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像我開的這種家庭診所總是會有些令人頭疼的事情。人們會不斷收到邀請。有人會覺得你多多少少是屬於某個圈子的——重點就在於這「多少」。藝術展覽會的開幕式、新書的推介會、電影和戲劇的首映式,只要收到邀請就無法推辭。不參加是絕無可能的事情。如果是關於新書的,那麼還可以以只讀到一半為藉口推搪,畢竟沒有讀完全書就沒法做出評價。但是戲劇首映式就是戲劇首映式。結束後人們必須說點什麼。總有一部分人期待有人會說點什麼。我倒是竭力奉勸大傢什麼都不要做。永遠不要。如果有人能做到這一點,那就是再明智不過了。我曾經一段時間裡嘗試說些套話,比如像「有些場景確實不錯」或是「你們覺得挺不錯吧」之類的空話。但他們並不買賬。人們必須說,他覺得好極了,他覺得能參加如此歷史性的首映式真是莫大的榮幸。電影的首映式大多在週一晚上舉行,但是結束之後也別想能簡單開溜。大家必須露露臉兒。誰都不想太晚回家,畢竟第二天還得準時上班。但大家還得到主演或者導演面前站站,得稱讚這影片真是太棒了。至少得說這影片「很是激動人心」。這種評價得談論影片的結尾時才說。手裡端著香檳,直視著主演或者導演的眼睛。儘管已經忘記影片結尾是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雖然成功做到將結尾從腦海中清除乾淨,但還是得鄭重其事地說:「我覺得結尾真是太激動人心了。」這樣人們才算完成任務,才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還真說不清哪一樣更糟糕:電影或是戲劇演出本身,還是之後的閒聊。就我個人經驗來說,看電影時比看戲劇演出更容易走神。在觀看戲劇演出的時候,人們會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和時間的流逝,意識到手錶指標的跳動。為了參加戲劇首映式,我專門準備了一個帶夜光指標的手錶。戲劇演出的時間對我來說總是感覺有些難以捉摸。時間,它不是停止了,不,它是停頓了。人們跟隨著演員的活動,聽著從他們嘴裡蹦出的臺詞,那感覺就好像是用一把勺子在攪拌一堆越來越黏稠的物質。那勺子隨時有可能被黏住。我第一次看向手錶。當然是儘可能做到不露聲色。畢竟沒人希望在戲劇演出中被發現他在偷看時間。我慢慢地把西裝的袖子給稍微推高一點,撓一撓手腕,就好像在撓癢,然後瞟一眼錶盤。每次我都會發現,真實的時間和戲劇演出的時間總是相差甚遠。或者更確切地說,它們發生在並列存在而又截然不同的兩個維度。人們以為(希望,祈禱)已經過去了半小時,然而手錶的指標卻顯示戲劇其實才剛開始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人們不可以唉聲嘆氣或者露出失望的表情。人們大可不必引人注目,儘可神遊物外。但是要想不嘆氣、不失望也著實不易。這和看電影還是有很大差別的:人們不能起身離去。在電影院裡大家還可以趁黑悄悄溜之大吉,即使是在電影首映式上也不例外。他只需直接衝向廁所,可能有人會有所察覺,但也會很快將其拋諸腦後。這樣即便不返回座位也不會太過引人注意。這一點完全可以想象,也是切實可行的。我在電影首映式上就常常這麼做。開始幾次我確實是去了廁所——在電影的後半段去讓自己放鬆一下。什麼都比那電影好。後來我練就了一套開溜的熟練技巧。雙手插在口袋裡,漫不經心地溜達到出口。如果在路上碰到別人,我就會說自己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然後我就溜到了外面。外面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片熱鬧。正常面孔、正常聲音的人,大家相互都聊些正常點的事情。「我們再喝點什麼,還是現在就回家?」而不是什麼「我們得千萬小心不要讓父親的遺產落入他人之手,瑪莎」。總是這種話誰可以忍受一個半小時啊?「我的女兒不會像個蕩婦一樣到處遊逛!否則她就不是我的女兒!」音樂是電影的一部分,但每年的音樂變得越來越吵鬧。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嘆氣,而不會有人發覺。但真正做起來其實還是痛苦不堪。人們的呼吸會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就如同一條病重的老狗,舌頭伸出嘴巴,急促地喘息。氧氣。人們會努力將盡可能多的氧氣引至痛處。氧氣總是治癒痛患的最佳良藥。我站在大街上。我看著過往行人。我將新鮮的空氣深深地吸入體內。而這一切在觀看戲劇演出時就無法做到。實在是難以找到突破口。在戲劇開始之前,人們就一定得站到門前。毫無疑問——這不是沒有風險的。因為一旦走到外面,人們就會被誘惑所征服。不再返回劇場就成了最誘人的想法。回家,脫鞋,懶洋洋地躺坐到沙發裡,把電視裡看了幾百遍的肥皂劇重溫一遍。隨便什麼都比這戲劇演出有趣。

