有時候會相互交換菜譜,當然我本不應該這麼做。有時候我幾乎喘不上氣來,醫生,她坐到了寫字檯對面的椅子上後氣喘吁吁地對我說道。我讓她解開上衣。我用聽診器對她的背部進行檢查。一個肥胖身體裡的聲音和一個有足夠空間來容納所有器官的身體聽起來是完全不一樣的。所有的器官都需要更努力地拼搏。這是一場爭取活動空間的戰鬥。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毫無勝算的戰鬥。到處都是脂肪,器官已經被徹底包圍。我用聽診器對她的肺部進行檢查,每呼吸一次它都得把脂肪擠到一旁。我對她說,請慢慢呼氣。接著我就聽到,脂肪重新佔據了陣地。心臟不是在跳動而是在捶動。它一直在超負荷運作。它必須及時把血液輸送到身體的各個角落。然而血管也是在脂肪的圍堵下苦苦掙扎。現在請保持呼吸平穩,我說道。脂肪又在搗亂。當肺部想吸入氧氣的時候,脂肪儘管也在一起運動,但是它拒絕歸還已經佔據的領地。這是肉眼無法看到的大約百分之一毫米間的鬥爭。脂肪準備發動最後的進攻。我把聽診器轉向這位前國務秘書的身體正面。在她的乳房之間有一條纖細的汗跡在閃耀,就如同山坡上高懸的一道瀑布。我強迫自己不要去看。但我腦海裡稀奇古怪的想法總是揮之不去。我想到了這位前國務秘書的丈夫,一位長年失業的「戲劇顧問」。誰在上面,誰在下面呢?開始他在上面。然後他怎麼都找不到支撐點。他從她的身體上滑了下來,就如同是從一個半滿的水床上或是一個沒有吹起來的氣墊床上滑落。或者他會深陷到她的身體裡。他牢牢抓住了她的肥肉。其實他還需要繩索和鉤子。我們這樣不行,他的妻子喘息著把他從身上推了下來。現在他在下面了。我設想首先是她的胸部慢慢淹沒了他的臉部。這是徹底的日食登場。他眼前絕對是一片漆黑。然後他就會缺氧。這位「戲劇顧問」喊了句什麼,但是聲音怎麼也傳不出去。那溫暖而又微微溼潤的乳房蓋住了他整個臉龐。一個點心盤大小的淡紫色乳頭封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孔。然後伴隨著一聲悶響,他的第一根肋骨在一百三十多公斤的重壓下終於不堪重負。這位前國務秘書對自己的過失還一無所知。她抓住了他的陰莖,把它塞到了自己的陰道里。因為所有的器官都過於肥大,所以完成這一過程讓她很是費了一番周折。這期間他又有幾根肋骨斷裂。這就如同處理一棟十層的大樓,建築師只是草草研究了一下設計圖,工人們就拆掉了一面承重牆。首先只是一些裂紋,然後整個建築開始搖晃,最後大樓徹底坍塌。最後一刻他感覺到的是她的舌頭在他的耳朵裡舔舐。一頭雪山救人犬的舌頭塞滿了他的整個外耳。再次呼氣,我說道,您丈夫怎麼樣?他又有什麼新的專案嗎?我本可以對她說,她不該這樣繼續下去。肥胖不僅對她的器官造成了沉重的負擔,而且讓關節也飽受摧殘,膝蓋、腳踝還有髖骨無一倖免。這就如同一輛滿載的牽引載重車。在大陡坡上剎車片的溫度升高,連線處開始打滑,最後撞破安全護欄,衝進了深淵。然而我卻還是開啟了寫字檯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個菜譜。那是我從一個雜誌上裁剪下來的,一道烤爐菜餚:豬脊背、李子和紅酒。這位前國務秘書是一位狂熱的廚師。她只對烹飪感興趣,這是她唯一的愛好。她遲早要死在灶臺前。身體前傾,一頭栽倒在鍋裡咽下最後一口氣。

拉爾夫·邁耶爾也太胖了,不同之處在於他可以說是胖得還比較自然吧。一開始人們總會搞錯他真實的三圍。他的肥胖讓人誤以為他是穿了件太過肥大的大衣。然而在他第一次到我的診所時我用聽診器檢查了他的背部,那時我發現他的身體也不是沒有問題。他的呼吸很沉重,就如同是在用一隻木桶艱難地從深井裡汲取氧氣。他心臟跳動時會聽到像敲鐘一樣的迴音。腸道里面會咕嚕咕嚕地作響。後來我發現拉爾夫·邁耶爾對甲殼類和禽類——鵪鶉、山鶉——情有獨鍾。他會津津有味地啃完每根骨頭,他會用力把脊椎吸吮乾淨,為了能夠吸乾最後一滴脊髓,他甚至會用牙齒把尾椎嚼碎。「我必須每晚登臺演出,」他說道,「每天下午還要排演新劇目。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堅持得住。」他從一個同事那兒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人多年前開始就一直是我的病人。他向拉爾夫·邁耶爾透露我在開某些藥物方面——苯丙胺、安非他明、興奮劑——比較通融。作為醫生我該給他點什麼建議呢?我一邊診斷,一邊苦苦思索這些藥物會在他身體裡造成什麼後果。苯丙胺、安非他明、興奮劑——其實是同一種藥物的不同叫法。心臟跳動會加速,瞳孔和血管會擴張、放大。幾小時內人體各方面的能力都會得到提高。

