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夫·邁耶爾一年半以前突然造訪我的診所之後又過了大約三週,我信箱裡收到一封《理查二世》首映式的邀請函。當我開啟信封的時候,我的身體反應就像收到所有邀請函一樣:嘴唇發乾、血壓升高、指尖冒汗、眼睛發澀,那感覺就如同我正在經歷一場噩夢。人們在新建的住宅群裡不停地兜圈子,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拉爾夫·邁耶爾?」卡洛琳問道,「真的嗎?我從來不知道他是你的病人。」
卡洛琳是我妻子。她從來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參加首映式,也從來不去參加新書推介會、藝術展會開幕式或是電影藝術節的電影周。在那種場合她覺得比我還痛苦。我也就很少強迫她。只有當我感覺特別難受時,我才會跪著求她陪我。這種時候她明白我是認真的,也就會毫不反對地跟著我一起去。但是下跪只是我在緊急情況下的保留招數。
「《理查二世》,」她開啟邀請函對我說道,「莎士比亞……哎呀,為什麼不去呢?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坐在廚房的早餐桌旁。我們的兩個女兒已經在上學的路上。小女兒利薩在街角的小學讀書,尤利婭自己騎車去中學。十分鐘後我的第一個病人就要到了。
「莎士比亞。這意味著至少是三小時啊。」我開口說道。
「是呀,但是那是拉爾夫·邁耶爾演的啊,我還從來沒有親眼看到舞臺上的他。」
當說出這名演員的名字時,我的妻子流露出一副沉醉的表情。
「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她問道,「坦白地說,對大多女性而言,拉爾夫·邁耶爾確實是個魅力十足的男人。這樣三小時也就不算太長了。」
就這樣,我們兩週後去參加了在阿姆斯特丹城市劇院舉行的《理查二世》首映式。這不是我看過的第一部莎士比亞的劇目了。我之前已經看過十多部:所有男性角色都由女性扮演的《馴悍記》;所有男演員都裹著尿布,女演員都身穿垃圾袋、頭頂塑膠袋的《威尼斯商人》;由一群唐氏綜合徵患者加上風機和一隻在舞臺上被砍掉腦袋的(死)鵝堆砌起來的《哈姆雷特》;由一群以前的癮君子和來自辛巴威的孤兒表演的《李爾王》;在一條完工一半,牆上仍然汙水四溢並投射著集中營照片的地鐵隧道里上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而《麥克白》裡所有女性角色都由男性扮演,演員除了在屁股裡夾著根鞋帶,乳頭上掛著手銬和槓鈴之外全身赤裸。舞臺音樂則由炮火聲、電臺司令樂隊的樂曲和拉多萬·卡拉季奇的詩歌組成。我幾乎不敢去看那固定在乳頭上的手銬和槓鈴,但是如果我不看,那度日如年的感覺就會更加強烈。我腦海中想到了飛機晚點,半天或者更長時間,但那時間也過得比這演出快十倍。
但是在《理查二世》中所有的演員都穿著符合歷史特點的戲服。舞臺的佈景——城堡的大廳——在風格方面也是恰到好處的。拉爾夫·邁耶爾的登臺亮相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出場之前觀眾已經十分安靜,現在整個劇院更是寂靜無聲。在理查開口說話前,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我瞥了一眼卡洛琳,她緊盯著舞臺,雙頰興奮得像燙紅了一樣。三小時後我們手持香檳站在了休息廳裡。我們周圍簇擁著的男人紛紛把自己擠進了藍色西服裡,女人則都身著晚禮服。大量的首飾:手鐲、項鍊、耳環。一個小型的絃樂隊在角落裡演奏著樂曲。
「我們是不是應該……」我看了一眼手錶。我突然發現,這竟然是我這一晚上第一次看時間。
「哎呀,伊西絲還可以再等一會兒。」卡洛琳回應道,「來,讓我們再喝點什麼。」
伊西絲是我們的保姆。她十六歲,她的父母不喜歡她回家太晚。尤利婭那時候十三歲,利薩十一歲。再過兩年我們就肯定可以讓我們的大女兒照顧她的妹妹,但現在談這個還為時過早。
當我端著重新斟滿的酒杯返回的時候,我發現拉爾夫·邁耶爾就在離我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他比所有人要高一頭。他不時地向左右點頭示意,他臉上的招牌式笑容表明他對這種頻頻接受別人祝福的場合早已習以為常。
「那就是他,」我說道,「我介紹你們認識。」
「在哪兒呢?」我的妻子比我矮一頭,所以她還沒看到他。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別住的頭髮,又清理了一下胸前並不存在的麵包屑或者絨線。
「馬克。」他握了握我的手。那是男人強勁有力的手,那力道感覺似乎想讓人知道,他還可以握得再緊些。
他轉身面向卡洛琳:「這是你的妻子?那好吧,你確實所言非虛。」他彎腰吻了一下她的手。然後他轉向一邊,一位女士隱身在他高大的身軀之後,他把手搭到了她的肩膀上。老實說,她的確是從他的身影裡閃現出來的。然後她向我們伸出了手。
「尤蒂特。」她開口道。
當後來我第一次獨自見到尤蒂特·邁耶爾的時候,我感覺她並沒有那麼瘦小。那時候她是站在她的丈夫身旁,就如同山腳的一座小村莊。但是那晚在戲劇休息廳裡我反覆打量著拉爾夫和尤蒂特,我想到的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對兒夫妻時腦海裡經常浮現的那些東西。
「怎麼樣,你們喜歡這戲劇嗎?」尤蒂特·邁耶爾問道,但更多的是問卡洛琳而不是我。
作者「荷曼·柯赫」的其他小說
《命運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