這也和我的工作性質有關。對我的工作而言,時常徹底放鬆是非常必要的。我整天有太多的東西要聽要看,到了晚上我就必須把這些爛事拋諸腦後——黴菌、流血的疣子、燒得發燙的皮膚。一個一百三十多公斤重的胖女人正等著我給她做檢查,真的希望以後再不要見到她。但是觀看戲劇演出人們是無法得到放鬆的。燈光幾乎從不熄滅,各種令人不安的東西都在蠢蠢欲動。它們在想,燈光昏暗,我們的機會來了。現在我們逮到他了!現在唯一的燈光就是舞臺上的燈光。再有就是我手錶上露出微光的指標。無盡的時間,最大的休止符揭開了序幕。白天工作時我總在期待夜晚的來臨,那時我可以什麼都不用做。一杯啤酒或者一杯紅酒。看看電視新聞、肥皂劇或者足球比賽。這是辛勞一天開始的動力。這樣一天的辛苦才有了盼頭。更確切地說是,有了遠景。一道延伸到地平線的風景,矮丘掩映著波光粼粼的大海。而以觀看戲劇演出作為結束的一天就如同一個賓館房間,推窗可見的不過是一道礙眼的圍牆。這樣的一天毫無生機。空氣也讓人窒息,門窗緊閉,無法開啟。當早上八點半第一次想到這一點,我就忍不住要嘆息、沮喪。通常情況下,我對病人的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而在晚上有戲劇表演的工作日里我更是神遊物外。我頭腦中浮現出各種逃脫的藉口——生病、流感、食物中毒或是一個親戚撲向了飛馳的火車。我想起了電影《危情十日》裡面凱茜·貝茨用大錘打斷了詹姆斯·凱恩的雙腿。我也可以這樣對自己下手。斯大林格勒戰役時雙方軍隊中都有士兵把自己的腿腳射穿,為的是逃脫被送往前線的命運。而那些不幸被抓現行的人是要吃槍子兒的。我的病人還在漫無邊際地絮叨他背部下方不確定的疼痛感,我只能讓思緒繼續飄往槍傷。在墨西哥販毒集團的亡命之徒把子彈刻上凹痕,為的是讓子彈旋轉的速度放慢。緩慢旋轉的子彈會給身體造成更多的傷害。但另一方面這種做法也可能導致子彈無法射出。我得來點徹底的,似是而非的事絕對不行。手指即使斷了一小節,也並不妨礙參加戲劇首映式。三十九攝氏度高燒也不是什麼高明的藉口。不行,我得想點別的招數。我想到了牡蠣刀,它從我的手中滑脫,貫穿了整個手掌,刀尖從另一端冒出。當人們將刀拔出的時候,鮮血就開始噴湧而出。