事實上,我開某些藥確實比較通融。是的,確實如此。如果一個人服用一點勞拉西泮就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覺,幹嗎非要讓他翻來覆去地折騰個大半夜?有些藥物是可以提高生活質量的。我的有些個同事會告誡他們的病人小心藥物依賴,他們只給病人臨時開點安定,但是如果病人下次還想再要,他們就會露出一副滿是憂慮的神情。對此我持有不同的看法。有些人是需要狠狠地踹他們屁股一腳提醒他們一下,但也有些人需要讓大腦放空一下,不再去思考那些雜七雜八的亂事。所有這些藥物的好處就在於它們簡單有效。五毫克安定就能讓人徹底安靜下來,不足三毫克的苯丙胺就可以讓一個人從早上五點一直在城裡興奮地蹦跳到午夜。一個小夥子到商店裡買東西總是畏畏縮縮,也不敢和女孩子搭腔。服用兩週的克憂果之後,他帶回家十二件雨果博斯的襯衣、一盞阿蘭·塞斯寇依設計的檯燈和五條g-starraw的牛仔褲。又過了一週,他已經和迪斯科廳裡的所有女孩都搭訕過了。不是一兩個,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對於嘲弄嬉笑或是斷然拒絕,他都能坦然面對而毫不膽怯。他沒有時間去理會嬉笑與拒絕。「夜晚還很漫長」,這是那些可憐的失敗者的口號,這種人只會手裡拿著一瓶啤酒在那兒傻站七小時,然後灰溜溜地獨自回家。感謝克憂果讓他明白了夜晚並不漫長。夜晚現在才剛剛開始。開始得越早,持續得才能越久。他想出了一條完美的計策,那就是他完全不去想自己該怎麼開口。隨便什麼話都好。它好就好在人們三十秒後就忘記了剛才說的什麼。它的簡潔就博得了好感。他對一個漂亮女孩說,你真迷人。他問一個自稱是艾絲特·穆樂德的女士,你找到你生命中的另一半了嗎?這位克憂果的服食者說,以前這種話從來不會從他的嘴裡冒出來。我們到我那兒還是去你那兒?你笑的時候眼睛真迷人。如果我們現在一起離開的話,我們會有個美妙的夜晚。我可以牽著你的手嗎?你不會把我當成一個花花公子了吧?和你一起待五分鐘,我就感覺我們好像已經認識多年了。能向你說出這些話真是——他突然卡殼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如釋重負。這時候一定要簡潔。簡潔意味著對一個美女就說她漂亮。永遠不要說什麼:你知道嗎,你真漂亮。一個美女當然知道自己漂亮。你知道嗎,你真漂亮。這句話通常是隻對一個醜女說的,對一個從來沒聽過這句話的女人,一個別人從沒對她說過這句話的女人。這樣她的感激之情就會迸發、決堤。我打賭,一個聚會上的男人絕不會對一個美女說,她真漂亮。沒有人敢再這樣做。美女們經常湊到一起抱怨:這種事原本就沒有談論的必要。這就像蒙娜麗莎、希臘衛城阿克波里斯或是從觀景點看到的科羅拉多大峽谷風光,其本身的美是不言而喻的。面對美女,我們會啞口無言,我們會茫然無措,我們會繞著圈子來讚美她們的美貌。前段時間你新發現一家很棒的餐館?男士問道。有什麼新的度假計劃嗎?那位美女平平淡淡地做了回答。一開始被問到這些平常的問題,進行一次很普通的對話讓她感覺精神放鬆而心情愉悅。這樣平常,這樣普通。就好像她壓根兒不漂亮,而是像其他任何人一樣平凡。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這種美好的感覺就會被打破。這本來就極不正常:這位美女天生麗質,就如同戴了一件華貴、亮麗的頭飾等待他人觀賞,然而所有人對此都好像視而不見。

但拉爾夫·邁耶爾總是能把握住最恰當的時機:「你擁有一位十分可愛的妻子。」那是他第二次到我的診所,大約是《理查二世》首映式一週後的事情。就像第一次一樣,他是沒有預約就突然出現了。「我能插個隊嗎?」他問我的助手莉絲貝特,「我待一分鐘就走。」

我本以為他又想開點藥,然而他卻對此隻字未提。「我剛剛在這附近,」他開口道,「我覺得還是親口問你比較好。」

「什麼事?」我努力讓自己儘可能中立地去看他,然而卻無法做到。一週前他從頭到腳打量我的妻子時閃現的目光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下週六我們要舉行個聚會,」他繼續說道,「在我們家。天氣好的話就在花園裡。我想邀請你和你的妻子。」

我看著他,心裡想:如果我娶的是另外一個女人,一個長得不怎麼樣的女人,你還會邀請我嗎?

「聚會?」

「尤蒂特和我。下週六是我們結婚二十週年紀念日。」他搖了搖頭,「難以置信。二十年!真是時光如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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