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正常人逐漸從我的診所裡消失了。我說的正常人指的是那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的病人當中有幾位律師和一位健身房的老闆,除此之外大部分從事的都是所謂的藝術性職業。再有的就是寡婦了。我的患者當中有太多的寡婦。說是寡婦扎堆也不為過。藝術家們的遺孀,作家的、畫家的……女性總是比男性活得要久,她們是由另外一塊更硬實的木頭雕刻出來的。總是生活在陰暗處就很容易變老。一輩子總在煮咖啡,頻繁地出入紅酒批發行,為的就是讓天才們在他們工作時不會渴著。挪威產的鮭魚堆滿了作家們的斗室,以至於人們必須踮著腳尖才能勉強通過。情況聽起來似乎比事實更為不易。寡婦們變老了,變得人老珠黃了。她們的老公剛一入土,她們常常就很快煥發出勃勃生機。她們坐在我的診室裡,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塗脂抹粉,其實卻流露出相當愜意的模樣。神色輕鬆是一種很難掩飾的情緒。我用醫生的眼光去觀察她們。我學會了看穿眼淚背後的東西。久病臥床可不輕鬆。肝硬化會把人折磨得痛苦不堪。常常病人會反應不及,他本想抓向床畔的垃圾桶,但血止不住已經噴湧而出。每天要不停地更換沾滿嘔吐物和糞便的床單,這比煮咖啡和置備杜松子酒更耗費心力。「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多久?」這位未來的寡婦暗自忖度,「我還能堅持到他的葬禮嗎?」
然而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天氣晴好,蔚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懨懨欲睡的雲彩,小鳥在枝頭歡唱,空氣中散發著新鮮花朵的芬芳。這位寡婦生命中第一次成了全場的焦點。她戴著太陽鏡,為的是人們不會看到她的眼淚——至少大家是這樣認為的。但其實那深色的鏡片可能是為了掩蓋她的輕鬆。棺木被最好的朋友運往墓地。人們會致辭,會喝酒,很多人都會開懷暢飲。大家喝的不是淡咖啡,而是白葡萄酒、伏特加和杜松子酒;吃的不是幹鬆餅和杏仁小蛋糕,而是牡蠣、燻鯖魚和炸肉丸。然後所有人會轉戰常去的酒館。「兄弟,一路走好啊!他媽的!你個老東西怎麼就這麼走了!」接著就是交杯碰盞,伏特加喝得很快。那位寡婦把太陽鏡別進頭髮裡。她在開懷大笑。她滿面春光。吐髒的床單都還在洗衣籃裡,明天它們將最後一次被丟進洗衣機。她以為她的生活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朋友們還會隔三岔五地來喝一杯。為了她,以她為中心來慶祝。她在這一刻還沒有意識到,將來只不過偶爾有人會出於禮節而來訪。而隨後則是永遠的沉寂,就如同一個生命入土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永久的死寂。
我這裡說的是一般情況。當然還是會有例外情況。憤怒會使寡婦們變得醜陋。今天一大早在我的診室門前就發生了一陣騷動。那時我才剛把第一位病人喚進診室。「醫生,」我聽見我的助手在喊,「醫生!」我聽見了椅子倒地的砰砰聲,緊接著傳來另外一個聲音:「你在哪兒,你這個畜生?」那個聲音尖叫道,「你給我滾出來,你這個膽小鬼!」
我對我的病人笑笑說:「請等一下。」大門和診室之間有一條過道,我必須先經過一把椅子,那裡是我助手的位置。然後就會來到候診室,因為沒有門,所以其實用候診區來稱呼可能更為貼切。我向旁邊瞥了一眼。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時間尚早,但那兒已經坐著三位患者,他們在翻看著過期的《嘉人》和《國家地理》雜誌。他們把雜誌放在膝間,抬頭打量著尤蒂特·邁耶爾。客氣地說,尤蒂特在她丈夫去世之後並沒有變漂亮。她面有紅光,但是紅得並不均勻,皮膚上花斑遍佈。我的助手在她身後向我示意致歉。在我助手背後的門口躺著一把翻倒的椅子。
「啊,尤蒂特!」我邊喊邊向她伸開雙臂,就好像我很高興見到她一樣,「我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
片刻之間我的歡迎姿態似乎令她啞口無言,但事實上這也不過是幾秒鐘的事。
「兇手!」她喊道。
我瞟了一眼候診室裡的人,一個患了痔瘡的電影導演、一個有陰莖勃起問題的藝術品收藏家和一個已經風華不再的女演員,她懷著她的第一個孩子。她七個月前和一位滿頭金髮、體格強健,卻總是鬍子拉碴的男演員在托斯卡納的一個宮殿裡舉行了婚禮——所有的費用都由一家商業電視臺的社會節目承擔,電視臺全權現場轉播婚禮慶典和隨後的派對。但這男演員並不是孩子的父親。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對他們眨眼示意。這屬於意外狀況。典型的歇斯底里症狀突發,酗酒或是服用了毒品——要麼是兩者並用。他們也贊同我的觀點,我再次向他們眨了眨眼睛。
「尤蒂特,」我儘可能放緩語氣,「隨我來,讓我看看,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在她回答之前,我就轉身大步走向我的診室。
我把雙手放到我病人的肩膀上,懇切地說:「可以請您到候診室稍候片刻嗎?我的護士會為您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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