「即興而作」的戲劇更是一場災難。整部劇作充斥著大量含混不清的內容。人們不得不忍受支離破碎的句子與對話,而這些據說是「根植於現實」的。演員們穿著自己裁剪的服裝。基於即興之作的演出通常不會比採用普通劇本的演出更長。但是它給人的感受就如同我們對溫度的感覺一樣,感覺到的溫度總比溫度計上顯示的溫度要高一些或者低一些。人們的目光會呆落在演員自己裁剪的戲服上。感覺上已經過去了半小時,然而手錶的指標是不會撒謊的。這會兒你會把手錶放到耳邊。你會想它是不是停了。但鋰電池的壽命有一年半呢。時光在悄然流逝。人們必須數到六十,然後再望一眼錶盤。如果人們用牡蠣刀刺傷自己就會有得敗血症的危險,所以最好馬上去看醫生。破傷風、黃熱病、甲型肝炎。但是我這兒還有些別的東西。我這兒放著許多瓶瓶罐罐,服用其中一滴就足以讓人至少半天之內遠離這塵囂世界。如果再來一滴,人們就可以永遠長眠不醒了。貓貓狗狗之類的得用注射劑。人類可以自己拿起毒藥一飲而盡。不需要太多,一酒杯就足夠。百分之九十的水加上毒藥。人們可以體面地同親人和愛人告別。大多數的人包括那些生平從不開玩笑的人都常常會在彌留之際幽默一把。人們可以感覺到逝者對此思考良久。似乎他們是想借此讓人們永遠記住他。最後一句。隨意的最後一句。他們認為臨近死亡的時刻需要點從容不迫。但其實這時候不需要任何東西。死神來將逝者帶走。死神希望逝者能服從他,最好是不要有任何抵抗。「你也來一杯吧。」他們邊說邊將整杯毒酒一飲而盡。一分鐘之後他們就會在這最後一杯的滋潤之下合上雙眼。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將死之人會對他的妻子說:「我永遠愛你。我會想你的。你可能也會想念我吧。」堅決不說這些。要談笑從容,要來個笑話。下葬的時候也要如此。葬禮首要的是歡快。大家要歡笑、大醉、咒罵。否則就是一個庸俗的葬禮。庸俗的葬禮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場徹頭徹尾的噩夢。「這正是亨克所期望的。」他們邊說邊將威士忌瓶摔碎在棺木上,「一定要開開心心地走。去你媽的紅塵往事!」在我的印象當中似乎是十五年前開始有這種詼諧式的葬禮。紫紅色的棺材、未經加工的棺材、畫有巨龍和鯊魚牙齒的棺材、宜家賣的棺材、塑膠的棺材或是用垃圾袋包裹的棺材。這對孩子們來說最要命。讓孩子們參加葬禮本來就夠糟糕了,如果一個藝術家去世了,還逼著孩子們把整件事情當成樂子來看,那更是糟糕透頂。爸爸的棺材被貼畫和蹩腳詩裝扮得不倫不類。他最心愛的酒杯被題上了「fuckyou」,然後放進了棺材。為了以後,為了在那裡,在漫漫人生之路的盡頭,為了他能在那兒也用上那題有「fuckyou」的杯子來喝點咖啡。最重要的是孩子們不能哭。大人們把他們的臉蛋塗抹得五顏六色,他們戴著紙帽,牽著氣球,吹著小喇叭浩浩蕩蕩地奔赴墓地。因為爸爸最大的願望就是:孩子們在他的葬禮上要快快樂樂的;他們能開心地在墓碑間玩玩捉迷藏;葬禮之後要有汽水、糕點和滿桶的太妃糖、士力架、巧克力。

所有的人都想埋在同一個公墓。河道拐彎處的那所公墓。大家趨之若鶩,紛紛搶購。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來說,這完全是遙不可及的事情。因為這所公墓位於河道的拐彎處,所以每年至少會有四次葬禮中的逝者是通過水路運至此處。這樣大家第二天在報紙上看到照片的機率就會大大增加。小船從市中心起航,然後從橋下穿行而過,這樣拍出來的照片保證一流。船上堆滿了鮮花與花圈,男男女女都穿著五顏六色的禮服,戴著尖頂帽。女人的後背裝飾著蝴蝶翅膀,男人們則把鬍子染成花花綠綠的顏色。前面的甲板上「幸福與歡樂」樂團的四個樂手穿著小丑服用小號吹奏著詼諧的曲調。運送棺木的船上和送葬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經酩酊大醉。大家從岸上圍觀著河中游弋的送葬隊伍,送葬親朋自顧把自己喝得酒氣熏天,而絕不會看圍觀者一眼。

人們應該讓拉爾夫·邁耶爾——或者說其實是該讓他的妻子尤蒂特——安生些了。至少可以把他的葬禮搞得普通一點。不用小船,而是用個常見的運屍車。到場的肯定有上千人了。幾家電視臺的攝製組也趕來湊熱鬧。當載著棺材的車子拐入礫石路的時候,我只要後退幾步就不會引起身旁到場親屬的注意。尤蒂特戴著一副大大的太陽鏡和一個帶有黑白點的挽紗。可能是這個面紗使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想起了傑奎琳·肯尼迪,儘管我不認為傑奎琳·肯尼迪會在葬禮上當著眾人的面啐一個不受歡迎的來賓一臉。

被啐了一臉之後我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又在河岸上站了一會兒。一隻槳船飛速劃過水面,岸上一個騎在腳踏車上的男人用擴音喇叭對槳手發出指令。水面上還有兩隻天鵝,它們後面還晃悠著兩隻幼崽。這更讓人覺得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生活還會繼續。」幾分鐘之後我又轉身回到了墓地。

因為靈堂容納不了那麼多人,所以悼詞在室外宣讀。市長甚至是文化和旅遊部也都發表了致辭。演藝界同人和導演挖空心思地翻騰些陳年逸事並大肆渲染。眾人開懷大笑。我站在最後面離礫石路幾米遠的地方,將身體半掩於灌木叢中。一個喜劇演員發表了一段演講,內容主要是關於他自己的。與其說這是一段悼詞,不如說它更像是下次正式演出前的一次彩排。幾個人發出幾聲乾笑,聽起來更像是出於尷尬而不是源自開心。我不禁想起了拉爾夫·邁耶爾彌留之際的情景,那是在醫院裡,也不過是不到一週前的事。裝著毒雞尾酒的杯子放在床邊的滑輪桌上。旁邊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酸奶,水果酸奶,勺子還插在杯子裡,還有一份早報和一本他最後幾周讀的《莎士比亞傳》。從書籤來看,他還沒有讀到一半。他讓尤蒂特帶兩個兒子離開房間一會兒。

他們離開後,他招手示意我到他的床頭。

「馬克。」他開口道,然後他用雙手握緊了我的右手。

「我想對你說,我感到很抱歉。」

我打量著他的臉龐。這本來更像是一張很健康的臉,只是有些消瘦。只有那些見過這張臉幾個月前是多麼渾圓的人才明白,他是生病了。他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這說起來又是怪事一件。這種情況我已經見過多次。有些人會選擇一個特定的日子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一天他會突然活躍起來,他會比平時笑得更多。這種舉動更像是希望有人能制止他,有人能對他說就這樣離開人世簡直是愚蠢至極。

「我多麼希望沒有……我多麼希望從沒有……」拉爾夫·邁耶爾說道,「對不起,我只想對你說我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搭腔。如果採用正確的藥物和一些非常的治療手段,他的生命可能還能延長一個月。然而他選擇了那杯毒酒,選擇了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告別塵世。這杯毒酒能保證讓活著的人不會有太多難以磨滅的沉痛回憶。

儘管如此,這還是極其獨特的。自己選擇的死法。自己選擇的死期。這就像玩丟手絹遊戲。為什麼不是明天?為什麼不是一週後?為什麼不是昨天?

「她……還好吧?」他問道。在最後一刻他沒有說出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還能做點什麼。

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我想起了一年多前的那次旅行。在度假屋的那次旅行。

「馬克。」他說道。我能感覺到他手上傳過來的力量。他已經沒有太多力氣了:「你能告訴她……你能替我把剛才對你說的話轉達給她嗎?」

我將目光轉向了別處,沒費多大力氣我就將手從他的雙手中掙脫了出來——同樣是這雙手,曾經是那樣強健有力,可以強迫他人去做本不願接受的事情。

「不行。」我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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